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佛罗伦萨的天空 |
作者：颜晏 作于：2006-9-4 19:11:55 访问：535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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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罗伦萨的天空
我出生在1450年的佛罗伦萨，我的母亲说，那一年我们美第奇家族到达了家族史上最鼎盛的时期，她总是这样告诉我，你是生下来要接收这一切的，整个佛罗伦萨，整个意大利，这一切都是你的，你是这美丽土地的主人，她总是当着父亲的面对我这样说，她说这话时脸上有一种热切的光，于是父亲便在她的身后微微冷笑起来。
十五世纪的意大利天空总是特别地蓝，没有一丝白云，无边的蓝光仿佛是要渗到世界尽头去，我看着那样严厉的蓝色心里就无故地担忧起来，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佛罗伦萨还是照样的美丽，城市里多了很多新建筑，到处都有雄伟的雕象竖立起来，花坛里也换上了姹紫嫣红的百合花，佛罗伦萨的市民们仿佛天生就不知道什么是忧愁，他们整天笑呵呵的，评论着歌剧与湿画，闲聊着近来最红的名人的风流韵事，我每天在这样美丽的城市走过，看到的每一个人都热切地跟我打招呼，他们都说这一切都离不开我们美第奇家族，你们是佛罗伦萨、是意大利的主人，罗伦佐少爷你是生下来就要继承这一切的，他们总是这样说。
我不可能记得我出生时的佛罗伦萨是不是也象我懂事时看到的那样美丽，但我总是猜想着它那时的样子，那时的美丽，没有我的佛罗伦萨和有了我的佛罗伦萨有什么不同，父亲说佛罗伦萨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城市，他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不同的风景，我的父亲是佛罗伦萨的地下主人，我的家族美第奇是意大利最有势力的贵族之家，我的祖父和我的父亲把我们家族的势力推向了最高潮，他们没有任何头衔却管理着佛罗伦萨，他们用强硬的政治手腕和温情的人脉关系来统治着这个艺术城市，他们支持有才华的艺术家，受到人们的支持爱戴，他们在市中心立起了美第奇的家徽，白百合与药章宣告了美第奇家族的显赫地位。我的父亲，也同许多体面的贵族一样有很多情妇，我的母亲并不得宠，但是我的父亲却很喜爱我，尽管小时候的我总是默默不语地一个人独处着，对什么都表现不出兴趣，父亲说我象他，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生活及命运给予你的角色及全部含义，罗伦佐。他这样告诉我，不管再忙，他也会抽出时间每天到母亲这来看看我，母亲认为我是可以为她牵回父亲的心及继承美第奇使她得到荣耀的孩子，所以她总希望我能表现得更加优秀点，可是我的不出众令她失望至极，而且父亲越来越不赞同母亲对我的教育，始终没有正式立我为继承人，所以，她在我十三岁时郁郁死去了，那样美丽的一个贵妇，死的时候却无声无息，在情妇那过夜的父亲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件事的，后来我们为母亲下葬，填土的时候父亲让我把白百合扔进墓里，我看着菱形棺木上的十字架，轻声地问父亲，母亲会烂掉吗？他沉默着不说话，我又问，有什么是不会烂掉的呢，这次父亲回答了我，他说，艺术，只有艺术和美，是永远不会凋谢的东西。
母亲死后的第二年，我开始对绘画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祖父很高兴地为我请了佛罗伦萨最好的画家当老师，虽然我对那些透视原理、颜色对比的理论知识都能很好地理会，但我就是不能很好地把它们表现出来，我没办法表现出画的意象，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心里出现的是什么念头什么意象，那只是一些零碎的支言片语，或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或是杂乱无章的颜色，我只是尽全力地在纸上涂抹着，用完我所有的空闲时间，仿佛不这样画下去我就会睡不着一样，终于有一天，老师把我的父亲找了过去，他告诉我父亲我没有学画画的天分，这孩子好象总有什么心事，像是在担心什么一样，他拼命画画，仿佛想留下点什么，我偷偷躲在门后，听到父亲沉重地叹了口气。
