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访天生桥 |
作者：云鹏 作于：2006-9-15 7:51:28 访问：68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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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陡峭的蜿蜒山道往下疾走，穿过最能证明山区人民同自然环境进行不屈抗争的陡坡山地，即将成熟的花生透过湿润的泥层，飘散着浓郁的幽香味。距足下的江水越来越近，两岸的景色也渐觉熟悉起来，不知不觉间，从山崖的下面倏地冒出一座横跨江面的大桥，我顿时感到心头猛地一震，回头对走在我身后的同伴小黄大声喊道：“快看，天生桥，是天生桥，我们到天生桥啦！”一边呼喊着，一边任由足下生风，竟在又陡又滑的山道上一溜小跑地向下赶去。
天生桥是牛栏江下游山势最险的一段，夹江两岸尽是高出百米的冷峻绝壁，平滑如镜的江面上波澜不兴，深水中激荡的暗流仅在黄浊的水表留下几道固定不变的印痕，象是一块华丽的彩缎平铺在狭窄的通道间，不太平整的地方适当起一点整齐的皱折。当地人都知道这是涡流最为凶险的表象，其中所蕴涵的巨大能量是无穷无尽的，而且深水之下礁石林立，溶洞旁生，江水的涌动回旋情况十分复杂，就算在冬春枯水的季节，也没人敢轻易到这一水域捞鱼摸虾，因而在民间的口碑中就将天生桥一带的水域传说得异常神秘。天生桥是方圆百里有名的自然景观之一，由北向南而来的龙泉河和沙坝河两条河流在此处无期交汇，却被牛栏江岸高耸的山脉横向拦住去路，汇流后的两河水流野性倍增，索性开山劈石自寻出路，硬是在大山脚下冲出了一个巨型岩洞，河水穿越而过，注入波涛滚滚的牛栏江中。当地人根据下有流水，上可通行的自然形态，形象地把这一景观称作“天生桥”，寓意此桥为天设地造之物，坐落于山坳间的一个小村子也因此而得名。
我曾多次到过天生桥，记得还是中学时代，我有一位相处要好姓肖的校友家就住在这里，有一年的暑假，我再也禁不住天生桥神秘色彩的诱惑，在肖君的盛情邀请下，我第一次走上了去往天生桥的山间小路。当时的天生桥只是一个十分闭塞小村落，距离最近的一条简易公路至少都在五公里以上，荒凉的大山挨着大山，仅给小村留下一片狭窄的天空，夏季洪水暴涨的时候，小村就完全失去了通往外地的出路。天生桥的农户就是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下，盼耕着从青石缝中掏出的少量水田和山地。初到天生桥，倍感一切都有说不尽的新鲜，肖君每日领着我到江边去割茅草回来垫畜厩，我俩一边割草一边尽情戏耍，他领着我到处转游，逐一向我介绍各个山岩洞窟的由来典故、传说变迁，使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童话世界，真正体会到有如读十年书一般的收获。我俩早拾鸡枞，晚摘仙桃，感悟一种可遇不可求的大自然恩宠。一天早上，肖君说要带我去天生桥大岩洞，我俩早早弄了点东西吃过，揣上几个烧熟的蕃薯，拿上镰刀草绳兴高彩烈地上路了。绕过山坳边的丫口，顺着一条几乎分辨不出路面的牧羊小径朝着江边直下，经过一块长得低矮瘦小的玉米地，从一片长在陡岩上的仙人掌林旁边擦身而过，再穿越一道三十多米长，半人工半天然的狭窄石洞，另一洞天豁然出现在眼前。在山崖环拥之中，钻过山腹的河水从冷岩脚下涌出，往前流淌数十米，汇入浑浊的江水之中，留下了很长一段互不交融的双色江流带。河水出口处悬崖的左上方约四十米，有一个十分巨大的岩洞，仅洞口就足有四五十米见方，洞口右上角正对河水出口的崖壁中部还开了个天窗似地另有一个横竖十余米的石洞，一览无余地将河水在沧桑岁月的历史变迁中数次自山腹中改道的情景展现出来。爬上一个不长但很陡且地质特别疏松的碎石坡，到达巨大岩洞的洞口，只见洞内黑暗幽邃，阴冷静寂，偶有一两声燕子归巢时的叫唤，更是将“鸟鸣山更幽”的意境夸张到了极限，站在洞中举目四顾，但见石壁乌黑且透着寒气，象穹庐一般扣在距身外很远的空间，唯有的感觉是自己此刻太过于渺小，小得构不成一个以起修饰作用的音符，直待巨大的岩洞久久地盘踞在我心头累成了挥不去的牵挂。