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穷人穷命之一(长篇小说《穷人》节选) |
作者:苍岩 作于:2006-9-13 10:45:02 访问:1350 评论:4(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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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发表的是长篇小说《穷人》第一章的前8节,题目是另加的。) 1 山村的后半夜,寂静得有些幓得慌。突然,远处响起了狗叫,那叫声显得十分惊恐。开始是一只,后来很快就又有几只加了进来,远远近近连成一大片,于是叫声里就多了凶狠,没了开初的那种惊恐。有的人家点亮了灯,也先是一家,而后两家、三家……坡上坡下就闪闪烁烁的都是灯光。 黑暗里传来老蔫迷迷糊糊的声音:睡吧,兴许是狼呀狐子呀进村了。 秋月仍然扒在小石头窗户上好奇地往外张望着:我还不晓得是野物进村了?我看看谁家要出去打那东西! 老蔫说:那还用想?还不是老狗呗。 老狗是村里的民兵连长,有一杆老“七九”步枪。他平时就常背了枪,到山上转悠,隔三差五往家里提只野兔、山鸡什么的。 老婆没再吱声。她只是好奇地盯着屋外。她想起来刚入冬那会儿老狗提回一条红狐子,那毛皮忒珍贵,他老婆围在脖子上去县城,竟牵了一淌街的目光。 老蔫快要入梦了,听见老婆说:就是老狗,他提着枪往南坡去了。 ——去就去呗,人家有那权么。 听老蔫这么一说,秋月就不答话了。老狗的权力,她是见识过的。夏天麦收那会儿,她临走抓了一把麦穗丢进背筐,就让这个老狗看见了。他把她拉到山梁后面,说:你说,你盗窃公家的东西,该怎么处理?她吓得浑身颤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老狗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还是把你送到大队部去吧,让你串村游街示众。秋月扑通跪在地上,满脸泪水地求饶:我就是嘴馋,想烧麦穗吃。你要是让我游街,以后我在村里还怎么做人呀? 老狗说:倒也是。……这样吧,念你刚嫁到我村,还不懂我村的规矩,再说你男人还是大队的民办教师,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还得给他个面子吧?这次就算了。 秋月一听,千恩万谢,站起来回身就要走。 老狗突然从后面搂住她,说:你就这么走了?就不谢谢我? 秋月回头看见他满脸洋溢着淫笑。 秋月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老狗把秋月按在地上,紧紧压住她,另一只手忙不迭地撕扯她的裤子。 秋月拼命挣扎。 正在这时,老蔫在山梁那边喊她:秋月!秋月! 老狗听见是老蔫的声音,吓得一骨碌从她身上滚下来,钻到一片还没有收割的麦棵子里。 秋月忙爬起来,拢拢纷乱的头发,又拍打拍打身上的土,就过去了。这事到如今她都没给老蔫讲。她知道,这个老狗权力大,老蔫一个穷教师斗不过他。 想到这些,秋月再没有兴趣看老狗打狐子了,就缩身钻进被窝里。 ——你就不能像那个老狗一样,混个大队干部当当? 她说着,不满地拿眼扫丈夫。其实屋里黑咕隆咚的,她根本看不见他,但是这个习惯性的轻蔑动作还是要有的。 老蔫知道下面还有句话,她还没有说出来,就是:你真没出息。 秋月没有说这句话。她这次不是要挖苦丈夫,她是实心实意想让丈夫能混上个一官半职的。 ——你说你,哪样不比现在的队干部强?你有文化,人缘好,你就不能和他们争竞争竞? ——不是争竞,是竞争。 ——这你倒弄不错! 老蔫笑笑,说:我不是当老师的么! ——没出息! 她终于说出这句话了。 老蔫见她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这才不慌不忙地说:我不是那种人么! ——哪种人?你比他们少胳膊还是缺腿? ——我是说,我干不了损人利己的事儿。 ——你呀,就比人家少志气!受穷的命! 妻子全部怨言这就都倒出来了,老蔫知道,自己能安然入睡了,便把被头往上拉拉,蒙住头睡去了。 2 早晨,村子笼罩在冷涩的白雾里,一切影影绰绰的。 老蔫蹲在门前的坡地上,手里端着个缸子,用心刷着牙。远处,有两个人在聊天。一个说,昨天夜里有人偷大队的仓库了,老狗去打了两枪,才把贼吓跑。另一个说,不会吧?是老狗打狐子去了吧? 老蔫没有兴趣去关心老狗的事儿,刷完牙,起身回屋了。 秋月往桌子上端着饭,就问:刚才他们说老狗怎么啦? 老蔫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捧起盆里的水,往脸上撩着,说:你耳朵倒尖!我不关心老狗干什么。 秋月说:那个王八蛋假公济私,用了子弹打狐子,多会儿都借口说是打贼。 都拾掇利落了,老蔫坐在桌子边上,伸手拿起一块玉米锅贴,同时夹一筷子咸萝卜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香甜地咀嚼着,发出咯吱咯吱很脆的声音。 