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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果
作者:晴天  作于:2006-8-7 16:47:09  访问:62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乐果
   一
   一点预兆和迹象都没有,村东头大树上的喇叭里广播的天气预报说的是:今天下午到明天,晴天多云,根本没说有暴风雨。
   桃枝家双抢(夏收季节水田里抢收早稻和抢栽晚稻的简称)刚上岸的这天,一家人正在场院里吃晚饭,突然狂风滚滚,地上飞沙走石,天空中咆哮大作、电闪雷鸣,眨眼间一场可怕的暴风雨铺天盖地而来,一个时辰里,倒了天似的大雨好象要把大地洗劫一空。
   火也似的炎热退却,把村里大部分人家冲了个透心寒。就有面色枯黄头发苍白的老人,当即跪在雨水中冲天喊叫,老天爷呀,你真作恶呢!
   老天爷不知道,这场暴风雨来得太不是时候,大部分人家还有许多割翻了的禾稻摊晒在田里,眼看着这狂风一吹,暴雨一打,泥水一泡,连在秸杆上的谷粒,怎能不被脱落、冲走、发芽腐烂?这半年的收成还能保住几分?
   农田的人,是靠天靠地吃饭的啊!
   只有桃枝,面临这场暴风雨,心里倒多了几分爽气。大雨后的第二天,桃枝精神抖擞,早早地起来把早饭做好,见丈夫还在竹床上呼呼大睡,也不去理会,挽着一大竹篮,慢悠悠地往河边洗衣服去。
   桃枝一路上与奔忙来往于田间抢收的人们打着招呼,满脸沮丧的村民在泥泞滑溜的路上,与她迎面走过。从桃枝的神色上,村民们很快地看得出,今年双抢是她家最先完成,这场暴风雨只有她家没有遭受损失。这引得不少的女人恨恨地骂着自己的丈夫说,死人,脚步还不快点,没吃饱饭是咋的?看人家,到手的收成一点没糟蹋……桃枝佯装没听见,心里却中了头彩一样的快活。今年,在大暑到来后的一个星期内,离立秋还有一个多星期,桃枝家的双抢就结束了,夏粮颗粒归仓,在村上是最领先的一家。分田到户后,每个季节的收收种种,虽无裁判和奖赏,但家家都爱争个头彩,其激烈程度不亚于一场田径赛跑。
   桃枝家今年终于争得头名,真叫人服了。这个身子单薄、嘴唇扁瘦却浑身上下透着风火麻辣的桃枝,每天凌晨3点左右,她就揪着睡得象死猪似的丈夫大华的耳朵拽了又拽的嚷道,起来起来,再不起来咱家又落后了,年年落在人家的眼下,你丢不丢人呀?尽管大华嗡声嗡气的不情愿,但抵不住她那股凶霸霸的火辣劲,只好强挣着操家伙随她下田去,这一去,早餐中餐都令孩子送到田上,夫妻俩要直干到晚上9点以后才能收工,不过10点钟是吃不上晚饭的。
   桃枝来到村外的小河边,一坡通到河底的麻石条被衣服搓洗得光溜溜的。这时河水涨上了好5、6尺,河面变阔了一倍,往日的清清河水成了黄汤,水面上打着一个个旋涡,漂下来稻草、枯枝、菜叶、瓜果之类,洗衣的石级淹没了十几级。平日里拥挤不堪的洗衣场上显得异常空阔。只见小贵蹲身翅股,在涨平的河水边缘慢慢搓洗衣衫,后腰股间露着一截乡村一般妇女少有的白肉。桃枝见她搓衣挤出的泥水随麻石板漫下,又随小河流出了一条更浊的“黄水线”,旁边还有一条好象是埋进过黄泥土的长裤。
   小贵家只有小贵一个人的责任田,而且水田没有种,水田送给她年近70的公公家种了,她自己家只种了一亩多旱地。小贵从不下水田干活,是村里一年到头穿袜子的女人。小贵的丈夫毛根原先是社办企业的工人,后来公社改成了乡,毛根就成了乡镇企业上的工人。小贵是村子里最悠闲的女人,她以前还是村里最有钱花的女人。分了责任田后的这些年,虽说村民的经济状况有了改善,甚至大多数家庭的日子比小贵家宽裕得多,但女人的辛苦程度却越发加大了,无论如何也无法象小贵那样清闲,那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十多年来,村上的妇女只有小贵从不暴露在黄天赤日下,因此手脸白晰,皮肉细嫩,与城里的女人没有区别。
   桃枝跨步绕到小贵的上游,放下竹篮,把一件件衣物打湿,问小贵,衣上满是黄泥,毛根回家路上跌跤啦?
