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45)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10 8:35:00 访问:120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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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一年,也就是华东水灾那年,宇冬大二放暑假回安江省城,舅舅来电话说,姥姥家大院要拆迁了,要母亲回丰阜市看看。因为虽然姥姥不在世了,但政府拆迁补偿费应该有母亲的一份。 因为卓春兰那时腿脚有风湿病,不能坐火车、走远路,便派这兄弟俩前往。于是他们就一路上说起了这座大院,说起了这里的许多人和发生的许多事。 以下就是宇冬绘声绘色地叙述: “那座大院,除姥姥家,还有八户人家。大院门,是石砌的拱形门楼;两侧各矗了一个上马石,一派古色古香。因为‘破四旧’,只能依稀可见。门楼外,是石头铺就的小街;门楼里,是四方四正的大院。进门楼,左边是姥姥家;紧挨着,是瞿家跟马家合住的小院。再往后,分别是查家和庄家小院;查家是‘四类分子’和‘右派’,所以没有人家敢与其来往。右边从里数,依序是伍家、王家、侯家。整个大院,只有这三家不是单门独户。再过来是浦家,也挨着门楼;浦家是个寡妇,因为家里总有男人进出,便被多舌的邻居叫做‘破鞋’,也没有人家与之往来。……不过,大院里十几个与你年龄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却不管这么多,照样跟两家孩子一起玩。当然如果被大人看见了,少不了要把自家孩子拉到一边,数落一通;或干脆拉回家,觉得沾了晦气似的,把门‘咣’的一声关得山响…… “玩什么呢?那时候当然没什么可玩的了,不像现在的孩子。‘打仗’(孩子们用自制的弹弓和火药枪——火药枪是用自行车废旧链条做成——分成两派对打),‘斗鸡’(一条腿站立,另条腿蜷起,用膝盖顶对方的,直到顶倒对方);还有‘藏老懵儿’(大多数孩子藏起来,让一个孩子找,找到谁,谁再当‘老懵儿’,再接着找)……这些便是那时候孩子们晚上常玩的游戏。或者就你一言我一语,把看过的电影讲述一遍,看谁讲得精彩。其实,那时候除了八个‘革命样板戏’,就是《南征北战》《地雷战》《地道战》《列宁在十月》《列宁在一九一八》这些电影。大家虽然已看过无数遍,却仍然津津乐道。于是大家就把说对白也当成了游戏。这时候大家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上一段,或者大家分成‘好人’‘坏蛋’演上一段。总之,大家其乐融融、乐而忘归。反正那时候学习不像现在这么正规,没有这么多作业要做。直到听见大人喊自己的小名,或者在黑影地里被揪了耳朵,才怏怏地回家去……” 说起这些,宇冬仿佛亲身经历一样,说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并且不允许宇军插一句话。当然宇军也只是听小弟津津有味地说下去: “那次你模仿《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瓦西里,要跟模仿妻子娜塔莎的娟娟说:‘会有的,都会有的,……面包会有的……’,可是你浑身发抖,就是不敢搂娟娟。后来老伍家的大彪非要跟你换着演。因为他扮演卫队长马特维耶夫,就喊一句‘瓦西里’……对了,记得你说,有一次‘打仗’,他用弹弓打碎了路灯,弄得整条街‘黑灯瞎火’。当时居委会赫主任就报告了‘群专’(群众专政指挥部),认为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把他抓了起来。差点还把他定为‘坏分子’呢。幸亏舅舅在‘群专’里有关系,就走后门把他放了出来……” 听到这些,宇军笑了。小弟的记忆力真是太好了,竟然把自己说过而大部分又都模糊的事情说得这么清楚,而且这么生动! “春节时,大院就更热闹了,”宇冬这时候开始讲自己的见闻了,“那时候,其实各家都穷得叮当响,可是却各有各的过年‘高招’。一走进大院,就听见到处是‘哗啦哗啦……’的油炸声、油煎声和谁家偶尔燃放的鞭炮声。满大院都能闻到炮仗的硝烟味,当然也能闻到炸麻叶、炸丸子和蒸馒头的香味。还能看见小孩子们,穿着咔叽布、灯芯绒做的新衣裳,喜滋滋地追逐嬉闹…… “七七年,也就是为老爷子‘居丧’满三年的时候,”宇冬继续说道,“春节前,你也从农村回来了,我们兄弟姐妹四个,跟老妈一起到姥姥家过年。嗨,就记得大姐跟二姐……对,还有两个表姐,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跑进堂屋,一会儿蹿到厨房,一会儿捏点这个,一会儿又吃点那个,不识闲,把个小院子搅得什么样。你在厨房一声不吭地帮姥姥和老妈拉风箱;舅妈就端着炸好的麻叶,过来偷偷地塞给我一把,” “你当时在干吗呢?”