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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7月6日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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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文章
作者:安皋闲人  作于:2006-8-4 11:15:54  访问:94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道德文章(小说)
   
   一
   
   终于接到了刘院长的电话。电话却让王师仲心急如焚又羞愧难当。
   刘院长是在星期天晚上八点多来的电话,其时,王师仲早就守在话机旁。铃声一响,王师仲一把抓住话筒,耳边却良久没有声音,王师仲正要发问,刘院长的东北普通话响起:
   “王师仲,我问你”刘院长的声音又急又恼“你的那本专著是怎么回事啊?”
   王师仲心中轰地一震,完了,果然出事了,果然出事了!
   听不到回答,刘院长明白,那仅存的一点“王师仲被骗”的奢望已成无望。声音不由得高了起来“师仲啊,你好糊涂啊!你怎么就不早一点告诉我哪,啊?”
   “我……我……”王师仲清楚刘院长话中所指,却无从解释。
   “你呀,算是把中文系,不,把我们中州师院的脸丢尽了,简直斯文扫地,不成体统!”刘院长的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震得王师仲的耳膜嗡嗡响。
   
   
   打完电话,抽完一支烟,刘院长依然心气难平。王师仲可以说是自己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他倒也算争气,在系主任任上的三年,政务教学和科研都抓得有声有色。中文系的老主任退休后,两位副职长期不和,谁上谁下,院班子难以定夺,是自己力排众议,把刚到而立之年的王师仲放到了全院第一大系的领头羊位置。王师仲虽然拥有硕士学历,又是教学好手,但毕竟年纪轻资历浅,所以多次提醒他赶紧把正高职称拿下,而王师仲每次都以工作太忙为由,推脱一两年后再说。到了今年秋季高评委组成人员通知下达,又想起王师仲的事来,就把他叫到办公室下了死令:今年必须参评。王师仲虽面有难色,还是点头答应了。本来,作中州师院中文系唯一推荐到省高评委参加破格正教授评选人员,王师仲的各项条件都经初审合格,就等明天报经大评委投票通过了——那也是十拿九稳的事,谁知道就碰上了文科组组长高效禹这个以爱才著称的多事老先生,在对王师仲的参评专著《爱欲的沉浮——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另类女性形象透视》大加激赏之余,眼睛盯着书脊上的“中原出版社”几个字,哼了一声,竟然给出版社的吴社长打了个电话,责备为什么出了这么一本好书不让他作序,平时却拿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硬逼着他给人做嫁妆。高效禹是文史兼通的豫省学界前辈和大家,吴社长不敢怠慢,说我马上查查,一定带上责任编辑亲自给您道歉。晚上就餐前,吴社长赶到了高评委集中的黄河大厦,当着中文组评委,告诉高先生,中原出版社根本不曾出过《爱欲的沉浮——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另类女性形象透视》一书,“换句话说,这是一本盗用我社名誉的非法出版物,是一本假书、伪书。除非作者是受了书商的骗了。我们保留对作者和印刷者责任的追究权利。”一时间,大家默然,只有高先生目光逼视着刘院长,象是鄙薄又象是同情。良久,高先生以手击案,声音沉切地说:
   “我不明白,能写出这么一本内涵深刻见解独到专著的人,怎么会作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刘院长不语,两手抓着《爱欲的沉浮——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另类女性形象透视》,颠过来倒过去,脸色由红变青由青变白,突然扬手把书仍到了墙角处。
   晚餐后,高效禹召集全组人员,研究此事的处理办法。看在刘院长的面子上,大家商定:一、取消王师仲的教授破格资格,理由为“欠缺达到评审条件的专著”;二、假书事件仅限于本组人员知晓,不再向大评委和教育厅报告。“第三”,高效禹把身子向椅背靠去,笑着说“由刘院长安排一次宴请。”刘院长也笑着向大家拱手,“那自然,那自然。”
   