村里的人都喜欢和老蔫一起吃饭。他们说,看老蔫吃饭忒香,能增加食欲。秋月最不愿意看他这种吃相,特别是嘴里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一到吃饭,她心里就骂:除了吃行什么也不行! 老蔫这人从不心里做事,老婆怎么看他,他从来没有想过,两口子过日子,不能瞎操心。 吃过饭,他又漱漱口,这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良好的生活习惯,他是怕嘴里有味儿,和学生不好说话。 老蔫哼着小曲儿,踩着田埂到学校去。学校就在山脚一片黑枣树后面,中间要淌过一条小河。小河只有在雨季水才大,需要老蔫把孩子一个一个背过去。现在是冬季,河里结着厚冰层,孩子能从上面直接过去。但是,老蔫还是怕年龄小的孩子滑倒摔伤,每天早早就站在河边等着小学生。 老蔫来到河边时,学生还没有来。他就在离河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布烟袋,又掏出已经裁好的报纸条,卷一个大烟炮,点着后有滋有味儿地抽起来。这烟还是一个学生家长从东北捎回来的,就是有名儿的关东大叶烟,抽起来有劲儿,还很香。抽过烟,要是学生还没有来,他就跑过去溜冰,那样子和孩子也差不多。和学生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年轻。 一个人远远地向着河边走来。一看他晃动着肩膀,大甩着两臂,老蔫就知道是老狗。老狗掌握着村里的武装,就有了和军队上的司令相差不多的气势。不是说,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么?老狗自然就是政权的代表了。代表着政权的老狗,走起路来,又自然与别个不同,也就更趾高气扬了。 老狗打老远就看见坐在河边的老蔫,却故意作出没有看见的样子。他需要别人抬举,不能主动打招呼,尤其同一个穷老师主动打招呼,就更掉价了。 老蔫知道老狗也看见自己了,就想,既然他不屑先打招呼,那我就先打。老蔫明白自己的身份地位。 ——连长,您早呀! 老狗斜眼看看老蔫,见他是诚心实意的和他打招呼,也就显出很平易近人的姿态,脸上浮现出难见的笑容。说心里话,老蔫是村里最有知识的,在公社还小有名声,在老狗心里自然也有位置了。老狗不主动同老蔫打招呼,傲慢中也有自卑成分。人就这么奇怪,傲慢与自卑总是搅和在一起,有时候表现出来却是相反的。 ——你好。等学生呀? ——是呀,孩子头儿,不就是这点事儿吗? 老狗的儿子也在老蔫班上,他知道老蔫教学很尽心。 老蔫瞟见老狗提着鼓鼓囊囊的一个大包裹,心想,肯定是昨晚打的那个狐子,说不定是一张上等的红狐子皮。拿到集上去卖?今天没有集。送给亲戚朋友?老狗是出了名的老抠儿,不可能。他想起来了,一定是送给县武装部长的。要不,他打猎的子弹从哪儿来?于是就明知故问:看你的行头是不是去丈母娘家?这话问得既体面又给了老狗个台阶。这就是老蔫的聪明过人之处。 老狗先是一愣,旋即回过神来,忙答道:就是就是。说着,他还有意扬起手里的包裹。 老狗心里喜欢秋月,也就妒恨老蔫。凭什么那么漂亮的女人就属于这个穷光蛋?自己有枪杆子,也就是有权,为什麽就不能得到她?就凭这事,老狗心里容不下老蔫。 老狗提着包裹扬长而去。 老蔫见他走远了,就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骂道:你个龟孙子!欺男霸女,也算个人! 不大会儿,村里的孩子都三三两两陆续来了,老蔫拉着他们的手,一个一个小心地领过冰河。 3 村上的小学说是学校,其实就两间教室,两个老师。一个是老蔫,教一年级到五年级的数学语文兼管行政生活。还有一个是刚从县师范毕业的学生,叫陈山,比老蔫小7岁,今年刚20挂零。他教生物地理音乐体育。老蔫管着行政,村里的人就都叫他校长,陈山也就唤他校长。老蔫觉得自己没有被任命过校长,每次陈山这么称呼他,就不好意思地说:村民们这样叫我,这是他们无知,我也和你一样,不就是个普通老师吗?往后可不敢叫我校长。陈山心里想的是,自己晚来几年,唤他老师吧,他才是个高小毕业文化,老师两字喊不出口;直呼其名吧,他又长自己几岁,也叫不出口,就稀里糊涂随了村民叫他校长,这也解了自己的难,再说老蔫也高兴,何乐而不为哪?当然他知道,公社学区把自己调来,就是让自己来当校长的。别看他是刚从学校出来的,社会经验却不比老蔫差。老蔫可不这样想,他想,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年轻人,又没有亲戚,自己就该好好照顾他。他把陈山当作自己的弟弟,隔三差五的还给他带点儿好吃的。有时候做好吃的还把他叫到自己家里。他当然不知道这个小后生是来顶自己的。 陈山见到老蔫,很恭敬地打招呼:校长早!老蔫嗔怪道:我不是给你说了么,不要叫我校长,唤我老金就行了。老蔫姓金,一般人都不记得了。 陈山笑道:那怎么行?你管学校行政,就是一校之长嘛。 老蔫也笑道:行政倒是我兼管,可那是业余的,我不就是个教书匠吗?咱们说定了,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陈山又笑了,笑得让老蔫摸不到头脑。 