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我应该叫王老师,他给我们上过课。但乡亲们都这样叫,称呼中虽敬意不多,亲切却不少。既然为他立一别传,就从众,称老王了。 老王曾经是白草坡光棍汉里身份最高贵的。 高贵来自于老王有文化----是老三届高毕业。这在当时算高学历了。可是,生不逢时,突如其来的“**”把他推到回乡务农这条唯一的窄路上,加上出身不好,也只有认命。好在村人并不十分在意他的出身,几年后,竟然量才而用,让他到大队的初级完小当上了数学老师。虽说每月只有六元的补助,比起北朝红日面对黄土的乡亲还是强多了。 当老师的老王尽管在村里不轻易和人搭话,很清高的样子,在我们这些孩子面前却脾气好,没架子,我们都不怕他。 老王教我们时,应该已经是小三十的人了。却还是光棍汉一个。原因到很简单,高不成,低不就。这个年龄还未婚,自然是让老王颇伤面子的事情。这心态,连我们这些十多岁的学生娃也明白。有一次,课堂提问,小栓不会,老王因和小栓的父亲关系不错,按照朋友之子应要求更严的原则,多训了几句。谁知,小栓忽然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你三十来岁啦连个老婆都讨不上,横啥横?一时间,教室里鸦雀无声。那时候,正赶上批教育回潮,是可以随时贴老师大字报的,尊师甭提了,老王更没有放在眼里。但是,小栓的话太狠了,有着我们乡俗所谓打脸伤面的恶毒。我们吃惊、震惊。老王脸涨红了,手中的粉笔卡啪卡啪断着。他眼睛盯了小栓一阵,掉过头,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没有说话。我们几十双眼睛也随着看窗外。那是沐浴在秋日夕照中的一片榆树,因土地贫瘠缺少雨水,很多年了,仍然躯干低矮且枝叶萎黄。就在大家恍惚中,老王说话了,“你坐下吧”,眼睛没看小栓。小栓坐下,身子却极不自然地扭曲着。教师里又响起老王习惯地拖长尾音的讲课声。 好象是上五年级时的一个春天上午,正是课间操时候,校园里忽然喧闹起来.大家围过去,却看到大队的治保主任和几个民兵架着已经捆绑起来的老王向校园外走去.老王瞪着双眼,努力地抬起脖子,很倔强的样子。 原来,老王父母已逝,只有一个弟弟.弟弟在外地当煤矿工人,弟媳在家务农。老王平时自己在学校吃住,偶尔也回家。弟弟不在,老王就帮助弟媳做各种各样的农活。老王的弟媳早就闹着要随丈夫去当工人。丈夫实在难以很快办到。媳妇以为是丈夫不尽力,为了逼着丈夫加快调动速度,她竟然到大队告状,说老王调戏她,她一天也不能在家生活了。事情很快就弄清真相。结果是,老王依然在学校教书,他弟弟离了婚。风波虽平,村里的人看老王的眼神有了异样。有时候,山坡小道上,下地的大姑娘回娘家的小媳妇,正脚步轻迈的走着,忽然远远地看到老王对面过来,会慌乱的扭身拐弯,宁愿多饶路,也避免和他撞着。 再次走上讲坛的老王有了变化,没有了往常的笑容,连声音也显得干涩。他那忧郁的神情,影响着课堂气氛,我们不再打闹,不再和他捣乱。我们想起他的和善、认真和诲人不倦。我们希望再次听到他满脸笑容里拖长尾音的讲课声。 日子在我们的期待中慢慢走去。 老王的笑容没有回来。老王自己也回不来了。 那是秋收时的一个闷热的中午。 村里马三的媳妇因娘家妈来,做饭时多打了两个鸡蛋,马三嫌媳妇招待破格,吵了几句。谁知马三媳妇就一溜小跑,来到村头跳了井。正在屋外场院吃饭的人们看见,扔了饭碗就来救。捞上来,马三媳妇已经没有气息。有人要抬往卫生院,有人要把马三媳妇放在牛背上空水。马三只会坐在地上狼一样的嚎。这是,老王拨开众人,说要做人工呼吸。乡亲们不懂,想老王有文化,可能有更高明的办法,就让开点,看他怎么做。只见老王单腿跪下,两手按在马三媳妇胸前,脑袋伸过去,把嘴贴在了马三媳妇嘴上。人们就有点乱。几个年纪大点的女人看得张着嘴,却用手捂住了眼睛。老王在众人屏息注目中,一口吸,一口送,约莫两袋烟工夫,马三媳妇忽然咳嗽一声,吐起水来。众人明白,人,得救了。大家七手八脚抬起马三媳妇要回去,有老者发话:“马三,你也不会说声谢谢老王?”。大家就回头看马三。马三已住了哭声,正怔怔地盯着老王,听到问,呼地站起来,脸扭到一边,大声说:“谢他?已经给了他最大的便宜。呸!”说完,不管媳妇,自己大步走了。 众人楞了一楞,都把眼光在老王的身上身下扫了一遍。没有声音。抬马三媳妇的人走了。其他的人走了。最后,那个发话的老者叹口气,也走了。 这天晚上,马三的媳妇已经能吃两碗面条。 同一晚上,老王在只有他一人的家中,上吊,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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