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你好吗？ |
作者：临海听风 作于：2006-8-8 11:49:15 访问：746 评论：3（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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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好吗？
----谨以此文献给天下所有爱着和被爱着的人
哥哥，你好吗？父亲、我和姐姐很想你！
那年，带着满腹的愁怨和满眼的依恋，母亲终于闭上她永远都不愿闭上的眼睛，离我们远去了。我曾无知地问：妈哪去了？大人们说：她享福去了。我不懂，当时真的不懂。那年，我三岁，姐姐五岁，你七岁。
母亲走后，我们艰难困苦的家更显风雨飘摇，家庭所有的重担都压在父亲一个人的肩上。因为属"五类份子"的第二类，人高马大身强力壮三十四岁的父亲尽管卖力劳动，每天才能挣八分半工分，他出工的分值还不及一个成年妇女。更让父亲无法忍受的是人格侮辱和心灵羁绊：生产队的耕牛每年冬季都分到有能力照看的家庭过冬，这既可以得到一个满十分棒劳力近两个月的工分补贴，又可以节省喂牛的草料作烧火做饭之用，还可以积肥挣到工分，但这项美差从来与我们家无缘，因为，那是社会主义的牛；每次生产队农田里为沤制有机肥而种植的草籽被盗割，我们家必在搜查之列，而且搜得最彻底还恨不得掘土三尺，临走时还看看有没有需要革命的东西，遗憾的是，我们家穷得总是让搜查的人失望，只得恨恨的骂一句：富农羔子；为多拾一点猪牛类便积肥上交生产队挣工分，父亲每天总是起在别人前面睡在别人后面，但每次验收积肥我们家虽然量上多得多，所得工分却总是最低，因为，肥的等级一直被评为最低一级；每月，父亲要代替已去世二十二年的爷爷到大队接受三到四次社会主义劳动改造，所谓改造无非不过是这次将大队部院子里的粗大圆木费力地由东墙搬到西墙，下次再搬回来．．．．．．每次看到我们被别家孩子无端地欧打而不敢还手，每次听到别人恶狠狠地骂到“富农羔子,你还能翻起大花？我管你坟土三尺”，坚强和刚毅的父亲总是偷偷地无泪而泣。就这样，在无尽的羞辱谩骂中，我们度过童年和少年，父亲高大的身躯日渐佝偻,俊朗的面孔过早地被岁月烙上沧桑的标志。
母亲走后，我们天真地想再有一个妈妈帮父亲料理这个家，共同为我们撑起一片天，那怕这天不是那么蓝，但父亲一直没有再娶。父亲说：谁愿意把自家闺女往火坑里推？后来我们才知道，父亲真正怕的是后母对我们不好，再给我们没能愈合的伤疤上撒盐。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哥哥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你同父亲一样经常迎接太阳从东方升起，目送月亮在西山落下。父亲偶尔在集上拾到的烂瓜果你不再同我们争抢，并剜好洗净递给我和姐姐，自己则走得远远的；放学回家的中午，父亲放工后挑着篾蓝拿着铁锹去铲草皮烧锅，你扛着棒槌帮助棰土，晚上父亲扛着扒网到池塘里捞小鱼虾，你挽着笆篓跟在后面，父亲心痛不让你去，你说只想给父亲做个伴；你总是能抓一些如乌龟螃蟹刺猬等小动物回来，拴着绳子给我和姐姐玩。你承接了父亲的优良基因，比同龄孩子高出大半个头，你不仅学会了打猪草挖野菜洗衣做饭，而且还学会了缝补衣服甚至纳底做鞋，从此我们穿着的衣物虽然破旧但没再显膝露腚。那时的你才八岁，很多同龄孩子在八岁时还在父母身边撒娇，而你则学着让我们在你身边撒娇，尽力地给我们呵护和看顾。“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被很多人挂在嘴边的俗语在哥哥你身上得到了具体印证。
你的成熟尽管让父亲异常欣慰，但你的绵薄之力并没为家庭的境况带来什么改观，我们依旧是那样的穷，依旧是那么的遭人欺辱和责难，父亲的心依旧沉重，我们的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母亲去世的第二个秋天，你应该升三年级了，尽管你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让老师也不得不喜欢你这个“富农羔子”，那时唯一让父亲感到趾高气扬能伸直脊梁的就是你们老师公布的考试成绩，即使你从没得到过奖状。但迫于经济压力，我们家不得不做出选择，因为姐姐也该上学了，穷得叮当响的家实在供不起两个学生上学，虽然那时学费很低。你对父亲说，你也认识不少字了，已够将来用，不能让妹妹成为文盲，反正学得再好也没上大学的份。父亲痛心地抚摸着你的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囝呀，你命好苦。那时，父亲与你眼里都噙着泪花。你辍学了，恋恋不舍的离开承载着你梦想飘荡着朗朗书声的教室。那天中午吃饭时没见到你，父亲问你上哪去了，你说你到同学家去玩了，其实那时，有几个同学愿意或是敢同一个五类分子玩？父亲又一次抚摸你的头说：下次出去玩说一声，别让我担心。其实，那天，父亲看到你往学校的方向去。
你辍学后，完全象一个小大人，除了帮父亲极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外，俨然成了我与姐姐的第二看护人，父亲出门时也少了许忧虑，多了份放心。记得那一次父亲随生产队社员到几十里外的外公社修水利，吃住都在水利工地上，看护家的担子就自然的交给了你。那是冬天，你去刨树蔸，我与姐姐在家，不小心让家里的小白狗咬了靠造反起家的队长的女儿，队长老婆把我姐俩痛殴一顿后仍不解气，还让我们跪在他家门楼外台阶下。等你天黑回家时，寒风中跪了两个多小时的我们早已瑟瑟发抖，东歪西扭。你发疯似的哭求队长老婆：婶婶，都是我不好，请高抬手，放过我的妹妹和弟弟吧，我把今天的树蔸全给了你。队长老婆看也没看就给了你一脚，骂骂咧咧的说：小富农羔子，你算老几？今天你的狗咬了贫下中农，明天你们不就还想骑在贫下中农的头上？后来才知道，那一脚，踢在你瘦苦伶仃的身上，给你留下了结束你稚嫩生命的祸根，她踢伤了你的肾。但那时，你还是咬着牙求道：婶婶，他们还小，身体受不了，还是让我来替他们跪吧。于是，在寒风中，我们三个破衣烂衫的苦命哥妹姐弟跪成了一排，哭声一片．．．．．．在邻居好心爷爷奶奶阿姨婶婶们的谴责下，我们才被允许回家。我们相互搀扶着，回家的路是那么艰难漫长，崎岖坎坷．．．．．．那年，你十三岁，姐姐十一岁，我九岁．
