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42）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9 10:06:00 访问：80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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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那时候，“全国山河一片红”，全国人民响应“备战、备荒，为人民”号召，开展“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运动，但是为了防止“美帝”“苏修”侵略，大建防空洞。劳改犯也不例外，其劳改项目大多是脱砖坯。
被押到这里以后，每天日间，宇志民除了跟其他政治犯、刑事犯一样，要赤脚踩泥浆、脱砖坯外，晚上照例要接受两小时的审讯，要写交待、揭发材料；而他照例是于第二天交上白纸一张。接着当然是没完没了的审讯，没完没了的写交待、揭发材料……
然而，当宇志民每次受审完，撑着木架般的身躯回到茅草屋，一头倒在用茅草铺成的“床”上时，便想起那些恶梦中惊醒的夜晚，想起梦中的陶主任，正睁着满含热望的眼睛，向他叙语……他脑海里便又膨胀起那坚定的信念来：是的，我没有错，陶主任也没有错！……啊，我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我绝不能遭受这不白之冤！我也一定要为陶主任讨个公道！他想。这大概也是陶主任在叙语中的期望吧。
于是他每天从报纸上东抄一段西抄一节，第二天敷衍了事交上去，而把写交待、揭发材料的纸藏起来；以后，他还不断收集一些废报纸，把空白的边边角角裁下来当稿纸。就这样，他开始偷偷地写申诉书了。
可是，一场连续多日的感冒，并伴有发烧和咳嗽，宇志民病倒了，也使他暂时中断了申诉书的写作。
后经场部医生诊断，宇志民是得了急性肺炎，需要隔离治疗。也就在这时候，被开除公职的卓春兰，才得以第一次获准来到丈夫身边。
当卓春兰来到劳改农场，看到心爱的丈夫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哦……妈呀，两年多不见，这还是丈夫吗？人，不住地咳着喘着……脸，腊黄腊黄，颧骨明显地凸在外面；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就像曾经见过的肺痨病人。唯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上，还发着一丝往日的光芒；那破旧的衣裳，勉强遮蔽着孱弱的身躯，而那蜷缩的身躯，仿佛一具没有血肉的骨架……
卓春兰颤栗着、啜泣着，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她伸出不再柔润的手让丈夫握住，把耳朵贴近丈夫的嘴，听着丈夫低缓而沉郁的话语。渐渐地她停止啜泣，一面用手掌抹去眼角的泪，一面悠悠地点着头。她听到丈夫在轻轻地吟哦：
“……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已经来了，……西风啊，……春日……怎能……遥远？……”
卓春兰多皱的脸庞终于舒展开了，嘴角上终于现出一些笑意了。一会儿，她把丈夫轻轻地也是紧紧地搂进怀里。她在用柔软的胸脯温热着丈夫哆嗦的身体，用湿润的双唇热吻着丈夫皲裂的嘴巴……
半年多的时间，在卓春兰的精心照料下，宇志民的身体终于有了些康复，脸颊渐渐有了血色，精神也好起来了。
据传染病医院的边医生复查后介绍说，宇志民的胸肺呼吸系统正在趋于正常，但还需要一段长时间的调养。
出院以后，宇志民又回到了劳改农场，除了继续干些轻体力活以外，又开始接着写那份申诉书了。
那是一个秋阳斜映的傍晚。在工地上，宇志民跟几个与他同样病弱的政治犯码好脱完的砖坯，拖着如铅的双腿回到茅屋时，场院的高音喇叭响了。
宇志民被通知到场部。
农场书记包红军，把一张通知书递过来。然后拍拍宇志民的肩膀，憨憨一笑，说道：“伙计，终于熬到头了！”
那是一份《关于解除宇志民劳动改造》的通知书。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一刻，宇志民竟然那么平静。他甚至没对“好好书记”包红军回个笑，便拖着疲软的双腿回到了茅屋，又平静地把这一消息告诉了卓春兰。
是的，这一切来得太平静了，没有一点点涟漪，甚至没有一丁点儿让人喜悦的感觉。这或许是因为人们所期待的“春日”仍未真正来临？或是这原本就是一场恶梦？！
但是不管怎样，宇志民终于恢复了自由身，回到了孩子们身边。他便可以有更多时间把那份申诉书的结尾写完了。
春节刚过，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这个日子，无疑是值得宇家永远记住的：宇志民终于平反昭雪了！恰在此时，小儿子也出生了。没过多久，宇志民恢复了工作，领回了补发工资。那段时期，对宇家来说，可谓喜事连连、幸事不断。卓春兰的脸颊重又现出了往日的光泽，嘴角和眉眼又绽出了春天般的微笑。为了专心照料丈夫和孩子，她干脆把恢复她公职的通知书撕了。也就是说，从这时候起，她辞去了公职。
翌年，空军某部调防斯川省，宇志民被调到了安江省军区宣传部；全家人也住进了省军区家属大院。又过了一年，读完初中二年级的宇军也从姥姥家回来了。
正当全家人沉浸在团圆和“春日”带来的喜悦之中，憧憬着美好未来的时候，不幸却再一次降临了：宇志民的急性肺炎，其实并未根治。几年来，病原菌一直悄悄地潜伏着，一直等待复发的时机。这时候他被确诊为慢性肺原性心脏病。
住院期间，省军区首长和战友们都陆续到医院看望了他；老战友、现任省军区组织部副部长的李家贇也来到了他的病榻前……
临终之际，宇志民拉住卓春兰的手，用黯淡的眼睛，望望红着眼圈，默不作声的大儿子，看看早已唏嘘成泪人儿的双胞女儿，再瞧瞧眨巴着大眼睛，偎在妈妈怀里的小儿子，然后，又把目光慢慢移向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的妻子，大口大口地喘息一阵后，摇摇头又摇摇手。
卓春兰伏下身，耳朵贴着丈夫轻轻蠕动的嘴，终于听见了那如丝般的低语：
“兰兰，……我……我对……不起你呀！……你……跟我……遭了这么多年的罪……”宇志民眼里噙着两滴清泪。又喘息了一阵后，扬扬头，望着站在病榻旁，同样噙着清泪的大儿子，然后撮下嘴角，说：“……孩子们……就……托付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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