老蔫文化不高,就在公社高小上了两年,可他就爱看书,公社能找到的书都看过。公社社管会张主任说,在咱公社,要说中文功底,恐怕谁也不如咱们老蔫。中国古代四大名著老蔫简直能倒背如流。你说《三国演义》开篇那几句话,话说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老蔫能讲出好多道道来,那可是谁也不如他。他从西汉、东汉三国说起,直到三国归晋,再到十代五国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把个天下发展趋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儿。就这,像陈山这样的中专生就只有望其项背的份儿了。不光中文,老蔫还很有艺术细胞。像《霸王别姬》,他不只能唱霸王,还能反串虞姬。不过,老蔫都是自唱自乐,从来没有登过台。那年,公社张主任带着全社技术员来村里传授改良柿子树的经验,叫来老蔫,让他必须唱上两嗓子。张主任对老蔫有知遇之恩,老蔫推不过去,就敞开嗓子唱了霸王的一段唱腔。那简直是高亢入云,艺惊四座。自此,老蔫的大名就在全社传遍了。 不过大多数时间,他还是走在山路上,没人的时候放开嗓子来几句,自娱自乐。 陈山和他不一样,他的嗓子说不上好,可是唱起流行歌曲,孩子们都爱听。于是,老蔫就自觉让贤,就叫他兼了音乐课。陈山听老蔫在回家的山路上唱戏文。那嘹亮,说得上山摇地动,震耳发馈。要说音色音质,真在自己之上。不过,秋月喜欢听陈山唱流行歌曲,不爱听丈夫唱戏文。她说老腔老调的,没啥意思。过了好几天不见老蔫叫陈山来家吃饭,她就千方百计提示他说:老蔫,这段时间也不知那个小后生一个人怎么过得?老蔫听了这话,就先问一声:今天晚上吃好的?秋月说:吃饺子。老蔫乐得屁颠儿屁颠儿的,立马说:今天放学我就把他叫来。秋月又补了一句:要是小陈来,我再炒一盘鸡蛋。 陈山一个人住在学校,自己起伙,整天无聊不说,还要拾柴买米买粮,很繁琐。每天能凑和就凑和,经常几天不生火,就着咸菜叶子干啃馒头。 放学时,老蔫凑到他跟前,笑嘻嘻地说:小老弟,今天到我家打牙祭去。 陈山巴不得呢,就忙问:嫂子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啦? 老蔫神神鬼鬼地问:你猜。 陈山知道,这山里最好吃的也就是烙饼饺子什么的,要从老蔫这种掩饰不住的得意神色上看,肯定是吃饺子了。就笑道:要我猜,十有八九是吃饺子了!校长,没错吧? 老蔫说:现在的年轻人,脑子真是好使。他尽管比陈山大不了几岁,却总是倚老卖老,显出几分老气横秋的样子。 陈山不和他计较这个,就说:校长,我呆一会儿就去。 老蔫说:那好,我先走一步,回家等你。 4 秋分已经把饺子包好了,白菜猪肉馅的,一个个薄皮大馅,一模一样,就像机器包的,满满的摆了两盖帘。鸡蛋也打好了,等老蔫和陈山一到,就炒菜。另外她还专意到村里的小卖铺买了一塑料桶山杠子酒,足足有5斤,还有一包花生米。 都准备好了,她就拉过一只小板凳,坐在门旁等老蔫带着陈山回来。听到院墙拐角那边有脚步声,她就笑嘻嘻地迎上去,一看就老蔫一个人,还哼着小曲,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消失了,换了一片乌云,什么也不说,一转身就回屋了。 老蔫心里明白她是以为自己没有叫陈山,便佯装不觉,还是笑嘻嘻的哼着小曲,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一进屋,他瞅见堂屋正中的方桌上,放着酒和花生米,就笑道:今天又当一次神仙了!说着过去伸手抓起两粒花生往嘴里扔。 秋月反应极快,头也不回,往背后一甩手,就给打在地上了。 老蔫一怔,转脸又笑道:猪八戒倒甩耙,好功夫! ——好你娘的屁!我叫你叫的人呐? 老蔫故意说:你叫我叫人了么? ——嘿,说你老了,你倒真的健忘了!早晨我不是告诉过你,让你把小陈老师叫来? 老蔫说:是呀。我把你的圣旨向他宣读了,他说…… 还没等老蔫把话说完,秋月就迫不及待地问:他说什么? 老蔫又伸出手去拿花生米:你让我吃几粒花生米,再告诉你也不迟嘛。 ——不行,你要不把话说完,今天别说花生米,就是饺子也别吃了! 秋月双眉倒竖,真的发怒了。 老蔫只好把手缩回来,说:不要急嘛。他说了,随后就来。行了嘛? 秋月笑了:我说嘛,他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老蔫借机抓起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 秋月手脚麻利,说话办事就像一阵旋风,只一会儿,桌上就摆好了饭菜。 陈山一进屋子,就夸张地叫起来:好香呀!我真是有口福! 秋分笑道:你是有福之人呀,你在城里上学那会儿,什么没见过?什么没吃过?,我这算什么?不就是农家饭么。 陈山说:农家饭没错儿,可城里大饭馆的厨子还不一定有你做的好。 秋分说:看你嘴甜的!抹了糖蜜似的,真会哄人,不像你哥,连句叫人听着舒服的话都说不出来。你说,谁不愿意听好听的? 老蔫嘿嘿一笑。 陈山又说:嫂子,这你就说错了。我哥是把最甜的话藏在心里的。 