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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第七章
作者:戒痴居士  作于:2006-8-13 14:05:06  访问:69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第七章:离别
   
                 一、送别
   
   忠娃的眼神从这张旧照片中回过来了,赵家庄这二十二年发生的一切,在他的大脑中留下了深刻的记忆,这种记忆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上午十一点,赵义堂,王小红,赵义月来到了他大哥的家里,他们兄妹两个人各自给了他大哥一百块钱。
   赵义堂,赵义月说道:“大哥,大嫂,这是我们一点心意,还请你们能够收下。”
   赵仁堂说:“咱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来了,还拿啥钱呢?”
   赵义堂说:“大哥,大嫂,你们甭见外。从前,我们做了很多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们还能原谅我们。如今,忠娃就要走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大哥受下。”
   赵义月说道:“大哥,大嫂,我们从前没有好好地照顾忠娃。如今,忠娃考上了大学,给咱家争了一口气。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就不要推辞了。”
   话都说道这种地步了,赵仁堂跟李兰也就不好推辞了。
   李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就收下了,你们今天晌午就甭回去了。我给你们做汤汤面,咋样?”
   赵义月说道:“我们听大嫂的,不过,我们就想吃一顿搅团。”
   梅娃笑着说:“姑,今天是个好日子,我妈要是给大家做搅团,堡子里的人还不把我们给骂死,我妈往后咋在堡子里活人?”
   赵义堂说:“梅娃,你这就不懂了,这二十年来,大家的日子过好了,不愁吃,不愁穿。但是,人就忘了本。从前,咱们家的日子是过得苦一些,一家人生活得高高兴兴的。今天吃搅团,就能叫我们想起从前的那种日子。这叫忆苦思甜。往后,咱们和和气气地过日子。”
   赵义堂的话把大家都说得流下了眼泪。
   李兰说道:“义堂说得对,我跟忠娃这会就做搅团。”
   赵义月说:“大嫂,我帮你忙。”
   李兰说道:“你们都坐下,叫忠娃来给我掰蒜,砸蒜,和面水,搅搅团。”
   王小红笑着说:“真看不出,忠娃学会了做搅团。”
   赵仁堂说道:“这几年,他妈做搅团,他一边烧锅,一边看,慢慢地学会了。咱下午三点到咱大,咱妈的坟头上去祭奠,你们看咋样?”
   赵义堂说:“我听大哥的,咱大的愿望就是叫咱兄妹三个人好好的,不要闹分家,我们不听话。咱大指望忠娃能长大成人,给咱家争口气。”
   赵义月说:“我听大哥的。”
   
   晌午,忠娃把每一块蒜瓣都掰得干干净净。李兰把蒜瓣切成小块,放在蒜刚罐里,撒上盐。忠娃砸蒜的声音抑扬顿挫,就像一首和谐的乐章。赵义堂,赵义月,王小红听得很舒服。面水和好后,李兰开始烧锅,只听见风龛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锅里的水烧开了。忠娃把面水倒进锅里,李兰把面斗放在锅台上。忠娃可要大显手艺了。只见他挽起袖子,站在锅台前面。他站的那姿势,就像一座不倒的铁塔。他右手握住饭勺的木柄,不停的搅动。左手抓一把玉米面撒在锅里。其他人只听见饭勺搅动面水的声音。那声音先是那样的紧凑,然后,搅动的声音变缓了,那是因为面水便稠了,成了玉米面糊糊了。声音是便缓了,并没有停下来,只听见那声音还是那样沉重有力,忠娃并没有出汗,没有显示出搅不动的感觉。就从他搅搅团的那种姿势,锅里发出的那种声音。可以感觉到一种忠厚,朴实,沉稳,大气。忠娃是赵仁堂,李兰一手养大的,从小就多灾多难。塑造出他的那种倔强,毫不屈服的性格,这是一种劳动的赞歌。对忠娃来说,他的这种独特的性格对他往后的成长是祸还是福?