后来，我就不再画画，那天下午，父亲走出老师的画室看到躲着偷听的我，他的脸上有着怜悯和了解的神色，他一言不发地走出门去，我跟在他后面，等待着父亲的训斥，可是父亲始终什么都没说，他就在佛罗论萨的街头到处走着，我跟着他走过小巷里的青石路板，走过倾斜的哥特式大教堂，走过靠海的供淑女们喝下午茶的白木花园，走过第五马车大道，走过卖花的维多利亚港，最后他在市中心停了下来，看着美第奇的白百合家徽，他说，罗伦佐，不要勉强自己，不要那么害怕被遗忘，追求永恒，并不是你的错，那是我们大家都在沉迷的一个梦，所以不要紧张，不要逼自己去做些什么，何况，你看，我们的佛罗伦萨是如此的美丽，我抬头看看头上的天空，那仍是一望无际的蓝，连人心都可以魅惑的蓝色，虽然美丽却透露着不祥，父亲又说，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路，只有你可以办到的事，只有你可以留下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总有一天，神会告诉你你生存的全部含义，你被赋予的全部使命，到了那时候，你要认真地去完成你的命运，接受那个方向，顺从它，为它牺牲生命，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其实，被人遗忘，或许会是件好事。说这话时的父亲的脸始终笼罩在天空的蓝光下，这使他莫名地有了一种神圣的庄严，他的话，那个下午，对于十三岁的我来说，如同特洛伊阿波罗的神谕。
终于地，1470年，我继承了美第奇家族，成为了和祖父、父亲一样的佛罗伦萨的地下统治者，我继承了家族的政治和商业事业，也继承了家族的文化支持事业，我继续培养着有才华、锐意拼搏的学者、艺术家，做他们艺术事业的后台，为他们提供背景、财力、场地和人脉，人们如同尊敬我的父亲般尊敬着我，他们说，罗伦佐.美第奇比他的任何一个长辈都要热爱艺术，他对艺术的爱，到了偏执的程度。
二十三岁那年，我认识了一个天才的画家——列奥那多.达芬奇，他以全才的知识以及完全自由主义而著称，但他最拿手的还是画画，连一向挑剔的佛罗伦萨的市民们都毫无异议地称他为意大利的骄傲——史上、文艺复兴思潮中、新文化年代里最伟大的画家。他俊美而风流，我行我素，对理性的科学比对感性的艺术还要有兴趣，他清高，不向任何权威和信仰低头，这种令人称羡的自由潇洒带来的结果是教皇对他的厌恶，他在他的孤独里享受他的自由，行动越来越受到限制，经人介绍认识我之后，我提出做他的支持者，他欣然接受了我的保护，我想，他一定是知道，我和他是一样的人，他的眼神，没有那种我想要的东西，没有那种我缺乏的东西，所以，我永远对他只是欣赏和敬佩而不是吸引和喜爱，我们是一样的，都还在自我命运的寻求与迷茫中，列奥那多.达芬奇父亲的家境不错，可是母亲是个酒店女招待，虽然非常漂亮，但风流的父亲不想结婚，所以达芬奇是以私生子的身份在祖父的照顾下长大的，这样的童年影响了他的一生，他一辈子挣扎在服从与不甘心的矛盾中。
认识列奥那多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想，是不是我们的命运已经确定了，从我们童年的时候起，从我们不懂事、还不会反对的时候起，这样的话，当我真的能明白我的命运方向后我还能去接受吗？命运给我的，又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意义？那样的想法常常困扰着我，在我松懈下来的时候跳出来问我，直到我遇见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