秋分把嘴一撇: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老蔫说:你要看出来,那我就太浅薄了。 秋分听他这么说,怕陈山多心,就说:你哥这人,有心没肺的,说话从来就不顾忌什么。 陈山明白她的意思,就笑道:嫂子,这你又说错了。我哥这人有城府,他可是从来不随便说什么的。要不,他在村子里有这么好的人缘? 秋分有些不屑:人缘好值几个钱?还不是个穷教师?说完这话,她又想到陈山也是教师,就又不好意思地说:你和他不一样。你年轻,有文化,来我们这个穷村是锻炼的,以后还不是当官的料儿? 这话说得陈山心花怒放,他掩饰住自己的心情,说:嫂子,你说到哪儿去了?我呀,说不准一辈子就在这个村了。 秋分说:那怎么会呐?要不咱俩打个赌,我说你连两年也呆不了。 陈山说:我是师范毕业的,不当老师做什么? 秋分说:我巴不得你能在这里呆一辈子那。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陈山觉得不好再说什么,就只笑笑。 秋分却觉得话说得有些走嘴,自己先脸红了,停停,就又补了一句:我是把你当亲兄弟了。说完,自己又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反而更不自在了,忙转身到里屋去拿碗筷。 老蔫拿起两只碗,一人倒了半碗山杠子酒,然后端起来,说:陈老师,来,咱弟兄一人先干一下子。说着,就自己扬起脖子,咕噜咕噜灌了大半下。 陈山见他喝得畅快,也就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半,立即从脖子到脸都红了。 老蔫抓把花生米放在嘴里,吧唧吧唧嚼着,说:够哥们!吃,吃。 陈山说:我酒量不行,这一下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 老蔫说:你别开玩笑了,我知道你的酒量。你是海量,海量就是像大海一样的酒量。 陈山说:老哥,这你就说错了。我要不是到你家高兴,高……兴,我,我才不这么傻喝呐。嫂子,我喝多了会出丑的,你可不要笑我。 秋分说:我怎么会笑你呢?喝多了,就不要走了。我家热炕头,不比你们学校冰冷冷的硬床板好? 陈山笑道:那倒是。要是嫂子肯留我,我就不怕了。老哥,来,喝! 老蔫说:我巴不得把你留下,怕你不愿意。你嫂子还是有面子。好,咱哥俩喝一宿! 于是,两人又举起碗来,一人一下子,把余下的酒灌到嗓眼里。 秋分一人又倒了大半碗酒,还给自己倒了半碗,举起来说:喝吧,难得这么醉一回。来,我陪老弟喝。说着,一仰脖子,就咕嘟倒了进去。 陈山说:嫂子才是海量哪。你这么看得起兄弟,我就是喝死也心甘情愿!说着,也一仰脖子,把一半喝了进去。 老蔫一碗酒灌下去,就有些迷糊了,这时口齿也不清了,含含糊糊地说:秋分,我不行了,你就陪老弟喝、喝吧。 陈山说:那不行,我还要和老哥喝呢。老哥可不能让女人——啊不,嫂子对付我。来,干!说着他就举起碗来,自己先喝了下去。 老蔫酒醉肚里明,就说:你够意气,好,我也喝! 这半碗酒下肚,他就觉得自己脚下软绵绵的,腾云驾雾一般。他举举手,想说句喝,不想说出来的是睡。话刚出口,人已趴在桌上睡着了,惊天动地地打起呼噜。 陈山说:老哥不给面子,嫂子,你可得照顾小弟……说着,就又举起碗来。 秋分说:你也不要喝了。我请你来,是想听你唱歌,喝醉了,就别唱了,我送你到西屋睡觉去。 陈山扬起胳膊,挥挥,说:我熟门熟路,自己能走。说着,强站起来,踉踉跄跄就往外走。 秋分见状,过去扶住他。 到了西屋,陈山一头栽在炕上,秋分也被拉倒在他身上,脸就不由得贴近了他的脸,不觉有些脸红耳热。她想挣扎着站起来,却被陈山用两只胳膊搂得紧紧的。 陈山含糊地说:嫂子,我喝多了,可心里明白。我知道,你打心里喜欢我,对不? 秋分挣扎着说:你喝醉了,不要说了。 陈山搂得更紧了,喷着酒气说:我心里清楚。你比我还小俩月,我叫你嫂子,还不是因为老蔫岁数大?你说是不?我应该叫你妹妹才对。 秋分越发不好意思,说:行了,你睡吧。 陈山说:你说,有你这么个漂亮的妹妹,我能睡着吗?我早就盼着这一天呢。说着,突然翻身把秋分压在下面。 秋分用力想摆脱他,可是力气不够,就说:你不要胡闹,要是叫老蔫听见了,你今天就走不出这个门了。 陈山说:你不会喊的,我知道,你喜欢我。说着,一只手已经往秋分腰间摸去,扯开了她的腰带,伸了进去。他摸到了毛茸茸的一片,兴奋地叫起来,自己的下面也不由鼓胀起来。 秋分的脸憋得通红,就是挣扎不起来。 这时候,老蔫靠在门框上,醉眼朦胧地看着陈山,口齿不清地说:你,你这小子好、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到老哥的头上了。我没有喝、喝醉,你今天休想从我家出去! 陈山一看自己把事弄糟了,就出溜下炕,跪在地上直给老蔫磕头:老哥,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喝多了。 秋分骂道:你真是个白眼狼,喂你吃的,你倒咬人手! 老蔫一跺脚,说:你从我家滚出去,以后就别想来、来我家了! 陈山连滚带爬,一溜烟就跑得没了影儿。 4 在事情发生的第3天,陈山没有打招呼,便离开了学校。他到底去哪儿了?去干什么?老蔫懒得过问。