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主之战 |
作者：李娟 作于：2006-7-28 3:55:01 访问：54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短篇小说）
开门便是客厅。男人一边脱鞋一边说，柳之柳之，明天我休息。
男人叫繁林，在一家私企做文员。私企老板把他往死里用。繁林几乎没有节假日可休。女人柳之，是男人的新婚妻子。
柳之戴着花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柳之是医院的外科护士，染了洁癖不说，白天当黑夜，黑夜当白天地倒班，把黑白给颠倒了。跟繁林同休一个星期天，似乎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这奢侈的一天，他们盼望已久了。
柳之闻声跑出厨房，胳膊后撇，前挺胸脯迎上来，用肢体表示心情。繁林高度近视，镜片厚得像酒瓶子的底儿。迎接柳之，酒瓶子底儿碍事，便摘下来，以肢体回应。肢体语言表达欲望，绝对胜于口头。
柳之端出烧好的饭菜布上桌，因为摘了酒瓶子底儿，繁林很近地凑上去看，就要吃到嘴里的样子。柳之就笑，说连盘子一起吃掉好了？
气氛和谐，晚餐愉快。碗一推，便宽衣解带上床。不必担心翌日堵车迟到，大床上，他们很久没有放纵地狠狠放纵了一回。早上，俩人都有点昏昏然。繁林几次挣扎着爬起，几次又倒下身去。柳之也是翻来翻去，说累坏了。繁林睡意尚浓，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柳之抬手狠拍繁林一把，说怕死就少耕。
阳光透过窗幔直射大床，繁林突然想起昨晚拟定的今日计划，如醉初醒，惊呼一声翻下床，说糟，不是去新百百吗？再睡下去，怕是要关店了。
新百百是百家富商集资兴建的大型超市，开张半年，他们还不曾光顾。
柳之掀被蒙住头。繁林“呲”一声，说牛都起来了，地躺着要荒的。说完，掀被拉起柳之。
但，柳之却改了主意，一定要先清洁房间。繁林顺从惯了柳之，只有顺从。
新婚之家，吸吸尘，拖拖地，厨房间的墙壁贴的是上好的瓷砖，油烟机、厨具都是名牌，锃明瓦亮的，洗洁净一抹，清水一冲，个把小时的事情。柳之拉开窗帘，玻璃蒙着一层灰，看窗外，天阴着。便说，擦了玻璃再走，玻璃的透明度，是卫生标准。柳之的语气无可置否。
一听擦玻璃，繁林心里直发怵。六层楼上往下看，他看不到什么，满脑子“横路跳下去了，长岛也跳下去了……”繁林有恐高症。
柳之扔过抹布，说看什么看？你能看到什么？繁林无话可说，爬上窗户台，哆哆嗦嗦打开一扇窗。刚探出头去，天地顿时转成旋涡，并“嗡嗡”地耳鸣。身子不由向后一倾，摇了几摇，掉下窗台。还好，繁林身子轻，落地的声音不是那么惨绝人寰。柳之替他拣起酒瓶子底儿，垂眼看着他，一幅居高临下的姿态。繁林知道，今天，就是不去新百百，也不能不擦玻璃，便爬了起来。正准备重返窗台，又是一阵耳鸣。繁林以为恐高症也有后遗症。正纳闷着，发现，耳鸣的声音螺旋桨般地由远而近，似乎在耳边，又像远离耳边。摇了摇头，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找。
突然，他发现嗡嗡嗡的声音来自窗口，便觑眼引颈，细细地望。
柳之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看到繁林，拖着强调说，看什么看……不快擦玻璃？繁林的鼻子几近玻璃，说快来快来，看这是什么？