   
   就这样瘫坐在书桌后的转椅里,一直到天色既白。十来个小时王师仲不吃不喝不上厕所,脑子却不曾有半刻闲过。漫长寂静的黑夜里,他分明听到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追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在这旋律的笼罩下,他的眼前轮番上演着十多年来沉淫其中的各种文学人物的悲剧情节:战云如铁,江水呜咽,霸王别姬,刀起血喷;城破池陷,马嘶人唤,李后主挥泪泣血,众宫娥花容失色;鲁迅的阿Q在刽子手的冷笑中费力地画着那个怎么也画不圆的圆圈;郁达夫笔下的质夫无望地向连天黑水中沉沦……令王师仲惊粟的是,幻象中的主人公和现实中的自己几乎难以分清,或者说自己就是他们,因为自己此时此间对他们的心地心绪竟然是那样的理解、明了甚至共鸣。当客厅的挂钟报响清晨七时时,王师仲下意识的从转椅上起来,犹豫了一会儿,他动身向学院走去。
   
   
   二
   
   就在王师仲接到刘院长电话的几乎同时,浦礼明也接到了大学同学现在是平原师范大学学报副主编、也是今年高校职称文科评委的奇主编的电话。职称评审委员会有规定,评委不得对外联系。但执行起来,却有难度。人人都有手机,晚饭后又都在阔大的宾馆花园里散步,实际上无法监控。奇主编原本只告诉浦礼明王师仲职称没过,在浦礼明的一再追问下,又讲出了个中原委,并叮嘱老同学:“咱们哥俩的关系刘院长也知道,你了解内情就行了,千万别……”,“放心放心,我只是想当个明白其情的人罢了”浦礼明抢过话头,连连保证。
   
   星期一上午,浦礼明本来有大三学生的三节《中国传统文化概论》,他告诉学生要开会,改时间补课,就转到了系古代文学教研室。高校教师不坐班,除了有课的老师课间课后会来短暂逗留外,平时只有教研室主任唐望起坚守着这三间陈设简陋的办公室。唐望起是系里当下年纪最长者,又是中文系包括浦礼明在内的三位正教授之一,“文革”前最后一届大学生,毕业于西安一名牌大学,性格孤僻而言辞木讷,对浦礼明交往止于礼而隔于心,对王师仲则冷眼相对不以为然。“唐教授真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啊”,浦礼明人在门外,声先入内。唐望起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相迎,二人在两个简易木制沙发上坐下。
   “唐教授,你一年四季潜心探求,文章书稿颇丰,今年可有出书打算呀?”,见唐望起一如既往寡言少语,浦礼明只好再起话头。
   “那里那里,不过,〈〈晚唐五代词论稿〉〉已杀青。怎么?”唐望起眼睛一亮,身子侧向浦礼明,“是不是学校增加了科研补助?”
   “啊…会增加的。”浦礼明有些吞吐,但旋即又慨然道“你我这样的人,视著述如亲生儿女,要生得正大光明,有名有户。即使经费不够,也绝不会像有些人竟然找一地下印刷厂搞个假书号,托名个出版社,来蒙骗别人。那叫什么,欺世盗名嘛!”
   唐望起虽然认同浦礼明的观点,可对方一下子变得这么激动,他有点不明所以,只好应和着说“当然当然”。
   浦礼明又闲聊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似笑非笑地道“系头的最新大作拜读过没有?很有意思。”略停,见唐望起有些茫然,补充道“谈女人的,哪儿出版来着的——”浦礼明拍拍脑袋,回忆了一下,又双手相击,道“对了,中—原—出、版、社。”“中原出版社”几个字被浦礼明念得声长音又重。
   