我跟在肖君身后攀援着岩壁爬上右边的“天窗”，原来里面竟然还有两间人户居住过留下的保存完整的房舍土墙，肖君告诉我这是他的祖上过去逃难到此时建造的，在这个洞的庇护中曾经悄无声息地生活过几代人。站在土墙外侧更靠近“天窗”洞口的地方，滔滔的江水和对岸的峭壁是唯一可面对的景致，确实可算得上是一个极隐蔽的藏身之所。肖君很熟悉洞中的一切，带着我一会儿翻上，一会儿爬下，每翻爬一处还基本上都能呼出个细想之下也颇觉有几分形象的名称，后来他鼓励着我跃过距离洞顶不远处的一个惊险难关，这是一道从洞壁两端各伸出一块平滑石台，到了相距足有一米多的空中却互不衔接的惊险绝境，我跃过之后回头往足下一瞅，透过两块平台间的空隙可以清楚地看见洞底泛青的石板，高差足有三十米以上，若不慎失足摔下去仅可能有粉身碎骨一种结局，顿时吓得两腿发软，任凭肖君怎样鼓劲不敢再往回跳，发怵地在没有任何退路的洞顶石台上呆坐了两个多小时。乐不思蜀中不知不觉我竟在天生桥住了一个多星期，每天去得最多的还是距离江河汇流处不远的上游横架江面的铁索桥，在这座沟通两岸客商的铁索桥边，我收集了大量关于牛栏江的传说，由此开始了我对这条给予我最多精神哺育的母亲河一番粗浅的认知。
第二次到天生桥去时，正值联结一江两岸的公路大桥“天牛桥”竣工通车。天牛桥的建成从此结束了天生桥交通闭塞的历史，使之成为了昭通至巧家公路上尤为引人注目的险要通道，这时已是距第一次到天生桥小住十年之后的一个春天了。天牛桥象架通银河霄汉的彩练，将昔日的天堑变成通途，故而桥名本身就带有“天仙（七仙女）、牛郎相会的鹊桥”和“天生桥段的牛栏江跨江大桥”双重含义。第二次来到天生桥，眼前的一切是多么的熟悉而陌生，我难禁心潮澎湃的强烈撞击，驻足写下了一首题为《天生桥》的诗：
“桥是天生就有的
天生就是桥
天生桥的传说
太遥远也太古老
是仙人还是上帝
为何要塑这别出心裁的一笔
缝合一道不愈的裂痕
奔来是两条河
汇聚是一条江
江水最知道桥的来历
桥梁就是大山啊
做了山的儿女
就应有山的胸怀
山的气质
做山的梦
也写山的诗
梅雨歇了又下
天生桥的土地总是黝黑的
湿得长出漫山遍野的仙人掌
再让那刺茸茸的玩艺儿
挂满诱人垂涎的果实
山里娃提不动沉甸甸的梦
只爱用捡来的鸡枞
去换回水果糖
天生桥打个哈欠也是甜的
听惯了江水的轰鸣
天生桥从没有寂寞和孤独
只盼在星光闪烁的静谧之夜
给彼岸一个吻
天生桥的爱情也染上了洋味”。
后来，随着崛起在牛栏江边的沙坝河四级电站建成发电，又到天生桥采访过几次，所憾的是渐觉当地特有的风物人情在不断改变，一切都好象要变得世故起来，甚至一度为沟通两岸民间交流发挥过重要作用的铁索桥也坍塌了半边，十分褴褛地倾斜着桥面垂挂在江上，给人予一种心情上不畅快的感觉，倒是仙人掌林一成不变地顽强生存着，依旧为悬崖陡坎妆缀着绿色，形成了向命运不屈抗衡的另一种典范。
沿江之行的准备过程中，我就曾打定主意要在天生桥住上一宿，再找肖君叙叙旧，后来每次到天生桥都行迹匆匆，以致没有机会停留下来去探望他，彼此之间已是十多年未通音讯了，趁此次的行程全由我自己安排，老友相会岂不是一件美事？所以一溜小跑奔下山坡来，我便迫不及待地进村打听肖君所在，问来问去，总算在一个山洞中找到了正在台球桌前酣战的肖君。他毫不情愿地离开台球桌，带我们到了从原来的草屋地基上翻新不几年的瓦房中，摸索半天烧了点水给我们泡茶，在神情冷漠的一问一答中，我得知肖君几年前成了家，有了小孩，并在公路边开了爿商店卖些日用杂物，由妻子经营帮衬生活开销，各方面的条件都有了较大的改观。肖君脸上完全没有了往昔那种纯真的笑容，但最终还是主动邀请我们留下，并简简单单地为我们作了一些食宿上的安排。黄昏时分，肖君借故出去后便不再回来，他的家人也未曾有任何人来过，深夜我从睡梦中醒来，仿佛听见对面山洞里传来的台球碰撞中夹带着肖君的笑骂声，顿时有一种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我努力回想初到天生桥时的一朝一夕，并且试图在每一个最惬意的思想间定格下来，使之上升为对江河汇流博大精神的诠释。最终我还是明白了自己所期待的仅是一种纯净无邪的真，这是江水朴素的品质，也是江流纳百川以归海的原始本能，懂得了这一点，我除了尽力在内心世界建立起足够的宽容，其它的还能奢求什么呢？
责任编辑：skf87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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