柳之不耐烦，起身悻悻地走过去说，看什么？什么？话音没落，突然一惊一咋，快，关窗关窗！繁林吓一跳，说怎么啦？有鬼？柳之大惊失色说，看不到啊？一只大苍蝇。比蜜蜂还大。关窗别让它飞进来！
果然是一只盘旋在窗外的苍蝇。繁林急忙戴上酒瓶子底儿，不容分说，飞进来，就消灭它！说完，狠狠关窗。用力过猛，带出一股风。窗外等待已久的终于等到机会的苍蝇借繁林关窗关出的风的贯力，飞进他们的家。
那是一只抵御了低温，艰难地度过了寒冬的大苍蝇。我们就称它为“蝇”吧。
蝇靠着与它的同类不同的体征，艰难度过了北方的漫漫长冬。整整一个冬天，冰雪如盖。没有鲜嫩的蔬菜瓜果，没有可口的鸡鸭鱼肉，蝇原本丰满的身体，已经消瘦癟塌。
飞进繁林和柳之的卧室，蝇先是落在淡粉色彩的窗幔上。卧室里的金香玉软，蝇仿佛融进一弘温泉。于是，它闭上眼睛，一副尽享安然的样子。蝇已经久违了这种安然了。
繁林和柳之没有察觉蝇的到来。繁林说，玻璃还擦吗？柳之噘着嘴，说算了，别让它飞进来。我讨厌它。繁林立即满脸堆笑，说那么，去新百百？
柳之打理完浑身上下，准备出发。突然，听到一阵嗡嗡的声响。响声盘旋在耳边，越来越清晰。柳之摇摇头，确认不是听觉出了问题。看看繁林，意思是问他。繁林愣了一会儿，四处搜寻着，说是它飞进来了？柳之恍然地说，是它，它是飞进来了。
蝇在粉红色的窗幔上停留片刻，像是睡了一觉。蝇的生活习惯与人类大体一致。窗幔上那一觉，如同人的午间小憩。蝇小憩之后，慢慢睁开眼睛，环顾着这个陌生的环境。阳光打在壁纸上，淡粉色的图案如同雾中的花。欧式装潢的屋顶，呈阶梯状，一层一层向中央聚拢，簇着一款欧式吸顶灯。蝇看着这新鲜的一切，有种饱览胜地的感觉。它腾身飞起，羽翼立即振颤起来。蝇先是登上屋顶最边缘的一层阶梯，然后，一圈一圈地缓缓飞行，羽翼震颤，发出的声响忽大忽小，忽高忽低。那声响在屋顶盘旋，传进繁林和柳之的耳中。
柳之的职业使她熟知蝇的传播细菌的能力。一般情况下，柳之不购熟食，她怀疑那些卤肉啊、熏肉啊、肠子啦、肚子啦，都有蝇的足迹。就是水果蔬菜，她也是要消毒消毒再消毒。对蝇，她严防死守。何以想到，玻璃没擦，倒引进一只蝇。
柳之突然发现了目标，惊恐万状地喊起来，那，在那！
繁林如临大敌，摘下酒瓶子底擦了擦，重新戴上，眼前顿时明亮些许。他顺柳之所指望去，果然看到了蝇。蝇正腾着塌瘪的身子，缓缓地飞翔在屋顶。它时而在一处落脚，停留片刻又起飞。柳之疑惑地问，是那只吗？我看着把它关在窗外的。繁林也纳闷，说是啊，明明没让它进来的。
关于是不是那只蝇的问题，繁林和柳之讨论了一番。结果是，无论是不是那只蝇，终归是飞进了他们的家。要紧的是，消灭它！
蝇在屋顶盘旋片刻，直飞欧式吸顶灯。它在灯的中央俯瞰卧室全景，突然，感到所有的一切都倒置了。蝇开始怀疑，这个世界出了方向性的问题。看了一会，蝇感到头晕目眩。于是，它再次起飞。
当蝇站在另一个角度观察这个小小世界的时候，才发现，世界倒置的原因是自己的立足点错了。蝇在短短时间内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类与它虽然同在一片蓝天下，却有着观察世界的不同角度。蝇不禁得意起来。得意自己可以站在更高点上翻来倒去，从正反两面观察这个世界了。
柳之急躁地冲着繁林喊，打死它！赶快打死它！繁林仰头，无可奈何地看着自由自在的蝇，说它不落下来，打不到的。柳之说，想想办法，让它落下来嘛。于是，她搬过一把椅，繁林踏上去，挥臂驱赶蝇。
蝇毫不在意地忽高忽低地在繁林和柳之的家里悠然自得，扶摇直上。一边扶摇，一边看繁林挥臂，像是在观看着表演。