他主动兼起了学生的小三门儿。 又过了3天,老蔫傍晚刚回到家里,老狗就带着两个民兵来了。3个人还煞有介事地背着枪。 正在做饭的秋分惊异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如何是好。 老蔫不慌不忙地说:连长,贵人到,必有大事。 老狗一脸阶级斗争,厉声喝道:你少给我贫嘴!我今天是奉大队程支书的命令来带你们到队部的。 老蔫笑道:你看,我家刚做好饭,我累了一天,总得吃两口吧?要不,你们和我一起吃一点儿,垫巴垫巴。 老狗嘲讽道:我还怕你拉我下水呢!马上走! 老蔫还是一脸笑容:甭急嘛,什么事最大?吃饭的事最大。我怎么也得扒拉两口吧? 老狗冷笑道:走吧,大队部给你准备好了大餐! 老蔫这才问:现在我得问清楚,你们全副武装,到底要我们去干什么? 老狗又厉声呵斥:你两口子干了什么还来问我?我倒要问你俩呢! 老蔫说:这就怪了。你还不知道什么事,就要带我走? 老狗说:你少废话!跟我走!说着回头向两个民兵一招手:带走! 老蔫还想问个清楚,但架不住俩小伙子有力气,话还没出口,人已经被架着走了。 秋分胆小,浑身哆里哆嗦跟在后面。 大队部里摆开了一溜桌子,大队程支书、刘副支书兼队长、治保主任、妇联主任全部到齐,齐刷刷的坐在桌子后面。一个个神情严肃。 门口放着两只凳子,显然是老蔫夫妇坐的地方。 两人刚坐下,身后就站了两个民兵。 老蔫心里直打鼓:这不是三堂会审么?自己究竟犯了哪条天规?竟然劳动这么多大队高层?想到这儿,他抬眼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等一个答案。 程支书先说了话:我说老蔫,你还真是蔫坏! 老蔫让他说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诧异地看着他,等着听下文。 这时,刘队长开口了:说吧,你两口子最近究竟干了什么? 见队长问,老蔫说:干了什么?教书育人过日子。 治保主任粗门大嗓地问:就这么简单? 老蔫认真地说:简单?我干的这两宗事儿哪个也不简单。你说,刨闹油盐酱醋简单吗?不简单。教书育人简单吗?村里有几个人能行? 老狗吼道:你还真能打岔儿!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把那个新来的中专生轰走的? 老蔫说:我轰走他?你闹错了吧?他走时连个招呼也没打,我还想搞清楚这事呢。 程支书说:老蔫,你也是学校的老人了,大家都信任你,都说你这人老实。老实人有时候干点错事也不算什么,自己首先要端正态度。这么着吧,咱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就照直说吧。老蔫,你呀,也是近30的人了,从哪学来的这种损招?给人家小青年搞美人计? 老蔫问:什么美人计? 程支书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看古书多,肚里的点子也多。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哪儿是你的对手?你害人家还不是实拿把攥的? 老蔫说:这话从哪儿说起?我怎么使美人计啦?我害一个小伙子干什么? 治保主任呵斥道:干什么你还不明白?你不就是怕他顶下你? 老蔫说:我干嘛怕他?再说,现在学校缺好几个老师,他怎么会顶下我? 程支书说:现在,人也走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可人家到县教育局把你告了,你的麻烦大啦! 话说到这儿,老蔫就彻底搞明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放烟叶的纸包,慢慢打开,又掏出一摞纸条,抽出一张,捏着一撮烟叶,小心地放在上面,然后卷好,点着抽起来。顿时,浓浓的烟香弥漫整个房间。几个老烟鬼也不由馋得直耸鼻子。 老蔫抬眼看了一圈,说:你看我,就顾自己抽了,来来,一人一支,都抽抽,正宗的关东烟叶。 程支书先笑道:你这个老蔫还真会享受!有这么好的烟叶,也不给我打个招呼?说着,伸手就接过来,卷了一支,也有滋有味的抽起来。队长、治保主任也就一人卷了一支。老狗想坚持原则,但架不住烟香的诱惑,也忙伸手卷了一支,滋啊滋的抽了起来。 大队部笼罩在烟雾里,让人觉得就像进了大烟馆。 每个人美滋滋地抽过烟。队长又抓了一小撮,珍爱地放进衣袋里,然后搓搓手,放在鼻子上闻闻。 程支书说:烟我抽了,可原则还是原则,咱该咋办还的咋办。这么着吧,老蔫,你回去好好反省一下,写个书面检查。记住,态度要端正。 老蔫说声好吧,就招呼媳妇,一块出去了。 老蔫走后,老狗鄙夷地说:你看那个女人,妖艳的就像狐狸,能不勾引男人? 队长说:古来红颜多薄命。这女人除了模样俊俏,也没听说过有什么不轨的?要我看,说不定还是那个小伙子想吃人家的豆腐呐。 治保主任不屑地说:母狗不摇尾巴,公狗敢爬上去吗? 老狗说:就是么,苍蝇不叮没缝儿的鸡蛋。 程支书说:话也不能这么说,老蔫两口子也不是新人,他平时啥样,大家也不是不知道,我说这事儿上咱还得谨慎。 队长一边从衣袋里掏出刚才装进的关东烟,一边说:就是这么回事儿,我同意你的意见。 