   位于中原市西郊的师院,占地三百多亩。这里原是建于五六十年代的主要供中央领导人开会住宿用的园林式招待所。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师专升格为师院,恰逢省委决定放弃这个距市区太远、亏损严重的招待所。师院就不费很大力气的拥有了这片园区。
   平常,家在师院东部家属区的王师仲上班,都是抄近从师院东门入校,然后北拐到中文系办公楼。今天,他却决定从位于南边的师院正门入校。传统牌楼式的大门前,王师仲伫立了很久。一夜未寝,又没吃早饭,他感到腿软头沉,可面对师院高大庄严的大门,无数崇高而又骄傲的记忆被一一唤起。
   王师仲的家乡在中原省西部山区,父亲当了一辈子放羊倌,左腿因一次驱赶跑进生产队麦田的羊群而跌断,无钱医治而落下残疾。母亲是个哑巴,虽心灵手巧,终究算不上正常人。王师仲知道,在这样一个经济困顿、遭受歧视的家庭中,如果不是有那么多老师的资助、关心、呵护,仅仅依靠自己的信念、勤奋和天赋而一直读到硕士毕业几乎是不可能的。十几年的求学生涯,其间的辛勤、辛苦、辛酸和感动、感激、感恩,用他自己的话说“足够写一本厚厚的书”。
   研究生毕业后,他毫不犹豫地听从已是中州师院副院长的大学老师刘院长的召唤,到师院当了老师。在众多颇有诱惑力的用人单位中选择到母校当老师,王师仲有三个理由,恩师刘院长的厚爱固然是一个要素,更重要的,是在十几年求学岁月中,有着那么多充满爱意的老师让他视教师为人世间最神圣的职业,还有一点,他觉得师院在省会高校中不起眼,人才竞争相对不那么激烈,容易立住脚。从当初报考师范到选择职业,王师仲终于把幼年的梦想变成了现实。所以,对于自己的老师身份,他有着独特认知和强烈的珍惜感。十五年前,当扛着简单行李的王师仲被高年级的同学引导到这个大门口时,他真的是心潮澎湃。那时,他就下定决心,要下比求学时代更大的力气,要做一个道德文章皆称师表的名师。这个理想是如此强烈,鞭策着他这么多年来跨越诸如父母去世、经济拮据、夫妻冷战和系班子同仁明争暗斗的坎坷,终于以品格、学问、才华和挥洒自如的教学艺术赢得了学生的折服和大部分老师的拥护。
   谁想到,就在要向更高目标攀登的时刻,自己一时糊涂,失足跌向深渊。唉,悔不当初啊!不管自己出于什么初衷,不管自己的著作实际上达到什么学术水准,作为系主任,王师仲深知这本“伪书”对自己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它不仅仅危机自己的主任教授头衔,最要命的是,将自己的人格和学术品格置于令人质疑和被人鄙薄的境地。一向志怀高远、以文章道德标榜,此时此即,还有何面目为人师表?
   正是师生入校的高峰。匆匆的人流从王师仲身边涌过。偶尔有一两个教师或学生向王师仲打招呼,他充耳不闻。目光追随着人流,王师仲的心百感交集。他们的脚步都矫健而塌实。他们的神情都庄重而迫切。自己呢,却像葱郁昂扬的树林早落的一片病叶,真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呀!
   
   
   三
   
   星期日晚,令狐石松和教育厅的几个旧时同事、现在都升任处长的哥们聚餐。不意间得知了王师仲职称评审的前后情况。
   一得知王师仲有“伪书”之累,令狐石松就毫不迟疑地给这位大学的上下铺“死党”打电话。无论座机手机,任凭你把话筒攥得烫手,指头拨得发麻,电话那头却总是无人接听。第二天一大早,令狐石松给编辑部打了个电话,说上午不去了,就驾上车直奔王师仲家开去。
   
   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原师院中文系,令狐石松、翁铭和王师仲被同学们称为“三剑客”。他们三个在同一宿舍,关系亲密,又成绩出众,形成了一个独立特行的小团体。毕业时,虽是师范生,拥有良好家庭社会背景的令狐石松分配到了教育厅教学科研处,翁铭留在师院院团委,王师仲考上了南京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再后来,翁铭因连续到两个系当团总支书记而不曾升迁,一怒之下,跑到海南创世界,成了腰缠万贯的老板,王师仲当上了系主任,令狐石松则于四年前从市文联接手了《传奇天地》,是个以选摘各种传奇文学兼发表少数创作的刊物,自己带了几个人负责从组稿、选稿、编辑到发行的全部工作,销售量也就几万份,收益却比在机关时可观得多。但令狐石松有更大的目标,要使发行量突破十万。精力有限,他瞄上了王师仲这把文学欣赏好手。他知道,王师仲经济拮据,在系主任位置上干得并不顺心,只要晓以利害动之以情,一个做社长,一个当主编,想喝茶下棋,还得看点钞票的时间够不够呢!谁知道,谈了几次,王师仲却以刘院长知遇之恩未报,现在走了不妥为由,拒绝了。令狐石松明白,王师仲骨子里还是对自己的即将戴上名师桂冠的前景看得很重,便不再强求。但,他并不灰心,关键是要有一个适当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曾在教育厅教学科研处待过又是王师仲挚友的令狐石松知道“伪书”对于王师仲意味着什么。正因为知之甚深,所以心情更急。电话找不到王师仲,干脆开着车跑到他家找,仍是不见人。在这种时候,王师仲不应该去学校,那里都是熟人,而按常情,他现在最怕见熟人了。
   令狐石松就预感有点不妙。
   十月的中原都市,夏季的暑热还未退去,又添上一重初秋的干燥,让人觉得反而更加烦躁。在车里连着抽了三支烟,令狐石松把自己熏得够戗,只好关掉空调,打开车窗透透气。看来,这次王师仲真会闹出点儿什么名堂。令狐石松不再犹豫,掏出手机,连着打了两个电话。
   
