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几张合同样的纸，一个金边眼镜的白袍人和3579的母亲说着话，3579平静的脸）
医生（对3579，微笑但冷漠地）：从今天开始你就到一个新环境来了，你不要害怕，这里有很好的医生和护士，他们会让你的病情好起来的，你要好好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你的编号是3579。（对3579的母亲）针对他的病情我们会安排他和人合住，您就放心让他待在这儿吧，不要来探望他，因为我们会给他制订非常严密的时间表，而且，（低声地）他也不会记得您了。
母亲：（用手擦掉眼泪，点头）我、、我会的，（对3579）妈妈走了，你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病啊。
（3579机械地点点头，母亲离开房间，随手关上的门上贴着纸，纸上写着“精神病患者治疗中心”，门轻轻晃动，3579茫然地看着门。）
第二幕：
（房间里摆着两张床，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左边床上坐着一个男人，低着头在擦拭一架望远镜，医生领3579上）
医生：2999，这是新来的3579，从今天开始你们同住一个房间，3579记性不太好，你要多帮助他。
（医生下，2999停止擦拭望远镜，抬起头打量3579。）
2999：今天来的？
3579：恩。
2999：为什么到这来了？
3579：因为记性不好。
（2999再次打量3579）
2999：你多大了？
3579：妈妈说是19岁。
2999：为什么是妈妈说，你自己多大你不清楚吗？
3579：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多大了，妈妈说是19，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对的，因为我也不记得她到底是不是我妈妈了。
2999（面向观众独白）：从十八岁开始逐渐忘掉一切？这真是我听过的最奇特的病，可是谁又能说这是不好的呢？我见过很多人，他们穷其一生地去想忘掉自己做过的错事，可是，（用手指着3579）象他这样真正做到了的，又被人们送进了精神病院。也许，人们只是嫉妒他才把他关进了这里。
（2999继续坐在床上擦拭他的望远镜，3579坐在书桌前记日记。）
3579（面向观众独白）：医生说我的室友是个偷窥狂，我不介意，我只是担心我会忘记，从十八岁开始我担心我会忘掉很多事情，所以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这样就算我忘记了，毕竟存在已经留下了它的证据，可是最近我开始忘记很多字的写法，忘记它们的意义，我担心有一天我将再也用不到这本日记，可是，今天该记的，我还是要记下。（观察2999并做记录状）编号2999，他是一个褐色头发的中年人，他的身高有一米七五，他的眼睛给人一种尖锐的感觉，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安，感觉非常奇妙，令人难以描述。
（3579合上日记，把日记放进抽屉里，上床睡觉，灯熄灭）
第三幕：
（房间内，2999拿出3975抽屉里的日记。）
2999：（翻开扉页，读道）我希望一切事物，就算被忘记了还是会留下存在的痕迹。（接着翻看，翻到最后一页记录，读道）我的新室友，编号2999，他是一个褐色头发的中年人，他的身高有一米七五，他的眼睛给人一种尖锐的感觉，（3579上，站在没有发觉的2999的身后。）他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安，感觉非常奇妙，令人难以描述。（2999猛然转过身，看到安静地站在自己身后的3579）
2999：哎呀！
3579：也许你比一米七五更高，因为我也不清楚一米七五是多高。
2999：你为什么不生气？
3579：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将会把一切东西都忘掉，包括我所有的情绪和痕迹，我只有趁着现在我还能记下来的时候把它记下来，你看了我的日记，你就记住了我的记忆，我很高兴，为什么还要生气？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在我忘记文字后听我说下我每天做过的事，代替我继续记忆着。
