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赌之魂 |
作者:贾彦玉 作于:2006-8-15 8:14:29 访问:81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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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已80高龄,却有七十年“赌搏”的历史了。他说他从十岁开始就与他的小伙伴们开始赌钱了,并且一直赌到现在。 父亲赌博的赌注虽然不大,输赢无关紧要,但见他老人家那么大岁数还没日没夜地出入在麻将场,担心他会劳累过度会有个三长两短,于是对他说:“您需要多少钱我给您多少,以后不要再去赌了。”父亲圆溜溜的眼睛一转,额头上的皱纹也跳跃着不愿意,似孩子一般把脖子一犟头一扭:“不!你就是给我一百万元,我也不会放下自己干了近七十年的‘老行当’的,赌博虽有输有赢,但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父亲个头不高,还驼背得很厉害,因为太瘦,所以不大的脸上早让愁苦爬满,变成了刀刻似皱纹,所以,年轻时已是一个十足的“小老头”了,年长一些就更不用说。尽管父亲其貌不扬,但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形象。我记得小的时候,当我们责怪父亲迷恋赌博而不顾家时,母亲给我们说:“别这么说你爹了,他就是不发狠,一发狠他啥都能干,啥都能干好,家里也什么都会有的。”听村里说,我父亲是村里数得上的能人了,见什么会干什么,干什么能成什么,一辈子为了养家糊口,调猪单牛宰羊,种田种瓜种菜,做生意,修车子……可以说,常见的活没有他不会干的,没有他干不好的。所以,村里人一提起我父亲不仅表现着尊重,还流露着钦佩。母亲告诉我们,在家里到了山穷水尽、少吃缺穿的节骨眼上,父亲一发狠出去半月一月,挣来的钱就够全家一两年度日用了,然后又象平常一样的享受和赌博。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一生是很少发“狠”的。我想,如果父亲发挥他的聪明才智,一直发狠,也许我早就是一个富家子弟了。可就是父亲嗜赌如命,因赌生懒,因懒生穷,我们一家人的生活一直在贫困线上挣扎。 有一年初夏,刚下地回来的母亲老远就看见已失踪近一周的父亲,一身是泥,倦缩在我家门墩上打哆嗦,样子十分狼狈。她看见父亲不是无意中看见的,而是每次下地回来她都希望父亲能奇迹般地出现,希望他能在农忙季节帮自己的一把,支撑起这个家来,当然也希望他能平安。所以,母亲每次下地回来就是从老远就张望着。虽然父亲让她有些失望,但多少她也有些惊喜。母亲走近父亲,看着他因为余悸而如同筛糠般地颤抖着自己的泥身子,看着他被打得跟熊猫黑眼圈般的青眼窝,看着他乞求宽恕和爱怜般的眼神时,本想骂一顿的她心软了,温柔地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父亲由于紧张,话也说不清楚:“不……不要紧,我被人抢了。”原来,父亲在没有与母亲打招呼的情况下,私自到离村,替别人做了一桩贩马的生意,赚了五六百元钱(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五六百元对一个百姓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字,约相当于两年的收入),准备回家时看见一个赌点,一时克制不了自己便参与其中,因为赢了钱,被一伙人赖帐而发生争执,被人打晕后抢了他所有的钱,然后把他推到了灌溉河里。等那些人走开,他才爬了上来跑回家中。父亲说,当时其实他没有真的晕,而是装死,要不然非让那些亡命之徒要了自己的命不行。家是温馨的港湾,男人在受伤的时候总会想起家的。母亲听后生气又心疼地说:“这就是赌的好处,看你以后还赌不赌。”父亲说:“还赌,多数人还是愿赌服输的,象那几个无赖的人可有几个?”母亲差点气晕了:“赌赌赌,我看你早晚得栽在这个上。”父亲说到做到,尽管被母亲言中,被人抢了几回,但由于他能灵活应付,大多有惊无险。赌博的人大多对钱看得不是十分重,每次当父亲钱被抢后,母亲总是哭着闹着抱怨:“这让我们母子怎么活呀?”父亲总是以“我看你们都活得好好地”一句话而应付过去。 可以说,赌博是父亲的唯一爱好,所以他才是那样的专注和执着,尽管因此而耽误了农活、影响了家庭和睦,尽管他因此曾吃过不少亏,甚至打击、批斗,过后他还是照赌不误,大有生命不息、赌博不止的劲头。 记忆大多是用来储存美好的,因为美好的事物回味起来会十分的甜蜜;大凡不美好的事情保存在记忆中那么牢固,多是因为这件事情太沉重,砸在记忆土壤上的痕迹太深,想填也填不平,想抹也抹不去。我对我上五年级时的那个昏暗的夜晚,保留在脑海中,如同刻在脑门上的疤痕一样,怎么也忘不掉的—— 夜色中的小村庄。低矮的小土坯房。轻飘着细雨。偶有秋风挪过。昏暗的油灯光线在风中晃动。睡在炕上的我。在炕头围成一圈正投入打着牌的父亲及他的同伴。他们试图把声音压到最低,我还是时不时地听到他们窃窃私语或小声争吵的声音,也时不时地抬头看着他们的牌桌,看着昏暗油灯下的父亲,尽管眼睛已熬得通红,但依旧目光炯炯,神采奕奕。突然一群人推门闯入,大呼小叫,气势仿佛把小屋挤爆撑破,他们抓人的抓人,收钱的收钱。无疑,这是大队派来的“抓赌队”。