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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狗
作者:蒲黎明  作于:2006-9-27 17:09:59  访问:346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黑子是一条狗,因为全身墨黑,母亲就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黑子是我家捡的一条狗。那是我才十二岁的一个秋天的早晨,我母亲正在屋里煎腊猪油煮早饭,浓浓的油香与村庄淡淡的雾霭交织在一起,令屋前屋后过往的邻人垂涎欲滴。那个时代还是大家对油荤很感兴趣的时代。
   
   饥饿的黑子此时正好从我家门口经过,它象馋嘴的孩子一样,闻到浓浓的油香就不走了,脑袋长长地伸进门口,朝我母亲呜呜地叫。我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在给我一个油渣的同时,也给了黑子一个。没想到黑子吃后竟走进屋里,很感激地用头蹭我母亲的腿,我冒着胆子摸它的头,它居然摇着尾巴很友好地用舌头舔我的手,搔得我咯咯直笑。
   
   我的村庄有一句谚语:猫来穷,狗来富,猪进家门包孝布。意思是说,家里跑来一只猫,预示着要受穷;跑来一只狗,预示着要发财;跑来一头猪,预示着要死人。因此,母亲对黑子采取不赶不哄的态度,甚至有渴望它留下来的想法。
   
   不知是黑子讨厌它以往的家,也不知是它是不是被母亲的善良所感动,或许是与我家今生今世有缘,总之,它在我家留下来了。
   
   我的几个婶娘因为嫉妒,常常用不友好的态度对待它,她们骂它是野狗,不要它过她们的家门,操着棍棒哄它。当然,她们这些可笑的行为,只敢背着我母亲的面使用,她们不想因为一条来路不明的狗得罪人,更不想将她们的嫉妒、狭碍表现得淋漓尽致。
   
   黑子很通神,它主动远离那些对它不友好的人。整天只在我家进进出出,几乎与我和母亲形影不离。
   
   黑子刚来不久,就干了一件非常漂亮的事儿。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冬夜,我们被黑子汪汪的叫声惊醒。母亲以为它冷,喃喃地说,门外头有堆草。但它还是汪汪地叫。劳累的父亲不耐烦地直骂它是疯狗。黑子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停顿了片刻,又汪汪地叫起来。细心的母亲一惊,对父亲说,他爸,是不是有人想偷牛?那时我们的村庄还很穷,整个村庄三百多户人家只有近二十头耕牛,牛成了大家的命根子。我家的那头水牯牛力气大会干活,好多家都借它用过,凡是用过它的人都会夸它。因为牛的贵重,村里常出偷牛贼,谁家的牛不见了,比死一个人还要悲伤。所以当我父亲听到偷牛二字,一跃而起,摸过棍子就出了门。果不然,牛圈门已被撬开了,只是因为黑子的看护牛仍在圈里。
   
   父亲修好牛圈门后,很歉意地拍拍黑子的头,黑子呜呜地叫着直蹭父亲的脚,好象在说,你虽然错怪了我,但我并不计较。
   
   在家里所有的人中,黑子与我关系最好。每天天刚亮,它就跑到我床边,顽皮地用爪子掀我的被子,用长长的舌头舔我的脸。要是我不理它,它就呜呜地叫着在屋里跳来跳去直撒娇;要是我理它,它就会更加得意,把被子掀得更加历害,把舌头伸得更长,甚至还会跃到床上与我肆无忌惮地打闹。每每此时,我就会大声呼救。母亲听到我的声音后,边笑边骂地跑进来。黑子知道在我与它之间母亲不会偏坦它,急忙一个剪步跃到院子里。有时母亲静悄悄地来,黑子来不及逃跑,就拼命地往床角里挤。它的这种做法母亲是绝不会同意的,她操起一个家什就打,黑子绝不会狗急跳墙反咬母亲,它只是一个劲地往被子里钻。每每此时,我就掀开被子给它一个逃走的机会算了。母亲也一笑了之,不再计较。黑子这一闹,我失了睡意,开始穿衣起床准备上学。自从有了黑子,我上学从末迟到过。也是从那时起,它一直坚持送我上学,坚持按时接我回家。也是从那时起,上学放学途中再没有哪个敢欺负我了。
   
   记得有一次,一个高年级的同学,趁黑子到树林追赶野兔的空儿,抢夺我的钢笔,我急情之中给他一拳就跑,那个同学拼命追打我,我跑啊跑,累得吓得满身是汗,眼看重重的拳头就要落在我的头上了,我无助地蹲在地上,抱着头,屏住气,等待饱挨。可奇怪的是,过了很久拳头也没有落下来。回头一看,黑子威风凛凛地立在我身后,吓得那个同学惊惶失措,拼命逃跑,黑子象要为我复仇似的,一边狂吠一边追咬。要不是我及时一声口哨,那个同学定会遭殃。
   