老狗见程支书、队长都这么说,也就不做声了,就是心里不服:抽一支烟,就放弃原则,要是不秉公断案,我去告你俩! 5 老蔫回到家里,把肩上披的破棉袄往炕上一甩,骂道:啥事儿么!欺负人!说着,就掏出旱烟,卷好一支,圪就在门口闷着头抽着。 秋分趴在炕沿上,嘤嘤地哭。她不敢大声哭,怕让老狗他们听到。 哭了一会儿,她就气哼哼地数落老蔫:你是男人么?你老婆叫人欺负了,你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往后,村里人还不都欺负咱们? 老蔫蔫不塌地说:我刚才不是反驳他们了吗? 秋分说:你反驳什么啦?你什么也没有说明白。 老蔫就自管抽烟,什么也不说了。 秋分说:你活的多窝囊!你比他们哪样不行?你有文化,你也年轻,你说,你就不能竞……什么来着? 老蔫见她说不上来竞选,就乐了:你要说竞选,对不? 秋分压住火气,平静地问:啥叫竞选?她知道这个词十分重要,好象关系着她和老蔫的身家性命呐。 老蔫说:这以前是美国他们搞的,就是自己报名,去争官位。 秋分说:都可以报名? 老蔫说:就是。 秋分兴奋地说:好,你报名当队长,我报名当妇联主任!咱俩都当队干部,他老狗不巴结咱俩才怪呐! 一句话把老蔫说乐了:你报名,人家就让你当吗? 秋分不懂了:那还怎么着? 老蔫说:你报名,这是你的权力,还得全村人投票,上级批准,手续多着哪。要像你想得那么容易,人们还不打破头? 秋分感到乌云突然遮住了太阳,眼前一片黑暗,便沮丧地说:要是这么着,还不是他们当干部?他们亲戚多,上面又有人,谁能竞什么过他们? 老蔫说:这事儿我想过了,还得去找公社张主任。他了解我。 秋分马上赞成说:我看他还挺识才的。 老蔫又一想,有点发愁:学校就我一个人,我要是走了,学生们还不放了羊?耽搁孩子一天,那可不行。 秋分说:要等人家把你抓起来,学生还不都失学?那人家的孩子就不活了?去吧,搞清问题,你就能安心教书了。 老蔫说:这倒也是。 他又想想,说:还是不行。我看程支书队长没安坏心,他们还抽我的关东烟叶了。 秋分见他左右为难,就说:那你就先写检查,看看他们的态度再说也不迟。 于是,老蔫就从用过的教案本上小心地撕下一张纸来,在背面写起检查。 秋分睡了一觉醒来,看他还趴在炕头旧木柜上,就着昏暗的小油灯写着,就问:还没写完? 老蔫说:这东西不好侍弄。写深了,自己给自己挖陷阱;写浅了,人家通不过,真是一字千金呀!说着,就又掏出烟叶来,卷好一支抽起来。 窗外,谁家的公鸡撒呓症,半夜就喔喔的叫了起来。 老蔫看着懵懵懂懂的妻子,笑道:这不是周扒皮家的鸡吗?半夜里就叫了起来。 一句话,把秋分也说笑了。 他站起身,伸展一下肢腰,说:该睡觉了,就这么着吧。 第二天,他提前半个小时出门,先绕弯到程支书家交检查,然后到学校去。程支书还没有起床,他老婆拉开半扇屋门,伸出个头发凌乱的脑袋,不高兴地说:才几点钟你就来了?就从大门缝里扔进院子里吧。说着,也不听老蔫说什么,拉住门就又回去睡回笼觉去了。 老蔫交了检查,顿感浑身轻松,就又哼着小调,往学校走去。 6 放学后,老蔫去办公室刚整理完教材,正准备回家,就见老狗带着两个民兵,气势汹汹的堵在门口。 老蔫有些奇怪:你这是…… 老狗呵斥道:跟我走。 老蔫莫名其妙: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知道?别装孙子了! ——你为什么骂人? ——为什么?你当你是谁?你是罪犯!人民要对你实行专政!对你这样的坏分子,我骂什么都不过分! ——你才是罪犯呢!早晨我把检查交给程支书了。你们看过了吗? ——什么狗屁检查!我不看那东西!我正式通知你,从今天开始,你被拘留了。 他说完,回头命令两个民兵:带走! 老蔫说:我走可以,学生怎么办? ——这是你操心的事儿吗?没有你,地球照样转! 老蔫看见门外陈山的那张小白脸一闪,就没有再说什么,跟着老狗走了。他这时心里想的是,一会儿碰见程支书再问个究竟。 让他没有料到的是,老狗把他直接带出了村,往山下去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我不是通知你了?要拘留你。当然是带到公社派出所。 老蔫失望了:要是见不着程支书,检查也白写了。 到公社时已经是夜里11点了。 来到派出所,老狗让民兵在院子里看好老蔫,自己进了值班室,兴冲冲地对值班民警说:罪犯我给你们带来了! 值班民警是刚从警校分来的小青年。他不认识老狗,就问:你是哪个村的?谁让你随便抓人的? 老狗说:我是上山村的民兵连长。这人是罪犯。 民警说:是不是罪犯,是你能定的吗?谁通知你的? 老狗说:卜所长呀。 民警说:就是卜所长说的,也论不到你去抓呀。卜所长现在在县局开会,你把人先带回去。 老狗说:同志,我们是走了30里山路才赶来的。你说,再瞎灯摸黑地带回去,这也太……他打心里看不起眼前的这个小民警,想发几两句牢骚,又不敢太造次。 民警说:你就是要走1000里地,也要回去!现在不是文化革命那会儿了,想给人定个什么罪就定个什么罪!现在要按法律办事。别罗嗦了,立马回去把人放了。 老狗实在弄不懂了:警察、民兵不就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工具吗?不就代表法律吗?抓个坏分子,难道还要让谁批准? 