繁林突然灵机一动，一边挥手一边说，拿件大点的东西给我。最好是扇子什么的，煽出风，把它刮下来。床头放着一本时装杂志，柳之急忙拿起。繁林接过杂志大力地摇，果然形成一股气流，在屋子里流动。
蝇飞着飞着，感到身子被什么冲击着，飘忽不定。当意识到那股冲击感来自繁林时，蝇笑了。蝇笑的时候，嘴一直咧到耳根。蝇想，这个世界真可笑，一本书也能煽出风来。可是，蝇是不怕风的。这个世界到处都有它的避风港。蝇机警地环顾四周，很快发现敞开着的通向另一个房间的门。于是，蝇憋足气力，用力一蹬，呼地一下冲出柳之和繁林的卧室。
蝇的举动使期待着将蝇扇下屋顶的繁林措手不及，乍开两臂，摇恍几下，重心不稳地从椅上摔了下来。柳之不顾繁林是否摔伤，从他手里夺过杂志，尾随着蝇，冲进客厅。
客厅里有很多吃的东西，水果、点心什么的。水果都是泡过消毒液的，点心也在微波炉里转过。一旦蝇落上去，天知道它的爪上有没有甲肝、乙肝、禽流感。她冲进客厅，一边四处搜寻，一边伸长耳朵听。然而，既听不到蝇的声音，也看不到蝇的影子。于是，柳之说，怪了。
蝇一进入客厅，便闻到一股久违的浓浓的果香的味道。它顾不得浏览客厅的华丽一头扎向果盘，扑在一只香梨上，狠狠吸吮它的汁，然后转向松软的蛋糕，海吃了一顿奶油。
蝇的胃口不大，很快就感到腹涨腰圆。这时，蝇带着休闲的心情环顾周围，又发现高脚杯的杯底存着透明的红葡萄酒。蝇一阵欣喜，飞进去狠咂几口。
口酒下怀，蝇有了醉迷的感觉。慵懒的双眼似闭非闭，无神无光。蝇很想休息片刻。然而，即便酒醉的时刻，蝇都没有放弃警觉。蝇想，果盘和高脚杯决不是久留之地。于是，蝇想起了屋顶，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蝇向屋顶望去。还是阶梯状的装潢。只是，吊灯是一款水晶组成的，很华丽，很诱惑。蝇欣赏着吊灯，就产生了登上去的欲望。它煽动了一下翅翼，感到身子沉重。又煽动一下，依然如此。蝇意识到，这是暴食暴饮的结果。可是，意识到暴食暴饮使身子沉重的同时，蝇想起饥肠辘辘食物难觅的时候。比起那些苦难的日子，身子重点怕什么？蝇，它毫不后悔。
蝇煽动翅翼准备飞上屋顶的声响惊动了柳之。她机警地转头，顺声寻去，一眼看到了蝇。蝇正悠然自得地站在一只红彤彤的苹果上，毛茸茸的爪，支撑着黑蚴蚴的滚圆的身子。水晶灯的效果下，蝇的翅翼闪烁着莹莹的绿色的光亮。柳之看着看着，不由一阵恶心。她恶狠狠地扬手，用杂志煽起一股强劲的风。那股风正好给蝇带来助力，随着那股风，蝇轻身一腾，直奔水晶吊灯。
当柳之意识到自己失策的时候，蝇已经安全抵达目的地了。柳之恼怒地喊繁林，你是断了腿了，还是折了腰了？快把蝇拍拿来！繁林应声跑出卧室，张着手四处空望，说蝇拍在哪里？我从来不用蝇拍的。柳之带着怨怼说，你真是没用！冰箱左边！
繁林围着冰箱寻找蝇拍时，柳之仍然站在沙发上左煽右煽。煽出的风在屋子里流动着。不知是身子重，还是吊灯的面儿太光滑，蝇站在上面感到不稳定，加上柳之煽出的风，有几次，它险些失身跌落下来。看来，这里也是危险之地。蝇想。
蝇定神思索，决定离开吊灯，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安身。于是，它起向墙角飞去。可是，蝇刚刚落脚，柳之赶来举拍。蝇急忙起身飞向另一个墙角，柳之的蝇拍随即跟来。蝇飞身跃上壁灯，柳之举拍，想狠狠一击，又怕击碎灯罩，只好扬拍轰赶着蝇。蝇得意地微笑着，飞过一个柳之爱若珍宝的泥塑雕像，又飞向一只水晶花瓶……蝇就这么轻松自得地飞着，飞着。柳之呢，就那么追着，煽着。他们就这样做着一场人与蝇之间的游戏。