1489年，正是文艺复兴思潮进行得最激烈的时候，人们仿佛第一次睁开眼睛来打量身边的这一切，他们不厌其烦地整天讨论着艺术和爱情，以为这样自己就可以知道自己的真正含义，以为这样就是所谓的“个人主义”，一时间城市到处都有新的“艺术品”出现，那些前天的贵族得意洋洋地接受着今天人们对他们的恭维，他们被称为“新艺术家”，这一时髦的用语在佛罗伦萨经久不息，而我就是在这一年中遇到了十四岁的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吉兰达约画室的入室弟子，他出生在一个并不富裕却拥有贵族头衔，兄弟众多的家庭，他的家庭将他从小表现出来的绘画天分视为耻辱，然而那小小的孩子却顽强地坚持着自己的喜好，他固执地就象是天生就知道上帝让他来是为了什么。在与家庭进行了几乎决裂的争斗后，他的家人做出让步，让他到吉兰达约的画室来学画，他岁然还是个孩子但天性阴沉，其貌不扬，性格固执，喜好怪异，非但如此，他对神还有着狂热绝对的崇拜，为此他拒绝洗浴更衣。几乎所有认识他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他们评价他是个画画疯子，但谁都不能否认他的天才，他拥有不输于列奥那多.达芬奇的前途，他对自己自卑，但在绘画上表现出来的自信与偏执却会令任何一个人自惭形秽，他就是那样一个，绝对阴暗或着绝对发光，但是绝对没有迷惑的存在，他总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没有一丝的犹豫，就象在圣.莫努克大院里的劳伦佐雕象学校里的第一次见面，我看见那个孩子在聚精会神地雕刻一组农牧神的大理石象，他握锤的手稳定有力，用力敲下的石块精确而形象，我站在他身后观看很久他都没有发觉到我的存在，为什么年纪很老的农牧神却有一排这么整齐的牙齿呢？看见那孩子满足的表情，我忍不住想捉弄他，他想了一想后，在上排的牙齿里敲掉了一颗，然后转过头来快活地对我说，您说得对，先生，现在这样才是可以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沉迷、快乐、狂热灼人的欲望，那是对画画的欲望，对永恒的欲望，我知道，我终于了那个人，那个拥有着我和列奥那多都没有的东西的人，那个知道我想要的答案的人，谁都不能否认他的天才正如谁都不能否认他本身就是永恒，是我们大家都要苦苦追求的东西。
后来，我把他接到拉鲁戈大街的美第奇宫，接到我的家里来培养他，我让他跟当时的名流一同进餐，我们谈论政治，宗教，艺术及美学，我们观看彼此的绘画雕刻，并为他请了最好的老师进行指导，他总是静静地聆听着，海绵似的吸收着他能接触到的一切，他还不懂的他就拼命疯狂地学，他有把握的观点他就敢跟任何人对抗到底，他一天的学习工作时间是别人的两倍，我看着他这样迅速地成长起来，我知道他终会成为最伟大的艺术家，留下美丽的不朽的作品，而我尽全力地帮助他成长，我知道我是佛罗伦萨的主人，这一切只有我才能做到，我可以帮到那个孩子，为这一点我感到欣慰，，我渐渐地觉得，到他的身边，帮助他，见证他的成长，或许，这就是神赋予我的使命和含义，一定是这样，所以上帝给了我地位和权力，给了我美丽的佛罗伦萨，又剥夺我绘画的天分，再让我到他的身边来，保护他。而因为我爱着那孩子，受到他的吸引，我竟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突然又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那个湛蓝的下午对我说出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路，只有你可以办到的事，只有你可以留下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总有一天，神会告诉你你生存的全部含义，你被赋予的全部使命，到了那时候，你要认真地去完成你的命运，接受那个方向，顺从它，为它牺牲生命，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其实，被人遗忘，或许会是件好事。
那真的就有如阿波罗的神谕，在很多年后的现在竟一一实现了，我不由得抬起头看着佛罗伦萨的天空，父亲，你早就知道我的命运吗？你早就知道这一切终将会发生吗？你知道一切吗？你也经历过这样的事吗？严厉的蓝光下隐藏着神意的可怖，我的眼睛微微有点刺痛。