第四幕：
（仍旧是那个房间，2999和3579坐在书桌前）
2999：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3579：记得，我的编号是3579，我就快要满二十了，谢谢你每天早上提醒我这些。
2999：把早上提醒过的事记一天并不难，可是要想在第二天还记得的话对你却是不可能的事了。你今天想记下什么？
3579：我想记下我的邻居，我今天跟他处了一天，我们一块接受的治疗。
2999：邻居？是住在我们左边的还是右边的？
3579：左边的，他的编号是3364，他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小伙子，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我认为他应该被送到监狱而不是这里，他说他杀了人。
（灯光打到舞台的另一头，3364和3579说着话。）
3579：你说，你爱上了一个人？
3364：是的，我爱上了一个人，她叫露西，是从小住在我家附近的姑娘，她的父亲是个批发香蕉的水果商，经常出差，所以她老是跟着我们男孩一起玩，可是她一点也不象个男孩，她那么漂亮！她的眼睛是蒙丝苔娜湖的碧绿色，头发是火焰般的红色！她走到哪里，那里就因她的迷人而闪光！我爱上了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
3579：那你爱得可真够久的。
3364：是的，有时候我觉得我甚至是从一出生起就开始爱了，这种感觉一定是从前世留下来的！她十五岁的生日宴会上我向她表白了我的心意，噢，她听我说后立刻就羞红了她那可爱的小脸儿！她怎么说？她说，你让我再多考虑会儿！可是，还要再考虑什么呢？她不知道我的心，这样焦急地等待，都已经接近疯狂的边缘！我知道，她是在顾虑着另一个男孩，我的朋友道格也在追求着她，可怜的露西摇摆不定！
3579：后来怎么样了？她答复你没有。
3364：是的，她答复我了，在一个月后，我那时真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仿佛拥有全世界那么快乐，她等我到大学毕业，我们结了婚，在凡恩街77号买了幢房子，我们布置新房，很开心地过日子，一年后露西告诉我她怀孕了！可怜的露西！可怜的孩子！
3579：怎么回事？可怜？可爱？
3364：是的，可怜！露西的孩子不是我的！她一直和道格保持着关系，我完全被蒙在鼓里！（蹲下来痛苦地抱住头）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神思恍惚地站起，眼神迷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我杀了她，我杀了可爱的露西，我杀了她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灯光回到房间内，2999和3579继续着他们的记录）
3579：他杀了那个女人，而那个女人是他爱着的。
2999：不，他没有杀任何人，他杀的只是他幻想的影子。
3579：什么意思？
2999：没有杀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露西，没有孩子，没有十五岁生日宴会上的表白，没有道格，更没有凡恩街77号的房子。一切只是他为自己编织出来的梦境。
3579：一切本就不存在？一开始就没有发生悲剧？3364是个臆想症患者？
2999：是的，可是对他来说，这样反而比较好吧，如果没有露西，没有关于孩子的幻想，他的人生就会苍白平凡，这对他来说才是真正的悲剧，所以他需要露西，需要孩子，需要一个梦境，至今未醒，其实何止是他？就是外面的那些所谓的健康的人，都是自己为自己编织出一个梦境，并一辈子沉迷不悟。
3579：他们沉迷于金钱，爱情，悲伤，或者是，沉迷于一个希望。
2999：3364的梦境是完全可以在现实的情况下发生的，如果生活中真有个露西，他也一定会爱上她，杀了她，可是有很多健康人的梦境却是一辈子无法实现的，永远都只能是妄想，有些时候，真的是很难说清谁是健康的谁又是正常的，3364只是背负了他认为自己应该背负的罪，到了自己认为自己该去的地方去而已。
3579：尽管那个罪始终在他们看来是不存在的。
第五幕：
（跟上一幕相同的摆设，这个房间里似乎时间从未流动过，流逝的只是3579的记忆。）
2999：那么，今天你想记下什么？
3579：我想记下住在我们对面的先生，听说他已经有四十岁了。