   小贵吞吞吐吐地说,他昨天回来正遇暴风雨,脚踏车连人一起翻在了泥沟里。
   桃枝笑了笑说,翻在泥沟里,依我看是翻在阴沟里吧……哈哈哈,当工人的就是精神儿饱,夜夜离不开女人,天上打这样大的风暴,毛根也往你身边赶,哪象我家那死鬼,一倒下就睡得象头死猪呢。说着桃枝自己又一次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听得小贵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只顾搓动衣裳,白玉似的指缝间,黄泥浆不停的往外挤出来。
   桃枝见小贵这般光景,认为她忸捏作态,也就懒得多说。心里话,过去你活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现在还有什么好显摆的,现在谁又活在你眼下了不成?村上多半人家都在准备翻盖新房了,可你前几天还在向别人家借粮借米呢。
   其实桃枝并不知道,小贵心里别别的跳得利害,听了她带似戏似笑的话,难堪得几乎要掉泪水。
   
   二
   桃枝洗完衣服回来,把衣服一件件凉挂在大门口横起的竹篙上,长长的如展万国旗帜一般。进得屋门来,见大华还四仰八叉的躺在那儿,最招丑的是那物事,竟暴露起个头儿,挺得如小钢炮一般,惹得她一阵又酸又麻,碍于孩子在边上。她红着脸上前揪着大华的耳朵骂道,不害臊的死猪,起来起来,吃过饭上咱家花生地里去看看,土里的花生子儿要熟了的话,我们就扯花生去。
   两个孩子听说扯花生,快活地叫嚷着,扯花生吃呵扯花生吃呵!
   花生是一种好庄稼,乡村的大人小孩都格外的喜欢它。它生可吃熟可吃,煮可吃炒可吃,湿可吃干可吃,当粮可吃榨油可吃。
   江南乡村的山地上,普遍种一种叫“6月炮”的花生,这种花生因农历6月一过就可收获而得名。这种花生大多为两粒籽儿一颗,颗儿偏小,但里中的花生粒儿肉质细腻、饱满,有的饱得会把壳儿涨开个小口。清明节前后下种,春插(栽早稻秧苗)上岸后需及时除草施肥,3个多月的生长期。双抢一上岸,花生差不多成熟了。成熟后收获起来比较简单,弯腰抻手一扯泛着青枯相间的茎杆,连根的花生颗儿就被带出土外。要是刚下过雨,土壤变得松软,遗落在土里的颗儿就很少,如果久旱不雨,土壤板结,就有一大半颗儿根断土里,收获就比较费劲,就要动用四钉耙儿锄土了。
   吃过早饭,放出白光的天又下起了密飞细雨。桃枝举开大花伞,跟在睡足了喝饱了的大华身后,夫妻双双向花生地来。大华精神儿格外的好,光着膀子,也不用任何雨具,手里拈了把锄头,玩儿似的走在前头,一会儿夫妻俩前后拉开好大一段距离。桃枝在后面边追边骂,死鬼,也不晓得等等你老婆……可大华好象没听见,收不住迈开的脚步,自顾自一个劲地往山地迈步而去。
   村后通往乡镇的大路,不小心一脚下去,浠烂的黄泥怕要没过脚背。大华沿着这条黄泥路走了不到十分钟,右手分岔上了小山路,翻过一道零星地长着几棵瘦松的山坡,那边宽阔的坡坳里,便是村民们各家各户的山地。一块块似三角形、正方形、长方形和随山就势不规则形状的山地里,丛丛蔟蔟的花生漫上了山头。今年的花生长势喜人,椭圆的花生叶子,浓浓密密,青黄相间,把下面的黄土地面覆盖得严严实实,要不是分界的地埂上生出的碧绿的茅草,根本分不清哪块地是哪家的。