   搅团熟了,李兰早已经烫好了蒜,还和好汤水,炒好白菜,豆芽。忠娃把洗干净的白色铝盆放在锅台上,把一桶水都倒进铝盆里。只见,忠娃给几只碗里浇上汤水,再舀上一勺粘稠的玉米面糊糊,把它倒进碗里。最后,忠娃左手握着铁漏勺,右手握着饭勺,那金黄色的玉米面糊糊就倒进铁漏勺里了,紧接着,那一条又一条的黄澄澄的漏鱼儿在水里自由地游荡,人们都舍不得把它吃了。
   三分钟后,一碗有一碗的漏鱼儿都端上来了,全家人都吃得是那样的开心。忠娃的手艺得到的大家的认可。
   
   九月的天空是那样的高,那样的蓝,四周的田野是那样的空旷。向南边望去。绵延起伏的秦岭山脉呈现在我们的面前。它的每一条脉络是那样的清晰可见。这是关中人的筋骨,它代表着关中人的豪迈,大气。再往近处看,渭河就像一条巨大的金龙在舞动。渭河的水在静静地流着,它千百年来悄无声息的流着。它滋润着这一片神圣的沃土,它造就了四千年的关中的农业文明。如今,它依然如故。渭河北岸,在西宝高速公路上,汽车在飞快地奔驰,它好象在想人们诉说着工业的繁荣,人们生活节奏的加快,人们的那种浮躁不安的心情的反映。在这片广阔的渭河平原上,那望不尽的玉米地就好象一片广阔无际的绿色的绸缎。在这片绸缎上,点缀着一粒粒的斑点,那是一个个村庄。赵家庄的东部商业区,北部商业区,西部商业区那样的萧条。县城西郊的氮肥厂,东郊的密度板厂,那高高的烟囱正冒着黑色的烟,那黑色的烟在这一片蓝色的天空飘荡,这是一种很不协调的搭配,不知是哪一个设计家的杰作。渭惠渠的水还是那样的乌黑,那样的恶臭,造纸厂还是那样的寥落。人们已经有两年没有听到机器发出的声音了。就在这片广阔的天地间,活着的人还是那样的活着。死去的人还是那样在地底下永远地沉睡,化为尘埃。
   眼前,赵仁堂,李兰,赵义堂,王小红,赵义月,梅娃,忠娃都站立在坟头前。他们都跪下了,赵仁堂点着纸钱,那红色的火焰在想他们诉说着过去的艰辛。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在他们的眼前呈现出来。三十年前,她妈的冤死,二十年前,赵家人打陈家人,义堂,义月经管果园,成了堡子里的万元户。十年前,在果园前面,赵家人阻止征地工作组。那时,他们的心是那样的齐,他们的劲都拧成了一股,谁都无法把它分开。他们给他们家争了一口气,这在整个堡子都成为美谈,没有人敢欺侮他们家。三兄妹闹分家,赵弘老汉上吊自杀,梅娃含恨出走,吴玉玲出家学道,虎娃惨死,义堂断腿。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说明了兄妹三人反目成仇,斗来斗去,能斗个啥名堂。只不过给堡子里的人们多增加一点笑料罢了。如今,兄妹三个人和好了,陈兰凤,赵弘在地下也就能安息了。
   赵仁堂烧完了纸,沉重的声音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大,妈,你老在地下受苦受难,这是儿女们的不孝。如今,我们兄妹三人又和好了,你们就安息吧。妈,三十年前,你为了救我,死得冤屈。两年前,陈如水死了,你的仇也报了;大,忠娃从小多灾多难,是你的一块心病。如今,他已经考上了大学,为咱家争了一口气,你就安息吧。”赵仁堂刚把话说完。大家都哭了,他们哭得是那样的真切,他们的哭是回忆,是悔恨,是难受,是高兴。。。。。。哭完后,他们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一次磕头又是那样的缓慢,好象是在沉思,在忏悔。
   
   下午四点,大家都回到赵仁堂的家里,再过三个小时,忠娃就要上火车了。大家看着忠娃,上午,全家人还是那样的说说笑笑,这会又都显得很沉闷。忠娃马上要走了,大家还真有些舍不得。忠娃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这个家,如今,突然叫他一个人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的那种独特的性格,真叫全家人担心呢?要是梅娃出去,大家都放一百个心。赵仁堂那沉重的,苍老的声音在忠娃的耳朵里回荡:“忠娃,如今你要出去上大学了,往后,你大,你妈都不在你的身边了。你要好好地照顾自己,你的性子也要改一改,人学得钻机一点。不要想你大这个样子。要跟老师,同学搞好关系,不要得罪每一个人。你生来就不是当官的料,你就踏踏实实地学习。”
   赵义堂说道:“忠娃,到了大学以后,可不像在咱家里。碰到不顺心的事,一定要藏在心里,要学会忍让。不要像你二爸一样。从前,老是以为自己了不起。脾气有暴躁,一句话说不合适就把人给得罪了。你要多长个心眼,有时,就一句不合适的话,你就可能把人得罪了。别人平时不会说啥,很可能在关键时候给你捅刀子,你连人都寻不着。不要把每一个人都当成好人。要多长个心眼。把啥话藏在自己心里,只有这样,别人才不知道你在想啥,也就看得起你了。”
