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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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晚饭

作者：尔文作于：2006-9-4 11:54:36 访问：693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家父七十有五，老大年纪心性却不落伍，一切照时下风气行事。父亲住在县里一个镇上，进县城就在自己孩子家里阖家围炉不亦悦乎？父亲却不，他看重面子，看重别人请他。
　　前天他参加一个婚礼，席上人多，自然有人请。在外面吃了两顿我去接他，他说不忙，自己家啥时不能吃？我只得由他，两天后才算接到家。妻忙，附近的表弟夫妻来帮厨。席间表弟说，明天到我家去吧？父亲说谁请我到谁哪儿去，他把那个“请”字说得让人感觉重了些。第二天眼看中午大过了，表弟没来请，一家人就自己吃了一顿；下午五点了，还是不见动静，父亲不语。我说这样的亲戚，既然定了咱就直接过去，别等专门来请了，父亲说那也行。我怕父亲尴尬，就说表弟是个大意人，吃他三五顿也不在乎的，只怕他做事不细，早把请客的事儿忘记了。父亲也顺着我搭的台阶说，年轻人都这样，没事，也不是上别哪儿去。一到家，表弟果然不在，我说咱不用他陪，没人闹酒还自在些。家里只表弟媳一人，话不多，时间也早，我安排父亲找人唠磕等点儿去了。
　　在我尚未安顿好这顿虽不风光却也不丢面子的晚饭时，另一个让我不能推脱的饭局已经在等着我了。
　　县交通局桂局长托古（副）县长请我吃晚饭。桂、古二位都是我的同学，如果仅仅是一种同学、同事或上下级之间的寻常来往，这顿饭不吃也就无关紧要。但是事情另有缘起，这段时间正值四大班子换届，人大、政府、政协正副职领导按年龄一刀切下来，能留在台上的所剩无几，副县级位子空出不少，有实力的乡镇党委书记、部门头头儿大都觊觎良久跃跃欲试，身为交通局长的老同学自然心有所动。这时候请我吃饭，明白的说就是请我在民主推荐副处级干部时给他划个圈儿。如果同学关系很铁很正常，这顿饭不吃他也相信我会给他划圈的，偏偏这同学对我不甚放心，就专门来请并且托有身份有面子的同学来请，单请我一人。这就不能不去了。
　　撇下父亲，随了二位，进店，喝茶，吐烟（今人惜身，多不吞咽），扯不咸不淡的话，赌不大不小的牌。这时手机响了，常务（副）县长问我：在干啥？我判断也是吃饭应酬之事，就堵他的口说：来客了，正陪着。常务撞我一句：啥贵客，柳局长（市审计局、我的上级局局长）！我说不是不是，来个亲戚。常务说，柳局长来了你陪不陪？田书记（县委一把手）请他，通知你陪。我说那得陪，到哪儿陪？常务说我也不知道，你给田书记联系。我就知道了这饭局尚未安排，领导请客得我去埋单。嘴边上的这顿饭我又吃不成了。
　　县里宴请多在龙凤酒店，那里气派，可惜我们单位穷，没定签单（吃饭欠账，签名走人）协议，必须付现金，这时已近六点，银行封了柜取不出钱，我就想找个中档酒店河之洲，便宜，环境说得过去，恰好我陪田书记也曾去吃过。我拨通田书记手机问安排哪儿，田说你请客你定吧，我说河之洲比较僻静（意指不易被人发现），可以不？田说那个鸟地方呀，你看呢？我只好说那就龙凤吧，田又重复道你请客你定吧！我赶紧叫会计备钱，会计去一趟财务室，回来二话不说就跟我走。我问带多少钱，会计说四百够不够？我说上次招待省局的人花了四千多，你说够不够？我知道他在单位不可能弄到钱，所以也不多怪他，就一同打的奔龙凤。签单的话没法向书记提，我找酒店主管部门商业局局长说，田书记请客，时间晚了怕定不上座儿，所以麻烦他亲自安排一下。经他一安排，结账时巴台小姐就不会不让签单了。这一招儿还灵，局长只推辞了没几句，马上就定了餐厅。我又一路打手机，分别告诉田书记、常务、柳局长，晚饭定在伊人厅。