   到滨河泉水阁见面,是令狐石松有意的安排。
   大学时代,容貌和才华都在中文系女生中出类拔萃的皮乐心,热情活泼,敢作敢为。作为系学生会文艺部部长,学习成绩自不用说,唱歌跳舞不输于艺术系的学生,组织活动比担任主席的王师仲更有号召力。惟独在爱情上,虽对王师仲早已芳心暗许,却得不到对方一点回应,又羞于直接表白,无奈之下只好托令狐石松做红娘。令狐石松就在个星期天的傍晚,邀了皮乐心、王师仲和翁铭到泉水阁品茶。
   那天,令狐石松提了个行茶令的主意,规定参与者须以中国古代诗词作品名句出题和应对,词句接应以意境承转自然合理为标准,只有对上令者方有资格饮茶,众人同意,他便率先出题,道是:
   “春风动春心,流目瞩山林。山林多奇采,阳鸟吐清音”
   翁铭对道:“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王师仲不明就里,见二人相继以《子夜歌•春歌》对应,略一沉吟,接道“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
   令狐石松抢道“不妥不妥,姜白石的诗意虽然高妙,却和我们重于‘春情’相碍。当罚!“
   皮乐心心有所系,平时的才思一下子枯竭,不能应接。二人只得看着令狐石松和翁铭先饮一杯。
   接着是翁铭先开始:“别后涕流连,相思情悲满。忆子腹糜烂,肝肠尺寸断。”
   王师仲笑笑,“你今天是要把《子夜歌》全背诵一遍咋的?”
   “别打岔,听我的”令狐石松闭目长吟“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欲诉幽怀,转过回栏叩玉钗”
   皮乐心听罢,脸色绯红,低了头道“东边日头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翁铭以手指着,“巧啊,乐心据东,师仲坐西,不知西座公子算有情无情?”
   王师仲终于明白二位好友美意,心中顿时激动起来。其实,他早已对皮乐心有意,只是自卑于出身的清寒而不敢奢望。此情此境之下,皮乐心娇羞难恃,双关之语言犹在耳,便朗声道:“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除去天边月,没人知。”
   令狐石松和翁铭跺脚拍手,齐叫一声“好”。
   翁铭故意作害羞状,捏着嗓子,吟道“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你…”皮乐心急了,用拳头照翁铭砸去。
   时光如茶社边自东向西穿城而过的河流,逝去无痕。转眼十多年过去,当年情景还历历在目,作为主角的皮乐心应该更难以忘怀吧!令狐石松想。
   