   李兰接着说:“忠娃,你大跟你二爸说得对,你要记住他们的话。平时在家里,你大你妈打你骂你,都是为了你好。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家里的人对你最好,你在外边学细发点,不要大手大脚。不过,该吃的还是要吃。你在家里很细发,连一毛钱你都给妈。到了大学,有时,也要学大方点,要是你太细发了,。你穿得不好,外边人会笑话你的。你没有钱,你就给妈说,妈给你想办法。你马上就要走了,妈真有一点舍不得。”
   李兰说完了话,就忍不住得哭了。忠娃安慰道:“妈,你甭哭了,你们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梅娃说道:“妈,你甭哭了。忠娃,不一定要记住咱大,咱妈,咱二爸的话。在大学,你要学得硬棒一点。不要去惹别人,别人要是惹你,你忍上他个一次两次,不会叫他惹你第三次。不要得罪老师,不要得罪同学。谁要是欺侮你,你不理识他就行了。凡事多长点心眼,不要死脑筋。平时不惹事,事来了你也不怕事。”
   赵义月接着说:“忠娃,凡事都看开些,不要跟别人去争啥名跟利。做人还是实在些,只要你学习好,就算你不是班干部,你也能站在人前面去。听姑的话,不要去当啥班干部,那是虚的东西,只有你的学习成绩才是真的。只要你能把书念好,咱家里的事,你就甭操心了。”
   忠娃听了这些人的话,总觉得这些话很邪门,跟书上讲的道理完全相反。这不是把人给叫坏了。忠娃把的疑惑说了出来。
   王小红笑着说:“忠娃啊,要是你全相信书本上的话,那你就钻到迷子底去。别人把你给卖了,你还帮助人家数钞票。记住,书上讲的很多道理都是哄人的,在社会上根本行不通。只有你在社会上多挨几次鞭,你才会灵醒。不要叫人家把你给卖到炭井里,你还当是天黑了。”
   全家人的这一番的话,把忠娃说得都晕头转向。他的思想完全混乱了。他心里在想:我还没有走进大学,你们就给我讲这些话,难道社会就这样的复杂,难道人心就这样的险恶。要是社会真的是这样,那你还叫人咋活呢?
   
   下午六点五十分,县火车站的候车室了没有多少人。这个县的县城在陇海线的北边,这个火车站在二十年前是个大站。最近几年来,这个火车站就要被国家给取消了。
   赵仁堂,李兰,赵义堂,王小红,赵义月,梅娃,忠娃都在候车室里边。候车室的钟声在滴答滴答地敲着,离上火车就有半个小时了。梅娃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再三叮嘱忠娃:“忠娃,你在外边要多长个心眼。不要告诉别人,你有多少钱,更不要把你的存折上的帐户,密码告诉给别人。就连你关系最好的人,也不要告诉。你要记住,你不要对别人太好了,要是这样,别人就会以为你好欺侮。你好心给别人借一次钱,你以为你是在帮助别人。其实,你这是在得罪别人。你的脸皮太软了,耳根子也太软了,很容易上当受骗。别人借了你的钱,你又不敢要,我真是担心你。”
   李兰哭得更加伤心了:忠娃从小就多灾多难,没有见过世面。社会的复杂,人心的险恶,忠娃还没有遇到。忠娃是啥样子的人,他们两口子比谁都清楚。忠娃这一出去,就怕他一下子变不过来。
   检票的时间到了,广播已经播了三遍了,全家人都舍不得忠娃走。检票处的人稀稀拉拉。
   工作人员走过来。问道:“你们咋还不进站,火车马上就要进站了。”
   李兰问道:“我想问一下,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把我的娃子送到火车上。”
   工作人员显得有点不耐烦,说道:“你们干吗这样费事,一个人送你的娃子上火车就行了。你们是不是嫌钱多得花不完。真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梅娃看到工作人员的态度这样蛮横,骂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管你啥事。你只算个工作人员,拿着鸡毛当令箭。啥素质,把你们领导叫过来,我不算信把你这毛病制不了。”
   梅娃的一句话把工作人员给顶了回去。
   梅娃说道:“大,妈,咱用不着求她。我一个人把忠娃给送上火车,你们就甭操心了。你们都在这里等着吧,不会有事的。”
   “呜。。。。。。呜。。。。。。”