九十年代初的意大利是个多事时代，佛罗伦萨也动荡不安，美第奇作为贵族家族的统治被资产阶级的代表撒沃那罗拉威胁着，他们以偏激狂热的言论布道，挑起人们宗教情绪的对立，恶意攻击和污蔑美第奇追求奢华，放肆淫欲、疯狂享乐。他们还扬言要烧毁所有的文艺作品和古代文物，时髦的人们又一次迅速地接受了新的“人文个人主义”，大量的市民成为他们的追随者，他们推翻了市中心的美第奇家徽，纯洁的白百合被踩塌蹂躏，我知道，美丽的佛罗伦萨就快要脱离我的掌握了，美第奇家族即将告别过去的辉煌了。我把小米开朗基罗找来，这个孩子在外面闹得最凶的时候还是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看着他那双吸引了我的眼睛，告诉他现在外面的局势，并提出给他一笔钱送他到罗马去求学。
不！先生！我绝不离开您，除非您赶我走，你知道，我爱您就象您也爱着我。
他沉静地告诉我他的选择。
可是，我不能再保护你多久了，我也许会被暗杀。
那么，我便不再画画。
他偏激的性格使他又激动起来，可是，你怎么能不再画画呢，孩子，你并不是为了我才画画，我接你回来不是让你为我画画，你生来就是注定要画画的啊，你就是那最永恒的美丽，而我呢，神为了让我有能力帮助你，给予了我美丽的佛罗伦萨，现在神说你已经可以自己飞了，我做的已经够了，就把佛罗伦萨从我的手里收回去了，你我都不能不承认，这天意的难测与全能。你终会再回到画画的世界里，不管我发生了什么事，你终会遗忘我为你带来的忧伤，再走向你自己命运的方向，我们都是追寻自己命运星星的人，我们都不能违抗自己命运的指令，即使我的命星是颗凶星，我也要尽全力抓住它。
我明白了，孩子，那么，就让我保护你到最后一刻吧。
我轻轻地拥抱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头顶上，佛罗伦萨那蓝得几近不祥的天空。
“总有一天你会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道路，只有你可以办到的事，只有你可以留下来到这个世界的东西，总有一天，神会告诉你你生存的全部含义，你被赋予的全部使命，到了那时候，你要认真地去完成你的命运，接受那个方向，顺从它，为它牺牲生命，到那个时候，你就会知道，其实，被人遗忘，或许会是件好事。”
后记：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是文化、艺术、人文荟粹的重镇，它提供艺术家良好的环境和施展才华的机会，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最大的文化艺术赞助者和人文主义的促进者——美第奇家族的罗伦佐在1494年被刺遇害之后，佛罗伦萨便旋即由盛转衰，同年，撒沃那罗拉彻底逐出美第奇势力，在佛罗伦萨建立了半神权，政教统一的政体，1496年，撒沃那罗拉在狂欢节发动了疯狂的焚烧运动，烧毁了许多宝贵的艺术遗产，其中包括美第奇家族丰富的艺术收藏品，曾经扶持许多优秀的艺术家为发展佛罗伦萨文化事业做出过巨大贡献的罗伦佐.美第奇，被污为‘享乐主义者“。罗伦佐作为“庇护者”的去世结束了米开朗基罗的学生时代。他回到了家里，极度悲伤使他一时间无法拿起画笔和雕刀，从此同美第奇家失去了联系，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调整后，他来到陶米尼教派为主导的圣斯比里托修道院，这里为他提供了解剖人体，潜心研究人体结构的机会，在此期间，美第奇家族重新在意大利取回地位，教皇利奥十世与两位红衣主教全部出自美第奇家族，美第奇家族真正迎来史上全盛时期，佛罗伦萨的统治者换成了罗伦佐的儿子——彼罗.美第奇。1498年，彼罗邀请米开朗基罗为他的美第奇宫广场塑造一个巨大的雪人，并在美第奇宫为米开朗基罗安排了住处，在阔别四年零九个月后，米开朗基罗再次住进了美第奇宫。
颜晏毕
亲爱的，我在为我自己找一个可以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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