   接到令松石狐电话的时候,翁铭其实就在本市。他告诉老同学,自己是前天回来的,因一桩生意上的棘手事,忙得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所以还没顾上给老同学联系。现在总算可以喘口气了。等令狐石松讲了王师仲的事情后,翁铭正色道:“好,泉水阁,下午四点见”
   四点,翁铭准时到达。老同学简单亲热几句,就谈起王师仲来。令狐石松的意思是王师仲这次可能跨不过这道门槛,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由翁铭和他一起劝劝王师仲,让王师仲到自己的编辑部去。“改行换地,人一走,不吃那碗饭了,还能咋的?”,再一个,就是劝皮乐心和王师仲和好,毕竟,王师仲现在是在最艰难的时候,要是有了皮乐心,情况回好得多。翁铭同意后一点,至于前者,却认为让王师仲和他一起办公司更合适。两人争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看王师仲的意思再定。
   约莫又过了半个小时,皮乐心终于来到。
   寒暄罢,令狐石松和翁铭望着坐下来的皮乐心,不知从何说起。眼前的皮乐心依然面貌娇好,只是神情有些寂然。
   还是皮乐心先开了个翁铭的玩笑,“翁老板,不知现在是季季接新娘啊,还是月月入洞房?”
   翁铭在海南闯荡了九年,财富与情欲齐长。和一般人不同,他从不回避自己情人频繁更换和生意如日中天的实况。
   “春夏秋冬人不同,车船飞机脚不停”翁铭笑着这样概括自己的情感世界和经商生涯,也算是对皮乐心的回答。
   趁着翁铭和皮乐心斗嘴,令狐石松琢磨着怎么和皮乐心讲王师仲的事情。皮乐心和王师仲从来没有把他和翁铭当外人,包括二人婚姻出现危机和后来的分居。作为挚友,正因为关系密切和知之甚深,才对规劝他们和好既心情迫切又深感无奈。他们不是一般的夫妻失和,用皮乐心的话来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其实,在令狐石松看来,皮乐心的所谓道,就是要求王师仲也和大家一样,把那些空浮的理想收一点,把实在的日子过好一点而已。而这些,恰恰是王师仲对皮乐心大失所望进而无法通融的关键。现在,追逐理想、自命清高的王师仲却栽倒在现实这块坚实土地上最龌龊的泥沼里,不知道皮乐心知道了会怎么想?
   未曾料到,当令狐石松和翁铭吞吞吐吐的讲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皮乐心沉默了片刻,又低下头慢慢的饮茶。就在两位男士面面相觑时,皮乐心抬起了已是热泪长流的面庞,只说了两个字“完了!”。
   