   火车的汽笛声从西边传来,越来越响。节奏也越来越慢,火车就在这个火车站停两分钟,时间又是那样的短暂。李兰拉着忠娃的手就是不放,她舍不得放手啊。仁堂一把拽开媳妇的手,说道:“行了,忠娃要走了,我们大家都很难过。可是,忠娃总是要出去的,咱们总不能守他一辈子就叫他到外边慢慢地创吧。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不怕别人笑话,就咱的娃子值钱。忠娃,你大,你妈就不送你上火车了,你一定要记住咱家里人给你说的话,不要操心家里的事,你在外边一定要自己操心好自己。”
   忠娃流下了眼泪,说道:“大,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听你们的话,再见了,大,妈。”
   赵仁堂,李兰的眼睛模糊了,两个人在向忠娃招手告别。梅娃提着行李,忠娃回头望着他大,他妈。列车员的口哨声已经响了两遍了,火车的汽笛声也已经响了两遍了。列车员大声喊道:“火车马上就要开了,你们还磨蹭啥。快一点。”忠娃走进了火车,梅娃刚把行李递给忠娃,火车的门就关了。“呜。。。。。。呜。。。。。。”
   火车慢慢地开动了,忠娃隔着玻璃窗户向梅娃挥手,只见梅娃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眼睛里含着泪水。两个人目光相对,这是姐姐对弟弟的无限地关心,这是弟弟对姐姐的无限地感激。
   火车越开越快,姐姐的身影渐渐地变得模糊了,消失在夕阳下。赵家庄的影子也渐渐的在夕阳下,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赵家庄,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在这二十二年,你发生了多少事情。曾经的辉煌,如今的颓败。曾经活跃在堡子里的两大能人,如今又能咋样?一死一伤?你叫我是爱你,还是恨你呢?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别了,我的亲人。
   别了,我的家乡
                二、绝望
   鸡年的腊月二十五号的早晨,在赵家庄北边的火车站出口处走
   出来一个青年男子。这个青年男子大概有二十四,五岁。只见他提着一只皮箱,背着一个书包。你就从他的外形上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学生。这个学生就是忠娃,忠娃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家了。
   昨天下午,忠娃刚刚考完了试,他跟同学们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就收拾行李回家了。那是因为他太想家了,在最近一段时间,他的大脑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回家。已经离开家乡有两年了,在大学这两年的时间里,他的生活就像坐监牢一样。两年前的他,对于家的感觉不怎样强烈。等到他真的离开家的那一瞬间,他就萌发了思念家乡的念头。尤其是国庆节,五一,当他看着同学们高高兴兴地回家时,他的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关中人就是老死也要呆在家里,不想出远门,所以,忠娃想念家乡也是很正常的。我相信:每一个出门在外的人,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家乡的。
   忠娃提着行李,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县城。这两年来,县城没有发生大的变化。他走出了县城,往县城南边一看,自己的堡子就出现在眼前。“咦,咋回事。”赵家庄造纸厂的烟囱正冒着黑烟呢?四年前,陈如水死了,造纸厂财政亏空两个亿,在往后的两年内,没有人敢承包这个造纸厂。如今,这个造纸厂咋又开始生产了。烟还是那样的乌黑,渭惠渠的水还是两年前那样的污浊,那样的恶臭。再看赵家庄,东部开发区消失了,周普公路家宽了。北部开发区的体育场还没有盖成,已经荒废了三年了。远处有一堆村民,他们在干啥呢?忠娃睁大眼睛一看,他们在那里接热水呢?七年前,这里开发了热水资源,热水管道有一处漏水,村民们整天在那里接热水,简直把这个当成了一项事业。就在这会,有两个村民为了接一点热水,在那里骂开了。
   “就你赢人,我今天早上五点就在这里排队,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小时了。你算个啥东西?”