2999：是的，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他的编号是3213。
3579：我见过他很多次，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哑巴，今天我听人说才知道，原来他不是不会说话，而是不愿意说话。
2999：是的，他从二十岁开始就不愿意再张口说话，医生说这叫自闭症，可是用自闭症还是没办法很好解释他这样做的的原因，毕竟他是众所周知的活泼，二十岁之前他是社交的宠儿，美人的爱物，朋友的中心，这样的人说他突然得了自闭症真是让人感到难以信服。
3579：他为什么不愿意说话？
2999：一个人不愿意张口说话的原因可以是很多个，他可能是太累了没有力气再说话，他可能是不满意听众，他可能是已经找不到话说，可是3213不愿意说话的原因却是他觉得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所以他便索性闭上了嘴巴。
3579：他为什么会觉得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
2999：因为他觉得一切事物都难以描述，万物有他们自己的形态，有他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生存意义，他不愿意去描述难以正确描述的事物，同时他不愿意去给任何东西下定义，因为他觉得人类没有资格去给它物下定义，他厌恶一切的理论，因为这些繁芜的形形色色的理论使人们丧失了立场，言语开始变得自相矛盾，怎么样说话，都有另外一种合理的学说来辨证它是错误的，所以他觉得他被知识剥夺了说话的权利。
3579：既然他从二十岁开始就不再说话，那为什么你会知道他是这样想的？
2999：因为3213有个和你一样的习惯，我看过他二十岁之前所有的日记。在他二十岁后他觉得他已经陷入悖论里并且难以解脱，所以他放弃了申辩和上诉，他不再说话，人们把他定义为自闭症，可是我相信如果他说话，人们会把他定义为疯子。
3579：其实他只是个认真生活的人，他觉得他不能保证那是对的，所以就沉默，可惜很多健康人明明知道自己说的是错的，却恨不得天下的人都来相信自己。
第六幕：
（2999上，背景音乐：SATOUNAOKIXOST）
2999（对观众独白）：我的编号是2999，我在这家精神异常者隔离治疗中心已经算是一个老资历的病号了，我在这里已经待了十年，这十年来我没有迈出这里一步，可是我依然和外面的世界保持着联系，因为不断地有新的病人到来，他们从外面的世界来，带来外面世界的痕迹，他们本身就是外在世界的一道移动的伤口，我观察着他们，猜测着并且复苏他们各自的故事，我发现世界没有变化，十年后我不存在的正常世界和十年前我还存在着的正常世界没有不同，世界还是一样的孤独、压迫，变形的疯狂感无所不在。我喜欢观察人，这个星球上最神秘最美丽的东西永远是人，每个人就是一方缩小的世界，所以我看着他们，一直看着，我比他们自己还要更了解他们，因为我连他们自己不想看到的地方都看到了。
（灯光追着医生上，走进厕所，小便后看看没人把卫生纸收到自己包内，下。）
你们看那个医生，据说他是精神方面的权威，他每天上班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人人都说他敬业，他们都不知道他每天都把治疗中心里的卫生纸打包带回家，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怀疑到他头上去，他们只会猜测，是哪个疯子把卫生纸都给吃了？！这个医生并且不把病人当人看，他奸污过四个痴呆的姑娘，间接逼疯了两个本来没疯的边缘者。象这样的人我们身边还有很多，有些人虽然没有胆子和条件真正做出来，可是每天都在脑子里意淫和模拟暴力，这样的人让我更恶心，我为所有的一切恶心。
十年前，我喜欢观察他们，跟踪他们的行程，用DV录下他们的样子，录下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形态，我喜欢进入没有人在的空房子，因为房子里充满了人的回忆和感情，我在每个房子里都会拍下照片，我以为这样我就插入了那些回忆和感情。直到有一天我被人发现了，他们把我送到这来，并且给我个编号叫2999，我从没有后悔过，因为我觉得这里比外面干净。
（灯光追着3579上，安静地为桌子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桌子”。）
