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波纹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11 9:27:00 访问：101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车长范正宁抬手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放客。此时，已有几个旅客拎着行李正往这边走来。
“但愿这趟车不要有那么多人来找……”范车长想道。
其实，这样的事，几乎所有的列车所有的列车长都有会碰上，何况是进北京的车呢。只要车轱辘还在转，工作关系、朋友关系、亲戚的朋友，亲戚的朋友的朋友，拐上“十万八千里”，照样找你。关系，就像网，纵横交错；像波纹，飘飘渺渺。那些车门卧铺门好像专为他们开着。开始当车长那阵，范正宁不习惯，忙得“跟头流星”，脚后跟打屁股。一个字：忙！每趟车往返五天，加上车班业务学习、政治学习什么的难得休息好。
范正宁，十八岁进铁路。那会儿，父亲从铁路退休，让这个“老疙瘩”顶上。开头，范正宁觉得当列车员，走南闯北，见识广，跑几天车还能休息几天，挺有趣。可是，时间一长，新鲜劲一过，又觉得当列车员苦、累，一趟车下来，腰酸腿疼，那有闲心去逛？你想想，在家排行老小，有什么活，几个姐姐、哥哥都干了，还指望他吗？
不过，范正宁也争气，从没叫过苦，喊过累，总是埋头苦干，颇得老车长的赞赏。没事还喜欢看看书什么的，有一次高考只差了那么十五分。要不，现在难说干什么来着。后来，二十四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当了车长。再后来，他又调到了这趟车。
可是，车轱辘换，八年了，孩子都上了幼儿园，他还是他。个头适中，脚下生风，可这提职的事倒好像生了“锈”，有的车长快，不到两年，副队长、队长，最其码也可坐坐办公室。过去，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快？抹得匀乎？俗话说：“好马也有失蹄的时候”，何况，成天与人、与头头脑脑们打交道呢！要不就是有后台、有大树？这年头凭本事吃饭，谁靠谁呢！
也许，他就是这么梗、这么憨、这么不识时务，才落得这种地步？而且，还走过一段小小的弯路呢！“咳——八年啦，别提它啦！”他也不知道怎么想起《智取威虎山》里的一句台词，撇撇嘴，自嘲地笑笑，向列车后部走去……
“范车长！”耳边传来一声喊，他猛地站住。一张亲切的笑脸，一根“加长过滤嘴”递到了面前。
“不抽不抽。有什么事你说吧！”范正宁用手挡住递过来的烟，脸上似笑非笑。他努力回忆着，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范车长！”那张笑脸又凑近了，一股烟味：“又找您的麻烦。我一个同事回B市，想找个卧铺！”说时，另一张笑脸也凑近了。
范车长没有拒绝，带着他们向三号卧铺走去。然后，他向列车员小严交待了几句。那张笑脸和另一笑脸便“千恩万谢”。范正宁车转身，猛地，有一个白亮的东西刺进他的心里。他突然想起来了，“那个白纸包烟盒！——那种加长过滤嘴！”
是呢，有那么一次，段业务室周主任曾带此人上过这趟车，也是拿的“白纸包”，那时候，好像还没有“加长过滤嘴”。周主任热情地介绍说：“这位是烟厂的老李。……帮了咱们不少忙的！小范，一号包房还空不空？”范车长心里暗暗想道：“段里一再强调上卧铺车，亲戚也好，熟人也好，一律按章办事，尤其是上软卧包房呢……‘杜绝捎买带’，喊了多少年，现在硬是行不通。”他想起来了，那次，周主任送那位老李上车时，他没有表示更多的热情，听了周主任的介绍后，却在心里“格登”一下。今天客流确实大，一号包房已经暴满，其它包房也因为一个日本旅行团包了，不可能往里安排。便如实说道：
“周主任……今天客流太大！……您看——”
可是，周主任脸一沉，“嗯啊”了几声，说道：“小范啊，不能想想别的办法了吗？啊！”
当时，范正宁实在缺少变通的本领，梗梗地说道：“其它包房都满了”要是现在，他范正宁绝对不会叫业务室主任当场下不来台。
周主任却不理会范正宁了，不知与那人说了什么，带着他悻悻地向列车另一头走去……
好长时间，范正宁愣在那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想不到，事隔一个多礼拜，退勤刚回段里，电话便通知他到业务室。
一进门，周主任笑容可掬：“哦，小范，辛苦了！”显得可亲可敬，与一个多礼拜前，判若两人。“小范，你坐呀！一退勤，我就把你招呼来，耽误你休息了啊！”
他笑笑，范正宁也笑笑，不知道周主任今天为什么这样，不紧不慢。他看见周主任从白纸包里抽出一根烟，自顾自点上，慢悠悠地吸起来，吸了两口，然后又说道：“我找你来，是这么回事，段里最近研究，调你去385/6，那趟车人员新一些，你可要好好带哟！”
