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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尾楼里的出租屋
作者:李昊展  作于:2006-8-15 22:16:35  访问:67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短篇小说
               烂尾楼里的出租屋
 
                作者:李昊展
 
                   一
   海口,随处可见拔地高耸的烂尾楼。南海大道边,一幢50多层的高楼,直冲云霄,每扇黑洞洞的窗孔,好像张张虎口,正仰天长啸,吼兰天、啸白云。
   一大批南下的大陆人,怀揣伟大的梦想,穿过琼州海峡,登陆海口这片热土。半载、一年,许多人龟缩了梦想,从宾馆、酒店、旅社搬出,住进了烂尾楼。许多人深深后悔,当初咋就不去深圳——那个小村庄?偏上这个孤海岛。
   有的人耐不住酷热与煎熬,只好长叹一声,打道回府。就连最具忍耐力的宋钢,取掉假乳,带着新伤旧疾,揣上辛苦挣到的3万元,回到刘镇,连妻子面都没见上,就卧轨死在兄弟李光头的淫威下,死在人生的绝望里。
   无奈留下的一些人,咬咬牙,抹抹汗,常常饱含深情地哼唱——我想有个家,一个温暖的家。说实话,住处无着,情绪和灵魂都不得安宁。
   那些最先住进烂尾楼的人,的确就有了一个温暖的家,还把旁边的房屋出租。
 
                   二
 
   初春三月的一天傍晚,一个中等身材、脸面白净的小伙子,戴副近视眼镜,穿套深灰色西装,脚下一双棕色皮鞋,尘封垢扑,两个鞋尖都碰破了皮,拧个黑色瘪塌塌的帆布挎包,在50多层的烂尾楼前踯躅徘徊,时不时抬头,手扶镜架,仰望耸入灰暗天空的楼顶。
   他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目光沿着迎面的楼角墙沿,上下数过好几次,眼睛盯得生痛,扶镜的手发麻,他还是不能确定,这楼究竟是46、是48、还是51层?
   这,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应该是海口最高的烂尾楼。5楼以下,好像有人住。
   他猛一下用手抔了抔蓬乱的头发,仿佛下了最大的决心。才从楼下中间单元进去,咚、咚、咚!敲开右手边陈旧的木板门。
   本色泛黑的木板门,吱嚘一声从里面拉开。女主人,矮矮胖胖、赤红脸膛、短发凌乱地站在门框里,像一条吃得太饱,懒洋洋的蛆虫。
   房东,我…我,看见路边树干上的纸条,你这儿——还有房出租?
   有。进来,进来。
   女房东的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冲破厚厚的绒毛,才挤出来,那么低沉。女房东身后,一个小姑娘,一晃不见了。
   三楼还有一间,才空出一个礼拜,上去看看吗?
   看,看看。
   小伙子跟房东上楼,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在黑洞洞的楼道里摇曳。一股恶臭,不知源于何处,扑面而来,小伙子差点儿呕吐出来。
   就这间。女房东用钥匙打开左手边的木板门,啪一下,拉亮吊在半空的白炽灯,从毛绒线的喉咙里发出声音。这房,住过好几个大老板。刚搬走这位,是飞翔广告公司的业务经理,好漂亮一位小姐,长长的头发。好像刚从大陆过来不久,公司才给她安排了住房。
   小姐是大陆的?姓什么?小伙子紧盯住房东。她姓?
   姓嘛……女房东打量着满眼惊异的小伙子。姓……
   姓左?小伙子急不可耐地说:右眉梢,这里、这里,有绿豆大颗黑痣?小伙子瞪大双眼,用右手食指,指着自己的眉梢。
   记不得了,记不得了。我们都叫她靓妹。哪记人家的名字呵。我的房客七八个,来来去去,我重不记人家的名字。就像老板你,交钱住房就得了,我问你名字干啥。这房,你租吗,老板?
   租!
   这房,两居室,一张旧席梦思双人床,一个枣红色书柜,一张乳白色办公桌,一个14吋小彩电,一张黑皮钢架烂圈椅,一个红色塑料高凳。
 