后来我来了一个新的室友，他一点也不排斥我，因为他需要我的记忆，他是个很安静的少年，还没有满二十岁，他患了一种会遗忘一切的病，从十八岁开始慢慢忘记过去，他的病情很严重了，他已经忘记了写字和读书，每天早上要我提醒他他才知道自己是谁，每天晚上要我告诉他一天的行踪他才知道自己的存在模样，他很依赖我，（大声笑）他竟然依赖一个偷窥狂！他现在慢慢地开始忘记桌子，凳子这样一些事物的说法，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也会忘记我，忘记他自己，忘记他如今做过的这一切努力，忘记怎么在母亲的子宫内吸取营养，他会不会死？当忘记已经走到一个极限时一切还能重构吗？我不知道。
或许，他真的会死。
第七幕：
（房间，3579和2999坐在桌前，桌子上、床和凳子上贴着标签，）
2999：（手指着桌子教3579）这是桌子。
3579：桌子。
2999：你今天想记下什么？
3679：我们另外的一位邻居，他住在我们右边，他很有精力。
2999：哦，3508，他是一名多动症患者，你认为他怎么样？
3579：他大概年龄在二十七岁左右，皮肤黝黑，有点象钢丝的卷发，瘦瘦的，很多汗，因为他老在动，他喜欢发出很大的声音，并且一分钟都不肯停下来。
2999：是的，他希望借由运动来感觉自己的存在，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肯定物质。
3579：你是说，他怕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2999：是的，他担心他会被磨灭，象一杯灰，你不是也担心你会被磨灭吗？
3579：他会记得，可是我不会，我将回到虚无。
2999：虚无也是一种存在。
3579：你呢？你总是很了解我们的样子，那你了解你自己吗？你担心自己没有真实的记忆，所以想占有别人的感情和记忆，但是你又不想背负秘密，所以你选择偷窥这样一条轻松的插入方式，可是，在你切入的那一秒钟开始你已经背负了，或许你会逐渐丧失真正的自己，被其他人，被别人的记忆吞噬。
2999：那样子，其实也不错。
第八幕：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贴上标签，3579坐在床上，2999坐在桌前，手拿着3579的日记，面朝3579。）
3579：我是谁？
2999：你是3579，今天开始你就是二十岁的人了。
3579：那么，你是谁？
2999：我是2999，是一名代替你的人，你患上了一种名叫“遗忘”的病，所以我每天早晨都会提醒你一次，现在你清楚了一点没有？
3579：是的，我明白一点了，（手指着日记本）告诉我，那是什么？
2999：这是日记，日记。
3579：日记，（又念了一次，低下头微笑）日记，现在，它是我的了。
2999：为什么这样说？
3579：因为我知道了它的名字，我念出它的名字，它对我而言就是真实的，它的存在就是我的了。
2999：我一直很羡慕你这种病，一直觉得它是一种很完美的净化方式，没想到它还可以让一个精神病人变成哲学家。
3579：精神病人是什么？
2999：是上帝的宠儿，你知道吗？全世界都疯了，只有我们是正常的，上帝把我们集中到一起，（用手指着地面）这是诺亚方舟。外面是洪水和深渊。
（3579点点头，背景音乐响起《黑色星期天》）
2999：我想，你就快忘记怎么说话了，也许突然有一个时间，你就会发现自己只会哭笑，根本没有办法说话，那么，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你最后想的，最想让我帮你记住的是什么？
3579：这个问题，我也在想，现在我就已经有点想不起来了。
2999：你最好想想，因为这很重要，或者是你的名字？你从来就只是告诉我编号，你没有告诉过我的名字。
3579：我的名字？我也想不起了，你就记住我叫3579吧，这个，就是真实的我，（慢慢站起，向2999走去，紧贴着他坐下，慢慢把头靠近他）我最想要你记住的,不是我的名字,我想要你记住我,只要你不忘记,我就不会消失....(抱住2999)..我爱你...还有..不要忘记我.(3579流下眼泪,吻住2999.2999也伸出双手抱住3579.)
2999:你知道,代替别人的人,记忆总是很好。
(舞台变暗,灯光微弱,追光灯照住相拥的两个人,此时放到尾声"DEARMING",幕布拉下。)
全剧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