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状告自己 |
| 作者:蒲黎明 作于:2006-9-27 1:09:10 访问:56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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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天亮得特别早,才六点钟,还闻不到太阳的气息,但亮堂堂的山村早就活蹦乱跳了.农人在田间幺五喝六忙得正欢,狗在院子里追来逐去,鸡在菜园里慢悠悠地找虫子,鸟在树林里叽叽喳喳炫耀歌喉。 我和办公室小陈来到先锋村村长老毛的院子里。两条健壮的白毛狗朝我们汪汪直叫。“老毛、老毛……”,小陈见我左躲右闪十分害怕,边撵狗边朝屋里直喊。 老毛端着一碗面条满脸惺松地出来了。见是我们,脸上笑容顿生。“瘟狗,叫啥,是镇上领导。”狗立刻住了声,摇着尾巴朝他跑去, 进了屋,找了烟,倒了水,老毛用筷子敲着碗问:“吃早饭了吗?” 我们都说吃了。 “再吃一点,农村的午饭晚”。他不等我们表态,就对灶屋喊道:“给领导煮点饭”。 我说:“老毛,农村很忙,我们就不多耽搁你,只调查一个情况,最多半个小时。” 我还没有说完,他就接过了话头:“急啥子嘛,领导,革命工作肯定要干,但毛主席说,人是铁,饭是刚……” “那你就煮快点,王主任下午还要开会,很忙。”小陈说。 其实我下午并没有会。 “没问题,决不耽搁王主任下午开会……你们先耍着,我去帮忙拉火”。 老毛到灶屋去了。小陈递给我一只烟,边为我点火边说:“王主任,你到农村来的时间不久,对农村情况不很熟悉,干农村工作有一个诀窍,那就是急不得。农村干部啥子都缺,就是不缺时间。” 我是半个月前从县城下派到这个镇上挂职锻炼的,对农村工作确实知之甚少,因此,小陈的话也只有半信半凝地装在心里。 太阳出来了,我站在老毛的院垻边,尽情而又无可奈何地欣赏着夏日晨光中的山景。山山野野肆意地绿着,玉米象哨兵一样整齐而健康地生长着;秧苗已有半尺高,绿油油的,像铺开的新地毯;红苕快要盖住苕厢了,一起一伏,像绿色的波浪;最为热闹的是菜园子,丝瓜,南瓜,葫芦……该开花的美丽地开着花,该挂果的尽情地挂着果.女人和狗在菜园子里忙碌着。 终于喊吃饭了。桌子上摆了七八个菜。老毛边开酒瓶边招呼我和小陈坐。“不喝酒,不喝酒,”我急忙阻止。 “无酒不成礼仪,酒不好,领导莫嫌弃嘛。”说话间,他已将我的酒倒满。 我将酒杯推到老毛面前,撒谎道:“我不会喝酒。” 老毛又将酒杯推到我面前并紧紧地按住,望着小陈说:“老弟,你说句实话,王主任真不喝酒?” 小陈望着我,满脸谦躬的笑,没有回答。 老毛将酒杯端起送到我手中说:“你看你看,小陈多够朋友,来,少喝一点,哎,你第一次到我家来,一点不喝就是缺意。女人都自带三分酒量,何况男人?来来来,干杯,祝王主任官运亨通”。 小陈端起酒杯对我说:“老毛是个直爽人,王主任你就少喝一点,不然过后他又要说你瞧不起他”。 没有办法,只有喝了。老毛很健谈,没遮没掩地从镇上说到村上,从农民说到干部,从国事说到家事,从他家说到我家,每每说到高兴处,就举起杯直喊干干干。不知不觉,一瓶酒就被喝光了。 我有点醉了。 但老毛酒兴正浓,起身又开了一瓶。 “不能喝了!”我把酒杯扣过来,严肃而认真地说:“哪个开的哪个喝!” “好,不喝了,哪个开的哪个喝。”他拧上瓶盖,扭头对灶屋喊道:“喂,煮饭的,把瓶子拿过去。” 他女人像店老板一样郎声应着出来了。边解围腰边打趣道:“几个大男人有啥用?还没开始就完了”。 这话说得挺经典,我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农村女人说不来话,王主任莫见笑。”她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似夏日火热的阳光。 我忙摇着手说:“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说得好。” “感谢领导夸奖,我敬王主任一杯”。 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还没有等我回过神来,她已将酒杯倒满,送到了我嘴边。 推来推去推不掉,没办法,只好喝。 遇到像她这样泼辣甚至有点野性的女人,万事只要开了头,结束就没有那么容易。死缠硬磨,浑素齐攻,不知不觉,一瓶酒又弄了个底朝天。 终于散席了。小陈扶着我,老毛扶着小陈,摇摇晃晃客厅就坐。酒和血在我体内狂奔,身子像这午日的太阳一样火辣辣的。 该谈谈工作了。 对,谈谈工作, 于是就谈谈工作。 “老毛。你是镇里年年表彰的先进,最近,省里要来检查退耕还林工作,这是当前的头等大事,弄不好要摘帽子,从上到下一齐摘。可你村有群众检举,退耕还林弄虚作假,有间作现象。” “胡说!”老毛青筋鼓涨,双眼暴突, “胡说?谁胡的?我胡说?” “嘿嘿,不是说你。” “别人有依据,地点说得一清二楚:先峰村二社毛家扁玉子田,面积二点九亩。”小陈抖着那封群众来信,一字一顿地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个月前我才去看过,好端端的,全是树和草。” “可信上说,如不及时处理,他还要往上告,一直告到省委。” “是哪个龟儿子?”老毛鹅一样伸过脖子,眼睛直往信上粘。 “保密、保密。”小陈慌忙收了信。 