你一直坚持到父亲他们完成水利工程后回来，也没有将你所受的伤告诉父亲，你以为那可能只是伤了肌肉什么的，你相信你结实的身体能扛得过去,虽然你有时会钻心的痛。你怕爱你的父亲让你去看病，那样我们家就会雪上加霜。但哥哥，你错了，这一次你真的错了，你真的错了哇，哥哥。你的错让我们即将很快失去你，失去又一个亲人。过完春节，你再怎么坚持也起不了床了，父亲把你拉到公社医院去检查后，医生摇摇头说：公社医院条件不好，你到县医院看看吧。父亲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把你拉回家后，父亲东挪西借凑了十几块钱带你到县医院，检查结果是左肾坏死，要立即切除。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当即瘫在了医院，我家的天再一次坍塌了．．．．．．面对高额的手术费用，父亲又一次无奈无助无声地哭泣．．．．．．你回家躺在床上，我们姐弟一有空就陪你，你喜欢听古诗，我们就经常给你背，当背到王维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时，我们看到你哭了．．．．．．终于，你也走了，你曾说，你要去看妈妈，这一次，我们都懂了，我们都懂了，我们都懂了．．．．．．哥哥，我们都懂了．
哥哥，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未成年的人死去叫殇，是没资格进祖坟的，你去时才十四岁，当然也进不了祖坟，父亲把你埋在了一块离祖坟很近的荒地上，没有任何仪式，没有棺木，没有坟莹，送葬的人只有父亲、姐姐和我。那天，我们在你下葬的地方坐了一天，姐姐哭，我也跟着哭，父亲没哭，只是木木的坐着，嘴里嚅动着。后来，埋你的地方长出一株楝树，它长得很快，但形状很怪，曲曲弯弯的。父亲有一次带我们去看后说：你哥苦啊，这就是他。以后，父亲只要路过那儿，总是停下来，抚摸那棵树良久。我和姐姐也时不时地相约去看你，特别是逢年过节和你走的那天。父亲从你去后更加呐呐寡言和胆小，那年，生产队要开荒种地，因为你埋的地方不属于坟地，就打算把那树刨掉垦地，父亲回来说，你哥又要离开我们了。我姐弟听说后，找到新任队长，让他别刨那棵树，但他不同意，后来真要刨那棵树时，我们紧紧搂住它，说什么也不撒手，我们不停的哭求：给你们叩头了，求你们别刨它，它是我哥哥，让我哥哥还活在这世上与我们在一起，让我们能看到他吧。终于，他们被我们感动。后来的一个春天，我们把那棵树挪到母亲的坟旁，那天，我们烧了好多纸钱和香火，放了好多鞭炮，我和姐姐说：哥哥，你能与妈在一起了，将来大与我们也来，到时我们就团聚了．．．．．．
哥哥，１９９７年２月１９日，党中央总书记邓小平逝世，父亲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一天，那哭声撕心裂肺，整个队都能听到。我们明白，父亲为什么哭。哥哥，你在九泉之下听到了么？我们相信，你一定听到了，你哭了么？
哥哥，现在我们生活都好了，你的侄儿和外甥都很幸福，他们都象宝一样被我们所疼爱，再没有人欺辱他们，但我与姐姐总感觉他们好象缺了点什么。现在，我终于明白：他们缺少哥哥或弟弟，姐姐或妹妹，他们缺少另一种无法割舍的爱与被爱的感受。
哥哥，父亲、姐姐和我都很好，你好么？我们很想你！！
后记：这篇文章是在网吧的电脑上写的，是在泪眼下写的，它不是一个人的故事，是一个时代的故事。它感动了我，以至于我不得不分几次写，因为，我不时地被泪水模糊双眼。
如果泪水能冲刷去什么，就让它尽情地流淌。
２００６年７月２５日
责任编辑：skf87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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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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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感人还有对人性分析，环境可以让人的本 |
游客 |
<2006-8-13 11:52: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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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好感人。。。 |
游客 |
<2006-8-9 21:56: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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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这篇文章我很是感动，现在的孩子什么也 |
采恬 |
<2006-8-8 21:4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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