民警不耐烦了,说:你这种人连法律意识都没有,还专政工具呢。给你说什么简直是对牛弹琴!回去吧,有什么问题你们先打报告。 老狗垂头丧气地出来,说:押回去! 一个民兵说:好容易来了,为什么还要带回去? 另一个说:怎么也得管一顿饭吧? 老狗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让你们回去,就马上回去,别罗嗦! 一个民兵还是弄不明白:老蔫也不留下? 老狗说:回去就地专政,戴上坏分子帽子,劳动改造! 于是,4个人又就往回赶。 来的时候,老狗他们3个人急着邀功,一个个意气风发,老蔫也盼着遇到公社主任,都不觉得累。连夜赶回来,路上就都觉得又困又饿又乏,走的实在没有精神。 老狗说:老蔫,来一段,给弟兄们提提神儿。 老蔫也正闷得慌,恨不得吼两嗓子,就说:你们想听什么? 老狗想说《霸王别姬》,一想不行,这不就是为老蔫张目的吗?于是就改为《窦尔敦》。 老蔫亮开嗓子,十分高亢地兜了一段。那声音在黑夜的群山之间回荡,让人觉得荡气回肠的,好不振奋! 一个民兵说:我这就明白了,为什么你能当老师,我就不能? 另一个说:公社主任还夸老蔫是人才呢! 老狗呵斥道:你们还有没有阶级立场?他是什么人?坏分子!你们爱听就好好听,少说没用的话! 俩民兵马上闭了嘴,不敢再说什么。 老蔫尽兴地唱了一路。平时,哪有这么大段时间唱戏?老蔫想得开,权且就当自己上了一次大舞台。 7 他们赶回村子时,天已微亮。老狗说:老蔫,你先回去睡觉,老实点,不许张扬! 老蔫说:我还的上课呐。 老狗说:不用去了,已经有人替你讲课了。你记住,你是坏分子,只有一条出路,好好接受改造。有什么事,就给我汇报! 老蔫答应一声,就往回走。 老狗也回家蒙头大睡起来。 秋分几乎一夜未合眼,听见打门响,就急忙出来看,见是老蔫,不知是喜还是悲,哭着说:我还当你回不来了呐! 老蔫笑道傻人自有傻命,我怎么能回不来了哪? 秋分胆战地问:他们要怎么处理你? 老蔫怕她担心,没讲老狗的话,就骗她说:我有什么可处理的? 秋分说:这就好,咱就好好当咱的老师,以后什么事儿也不问。 老蔫说:我困了,先睡一会儿。 秋分说:折腾了一夜,你还没吃东西吧?我给你擀点儿面条。 老蔫说:我吃过了,还是公社主任请的客哪。说完,上炕倒头就睡着了。 8 快晌午时,老狗向程支书汇报说:公社派出所叫大队对老蔫就地劳改,公社学区的意思是像老蔫这种品质的人不能继续担任教师了。他说,昨天下午,他到公社武装部办事,遇到派出所卜所长,他让我带个信儿回来。我说你的有文字东西呀,他说你们先执行,回头我去一趟亲自宣布。还有学区的柳校长,也叫我转达你,把老蔫清出教育队伍。他说,象老蔫这种品质的人,哪能当老师?他叫我回来告诉你,我说了,老蔫一处理,学校就没人了。他当时就叫陈山老师和我一起回来,接老蔫的工作。老狗把谎言变得有鼻子有眼真的似的,不由人不信。 程支书没有想到在这么大的事儿上,他敢撒谎,就说:这么处理有点重,不过,既然是公社的意思,咱照办就行了。回头我在大队支部会上宣布一下。 老狗走后,程支书来到老蔫家。听秋分说老蔫正睡觉,就摇摇手说不要弄醒他,让他好好睡。 送走程支书,秋分觉得心里塌实多了。她是想,程支书都来看老蔫了,这就说明他确实没事儿了。于是,就擀了一块儿面,切成细溜溜的面条,然后又多切了一点葱花,晾在篦子上,等着老蔫醒了下锅。 没想到,老蔫一气睡了整整一天。 秋分就有点奇怪了:这老蔫一向把学校当作自己的家,就是病倒了,发着高烧,也没误过课,今天这是怎么了?睡了整整一天。不过,程支书都来看过他了,也没有必要多操心。 老蔫睡醒过来时,外面已经黢黑了。老蔫睁开眼,躺在炕上又懒了一会儿,见秋分进来,就问:天还没大亮? 秋分笑道:不是没大亮,是又大黑了!你都睡一天啦!你累了,先躺一会儿,我给你下面条。 老蔫明白,秋分什么也不知道,不过要总是这么瞒下去,以后她知道了会更伤心。这会儿他心里十分矛盾,不知道究竟是说了好那,还是暂时不说好。 面条煮好了,秋分端上来,说:老蔫,喝点,香着呢。 老蔫下了炕,看那碗面条稠稠的,上面还漂着一层油花和葱花,香味直扑鼻子。秋分说:要不是冬天,我再给你卧个荷包蛋,就更好吃了。 秋分擀的面条在公社都有名儿。夏天那会儿,公社来村里开果树种植现场会,大队点名叫她到大队做饭。她擀了一大锅面,把个公社领导们吃得满口夸赞,从此在整个公社大名远扬。 老蔫稀里吐噜吃完了一碗面,咂咂嘴,说:真香!连皇上老子也吃不上我老婆这么高水平的手擀面。 这话,每次吃完面,老蔫都要说的。秋分就不爱听这话。他一张口,秋分就会堵住他的嘴:你也就这点出息!一碗面就够啦?没有大志。今天,她却听着很舒服。人哪,经一次事儿,就能学会很多东西,也就能珍爱很多东西。 吃过饭,秋分问:明天你还要去学校吧? 老蔫笑笑:今天累了,我想明天歇一天,说心里话,这书我是真不想教了。 秋分说:你不教书哪行?到地里受一天罪,才挣3毛钱,一个月下来也才9块钱,哪如你当老师,一个月能挣15块哪。 老蔫说:倒是这么个情况,可好多人都盯着,我想早晚会有人给你栽罪名,把你整下去。这次不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秋分说:干什么没人盯着?当农民就没人和你争分?有公社主任给你当靠山,你怕什么? 老蔫说:这倒也是。我再想想吧。 