范正宁不相信这是事实。北京队的列车长，都是苗了，都有可能提升。可这趟车，他即将赴任的这趟车是慢车啊！“你可要好好带哟！”他猛地又觉得周主任这一句话里还包含了别的什么！他觉得心口堵得慌，恨不得赶快逃走。他感到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伸手摸摸，一个旧钉子突出来……他看看周主任。周主任正迷着眼看自己。他能说什么？“组织上已经定了嘛！”这个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飘进了耳膜。只是笑笑，只是说道：“行呢！”
今天，范正宁有滋有味地品着那些说不出、道不清的东西。他用眼睛深情地抚摸着车厢、抚摸着那块省政府颁发的“文明列车”匾，深深地吁了口气。
晚霞，慢慢落下去，由红变暗，朦胧了。
列车行驶在混纯模糊的世界里；宿营车里，早已笼上一层寂静。范正宁不知睡了多久，恍惚觉得跨世纪。车身陡地晃动一下，又稳稳地停住。他这才觉得，方才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说不清在什么地方，又像公园又像体育场。一个亭子边上，开过来一列儿童小火车，我怎么在这上面当车长？奇怪！亭子里，坐着业务室周主任，坐着那位烟厂的老李（形象很模糊）。他们一边抽着烟，一边看我，一边还说着什么……奇怪！我怎么又坐在主席台上？台下黑压压的人，是什么会场？怎么还叫我发言！……噢——喘气都不匀了……
他揉揉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掀掉被子，借着车厢地灯，看看表，该接班了。每次接班。他都提前，多年养成的习惯。他穿上衣服，脚在黑暗里趿上鞋，挑开印有“乘务员宿营”几个字的蓝布帘子。隔一个铺，传来一声重一声轻的呼噜声。“这个小严，年龄不大，呼噜打得倒有水平！”他心里这么嘀咕着，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这个小严生性太倔，像个小牛犊。要是换个人也不会叫我这个班如此‘出名’。”
一个月前，列车刚刚停稳，小严脚一沾地，正碰上个年纪五十岁上下的旅客。那人走到小严面前，说：“我是××报社记者，请帮我安排下卧铺！”小严侧眼看看他，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报社记者？……等一会儿，这么些旅客也得上车呢！”谁知道，就这一句话，惹恼了这位记者。于是这位记者采访旅客，查看设备，检查车厢卫生及餐车供应。最后，他又找到范正宁谈情况。可无论范正宁怎么解释，都无济与事。果然不出半个月，省报果真点了他们的名。报道批评说：该车服务质量差，是“文明列车”少文明。虽然，有关报纸根据他们后来的整改情况进行“正名”，但毕竟是名声在外了。
范正宁心里想着这些，不觉走过几个车厢。一个陌生人冲他笑笑，他也笑笑。这样的事，他遇到的太多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趟趟遇到——尽管他并不认识对方。其实，他很清楚，这都要归“功”于左臂上的小绿方块。突然他又觉得不对头，原先这个一号下铺是空着的，他并没有安排人呀！于时，他便有搞搞清楚的欲望。想到这儿，他急步向餐车方向走去。
现在，车厢里似乎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气氛，除了车轮与钢轨磨擦时发出的“咯咯嗒嗒”声响外，就是车厢里一片“嗡嗡”之声。洗脸间已有旅客拧开龙头，“哗哗”地洗漱了。车厢联接处有个旅客，踢踢腿、捶捶背，好像是早锻炼。
乘警许军摇摇晃晃，跨过联接处，迎上范正宁说道：“范车长，一号铺，我安排了个人！”
“噢——”范正宁的口气既像释然又像应允。“到哪去的？”
“到H城。我一个战友！”许军“嘿嘿”笑着，随口答道。
“又是一层关系！”范正宁想道：“我们成天忙乎个啥？不就是忙这些招待？”他又想起前几天，小严对他抱怨说：“范车长，你讲怎么搞！他妈的小夏散我小票子，说我不讲交情。什么交情？妈的，让你上软席，就是讲交情！”范正宁何尝没有难念的经呢？段里要提高经济效益，增加运营收入，我们当车长的要考虑，可这层关系，那层关系我们也不能不考虑。前些日子，分局领导微服私访，和旅客一样买份饭、睡硬卧，确实震了一阵子。可是……
“唉——”范正宁长长地叹了口气。
列车，“匡匡当当”地奔跑着。窗外，晨曦微露，可以看到朦胧的远山、村落和早起赶集的庄稼人。“固平县今天又逢集！”……范正宁想道：“还是老农舒服，没有这么些飘飘渺渺的东西！”他眯缝着一双沉沉的眼睛，目光溶入了被雾气笼罩了的田野……
（1986.11.写蚌埠）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并且此作品系首发于“八斗文学”网站。我同意“八斗文学”作为此作品版权的独占代理人。在撤销本委托之前，我不再将此作品投给其他媒体，有关此作品发表和转载等任何事宜，由“八斗文学”全权负责。未经“八斗文学”转授权，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