   四
   
   星期一下午,上班没多久,皮乐心就接到了令狐石松的电话。电话中,令狐石松邀请她到泉水阁品茶,让她很为难。鉴于目前和王师仲的关系,到那个特殊的地方喝茶,对自己来说,简直是一种讽刺。可令狐石松一再恳请,并告知翁铭来了和王师仲不参加,皮乐心才勉强答应。但她明白,由王师仲的两位铁哥们出面,又选在泉水阁,肯定和王师仲有关。说实在的,对王师仲这个冤家,到底还是挂着心的呀,要不为什么几乎每夜的梦中,不管高兴悲伤,相对的总是这个让人伤透了心的人呢。那曾想到,见了他们,竟然得到这样一个让她震惊而又心悸的消息。
   在娘家生活的半年时光里,皮乐心学会了打太极拳。每天早上六点,盥洗吧,喝半杯凉开水,下楼在广场上和那些老头老太太们一起迈腿划拳,左腾又挪,气息的吐纳之间,她的心也调停得平和顺畅起来。自从和王师仲分居以后,有了更多自由时间的皮乐心更加热衷于户外活动。她想在三十岁的年轮伊始,走和过去完全不同的生活模式。在卫生厅机关党委当科员的皮乐心,本来已有很多社会和工作交际,但她还觉得时间太富裕。于是,很长时间缺乏联系的同学都重新一一接上了头,有交往的同学更是频频见面聚会。在开始的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象又回到了婚前的姑娘时代,虽孤单却自由随意。然而,到了夜晚,独自躺在做姑娘时睡了二十多年的小床上,却总是辗转反侧,噩梦不断。睡不着,或中夜醒来,她不由自主地就会反复追问纠缠了自己很久的问题:离婚不离?皮乐心是个独生女。在文物局搞业务的父亲和在市人民医院眼科研究所做大夫的母亲自然视女儿为掌上明珠,这,又理所当然地养成了女儿的说一不二、任性使气的公主脾气。当初,当得知女儿和一个出身农村家境贫寒的大学同学谈上了恋爱时,身为知识分子的父母表现出了强烈地排斥和不满,用女儿的话说叫“十足的市侩心态”。现在,不管什么原因,分居的事实摆在眼前,父母更印证了自己当初阻止和反对的正确和富于远见,而皮乐心虽然已经理解当初父母的苦心并觉得父母的一些见解不无道理,却碍于自尊,不愿和父母说清其中的前后因果。这样,双方就陷入一种接受现实和回避现实的尴尬状态。
   回想和王师仲一路走过来的十来年历程,皮乐心常常有恍然如梦的感觉。从相恋到结婚,从同学到夫妻,从青年到中年,在外人的视线里,这是真正天设地配的一双;而在两人世界里,则应了那句“甘苦惟自知”。婚后的王师仲除了坐书斋就是忙系里大大小小的各种事务,家务指望不上一点不说,有时候,作好了饭菜,还等不回来人吃。要是就这些,还可以容忍。最让皮乐心看不上的是王师仲的迂腐,都什么时代了,他竟然还做着道德文章的为人师表梦。虽说已经当上了系主任,可学校里的职务拿到社会上根本算不上个官。什么小车、出国、别墅不用提,就连现在这套两室一厅仅有五十多平米的住房的集资款,还是在皮乐心硬着头皮从父母那里“借”来的。这些年教育得到政府重视,高校大多都发展势头迅猛,可偏偏师院因离退休人员多,包袱重,加之又是省市两级管理,两个婆婆互相推诿,竟落得个一头不得。学校没有指望也罢,王师仲自己却又迂腐得近乎白痴,一头扎在教学中,任何可能带来工资外收入的活动一概不参与。就拿现在出事的这本《爱欲的沉浮——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另类女性形象透视》来说,当初,皮乐心就建议把“欲”作为亮点,增加作品“性爱”“性欲”举例,减少学术性,使本书具有更高可读性和更多卖点,而且,这一建议深得一个出版社的赞赏,甚至已经设计了让人血脉贲张的封面样本。哪知道,王师仲一口回绝,还责备自己俗不可耐,结果,他竟然以这种方式出了“著作”。眼看着同学和同事已经有那么多翻身得解放,而自己家还在为温饱而挣扎,皮乐心就把所有怨气发泄在王师仲身上。两人由最初的争执发展到冷战,再由冷战到皮乐心搬回娘家不归而分居。那时候,皮乐心暗自庆幸婚后没有要孩子是多么明智。
   从泉水阁出来,皮乐心叫了一辆出租车。没多久,车子停到了师院家属院门口。皮乐心犹豫了一阵,还是打开了手提包,掏出半年已经不曾用过的钥匙,迟疑着打开了三楼西户的门。皮乐心环视室内的一切,心神恍惚。这就是那个和王师仲共同厮守了六年的家吗,那个容纳过新婚的羞涩和甜蜜,那个包藏过生活的欢乐与打闹的家吗,那个记忆着无声的对峙和子夜的徘徊的家吗?坐在平时最习惯的客厅临窗的单人沙发上,皮乐心由无声的留泪到轻声的抽噎,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可刚哭了几嗓子,皮乐心忽然收了声。掏出手机,她拨出一串数字。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她不甘心,再拨,还是依然如故。收起手机,环视着寂静的房间,她感觉到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
   
   
   五
   
   为什么要到学校来,王师仲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在一夜的混乱思绪后,他只是下意识地按照每天七点出门入校的习惯出发。路途上,他曾几次停住脚步,问自己是到学校去吗、为什么要去和去了见人怎么办。每次虽然都没有答案,但他终于明白今天自己不同于以往,一个教师在上班时间去学校还要问自己为什么吗?
   进了学校大门,王师仲又迟疑了一会儿。就在这时,一个头发稀疏的老头一身运动衣满脸汗水地从他身边小步跑过,没两步,却又折回,径直向王师仲过来。
   “是师仲啊,瞧我这双昏花老眼。”老头停在王师仲面前,双脚却交替着踏步。
   王师仲眨巴着眼睛,这才注意到是退休了的中文系老书记张书记。“是我…没看老书记”
   “呵呵,心无旁骛,只在学问推敲中,好,好嘛!”
   “不、不是…”王师仲脸红起来,话也结巴起来。
   “还是当年那样谦虚啊。”见王师仲腼腆而又谦恭,张书记很高兴,“前几天小丽回家说你给他们作了一场关于现代文学女性研究的报告,说简直是妙不可言。能让她这样的小鬼崇拜可不容易啊。”
   王师仲命令自己挤出一点儿笑容,眼前浮现出一个容貌艳丽、身材高挑、穿着前卫的女生形象。“小鬼”是张书记的孙女,在中文系,上大四。
   “师仲啊,等关于现代文学女性研究的书出来了可一定送我一本看看啊。你忙吧,我还没吃早饭哪。”张书记不等王师仲回答,笑着又小步跑去。
   “书?”望着张书记远去的背影,王师仲的心像被人用手揪了一下猛得一疼,身子竟晃了一晃。
   