　　我先到餐厅候着，田书记随即也到。田说咋没叫区委办来人安排，我说用不着。心想，这种事儿请客让你办公室人知道，你不说我是闭眼渣才怪呢。田又问点菜没有？我说不知道多少客人，等你来点。实际上我是怕点好了太贵，点差了他不悦。田说你点吧，我又对他的司机说小于你点吧。意思是你经常陪书记的客人，知道点啥业务熟练。但这个意思不能说，说出口就显得太俗了，书记小瞧你。这时柳局长来了，安排好座位后我就说，小姐你推荐一个特色菜吧。说这话是让客人听更是让田书记听的，意思是要点本酒店最好的菜。当然我最担心小姐真推荐，那得放我多少血！小姐笑而不答，还算有修养。柳局长客气地说素菜为主。我就朗声对小姐说：点一个上档次的！小姐明白我强调的是“一个”，就推荐上个鱼翅，却是每人一碗,狡猾狡猾地宰了我一刀，那场面也只得任她。我不知道鱼翅啥价码，只听说鲍鱼一碗四百六还有六百的，同是海味，鱼翅恐怕也便宜不到哪里去；两年前我陪柳局长去青岛，听说鱼翅贵连他都没舍得点，最后跑到商场去买原料带回家自己做，结果不会做放霉了。这时又听司机说，我不吃那玩艺儿，少来一碗吧。一听这话，我更骇得慌了，心想如果不是特别贵司机肯定不会客气不吃的。
　　酒上还好，田书记另外还有应酬，喝过数巡，出门去了。我不喝酒人人都知道。常务本来海量，上午过量了，晚上实在喝不下。满桌人一共才喝七、八两，再也进行不下去了，遂上饭。宴毕，大家离座看电视，等着田书记。我庆幸横竖就这一瓶五粮液了。
　　这时司机忽然报告道，田书记陪牛（副）市长一块儿过来了。大家忙不迭地回到座位上，我让小姐再上几套餐具，牛市长、田书记、（副）秘书长三人依次入座，顷刻之间酒又开瓶，筵席继续。我说，秘书长，菜凉了你再点两个吧？秘书长说，牛市长你看呢？市长只管喝酒也不答话，菜就免了。田书记带头喝，每人先干两杯，然后轮流敬。我职务最低，别人敬完才该我敬。牛市长抓工业，大破大并，一年胜过前十年，在本市很有一些口碑。我内心一向很佩服，就对牛市长说，我们田书记过去也搞工业，我那时每天跟他掂包到处跑，知道这项工作最辛苦，我敬市长一杯。牛市长好像没听见，我又说，我和大齐县（牛此前任该县县委书记）审计局长很要好，我们一起参观过牛市长在大齐的杰作——齐天工业园区。他来咱市我们一起去拜访市长你不在家，这次我替他代敬市长两杯酒。牛市长依然不说话，两杯酒倒是喝下了，众人眼光有点奇，都朝我看看。这时我猜想田书记出去说不定也是牛市长请他吃饭，那边吃完又作个顺水人情，领牛市长来争取柳局长这一票。请吃的吃请的拉票的被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圈连圈圈套圈圈中有圈。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证实了。牛市长说话痛快：老头儿，我对审计工作非常重视，有人谣传说我要走，我想走哪儿不能去，上面咱不是没关系；咱不走咱想干点事，搞个常务就行了。投咱一票，还有田书记一票，不就俩圈吗？到时候审计咱直管，啥事就更好办了。柳局长说，那是那是。遂见秘书长递过来四本书一支笔。牛市长执笔向田书记问道：老头儿叫啥？田书记忙说：柳鸣。牛又问哪个鸣？秘书长说人民的民。田、柳一起纠正道：不是不是，鸟鸣的鸣。签完字牛市长说，我一下签三本，从来没有过，你是头一个，并且三本称呼不一样，一本称局座，一本称道兄，一本称方家。老头儿，你也干不多少年了，到时候你拿这字找我解决你儿子、你女儿、你女婿的问题！田书记说，柳局长也没啥后顾之忧了，如果相好儿没工作，凭这字市长准会安排她当个局长秘书！众人皆笑，柳局长说，多谢市长，多谢市长！一个秘书一杯酒，我敬市长三杯，两人又对喝。最后一本签给田书记，牛市长说原来那两本你有了，秘书你也有了，只给你新出的一本，你看我给你签的啥？田接过一看，却是“更上一层楼”五个字，赶紧说谢市长栽培，敬酒敬酒。两人喝完，田书记又说，你给柳局长配仨秘书，还有两位一个也不配，是不是有点偏心眼儿。市长说，好，全配。片刻秘书长又递上两本书，市长一一签字，分送常务和我。秘书长见这里已经完事儿，就提醒市长八点半了还看不看琉璃厂试车？市长就站起来说，你们喝好，我先告辞。
　　众人忙去送客，人挤，轮不上我，埋单却没人管，只好我落着。我对会计说，你让司机签，到时候县委办来结账。司机不签，会计说我们签不了单咋办，小姐说我们老总有交代可以签，但是得请局长亲自签。我一看还不错不到四千，就在单上签了名，又按小姐要求留下手机号。
　　回家给父亲解释吃饭的事儿，父亲一言以蔽之：腐败，腐败。我又分别给桂局长、古县长通电话表示道歉，两人却说这样竞争让人多费劲多花钱；领导倒是好当了，一顶帽子可以许给很多人，你拉不来推荐票不能怪领导。官家民间公理婆理角度不同抑或都有道理，不过，纵然是不太规范的竞争也毕竟不同于暗箱操作一人拍板，若太史公再世亦必曰：此乃时代之进步也。这种目前虽然还嫌稚嫩的政治文明，待以时日终有希望走上轨道。民主民主，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