   一个村民在那里骂道。
   另一个村民不服气,也骂道;“我操你妈,我就是不排队,你能把我咋样?你干的那一点见不得人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前天晚上,你把这上面的水龙头卸了,揣在怀里。”
   第一个村民见自己干的事叫人捅出来了,气得脸都发白了。破口大骂:“你他妈的就是吃的饭少,管的事多。我拿不拿人家的水龙头,管你啥事。人家村委会的人都不管,谁叫你来管我的事。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还敢在我前面装老大。”
   第二个村民骂道:“我就管这个事,你能把我咋办。这个天下就没有王法了,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有本事,你把我的球吃了,算你有种。”
   两个村民就为了这一点热水,打起架了。这一切,忠娃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的心里在滴血:你们这些人,为了一点热水就大打架。你们真是把赵家庄的人给丢尽了,公路上的人都把赵家庄的人给笑死了。你们丢人不要紧,你们还想把赵家庄的人丢到周至,杨陵,兴平,乾县去。
   赵家庄西部商业区的歌舞厅前人潮涌动,摇滚乐的声音能从西部传到东部。年轻小伙子和靓妹在那里快活。那声音整天都响着,好象要把赵家庄给淹没了似的。
   遥望着东边的原野,已经没有多少了,那麦苗是那样的稀疏,发黄。南边的秦岭山脉显得有些模糊了。
   这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就是我的赵家庄。
   
   
   堡子的街道上,老人跟碎娃坐在门前,中年人在那里打扑克,打麻将,年轻小伙都不见了。忠娃顺着堡子最东边的南北街道往南走,当他走到他家的门前时,自己的家还是那样的破败,只见两间大房。他妈正在门前纳底子。
   忠娃大声地喊道:“妈,我回来了。”
   李兰正在纳鞋底子,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这不是做梦吧。眼前这个娃长高了,还是那样老气。这不是自己整天都在想念的忠娃妈,李兰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忠娃,你可把妈给想死了。你咋这会回来了,你也不给咱打个电话,你吃饭没有,妈给你做饭去。”
   忠娃说道:“妈,我把饭吃了,你就甭麻烦了。”
   忠娃走进自己的家里,那房子还是那样的狭小,潮湿,阴暗。房子里有17寸的黄河牌黑白电视机,一台旧缝纫机,一部电话,一辆自行车。李兰赶紧给忠娃倒水,忠娃洗过脸。
   李兰笑着说道:“你已经有两年都没有回来了,你这回回来,也不打个电话,好叫妈去火车站接你。”
   “妈,我都这样大了,还叫你整天为我操心。”
   “谁叫你是我的娃子,妈不疼你,谁来疼你。快坐下,你给妈说,你今天晌午吃啥饭。”
   忠娃说道:“妈,我已经有两年都没有回家了,我就想吃汤汤面,吃搅团。’
   李兰叹了一口气,说道:”瓜娃,你都出去两年了,还忘不了咱着汤汤面,搅团,真是没有出息。”
   忠娃说道:“妈,这两年,我就是太想咱这个家乡了,想起我大,我妈,我姐。我一直想着咱这个堡子。”
   马勺从李兰的手上掉了下来。
   “妈,咋了。”
   李兰很难受,说道:“你就忘了咱这个堡子吧。”
   ‘妈,我永远也忘不了。从前,我没有出过门,不知道家乡的重要性。出去这两年,我才感受到家乡的重要性。每年国庆节,五一,我看着其他同学高高兴兴地回家,我就想起家乡了。”
   李兰坐下来,慢慢地说道:“你出去这两年,咱堡子发生了很多大事,你要是听了,你就不会再想咱这个堡子了。”
   忠娃着急了,问道:“妈,到底出了啥事了?你快说啊。”
   时间倒退到两年前,一个有一个大事就这样发生了,李兰开始给忠娃讲起。