秋分说:明天你歇一天也好,在家里好好琢磨一下。像你这么有才的,村里挨着数也找不到一个。你一天不去,就有人找你来的。 老蔫苦笑一声:老话说,3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遍地都是? 第二天,老蔫没有去学校。可是他在炕上也躺不住。他惦记着小学生过河别滑倒,又担心陈山不认真教书。凡是学校的事儿,他都一样一样地想着,心里就是塌实不下来。 老蔫拉过一条板凳,坐在门口抽旱烟。 ——老蔫,在吗? 老蔫听出是程支书的声音,就答道:老蔫在家。 程支书笑了:你这个坏分子,是怎么想起那么个坏主意的?老蔫知道,他说的那个坏主意,就是陈山编的子虚乌有的美人计。 老蔫说:程支书,我给你的检查你看了吗? 程支书说:看了,看了有什么用?还不是把你搞成坏分子了? 老蔫说:程支书,我冤枉,我比窦娥还冤枉呐! 程支书笑道:你要是像人家窦娥那样,能叫6月天飞雪,就有人给你平反了。 老蔫说:我真冤枉。是陈山那个畜生趁我喝醉了,要强奸我老婆,哪儿来的什么美人计? 程支书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也没有个第三者,你说叫人听谁的? 老蔫说:我和他当面对质,行不? 程支书说:这会儿你的脑袋就不好用了。你俩对质,谁给评判?就认了吧,也算积累个经验。还有,书就别教了,省得老让自己触景生情。到果园里干吧,你有文化,也能发挥作用。 老蔫没有吱声,只是闷着头抽烟。程支书说:唉,我说老蔫,也不能总你一个抽吧?来,给我卷一支。说着,接过老蔫递过来的烟叶。 老蔫说:我老婆叫人欺负了,我还的背个坏名声,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 程支书严肃起来:这话可不能说。这世道不比文革强?你要是真冤枉了,党是看得见的。文革中那些领导哪个没被打成过反革命?结果呢?现在还不是都平反了?该当什么的不就又当了什么吗?红极一时的四人帮,还不是成了人见人躲的臭狗屎? 老蔫说:有你这句话,我当坏分子也认了。 程支书话说完了,烟叶也抽完了,站起来,说:你明白我就放心了。先好好歇几天,转换转换脑筋,再到果园报到去。找果园林就行了。 果园林就是林大钟。林大钟就爱听戏文。听说老蔫被罢了官,他就立即申请把他调来,借口是自己文化低,有些种植技术书籍看不懂。 秋分在外面听说了老蔫的事儿,回来又哭了一场,说往后不光没法见人,也没有经济来源了。这个村子自己是呆不下去了。 老蔫说:那你说咋办呀? 秋分也没有主意。 老蔫说:要不,你就到你娘家住一冬天,散散心。 秋分家和这里隔七八个山头,这事儿一时也传不过去。秋分说:也好,等春天我再回来。 于是,两人连夜就收拾东西。 第二天,老蔫没有去果园。果园林找到程支书要人。他倒不是安着什么坏心,他是实在盼着老蔫来。 原来,老蔫想了一夜,就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有理,却被一个小后生耍了?不行,这个官司咱得打!于是一大早他就借送媳妇回娘家,然后直接去公社了。 
责任编辑: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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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 ji |
游客 |
<2008-5-19 21:28: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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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连载吗?还想看到结果…… |
江南 |
<2006-10-7 14:2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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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物和故事很集中的作品,线索清晰,适合 |
游客 |
<2006-9-24 15:25: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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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性格觉得陈山写得丰满些,老焉也有了展 |
从容之 |
<2006-9-24 15:2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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