                    三
 
   小伙子记不起,问过多少人。问来问去,总是没个下落。
   从去年国庆开始,小伙子离开四川绵阳,到过广西南宁,去过广州深圳,从深圳追踪到海口,一路追寻自己的爱人,总是一无所获。
   白天,他去酒店、咖啡屋、书店、私营企业、工厂、广告公司、茶艺馆等处打听;晚上,去歌舞厅、发廊等处寻找。一次次怀抱希望去,揣着失落归。
   最后,他通过妻子发回的E-mail,分析猜测,妻子孤身一人,一定躲藏在这个孤岛上的某个角落。
   ——昊星:我住在50层大厦里,时时去海边看日落,听海涛一浪浪卷来。您不要再挂念。我会在四季如春的椰风海韵里,平静地走完最后的路。
   ——您为我做了太多太多,我不愿再拖累您。您虽然是医生,也治不了我这绝症!
   ——您才26岁,好好找个意中人,打理好明天的生活……
   美惠,你咋那样傻!小伙子一次次在灵魂深处嘶喊:白血病有啥了不起?!你为啥要出走呵!你知道我是个孤儿,你说过,我们要共享幸福人生的。找不到你,我绝不甘心!我决不回去!
   从国庆前夕,小伙子向医院请了长假,一直寻找到现在,只有这一丝踪迹。
   小伙子,有气无力地坐在那把椅子上,把包放到一坨坨污脏的书桌上。桌上的污迹像被血浸染过。书桌和书柜,仿佛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这屋子里曾经有过的悲情。
   破破烂烂的家俱上映着一层淡淡的虚光,给人一种诡异神秘的感觉。席梦思下部,烂了小碗大一个洞。
   拉开左边抽屉,一本翠绿色封面的《心理医生》杂志,翠绿色色封面,一位美女,浅笑着,纤巧左手捂住胸脯;一本粉红色封面的《东方女性》杂志,一个大头美女右手揽护着头,甜滋滋地笑容可掬。
   拉开右边抽屉,一张《海南特区报》躺在里面,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三人,被拉得长长的,悬在报纸中间,照片下是醒目的黑体字标题:“‘超女’昨晚血拼三甲”;“不可能出现油荒”通栏大标题,压在超女照片上方;超女旁边,4个人坐一排,“上午当选县长下午出庭应诉”。
   掀开报纸,露出一些散乱的纸片。半张纸片上抄写了几行诗句:
   原来,一枚钱币落地
   爱情就已经降临
   落叶中我听见你轻轻诉说:
   “朋友,我早已向你走近……”
   此时,夕阳已沉重的滑落
   我听见所有瓷器破碎的声音
   不知这是哪位诗人的诗句?也不知是哪位写手抄录下来的?
   小伙子,扭头右望,水泥抹过的墙上,钢笔、铅笔、圆珠笔、黑色油性笔,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写上了各种字迹的口号:
   这个世界不公平
   我为啥没钱
   我想中500万
   娟娟我想—!你—!你—!你
   王老板混蛋!我日你妈!日你姐妹!你断子绝孙!赖老子半年工钱!
   昊
   妈呀!小伙子一下站了起来。这是美惠的笔迹!娟秀的“昊”字,躲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
   美惠的笔迹!昊字后面,虽然没有星字,小伙子心地的原野,像划过一道闪电,昏暗的灵魂猛烈一震,有了一丝炫亮的光彩。
 