   “在你离开堡子的第二个月,堡子领导要铲平东北方向的坟地,听说是要投资办场。你婆,你爷,虎娃的坟都在那里。十一月十五号,你大,你二爸,你二娘,你姐,你姑都到坟头上去。人家堡子领导要动工,拱土机都开来了。你大,你二爸,你二娘,你戒你姑就是不答应。你堡子领导跟人家都没有商量好,谁能叫他们动手。堡子领导带来一帮小伙,还想来硬的。于是,两摊人就打起架来。你二爸已经有两年没有跟人动过手了,你姐的擒拿功夫还真厉害,没有人能打过你二巴,你姐。眼看着你二爸,你姐就要赢了。这个时候,陈如川趁着你姐不思量的机会。从背后给你姐捅刀子,你二爸及时发现,赶紧叫你姐,已经来不及了,你二爸一下子把陈如川给扑倒了。等你姐灵醒过来,你二爸跟陈如川扭打在一起。陈如川这个家伙根本打不过你二爸。你二爸都跟陈如川两个人抢刀子。你二爸这时想的是:要是我把刀子夺过来了,我就有可能把陈如川给杀了,我就背上了个杀人的罪名,那豹娃水来管。我已经重新做人,在不能做恶了。我这两年一心向佛,一心向善。要是今天非要死一个人的话,那就叫我死了吧。陈赵两家三十年的仇恨也该在今天化解了,要是我一个人的死,能够化解陈赵两家三十年的仇恨,叫陈如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就算做了一件大善事,虎娃在地下也就安息了。你二爸赶紧松开手,说道:“放下屠刀,立地。。。。。。”
   你二爸把话没有说完,就感觉到有一把刀子插进自己的心脏。你二爸只看见陈如川的手里粘满了鲜血。这个刀子有八十公分长,顿时,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地往外喷。你大,你二娘,你姐都慌了,不知道咋办,陈如川在站了起来,放声大笑,说道:“赵义堂,你一辈子争强好胜,看不起人,你把人都得罪完了。”
   你二爸知道自己今天活不成了,他用手捂住伤口,不想叫血流出来,可是,啥作用都不起。你二爸的身子下面流的一大摊血。你二爸硬是撑住一口气,说道:“你们甭难过。我赵义堂一辈子做了很多好事,也做了很多坏事。这最近两年来,我诚心念经,参悟佛经,想一心向善,普渡众生,修成正果。”
   陈如川冷笑道:“这样说来,你还得感谢我,是我成全了你。”
   你二爸继续说道:“今天,我不怪你,我反而要感谢你。咱两家三十年的仇恨今天也应该有个了断了。你赶快自首吧。我会叫我的家人不会起诉你。我的家人会证明你是失手伤人致死的。”
   陈如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说道:“你说啥?你再给我说一遍。”
   你二爸说道:“我不怪你,你自首吧,我家的人不会起诉你的,咱两家三十年的仇恨,从这会起,一笔勾销。往后你要重新做人,争取早日出来。不要叫我刚才白叫你捅一刀子。”
   陈如川更加奇怪了,说道:“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一刀子是你让给自己的。”
   你二爸说道:“难道你刚才没有感觉到,我本来就把你的刀子多过来了。我当时想的是:今天肯定要死一个人,我已经信了佛了,我不想再做恶了。要是非死一个人不可,那就叫我替你死了吧。只要我的死能叫你不再仇恨,那我的死就是有价值的。我佛慈悲为怀,当年,惠可祖师为了能够成佛,自断胳臂。我为了能把你从仇恨的火焰中解救出来,死又有啥可怕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潜心修行,大彻大悟。劝人行善,普渡众生,终成大道。”
   陈如川感到天昏地暗,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自己的仇人在最后的生死之间,为了感化自己,他选择了死亡。我得自首,我得自首。
   陈如川刚刚走出坟地,公安局的警车来了,陈如川把刀子丢在了地上,举起了双手。他回头看了一下,你二爸的眼睛始终盯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一种希望,一种对陈如川充满的希望,一种自己即将成佛的希望。
   你二爸是带着这种希望圆寂了,他临死前还睁着眼睛。”
   忠娃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说:“那陈如船最后是啥结局?我二爸是咋安顿的?”
   李兰伤心地说:“本来,法院证据瘸凿,要判陈如川死刑。你二爸临死前的那几句话起了作用。我们都没有起诉陈如川,我们不想给你二爸在增加罪恶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们遵从了你二爸临死前的遗言。陈如川被法院判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第二天,陈如川披上了袈裟,一边接受劳动改造,一边在监狱里为你二爸念经超度,自我反省,一心向佛。”
   忠娃说道:“我二爸都是为了我姐。他是个好人。临死前还能够宽恕仇人。那我大,我姐,我二娘,豹娃呢?”