   然而,当大华还没到自家的地边时,发现大不对劲,怎么地里出现一片半分大小、黄泥崭露的空地?细一瞧,黄土地里被雨水冲涮过,但清晰可见的凌乱的脚印里积淀着浠浠的泥水,脚一踩泥水四处乱飚。显然,地里的花生遭贼了,这贼定是剩昨夜风雨时分,来扯过他家的花生。
   发现了情况,大华赶忙向后面的桃枝作了通报。桃枝飞也似的跑上前来,可不是,往日里长得最茂盛的那片花生丛不翼而飞了,嚇然空出了一块四四方方的黄澄澄的泥土,土表面上地贴着许多散落的花生颗儿,被雨水冲得白白的格外晃眼,心中立马现出一个偷贼的影子,忽然就想起早上小贵洗着的那黄泥巴衣裳来。
   尖锐的骂声随之从扁瘦的嘴里发出:好你个毛根贼子……桃枝很快断定这是毛根做下的事,一边捶手跺脚的骂,一边吩咐大华说,什么也先别动,咱回村里再说。桃枝一路打着飞脚,昏天黑地的向村里恶咒而来。接近村边,桃枝几乎直接对着村口小贵家门号骂起来:你这天杀菩萨打的哟呵!你这不要脸的贼公贼婆哟呵!你这跳水落港的河佬哟呵!你这吃冤枉咽白食的饿鬼哟呵……
   村落不大,桃枝一开声,村前村后的旮旯里都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村民皆在忙田里的事,得知桃枝家地里花生遭贼的消息,心里也惦记自家地里的情况,于是纷纷安派老人或小孩到地里去看看是否也有失盗。看过的人回来后都说,除桃枝家的外,别人家的都没动。于是村人大都归于平静。村里许多事情往往如此,事不干己,高高挂起,自家的事还忙不过来,谁有闲情操心别人家的是非。
   桃枝不停地在村前屋后漫骂,就有人表面上带着同情说话,这贼就该骂,骂伤他祖宗八代的脸,心里却在说,偷了你桃枝家的好,看你桃枝在人前人后能五能六的。也有人给桃枝献计,说这偷贼做得蠢呀,花生带秸杆一起扯去,花生颗儿择了可以窝藏,那大梱大梱新鲜的秸杆往被窝里、往屁股眼里藏得了呀?村里就几十户人家,上门去各家各户搜一搜不就明白了?虽没明说,其实都把定了是毛根干下的好事。但别人只是说说而已,可有谁真正愿意过多的来参和这事,各自专心忙各自家里的事去要紧,爱搜不搜你桃枝自己作主去。桃枝也明白别人这种心思。
   于是,桃枝去找村委会的干部。在村东头的水田里,桃枝找到了村委会主任。桃枝用尽浑身的表情和动作,连骂带比划,一咕脑儿地把事情的原委向主任说了。
   主任家有二亩多割倒的禾稻遭了昨夜的暴风雨,他正忙于收拾满田的残局,见桃枝为这事而来,一时犹豫不决。主任倒不是怕耽误私事,他太了解桃枝这女人,不是省油的灯儿,向来得理不饶人。为把激烈的气氛放平缓一些,手头忙活似停非停,他慢条斯理地劝桃枝说,先别急于叫骂,叫骂于事无补。再说,分把地的花生,细想用不上呼天呛地的去四处张扬,过头了事情就会闹个没完没了,闹大了不好安生呢?
   桃枝说,哎呀!我说主任呀,你怎么这样说话,莫非说我辛辛苦苦种出的东西叫他偷了,我倒丢人现眼,倒要藏着掖着?我家过去被偷的东西还少呀?菜园里的红辣椒、大南瓜、熟西瓜……一回又一回,我打定也是他做下的,这贼偷了多少东西去?你倒要我为他瞒着?天下哪有这样的理儿?
