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43）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9 11:35:00 访问：71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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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挑着走！”这是中国民间的一句俗语，大概也可算做中国旧式妇女的婚姻观吧。
虽然卓春兰并非旧式妇女，但是诸如：“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又如：“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仁、义、礼、智、信”“未嫁从父兄，既嫁从夫，夫死从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等一系列传统观念，以及母亲的温顺、谦和、恭俭、善良等等品质，却如杂伴儿似地凿凿地烙在了她脑海里和血液中，体现在了她的行动上。经年，竟成了她的主要性格特征，在她的生活中得以自然流露和显现。
自从嫁给宇志民，卓春兰就仿佛把“活着是宇家人，死了是宇家魂”这一信条融入了自己的生活中。追根溯源，这恰又是从母亲——一个裹着“三寸金莲”小脚的老太太——那传下来的。是的，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就再没有改嫁，做了“从一而终”的贞烈女。
这，大概又从另一侧面说明，中国传统文化的力量，是多么巨大，影响是多么深远啊！
当然，从宇家来说，这力量和影响也是随处可见。尽管父母早已作古，可祖上的规矩，却多多少少被宇志民继承了。如：儿子出生，取名之事当是父亲；如果生的是女儿，便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取了。只不过到他这一辈，随着新思想的接受，他对此进行了改革。例如：他把“儿子”改成了“长子”。
尽管如此，宇志民还是从骨子里认为：给儿子取名，应该是宇家男人的一种特权，是确立男人在宇家地位的重要标志，因为这暗含着宇家的兴衰与荣辱。好像父亲——一个掩护过国民党军官，救护过地下共产党的民主人士，——就这么教导过他。也就是说，那种“男尊女卑”的观念其实并未从他骨子里根除。
不过，作为男人，宇志民从人类进化的角度（其实是一种“男权”思想）认为，这应当算做就此把生命接力棒传给了下一代，从而完成了承续家族烟火的使命。这可说是在“祖上的规矩”里又增加了新元素，也就是不仅仅是简单地继承那些“规矩”，还要使其具有新内涵，具有家庭文化的意义。
因为宇志民相信：人，是不会死的！人总是通过某种方式——或通过遗传而成为另一个人，或通过物质转化，“还原”着另一个世界的人，当然这“另一个世界”是活着的人所不知道的；人的精神，更是永存的了！不管是善的也罢，恶的也罢。
后来，他又由人的精神、人的善恶进而联想到：以马克思主义为圭臬的共产党，作为无神论者，好像多少与佛陀思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因为共产党是以“解放全人类”为最高宗旨，而佛祖释迦牟尼是以“普度众生”为最终目标。
“其本质不都是让人民摆脱苦难、过上好日子么？”宇志民想。不管是马克思还是释迦牟尼，他们都首先承认自己是物质的人，而不是虚造的神！所不同的是：共产党是通过“革命”的手段，是以“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力手段；而佛陀，则是以彻悟的觉性，求证真知，与宇宙生命根源“同具寂静”“了生脱死”，达成无上妙胜的如来佛境。
最后，宇志民由此甚至生发出这样的想法：马克思主义的诞生，是否也包含了马克思、恩格斯对释迦牟尼以及佛陀哲学思想的研究呢？……
应当说，这些思想，是宇志民把小时候从父亲那里所接受的点滴的佛学思想，和宇家一脉相承的家族观念，结合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学习（在华东革命大学时期的学习），结合新中国成立后的十年，以及“匈牙利、波兰事件”等的实践而得来。而其后的十几年，中国政治、经济的反反复复，尤其是“文化大革命”（到他病逝前所经历的八年多时间）给中国带来的深重灾难，又恰恰说明，中国共产党实际上是背离了她的最高宗旨。由此，也就更从反面强化了他的这一思想，即无论是马克思及其继承者还是佛祖，都必须首先承认自己是物质的人，而不是神也不是救世主，然后才谈得上“解放全人类”或者“普度众生”，才能“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当然，这些思想，对于那个年代的宇志民来说，最初只是朦胧的。直到他被解除劳动改造，回到城里；直到在写那份申诉书的某一天里；直到因慢性肺原性心脏病住进医院，这些思想才逐渐清晰起来。不过这时候，他也突然发现，这些思想是多么荒唐，是与共产党员和革命军人的身分多么不相符！
“啊，岂止是荒唐？岂止是与身分不相符？如果说出来，那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现行反革命吗……？！”宇志民想。当然这时候，他已是弥留之际，已来不及跟什么人说了。
作为女人的卓春兰，自然不知道丈夫曾有过如此复杂和“反动”的思想，只是笃信和恪守着宇家的规矩，以及那些传统的观念。
自从大儿子被丈夫叫做“军儿”的那一刻起，即便丈夫直呼大儿子学名以后，她也还依然叫那乳名，——直到大儿子下乡、工作、结婚、离婚、南下深圳，她还是这样叫。尽管宇军后来多次表示不满。
之所以这么“冥顽不灵”，是因为在卓春兰的内心和灵魂深处，除了那些宇家的规矩、那些传统的观念以外，似乎还潜藏着对儿子一种别样的感情。这种感情，很奇妙很模糊也很复杂。她说不清楚。她相信，所有为人母的中国女人都无法说得清楚！因为这是女人体内，一种无法破译的基因密码。
正因有如此奇妙的感情，卓春兰也希望能有宇家所谓的“特权”。但是她心里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长子只有一个！
“不过至少总有机会给儿子取名吧。”卓春兰有时候这样安慰自己。
是的，总有机会的！因为那是一个“多生子女光荣”的年代。可是没想到，第二胎，也就是生下大儿子的第五年，卓春兰竟然一下生了两个没把儿的——一对生下来分别只有三斤多重的双胞女儿。
而更令卓春兰没有想到的是，给儿子取名的愿望，竟然一搁就是十几年！
那是一九七二年的春节刚过，一个乍暖还寒的日子。暖融融的日光通过窗户玻璃，照在淡蓝色的墙壁和洁白的被面上。
这时，一名军区医院护士走进产房，面带喜色地告诉卓春兰：“卓老师，宇科长叫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他……已经平反了！”
“啊……他……在哪？”
“就在病房外面。”护士说，“他还说，钟政委、陶主任他们也平反了，好多首长都要重新恢复工作呢，”
“真的……？！”
卓春兰躺在产床上，脸颊上现出了春天般的微笑，却又突然皱起了眉毛，额头一下子渗出一层汗来。肚子里的胎儿仿佛也在庆贺一般，伸胳膊踢腿，叫她整个腹腔、整个子宫都痉挛地疼痛起来——她要分娩了。……
一小时后，当第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响过，——啼哭声“呜……哇！……呜……哇……！”清脆响亮、悠长婉转。——卓春兰慢慢睁开滞涩的眼皮，看见医生提着婴儿一双肉乎乎的小腿儿，正向她展示那光润的小鸡鸡。她脸颊上又绽开了春天般的微笑，眼窝子也不期然蓄满了泪。她抱过婴儿，裹在暖暖的怀里，轻轻吻着那粉嘟嘟的额头。一忽儿，泪水终于从眼眶涌了出来，然后一滴一滴地落到婴儿的小脸蛋儿上。
宇志民这时被允许进到产房，对卓春兰说：“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卓春兰想到了蓄积在心头很多年，在心底反复诵念不知多少遍的诗句：“……把昏睡的大地唤醒吧！要是冬天已经来了，西风啊，春日怎能遥远？”
卓春兰告诉丈夫：“就叫‘冬’吧！——冬儿——宇冬……多好听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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