几个回合下来，柳之有些气喘，气恼，说难道这只蝇，它长了骨头？繁林向上推了推酒瓶子的底儿，说蝇哪里会长骨头？但它老练，奸滑。一定是个久经日月的家伙。柳之愤然而起，冲繁林说，反了！人斗不过一只蝇？说完吩咐繁林拉上窗幔，打开台灯。
屋子里立刻幽黯下来，仿佛进入了黑夜。柳之忿忿不平，说缩小包围圈，我就不相信，它有突围的本事！
几番围剿，蝇安然无恙。它欣慰地笑着，暗暗得意自己的老道。但，那几番跳跃也是几分消耗，蝇又感到腹中空空了。它停落在墙的一角，闭目养精蓄锐的同时，盘算着茶几上的那些美食。
当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感到眼前一片昏暗。昏暗的光线给蝇造成错觉，蝇想，入寝的时候到了，人类该进入睡眠了。对于饥肠辘辘的蝇来说，它的美食大餐的时刻到了。于是，蝇深深松了口气，向着壁灯那束幽暗的光线扶摇而去。
蝇的翅翼刚刚张开，客厅里立即旋起嗡嗡的声响。柳之和繁林警觉地竖起耳朵，顺声望去。他们看到蝇落在了壁灯的顶端，柳之急不可待地举拍而上，却用力过猛，不但没有击中蝇，自己反倒差点摔倒在地上。
因为没有思想准备，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懵了。蝇是想另逃别处的，惶恐之中，却马失前蹄，跌落在沙发的扶手上。这时，柳之对蝇已是仇恨至极，爬起来，咬牙挥拍而上。繁林惊呼一声，轻点，别把它打碎了，稀呼呼的，噁心。
柳之迟疑的瞬间，减轻了下手的力量。一拍下去，被击中的蝇一动不动，定在沙发的扶手上了。柳之看着蝇僵直的身子，咧着嘴，拍子轻轻一拨，蝇落在了地上。繁林是想一脚下去，将蝇粉身碎骨的。柳之却推开他，伸出蝇拍，铲垃圾那样，将蝇铲起，送进了卫生间的马桶。繁林赶来，按下水箱的旋钮，水流瞬时呈旋涡状哗哗冲进管道。只是，水流结束的时候，蝇却依然漂浮在水面上。柳之有点困惑，繁林却一脸胜者的喜悦，轻蔑地看着浮在水面上的蝇，说它没有份量，只能浮在水面上。哼，再狡猾的蝇，它也是蝇。能逃出我们的手心？
结束了这场人蝇之战，柳之顿时轻松起来，扭着她的风吹杨柳般的腰肢说，走吧，去新百百。
柳之和繁林赶到新百百的时候，正是人流高峰期。在熟食一条街，繁林建议买几样西餐半成品，并伸手取了一盘牛排。牛排已经拿在手里了，突然飞过来一只蝇，稳扎稳打落在上面。繁林愣住了，柳之伸手将那盘牛排打落在厨柜里。
繁林和柳之在西餐馆吃了罗宋汤和比萨，才打道回府的。繁林坐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折磨电视机的时候，柳之突然起身，直奔卫生间。
进了卫生间的柳之惊呼，哇……它怎么不见了？繁林吓了一跳，惊问，你说谁呢？谁不见了？柳之焦急地说，蝇啊，那只蝇哪去了！繁林起身跑进卫生间，一看，马桶里果然果然不见了那只蝇。
繁林困惑地看了看柳之，弯下腰，贴着马桶的边沿仔细察看。看着看着，就发现马桶呈坡状的光滑的釉面上留有几支蝇的断肢。他吃惊地抬起头来，再看，卫生间的窗户开着一条指头大点的缝。只是，繁林拼命想，如何都想不起，那窗是什么时候打开的。
责任编辑：清竹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并且此作品系首发于“八斗文学”网站。我同意“八斗文学”作为此作品版权的独占代理人。在撤销本委托之前，我不再将此作品投给其他媒体，有关此作品发表和转载等任何事宜，由“八斗文学”全权负责。未经“八斗文学”转授权，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