   村主任对这事是谁人所为,早猜了个八九分,听桃枝骂骂咧咧的一通诉说,心里拿不定主意,明摆着,这事不能不管,又不能管得过急。主任思谋来思谋去,一时没有现好的办法,只好劝桃枝说,贼是小人算小账,是黑道日子出生的人,是不会过活爱偷个懒的人,这般的小偷小摸的人从古到今,东南西北天底下处处都有。但做贼的人富不了,你被偷的人家也穷不了。说到这儿,就放下手头的活儿对桃枝说,你看我家割翻了二亩多面积的禾稻遭遇了这场大雨,三十多度的气温,眼看热辣的太阳又要冒出来,贴满泥水的谷粒都开始往外冒白芽了,浪费多大?而你家早稻收得又快又好,免了多少损失?你应该高兴呀,你张扬着抓住了他又待怎的?一个村里的人,进门不见出门见,撕破了脸,面子上也不好看嘛,这样来说的话,你就要放开一些量气,你警告警告几句,我保管要他培还你家的损失,这事过身了就拉倒,好么?
   桃枝一听主任的话,气不打一处出,她认为主任根本不想管这闲事,反正又没偷你家的,你自然不心痛,你装模作样说的尽是废话,不过是打马虎眼搪塞人罢了。
   桃枝说,主任你说话好听哟,惯得这偷贼的胆子就越发大了起来,惯得他贼性不改,我是高低不能放过这个偷贼的,非撕破他的脸皮不可罢休,你们做村干部的不管我上乡政府告去。
   说完桃枝一扭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走了。
   
   三
   村主任当过兵,十多年前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立过三等功,转业后曾经分在乡派出所工作不足一年。当时有个农民偷集体的粮食,要被叛刑坐牢,他全力为那农民辩护……结果农民还是叛了刑,他被遣送回老家当农民。公社改成乡后,他被村民选举为村委会主任。
   毛根,这个可怜可恶的毛根哟!现在,没有别人比自己更能理解毛根的,主任这样想。
   当年,因为毛主席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一句话把工人说上了天,那时中国人谁不梦想去当个工人?
   那时的工人与现在的工人大不一样。那时的工人,吃的是商品粮,每月有固定的农民半年都难赚到的工资不说,冬天有烤火费,夏天有降温费,不管身子骨多结实,年龄到了就退休不干了,退休后坐在家里照样拿钱,看病可以免费,总之是生老病死都有国家负责包干。那年头,工人是中国的一等公民,谁见了都要敬上三分。
   农民则不同,农民和工人比较起来有天壤之别。农村的人从出生的到会干活的那天起,就跟大人学着干农活,风里来雨里去,冬天的苦寒,夏天的火热,田头地面,山上柴,井中水,泥一把汗一把;吃饭的粮和菜,穿衣的棉和麻,都只能从杂草丛生的土缝里和时涝时旱的年成中苦挣而来,一年到头永不停息地劳作,也很难混得个温饱。谁一旦做了农民,你就永远难以翻身,就要累死累活一辈子。
   那时的工人红红火火,其地位甚至比研究员、比教授、比学者还要高,工人批斗知识分子的现象时有发生。农村里,如有谁家有个当了工人的,带得全家人都光彩照人,简直叫人羡慕死了。姑娘们对起象来,宁可舍去英俊堂正的小伙子不肯嫁,若说是工人那怕是个丑陋矮矬的工人,她也心甘情愿的要嫁。
   那时,公社也办企业,社办企业招工时,要求招来的是根正苗红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一般由农村干部推荐,当年毛根的父亲是生产队队长,毛根在初中刚刚毕业那年,就顺理成章地当上了工人,在当时只差把村里那些年轻人羡得死去活来。
   就因为毛根当了工人,毛根是村里第一个戴手表的,是村里第一个骑脚踏车的,着实成了村里年轻人中的明星;就因为毛根是工人,小贵才嫁给了他。小贵是当年大队书记的独生女儿,生得美如狐仙,嫁给毛根后,毛根疼她爱她胜过自己,把她捏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可小贵自小体弱多病,在打针喝药中长大,宝贵娇养惯了,和毛根成亲十多年了,孩子怀一个落掉一个,后来,毛根干脆打消了要孩子的愿头,就把小贵当成了孩子,从不让她操心家计营生。