老毛要去抢,小陈嘻嘻一笑跳开了,老毛笨熊一样扑了个空,软软地倒在沙发上。三人醉笑不已。老毛借机耍赖,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说:“醉啦醉啦,睡睡午觉。”话音刚落,鼾声起伏。 我醉眼朦胧,无可奈何,拿目光直看小陈。小陈朝我弄弄眼,弯腰就是一耳光,不重却很响。老毛猛然弹起,呵欠连天道:“咋睡着啦?” 三人勾腰搭擘朝玉子田走去,走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弄得午日的阳光摇摇晃晃,一片惶恐。 果然套种了粮食。 “狗日的毛启来,处处与老子作对,前几天都好好的,咋又种上了粮食……”老毛破口大骂。 “毛启来?!”阳光在我和小陈的眉毛上跳了一下,两人同时瞪大的眼睛对望着,一片茫然,因为检举信就是毛启来写的,天底下哪有自己告自己的人?小陈将那封信抖给老毛看。老毛被酒精捣鼓得通红的脸倾刻鼓胀得如一只要爆的气球。 我们摇晃着激动而迷茫的脑袋来了毛启来的家。 一只狗朝我们凶猛地叫着,那样子象是遇到了仇人似的。老毛舞着一根树枝,不住地嚷道:“疯狗、疯狗……毛启来、毛启来……疯狗……” 三十来岁,高而瘦,戴着近视眼镜的毛启来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应道:“哪个疯狗在叫?哦,是毛大主任,请进请进。” 狗仍凶猛地叫。 跑出三个小毛启来,跌跌撞撞地撵走了狗。 老毛将肥胖的身子重重地扔在乱七八糟的沙发上,然后将两边的衣物,书包撸到桌子上,招呼我和小陈坐。 “狗日的毛启来,狗都不给你二叔撵。”他气喘吁吁地说。 “你是它二叔,它敢咬?”毛启来边收拾桌子上的东西边阴阳怪气地说。 老毛自然听懂了那话的弦外之音,红着一双眼睛以牙还牙:“那个狗东西自认为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目中无人,不说敢咬二叔,恐怕连二爷和亲娘老子也敢咬"。 毛启来将手里的东西搡到旁边的床上,扶了扶眼镜说:“请你说话文明点”。那语气象地下奔涌的火山流,充满力量和愤怒,一触即发。 小陈急忙制止道:“别激动别激动,有话慢慢说……老毛,你喝了酒,又是高辈子,少说几句”。 老毛似乎清醒了些,缓了态度和语气道:“毛启来,你摸着良心说,我哪一点亏过你,退耕还林你家实际面积只有一亩九,我悄悄给你弄成二亩九,每年白捡几百元;还有,你超生三胎,按政策该罚一万多,我只收了你多少钱?!还有,你修房子超占面积五十平方米,只多缴了好多钱?” 毛启来冷笑道:“退耕还林我多占了一亩你就提在口上,那你一家人多占了十亩怎么说?我超生孩子你是少收了钱,可你瞒了孩子的户口,把钱据为己有怎么说?我修房子超占五十平方米,可你修那么大的房子,缴过一分钱吗?” 老毛脸色乌红,青筋滚动:“你龟儿子乱说,老子扇你几耳光。” 毛启来腾地站起来,激动地直往老毛面前涌:“扇啊,你有本事就扇啊。” 屋内杀气潇潇,一片死寂。三个小毛启来惊恐地直往他父亲身后躲。 我没有想到事情变得如此糟糕,更没有想到年年被评为先进的先锋村还有如此严重的问题,边掏笔记本边说:“别激动别激动,慢慢说,问题总会得到解决的。” 小陈笑着站起来,将毛启来按在凳子上和颜悦色地说:“你是个明白人,今天我们来的目的是想处理你信访中提到的那件事,你知道退耕还林区内是不许套种粮食的,你说说,这件事怎么办?” 毛启来一把扯过身后的小儿子说:“给他分土地,如果不分我就要一直种下去,一直告下去。” 小陈说:“咋们桥归桥,路归路,不管你小儿子有没有土地,退耕还林区内套种的粮食必须铲除,否则,上面要处理人的。” “处理就处理,谁怕谁?!” 又是一阵沉默。 那个没有土地的小毛启来终于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了,门外那条狗也凑热闹,对着我们汪汪直叫。 我皱着眉头,看着老毛。 老毛说话了:“算了算了,不争了,我们村年年都是先进,不能为这点小事给全村人民脸上抹黑,你去把地里的庄稼铲了,明天就给你家补一个人的土地。” …… 战争终于演变成了和平。老毛不再激动尴尬,毛启来也变得十分乖巧,三个小毛启来不再惊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我们也该回去了,但毛启来死活要留下吃晚饭。我已没有了心情,但小陈悄悄对我说:怕问题有反复,吃了饭回去更合适。 于是,一场关于吃饭喝酒的战斗在夏日的午后打响了. 太阳还没有落下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和小陈走在温热的山路上,小陈被酒精点亮的眼睛没有看出我的沉重与惆怅,边走边说:“农村工作就是这样,复杂而又简单,简单而又复杂。碰到复杂的问题千万不要着急,更不要认真,否则,收不了场不说,还容易把自己套进去;碰到简单的问题一定不要简单化,否则,简单的问题也会变得复杂起来……” 他说得摇头晃脑,走得跌跌撞撞。我不得不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不断提醒他:“小陈,你走好啊,小心摔到悬崖下。” 
责任编辑:李禾 编者按:乡土文学里有一种醇香,象农家自酿的酒,清香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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