                     四
 
   小伙子伸出右手,去抚摸那个孤零零的昊字。
   她在这屋里住过!
   他边在心底呐喊,边遍屋子搜索。他清楚,只要是她的或被她用过的东西,哪怕极细微,他也能感应出来。
   他跑去洗漱间,墙边一张绿色方凳,凳上半张圆镜子,镜子上有几个黑色的发夹、两根红色、紫色的胶圈,胶圈旁边有个乳黄色的小方巾团。
   他拿起发夹,闻了闻,仿佛有种亲密的气息。他捏起方巾团,一闻,浓烈的霉臭味,冲鼻戗肺。
   他像警犬,追踪嗅迹,搜遍了屋里每个角落。
   忙乱了一阵,毫无收获,他失魂落魄地坐回到椅子上。灵魂深处,他坚定地相信,爱妻在周围,在前面,在上面,在旁边,正依偎着自己,倾诉那份真情、那份挚爱、那份痛苦、那份无助、那份幸福旷达凄美的孤独。
   他不甘心,又起身,把房间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再搜了一遍,发现了许多过客的悲怆、愤怒、凄惨、遗憾。除了那个昊字,他再没找到妻子的任何痕迹。他感觉,妻子的灵魂就在这个房间里,紧紧地萦绕着自己。
   他突然一愣,飞箭般射出房门。咚!咚!咚!跑下楼道。咚!咚!咚!猛敲房东的门。
   吱吜一声,房东拉开门。一股烂肉的恶臭,扑面而来。
   房东。小伙子见房东满脸惊诧,急切地说:那个小姐,我之前那个,是不是黑色长发?披肩、披肩长发?这里,他用右手食指,点着自己的眉梢。这里有颗黑痣?
   唔、嗯,咝。老板。房东站在门里,眨巴眨巴眼睛,眼珠子忙往右上方滑动,又忙忙往左下方转移。房东身后不远处,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扎着两根短辫子,诧异地盯住门口。
   那小姐,不是黑发,是金黄色的,对,金黄色的长发。白白净净,是不是有痣、咝、痣?没注意。
   妈妈,那……
   去、去、去!做作业!那小姐,早早出去,很晚才回屋。我没注意到,什么痣。
   她,啥时走的?
   上周一。都走了一个多星期了。
   她,去了哪里?
   哪——谁知道。
   哦。哪,你的房客中,有没有住过黑黑的长发、右眉梢长黑痣的姑娘?
   妈妈,小姑娘在远处吼:有……
   你个小娼妇!大人有事,你闹屁呀闹!悄悄做作业!不好意思,老板。嗯…你说的…哦,住没住过……房东警惕地上下打量了小伙子几眼,坚定地说:确实记不清了。还有事吗?老板。
   没有了,没有了。打扰,打扰。
   小伙子,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死一般地寂静。他站到书桌前,伸出右手,摸着墙上字堆里那个娟秀的昊字,泪水忍不住地滑落下来。
   他从包里,挖出来一小瓶子,跟随了他半年之久的安眠药,放到桌上;拿出一瓶椰树牌矿泉水,泪雾蒙蒙地看着那黑色腰带般标贴上两排黄色的广告语:
   一饮椰树矿泉水
   方知海南人寿长
   小伙子,坐下来,抽泣着,慢慢倒光小瓶中洁白洁白的小圆药片,一座小山般,堆在左手心。猛一下,他把一堆药片送进嘴里,右手抓过矿泉水,咣咣几口吞了下去。
   他拉灭灯,流着泪,合衣躺倒有个破洞的席梦思上。
 
                   五
 
   妈妈。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躺在床上,瞪大眼睛叫房东,两条短辫在两边耳旁一甩一甩的晃。你咋不给那个哥哥说真话?
   说真话?给他?一看就是个书呆子!房东对女儿吼:我讲真话?说——有个姑娘,前天晚上,坐在桌子前,割腕自杀?我讲了,他还敢住呵?小娃娃家,别管大人的事!
   姐姐黑黑的长发,咋就成了金黄色?
   嗯?
   姐姐那颗黑痣,你看见的呀。还是你告诉我,看看,那个姐姐有颗黑痣。
   去!去!去!快睡!快睡!小娃娃家,莫管大人的事!
   不!小姑娘倔强地说:我明天要告诉那个哥哥!
   你敢!看——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
   姑娘,扑闪扑闪双眼,咬紧下嘴脣,不敢再吱声。泪花花在小姑娘眼眶里,亮晃晃地转悠。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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