   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后,工人的地位动摇了,一日不如一日,慢慢的靠边站了,下岗失业了,或做生意或外出打工,纷纷自谋生路。发展到现在,再没有谁愿以工人为荣,这或许效应了风水轮流转的这句咒语吧。
   先前,毛根在公社农机厂搞后勤工作。改革开放后,他变成了乡镇企业上粮油加工厂的搬运工。渐渐的,说是工人,其实变得还不如农民,进入九十年代,一个月工资还不到二百元,又不愿出门打工,这样一来,无论是家里的经济条件,还是社会地位、生活水平好比日落西山,不要说与村里其他人家无法子比,就是与他自己从前的家也无法子对比,他陷入了生活的困境。
   此时此境,毛根依然不愿务农。在他看来,眼下的情况和六十年代初期一样。六十年代有一段时期,一个工人的月工资还买不起30斤萝卜,许多工人就辞职回家当农民去了,后来工人的情况好转,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却又当不得一个工人的一个月。毛根因此死心塌地的做这靠边站了的工人,虽然单位每况逾下,几近倒闭,眼看两口子吃饭都成问题,他仍初心不改。
   主任又想起去年冬天,一个北风呼啸的大清早,自己楼着老婆睡得正香时,睡梦中隐约感觉后面灶屋里有动静,响动好象来自鸡窝里,先以为是老鼠钻进了鸡窝,也就不太在意,缓得一缓,人就清醒了,突然觉得不对头,一骨碌跳出被窝,抓起手电筒直奔后门一照,果然发现灶屋的门已开,门口散着零落的鸡毛。他跳上摩托车,就往后山路直追出来,追出不过三里路,摩托车强烈的电光,照见窃贼的影子就在不远处,隐约看见是毛根骑着他那辆早已破旧不堪的自行车,他开声喝道,毛根,你给我站住。
   窃贼果真就是毛根。毛根一听追来的声势,蹬着脚踏车的腿就软了,车龙头一个歪扭,连人带车,还有嘎嘎乱叫的三只鸡,一起摔进了路边的草洼坑里。
   毛根好不容易才爬起身来,只见他沾了一脸的枯叶尘土,带着羞愧和哭相,扑嗵一声向主任跪倒说,老哥,你罚我打我都成,可千万别张扬出去,要不我就没脸活人呢!
   主任想了想,放缓口气说,毛根你放心,我不对任何人说就是,以后缺粮少钱,借也好贷好,可千万别做这事。
   那天他回到家里,警告老婆说,记住,这件事你给我要守口如瓶,说出去我撕你的嘴,不有,天亮后,你给毛根家送30元钱和一蛇皮袋大米去,人活到这份上,决不可落井下石,他那老婆一年到头病焉焉的,什么也做不了,他这工人的梦还没做醒呢,我早晚要劝他回家作田算了……
   这事过去半年多,主任夫妻俩达成了同盟,从没走漏过半点消息。
   主任想着想着,看看头顶日光,其时已过晌午,误了不少的手头活儿,猛然心头一惊,手心里捏了一把汗,赶忙抛下手头的活,对老婆说了声,我得赶快把桃枝追回来。
   
   四
   主任也不回村里,赤着一双泥脚,飞身骑上摩托车直奔乡政派出所,到了派出所,有人说,是有个女人领着两个派出所的人走了,主任马不停蹄,一溜烟又往村里风驰电掣而来,没进村口,就听见毛根的老娘呼天呛地的哭声。
   毛根和他美丽的小贵死了,双双死在土屋里那堆新鲜的花生丛中。夫妻俩合着喝了一罐农药,两个派出所的人正在门边研究那个空空的农药罐子,围起了不少的男男女女,却不见桃枝家的半个人影。
   农药的牌子叫乐果,这个牌子的农药在农村搞集体化道路时,喷雾庄稼用得很普遍,现在不用这个牌子了,现在几乎连标有这个牌子的罐子都找不到了。
   
   2006年7月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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