   中文系和历史系、外语系共用一座五层办公楼。三楼以上全归中文系。王师仲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南边。
   从办公楼大厅到办公室,也就七十来米的距离。王师仲走了很长时间。他想走快点儿,无奈,腿脚都发软,胸发闷,只好一步一步挪上去。三楼的走廊并没有人,这让王师仲路略感欣慰。进到办公室,刚要关上门,浦礼明幽灵似的挤了进来。
   “师仲啊,学生党校今天晚上开学典礼,上周系党政联席会定的由你做辅导报告,别忘了。”,浦礼明一板正经的和王师仲谈起了工作。
   系党总支书记到省党校学习,身为党总支副书记的王师仲就充当了过去由总支一把手履行的角色。可,现在,那有心情去给学生作报告啊。“是吗?”王师仲迟疑着以问代答,“我看是不是先让团总支书记领着学习党章,我…今天不太舒服”,
   “你气色是看起来不太好,怎么啦,用不用到医院让大夫瞧瞧?”,浦礼明睁大眼睛,很着急的样子。
   王师仲回避着对方的目光,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也以手示意浦礼明坐下,这才道“不用,心脏不太好,老毛病了。”
   浦礼明还是站着,似乎很遗憾地说“本来,我代课的大三学生受高年级影响,也嚷嚷着要听你‘现代文学女性形象研究’的学术报告,看来,先等一段时间再说吧。我还有事,你要注意休息”。言毕,转身走了。
   浦礼明的最后几句话引起了王师仲的警觉,什么“现代文学女性形象研究学术报告”,极有可能是火力侦察。难道他已听到什么风声啦?不会这么快吧。刘院长是个很有领导经验又口风谨严的长者,在这件事上和自己属于名誉共同受害者,决不会随便讲的。正琢磨着,有人敲门。王师仲直后悔刚才没有吧门关上,只得说声“请进”。却是让他很意外的两位人物:中文系两位平时几乎很少有共同语言的教授——教古代文学的唐望起和教外国文学的武铁。两位都是自己当年的老师,又是教授。王师仲不敢怠慢,强打精神,起身相迎。
   俩位教授落座,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一人一句开谈起来:
   唐望起:“师仲,你上大学时候,对老师们还是很尊重的嘛”
   武铁:“小王,你当主任,我们俩老头子对你工作还算是支持派嘛”
   唐望起:“我们这教授头衔虽比不得乌纱帽,出有车,食有酒,可在系里,有些事总不能还是官本位吧?”
   武铁:“哼,这年头,难说啊!”
   王师仲唯唯诺诺,却一头雾水,只好问到“两位老师的意思是?”谁知,这一问,反倒激起他们更大的火气。
   “什么什么意思,我到问你,学院的科研补助是怎么分配的?”。唐望起脸都憋红了。一个小时前,浦礼明含含糊糊关于王师仲出书和科研补助的话,让他琢磨成了另一种味道。他想,不管浦礼明是否要把他当枪使,只要王师仲敢于把科研补助独自用于出书,就属于以权谋私,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教授。自己的〈〈晚唐五代词论稿〉〉哪里是刚刚杀青,已经整整完稿三年啊。想了一阵,他一咬牙找到武铁。浦礼明亲自登门,又提出的是关系大家共同利益的问题,武铁一拍即合。现在,话都说到这份上,王师仲还装聋卖傻,真看不出这小子平时的认真质朴的样子也是不是装出来的。
   “算了,干脆明说吧,你那本什么《爱欲的沉浮——中国现代文学中的另类女性形象透视》,是怎么出来的,啊?”平素彬彬君子的武铁也等起了瞪起了眼睛。