   我们村庄里有个习惯,哪家有红白喜事大家都要去“走人户”。我家一般都是父亲去,但他有个至命缺点,嗜酒如命。为此母亲很是讨厌,常骂他是老不死的酒鬼,并咒他总有一天要摔死在岩下。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骂归骂,每当父亲外出晚归时,她总是很牵挂,生怕父亲出点事。记得有一天,父亲外出吃酒,很晚都没有回来。母亲以为父亲酒后又在打牌,报怨几句后正想上床睡觉,突然黑子从外面冲进来汪汪直叫。母亲喝斥它,它不但叫得更凶,还用嘴咬着母亲的衣角往外拖。母亲是个细心的人,跟着它出了门。黑子在前面一边叫一边跑,母亲在后面拼命追。最后,母亲在山坡的一个水田里发现了酩酊大醉的父亲。
   
   黑子救人的事在村庄里传了很久很久。母亲常摸着黑子的头对我说,要不是它,你爹早没命了!
   
   黑子救人的事还没有在村里传唱结束,一场厄运就降到了它头上。半个月后,黑子在痛苦中死去。我们都大哭了一场。其情其景,现在想起也钻心的痛。
   
   那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我们全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突然,院外一个黑影闪过,黑子从母亲的脚下闪电般冲了出去。狂吠声由近及远。不一会儿,轰隆一声钝响将父亲的故事打断。完了,黑子!他惊叫一声向外奔去。
   
   母亲幽幽地说,完了,黑子肯定吃“肉炮”了!
   
   我前面说过,那时村里生活很紧张,不少人见肉眼馋。“肉炮”是村里近日兴起的偷狗方法之一。将雷管用一块猪肉包着,夜里专骗狗来吃。
   
   不一会儿,父亲抱着受伤的黑子回来了。我凑近一看,天啦!黑子的下鸽不见了,血淋淋的舌头掉到胸前。它呜呜地呻吟着,泪水直流。
   
   母亲守在黑子的旁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将那该死的、缺德的炸狗人骂了一个通宵。
   
   黑子不能吃不能喝,整天痛苦地呻吟着,只要看见我们,它就流泪,它哭我们也哭。家里笼罩着湿淋淋的悲伤。
   
   半个月后,黑子干瘦如柴,气息奄奄,它不再呻吟,深深下陷的眼睛在乱蓬蓬的婕毛后绝望而干涩。一位好心的婆婆说,真是作孽啊!与其这样不如那样!她颤动着双手比了一个“打”的动作。父亲看着母亲,母亲呆愣了半天,哭着说你去办罢。
   
   父亲当然不忍心自己动手。他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大伯。然后对直流眼泪的母亲吼道,把娃儿引到外面去耍。
   
   我和母亲坐在屋后的田埂上,黑子的哀叫声和锄头、扁担的碰击声,还有院子里孩子们的惊呼声撞击着我的耳膜我的心。
   
   屋里终于静下来了。
   
   母亲叹了口气,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大伯的儿子青儿跑来对我说:死了!死了!快回去看吧。
   
   我直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青儿怕我不相信似地又说:它还想跳到你床上去呢,打死了,真的打死了,它还在哭呢!
   
   我一跃而起,愤怒地瞪着他。
   
   我爹说把它炖起吃了!青儿馋馋地舔着嘴巴说。
   
   我再也忍不住了,发疯似地冲过去,将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打、狠狠地打,打得他哇哇直哭,鼻血洇了一地。
   
   回到家里,父亲对母亲说:他大伯想要!
   
   母亲红着眼睛说:还是把它埋了吧!埋在灶屋后的竹林里。
   
   黑子就这样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自此,我家再也没有养过狗。只是屋后那片竹林里,有几丛竹子长得特别茂盛,父亲几次想把它砍了编背篼,都被母亲阻止了。直到现在,只要母亲看见那几丛长得又粗又壮的竹子,就会说,你看我们家的黑子多有功劳啊!直到现在,只要母亲看见黑色的狗,就会怅然若失地说,你看,它多象我们家的黑子啊!
   
   
   
   作者简介:
   
   蒲黎明,男,32岁,笔名阿冰,四川省作协会员,现就职于平昌县教育局,出版有散文集《心灵驿站》。
   
   

责任编辑:李禾
编者按:很好!写出了黑子通人性的可爱.小说写的很有穿透力.
作者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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