宇军不由地问道。 “我?我在堂屋跟舅舅下棋呢。”宇冬露出半白半灰的假门牙,笑道,“快吃饭了,大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噼噼啪啪……嘭——!’的鞭炮响。舅舅说,这是为土地爷升天放的鞭炮。我听了,丢了象棋就往外奔。一出小院,就见柱子站在自家院门台阶,向四个小孩谝各种鞭炮呢……他是马家独子。我记得,他长得肥头大耳,鼻子下面挂着两行浓鼻涕。我听说他爸早就偷偷地做鞭炮生意了。好像也是赫主任报告的,把他爸批斗过几回,罪行是‘投机倒把’。‘文化大革命’一结束,对他们家也放松了……当时因为跟他们不熟,我就站在稍远的地方看。就见柱子一手捏着烟头,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电光炮’,像大人样抽口烟,点上,然后把那颗炮甩得远远的。‘咣!’那鞭炮特响,而且还真是闪着电光,像闪电一样。小孩子们就欢呼雀跃。柱子也更得意了。咧着嘴,痴痴地笑,两行浓鼻涕,一上一下地,像蛆样一蹿一蹿。放过电光炮,他又掏出一颗‘大雷子’,用烟头点着了,还在面前绕了一圈,然后一甩。‘嗤——!’那颗‘大雷子’呼啸着,飞过四个小孩的头,眼瞅着就要在我头顶上炸了。我吓得抱头就往后退,一下就掉进了阴沟……” 说到这,宇冬停了下,看看大哥的眼睛,又继续说下去: “正好你出来喊我吃饭。听到哭声,你一步就跨了过来,拉起我,背着就往医院里跑……”宇冬说到这,忽然问道:“哎老大,你当时怎么跑得那么快,一口气就跑到了医院。那年,你还不到十八岁呢,” 宇军忽然回过神来,睁大眼睛,望着小弟说道:“成天在农村干活嘛,就是有股蛮劲……你还记得你满嘴都是血,惨兮兮的样子么?” “我怎么能不记得了!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浑身都是阴沟的臭味,”宇冬说,“我还记得,柱子当时哭不是哭笑不是笑地傻站着……” 也许,一个人记忆力的强弱,与其是否喜欢表达,表达能力的强弱有关吧。也就是说,越是记忆力强,越喜欢表达;越喜欢表达,就越表达得多;越表达得多,也就越能激发记忆源,增强记忆力。宇军想道。大概小弟就属于这种人吧。 的确如此,多少年过去了,对于很多看似尘封的事情,宇冬却觉得就像是发生在昨天。 小玉刚跟宇冬谈恋爱时,因为他总是说“老大老大”的,就感到纳闷。问他。宇冬便不无得意地回答说: “八四年春节期间,香港电视剧《上海滩》火得不得了。这你大概记得,但你可能不知道,在省军区大院,晚上只要到播出时间,就听到女孩子说‘看许文强去喽!’她们不说看《上海滩》。你说怪不?我估计追星该是从那时候就开始了。而我两个姐姐这时候却说‘看大哥去喽!’真的,老大要不是黑了点,跟许文强几乎没什么两样。我就是那时候改叫他‘老大’的……” “难怪呢!”小玉说,“那他不就跟周润发也没两样啦!” “啊,那当然……听我这样叫,他乐得不得了!……哈哈哈……” 说到这,宇冬忽然联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母亲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喊大哥的乳名“军儿”;而因为这件事,大哥曾跟母亲抱怨过好多回。说,人家都这么大了,还这样叫。特别当两个姐姐有女同学、女同事来时,就更别扭得慌。 后来某一天,宇冬想,这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喊得顺嘴吧。据他观察,母亲是带了某种特殊感情的,很微妙,也很复杂,无法用语言表述,总像是某根神经被拨动着。恰如他幼时对母亲的依恋一样。于是他又由此联想到弗洛伊德有关“梦的解析”“精神分析”之类的哲学思想,联想到“俄狄浦斯情结”…… “其实从人性的现实角度说,这是在人的精神世界里,普遍存在的一种情结。”宇冬想道,“说到底,这种情结,之所以没有既成‘乱伦’事实,是因为它一直被人类视为极端的羞耻行为,而遭到挞伐和唾弃,特别从有‘道德’开始。” “可是……”宇冬又接着想道,“可是在《圣经》里、在古希腊神话里,在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里,对这一情结(或行为)不是也有很多描述吗?”于是他进而又联想到了文学艺术,联想到了这个被全人类所敬仰的缪斯女神来。“是的,”他肯定地对自己说道:“要想写出优秀的文学艺术作品,就要对包括‘乱伦’在内的这类人性进行深刻的挖掘。惟此,文学艺术才能打动人,也才能经久不衰!否则,只能算做热一阵子的政治产物!” 但是当他这样联想的时候,另一个困惑也随之而来了。那就是:幼年时的梦境里,为什么父亲出现的同时,母亲、大哥、姐姐们又会叠加出现呢?…… 上述思想,宇冬在毕业那年,终于以论文的形式写出来了,并且获得了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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