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47)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12 8:41:00 访问:76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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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岁月,像一本大书,翻过一页又一页。 一眨眼,宇军返城已经八个年头。掐指一算,除去“待业”,到轻工局工会上班也有五个年头。有一天,他猛然发现,这五个年头,恰好与下乡时间相等,如果加上两年三个月,这近八年的时间仿佛是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恍若流星划过天际,阒寂无声,又了无痕迹。但是回头一看,八年来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就像那天顾队长发怨气一样。 没错,那两年多的“待业”期里,宇军断续地读了几本小说,也学着写了几篇小说几首诗,寄出去,又都如数退了回来。上班以后,当局里很多同事,或者在努力学习,要“把被‘四人帮’造成的损失补回来”;或者在为晋升、长工资等个人前途考文凭的时候,他却把许多时间用在了工作上。可那又是什么工作呢?今天,陪老工会主席下厂发补助金、慰问金;明天,组织篮球赛;后天,主持联谊会;然后是没完没了地写总结、写报告…… 后来宇军发现,他快成“鸡肋”了。 “如果不是李叔叔的关系,不早给人家踹了?唉,现在人人都知道商品经济、都知道做生意了,而自己却懵懵懂懂的,像老工会主席那样,没命地埋头傻干……可是,这难道就是我要走的人生路吗?”他想。“国家现在又在提倡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了。如果按我这种文化,即使干到退休,又能怎样?到头来是做生意做不了,提干也提不成;要么就是干干部的活,拿工人的钱!撑死了,就算是靠关系提了干,还不是走老工会主席的路?!” 是啊,一九七七年,国家恢复高考时,宇军眼见着小南考上了大学。而他呢,凭那点文化底子,他是连想也没敢想啊。 “现在,市里办起这么多脱产半脱产大学,还有夜大电大职大函大什么的,我为什么就不能学呢?”有一天宇军忽然想道。 于是某一天,宇军从两个妹妹那里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高中课本(幸好,她们都还保存着),开始补习了。又三年,他终于重新背起书包,走进了安江省广播电视大学的课堂。 有天晚上,卓春兰进到儿子房间,看了一会儿,说道:“军儿,又学功课呢,” 房间里,有淡淡的烟草味;书桌上摆满各类教科书、《中国地图》《世界地图》和笔记本,桌角上还放了两颗干红辣椒。 “嗯,”宇军望一眼母亲,“妈,有事么?” “噢,也没什么事,”母亲低下头,看着儿子用红铅笔在教科书上划杠,又瞅瞅儿子的脸。然后若有所思地问道:“军儿,你觉得李部长的女儿怎么样?” “哪个女儿?”宇军扭过头,狐疑地看着母亲。 “傻儿子,他们不就一个女儿吗?” “……啊?噢,您是说小群,” “你觉得她怎么样?” “……好,挺好啊!” “嗯,我是想跟你商量件事,”卓春兰站在书桌边,望着儿子那张酷似丈夫的脸。踌躇下,又说:“我是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老大不小的了,婚事也该考虑了!” 见儿子不说话,卓春兰又说道:“我知道你学习忙,可终身大事也不能不考虑啊……好了,我不耽误你学习。”转身要走了,却又回头补上一句:“男同志要主动些,抽空到李叔叔家坐坐。人家李阿姨可是老提起你,” “妈,这件事我想过过再说,”宇军望着母亲略略前倾的脊背,“要不就等明年电大毕业了再考虑。您不用操心!” “又是不操心,”母亲站下了,惙然说道,“唉,你就知道说不操心,做娘的怎能不操心?” 卓春兰一拐一拐着走出去,站了下,然后到厨房倒了半盆温水,回到客厅。接着又一瘸一瘸着去厨房拎了热水瓶,放在脚盆边。这才搬过小凳子坐下。她脱掉鞋袜泡脚,眼望着盆里的水,一面寻思道: “莫非……儿子看上电大哪个同学了?”卓春兰撩了下水,“如果这样,我就对不起他爸,也害了人家小群等这些年?不成,不成啊!” 这时候,宇军晃悠着出了房间。 “军儿,”卓春兰马上喊住儿子,说:“你也三十的人了,跟你差不多大的,哪个不结婚生子了?……谈对象就真的耽误你学习?再说……人家小群也二十六七的大姑娘了,不能老等着你呀!” “……我也没让她等呀,”宇军揉揉眼睛,抬腿要走。 “你这孩子……干嘛去?” “我解手去。” 卓春兰低下头,看一眼浮肿的脚踝,相互搓几下,又撩撩水。于是那脚盆里便发出“哗哗哗……”的细碎响声。 见儿子走出厕所,卓春兰又说:“你坐下,今晚怎么着,你也得跟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没有。”宇军坐到餐桌边,微蹙了下眉毛。 “那好。妈也把话跟你说明了,你跟小群的事,我可是答应过你爸的,也是你爸生前跟人家李叔叔说好的。”卓春兰抬眼望着儿子,又说:“你们姊妹四个,建英嫁到照州了,好歹嫁个机关干部;建芬嫁到铁路上,也算是端了铁饭碗;小弟刚念大学,再说他也比你活泛。他们都不用我操心,可就你这做老大的却这样叫我操心。唉,过几年要是我走了……” “你到哪去?”宇军忄西惶地问道。 “傻儿子,找你爸去呗。见了面,你说我该怎么向他交待呢!”卓春兰说。 宇军望着母亲湿润的眼圈,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自从父亲去世,母亲每逢过年过节,都要亲自给父亲烧纸上坟,即便腿脚不方便,也从未间断过;回到家,照例要对着父亲的遗照,默默说上一会儿话。说到伤心处,止不住会潸然泪下。 时间久了,宇军便从母亲那里得知:从一九七一年底到一九七二年六月,大概半年多时间,小群的爸爸——时任空军某部组织科长的李家贇,除了把父亲的申诉材料报到空军政治部,还利用到北京开会的机会,到中央军委找有关首长汇报。经过一番努力,终于使空军某部最大的冤假错案得到了纠正,也使钟政委、陶主任和父亲的名誉得到了恢复,最后平反昭雪…… “还有啊军儿,”卓春兰这时眉眼间忽然闪出一丝笑意,说道:“小群那闺女我看着可喜欢人!哪次来看我,不像亲妈样地喊我?知道我腿脚不好,还特地叫人从北京给我捎来药……好,不说我,就说你,人家可是等了你这么多年呢。”见儿子不吭声了,卓春兰叹息一声,又接上说:“唉,想想也是,要不是十年动乱,我怎么也不会把你放姥姥家,你们也就不会分开了。你是不记得了,你几岁时,在部队大院,就你跟她玩得好……” 宇军觉得,近半年来,母亲变得越来越唠叨了,特别是说起他的婚事,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而且又总是颠来倒去地重复说。 见母亲抬起脚,搁到盆沿上。宇军忙起身,拿过热水瓶,往盆里加进一些热水。然后又坐回到餐桌边,目光恰好落在母亲的头上。 哦,妈,您也就五十多不到六十岁的人,可头发却白了这么多;再看您的脸,哪还有什么光泽呢,而且您那抬头纹,竟然像刀刻一样了…… 此时此刻,宇军心头一阵阵抽紧、酸楚,不由得喉头哽噎,眼睛也潮湿了。他赶紧偏过头,咽咽嗓子,又眨巴下眼睛,看向正面墙上的父亲遗照,和挂在边上的红黄斜纹边镜框——那里面镶着父亲的立功受奖证书。那证书因年代久远而陈旧而泛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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