父亲被带走、被批斗当时我并不心疼,因为我们穷,最心疼地莫过于父亲刚赢到而被没收的钱了。 从此以后,他们明着不赌,但还是注意做好“隐蔽战线”的斗争的,除了每次赌时布局十分严密外,还经常转移“阵地”,减少玩的时间,听见脚步如何迅速撤换牌桌,等等,策划得天衣无缝,并幸运地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检查。直到改革开放后,大队各方面的功能下降,村子里的人们各忙各的事情,赌博日趋公开化,父亲也在那些用勤劳换来富裕的人们赞美改革开放的凯歌声中大呼:“改革开放好!”我与姐妹们惑然:“改革开放给你带来什么好处?”父亲笑着说:“改革开放我们就可以公开耍钱了。” 后来,我当了兵,远离了家乡,远离了亲人,再也看不到父亲赌钱时的状态了,也再也不会因阻止他赌博而生气了。后来,我听人说父亲虽赌了一辈子,但也曾成功地戒了两次赌。第一次在1984年9月,当我把考上军校的消息寄回家时,父亲说他从此不赌博了。当别人问他戒赌的原因时,他说:“我们家好几代人才出这么一个军官,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任何一点不当行为而影响孩子的前途。”他说到做到,从此三年一次也没有赌过。第二次戒赌是在1990年,那时他已经65岁了,我弟弟面临结婚,但家里还是没有房子、没有钱、没有家俱,我在部队工资较低,加之没挣几年钱,不能有所资助,他这才又发了一次狠,咬了咬牙,不顾年迈带着我弟弟一起做起生意来了,两年时间挣的钱盖了房、给弟弟结了婚,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我的任务完成了,以后日子怎么过就是你们的事情了。”从此,他便投入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中,直到现在从不间断。 因父亲酷爱赌博,给我们家带来很多的不协调因素。所以,自从我懂事起就发誓绝不沾赌博的边。成人已近三十年,我一次也没有赌过。去年春节回到家里,见父亲没有事情,在姐妹们的说服下,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打了一次麻将。显然,父亲没有因为年迈而糊涂,那个认真劲和精神头尤在,打了一会,看见他伸手摸牌后,把牌往桌上一摔,每个皱纹都装满了开心和兴奋。 我写此文对不太令我热爱甚至有些抱怨的父亲的一生进行了一些描写,并没有赞美赌博、赞扬父亲之意。其实,父亲的那种赌也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赌,赢了发不了财,输了败不了家,他们的赌博也就是一种带有刺激的娱乐罢了。我之所以要把这段记忆写下来,只是觉得现在想起来,那段回忆虽然酸楚,但也透出一点甜蜜一丝温馨。 附:父亲语录(根据主要意思整理) 太忙的时候需要玩一玩放松,太闲的时候需要玩一玩消遣,不忙不闲的时候需要玩一玩消除郁闷,找点感觉。总而言之,是忙是闲、不忙不闲都没有让人不玩的理由。 钱是赚不完的,所以整天想发财太累;活是干不完的,所以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人生苦短,能娱乐时且娱乐,能赌博时且赌博。 这种赌法其实只是一种游戏,游戏不仅仅是孩子们的专利,所以迷恋赌博也是大人的正常心态。因此,赌博误事可以理解,但赌博的心态也可以原谅。我从没有因为孩子贪玩游戏而骂过孩子。 赌博的输赢虽然重要,但不是目的。输赢只是一个结果,赌的本质不在于品味结果,而是体验过程的享受。 一次一次地赌之所以不烦,就是因为它虽然程序、方法一样,但由于时间、地点、人物及个人心情等方面的不同,每次都会有不同的感受的,就好象每年的冬去春来给人的景色似相同却不同一样。所以赌美不胜收,妙不可言。不然,为什么会那么吸引我们这些赌民。一生不赌的人应该为失去人生一段美好的风景而遗憾。赌过一次的人自然以后再也放不下赌博,就好象吸毒染上毒瘾一样。但吸毒是有害的,但赌博是有益的。就是有些人强制戒掉了赌,完美的人生也好象总有的种缺失感似的。 想发家致富的人,千万不要赌博。因为赌的大多是穷人,即使他们倾家荡产也不会扶持几个富翁的。 赌需要钱,但不仅仅是为了钱。钱仅仅是增加赌的兴趣而已,钱只是某场游戏获胜量的反映,但质的感觉是钱所买不到的。 在我的生命里:孩子第一,事业第二,老婆第三,其他第四。我的事业就在赌之中。 赌博也有好处:谈天、说地、聊生活、交朋友。赌友比酒友的感情更深一些。 烟是赌博的必须品,因为困时可以提神,不困时可以帮助思考,因为赌是一项智力性活动,也需要动脑筋的。 小赌是无害的,我家里要什么没有什么,就是输又能输到哪里去呀? 赌虽有乐,但也有苦:失去了发财赚钱的机会,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吃不到一顿热饭,也放弃了不少天伦之乐,增加了家里的不和睦气氛。我孩子之所以与我至今都不太亲近,都是麻将惹的祸。但我不后悔,我也不知道我儿子会不会因为自己不赌而后悔。 不管怎么说,在一种情况下我是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的,那就是自摸胡牌时,使吃奶的劲把牌给桌上一摔。那种感觉真是爽透了。 QQ:27132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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