   王师仲感到又糊涂又难堪,他不明白这俩位老先生一齐来发难究竟为了什么,哪里来的科研补助?在省会众多的高校中,师院是一个各方面都无优势因而历来被领导和主管部门漠视的学校,每年的经费都严重不足,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嘛!谁在搞以权谋私?他更疑惑为什么俩位老先生偏偏选择今天来追问那本让自己永远无颜面对师长和学生的狗屁书!那本狗屁书是怎样出来的当然知道,可能告诉他们吗?不解释清楚这些他们又能消除对自己的误会吗?真实有口难辩无言以辩啊!王师仲闭上双眼,两行清泪禁不住滚落下来。
   在轮番斥责之下,王师仲不急不恼,却以眼泪作答,这是俩位教授没想到的。气氛变得沉闷而尴尬。毕竟,小伙子是自己的学生,作为长辈和老师,是不是有点过分?两人再次交换一下眼神,还是唐望起先开口:“师仲啊,作为老师,我们一直都对你有所偏爱。今天话重了些,可也不全是为我们自己,也有提醒你自律自重的意思啊!”,“就是就是”,武铁也表达着同感。“今天就谈到这里,有时间再和你聊吧”唐望起起身,武铁也随之。王师仲楞着没动。当俩位教授走出门,他才想起应送送,赶到门口,又觉无趣甚至无意义,便轻轻关上了门。
   从书柜顶上取下报纸包裹的一捆书,抽出一本,回到办公桌后的椅子上。点上一支烟,王师仲的目光盯着这本印刷还算精美的书,十几天前的情景浮现在眼前。当刘院长交代今年必须申报教授职称时,自己那颗早已蠢蠢欲动的心开始加速跳动。从发表文章到主持课题,从教学时数到教学获奖,都超过了评审条件,唯一成问题的是专著,虽然书稿早已写好,可因为是学术专著,印量有限,联系了几家出版社都不愿意出版,自费吧,按两千册算,加上书号钱就得近五万,自己一向经济拮据,哪里舍得。正一筹莫展,就碰到了一个学生家长,为孩子组织打群架被留校察看来找系领导,自己接待了这位一身爆发户气的学生家长。学生家长虽然财大,态度却十二分谦恭,又要送礼品又要请吃饭,都被自己一一拒绝。最后,学生家长看别无拉近感情的手段,就掏出一张名片,道:“我在县里开了一家印刷厂,你是大学者,若需要出书,一句话的事”。这个承诺一下子打动了自己,不由得把眼下的棘手事情给这位学生家长讲了一遍。对方听后,沉吟半晌,就说出了一个以套用别人书号印十本作为职称评审专用的办法,“没事,我给别人也作过。职称评审一过,只要不再拿出来,就万事大吉。当然,给王主任印书,我第一绝对保密,第二完全免费”。不知是求成心切,还是鬼迷心窍,自己竟接受了这个馊主意。从书出来之后,直到刘院长电话打来,心就一直没有轻松过。怕处有鬼,事情真的就坏在了这狗屁书上!现在看来,自己当初怎么就那么糊涂,那么急切当教授,那么轻易的把自己的品节名声前途命运押在了一本黑书伪书上?哎,事到如今,悔不当初,岂止悔字而已!
   想到这里,王师仲狠狠地抽了自己两记耳光,犹不解恨,就把这几本书堆在墙角,用打火机点燃。书着了一会儿,火又熄灭了。他更上火,把书撕成零散的纸页,再用打火机点燃,这次火很容易地着起来。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王师仲灰黄的脸上,照在那闪烁抖动的火苗上。书很快烧完了,留下一小堆黑色的灰烬。王师仲觉得眼前的纸火很像那年回家给父母祭奠烧的冥币的火光,而那黑色的灰烬散发着凛冽的鬼气。他不由得身子一冷,昨夜始终缠绕不清的一种念头一下子清晰坚定起来。
   
   
   九月的最后一天上午,王师仲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市殡仪馆举行。
   令狐石松去了,是皮乐心请他陪同自己。
   仪式结束,皮乐心由令狐石松搀扶着步出殡仪馆礼堂。临出门,两人不由自主地回头,面对他们的是王师仲一脸神圣的大副彩照。这时,他们才看清,彩照两旁的挽联写着:
   德称师表泽流长,文传后世声振远。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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