   
   
   “去年二月,堡子领导还要占地,听说还要办啥工厂。咱家的地快被占完了,咱家一个人只有二分地,一年打下的粮食刚够吃。你大去年三月份到省城的建筑队帮下工,不小心出了点事,把腿给塌断了。”
   “啥”
   “你大在建筑队把腿给塌断了。”李兰一边说着,一边抹着眼泪。
   “我不相信,咱家就这样多灾多难,你为啥当没有告诉我?”忠娃哭得都把声音哭哑了。
   “你大不叫我们告诉你,他说你在外边好好念书,不要操心家里的事,这就是命。”
   忠娃说道:“我大的命咋这样苦,我真不是个人。我大这会在哪里。”
   “你大去年年底刚出院,坐着轮椅。这会在县修自行车,一天能挣人十块钱,再给税务局,工商局交一点。一天真正能挣人六块钱,你大都是为了咱这个家。”
   “你姐看到咱家里是这个样子,又到广东打工去了。从今年二月份去的,已经给咱家寄了五千快钱了。你姐今年二十七了,为了咱这个家,她失去了两次机会。第一次是十年前,你姐为了咱家,失去了一次念书的机会。如今,为了咱家,又失去了出嫁的机会。往后,你可要好好地报答你姐啊。”
   忠娃都把眼泪给哭干了,说道:“妈,我会记住我姐的好的。”
   李兰又说道:“你二娘如今在建筑队给人家帮下工,豹娃今年上考上了高中,学习非常好,很有出息。咱堡子如今不是人生活的地方,已经要吃的,没吃的。要住的,没住的。有很多年轻小伙都找不到媳妇,实在是没有办法。哪个堡子的人能把他女子嫁到咱堡子里。这些年轻小伙只能出去打工。这两年,咱这堡子的贼也越来越多,整天丢东西,人把贼防不住。”
   忠娃说道:‘妈,那我毕业后还回不回来。”
   “瓜娃,咱这个堡子已经不是人能生活的地方,你还回来干啥,你长没有长耳朵。”
   忠娃说道:“妈,你跟我大年纪也大了,我大又残废了。我不能丢下你们。”
   李兰擦干眼泪,说道:“瓜娃,你大,你妈这一辈子算是完了。你甭操心。只要你能在外边闯出个名堂,就算把你大,你妈给累死,我们也高兴,我娃给他大,他妈争了一口气。”
   两个人放声大哭。
   
   当天下午,忠娃跟他妈到他二爸的坟头上去,李兰说道:“你二爸死了,我们把他火葬,这是佛家圆寂的规矩。”
   两个人站在坟头前,说不出一句话,周围是那样的寂静,只有蓝天,白云。乌鸦在树上哀号着,极其凄惨。
   晚上,忠娃推着他大,两个人到他二娘家里去了,这个家已经不胜从前了。二娘看起来老了很多。二娘一看忠娃回来了,高兴得合不拢嘴,她问忠娃这两年在大学还过得习惯吗?。。。。。。绝口不提她男人的事,她大哥已经够不幸的了,咋能再给忠娃增加负担呢?二娘虽然嘴上不说,眼睛里还充满了泪水。在这里,只有心与心的交流。
   
   晚上十一点,忠娃躺在烧热的炕上,一直睡不着。他原来以为,这次回到家里会很高兴。这一天,他所看到的和他所听到的,他的平静的心里泛起了波澜。工业的污染,农业的衰败,两个村民为了接那一点热水,在那里打架。年轻人大量出走,二爸的惨死,他大残废,他姐为了这个家,再一次外出打工。。。。。。这一件又一件的事,叫他久久不能忘怀。他感到非常地痛苦。在这两年间,他忘记了赵家庄从前发生的一切,他是非常地想念自己的家乡。如今,家乡衰败成这个样子,要吃的,没吃的,要住的,没住的。更甭
   说娶媳妇了。这里已经是一潭死水了,他才二十五岁,他还年轻,他不想那样地死去。他想在外边闯一闯,等他闯出个名堂,他再回来建设自己的家乡。可是,他大,他妈的年纪大了,他大又是个残疾人,他咋能抛弃两个老人呢?
   赵家庄,你是生我养我的家乡,我是非常地热爱你。但是,你叫工业迷住了双眼,你叫很多村民要吃的,没吃的。要住了,没住的。你叫大量的年轻人背井离乡。你叫我毕业之后,有家不能回,你剥夺了村民生存的最基本的权利,你叫我咋能热爱你呢?
   鸡已经叫了三遍了,忠娃还没有睡着。两个小时以后,东方的天空微微泛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初稿:2005年10月25日——2006年4月24日
                 二稿:2005年4月10日——2006年7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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