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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长流
作者:李维山  作于:2006-7-27 20:12:10  访问:79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内蒙古扎兰屯吊桥公园建立100周年征文(获奖作品--小说)
   
   
   
   绿水长流
   
   李维山作
   
   国庆站在苏联红军烈士纪念碑前松树林里,脸上现出焦急的神色。他抬头向西看了一下雅鲁河支流上凌空飞起的吊桥,此时吊桥两头四根高大光滑的汉白玉圆柱,和吊在汉白玉圆柱之间两根粗大的黑色铁索,在蓝天白云衬托下,显得非常耀眼。吊桥,河流,树林和岸边上的俄式建筑物,在夕阳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远处的大街上,两个红卫兵战斗组织,仍然用各自的高音喇叭互相打着嘴仗。地上是被风吹得哪都是的大字报的碎屑。树身上,电柱上,纪念碑和吊桥石柱上,到处贴着笔墨酣畅的大字报:“革命无罪,造反有理!”“坚决揪出红联内的保皇派!”“坚决打倒‘冻肿’反革命组织!”“从×××的言行看他的反革命嘴脸”……
   空气中还有股浓浓的烟气味。前几天红卫兵们破“四旧”,将公园内一座竹编凉亭烧掉。这座竹亭建于1954年,造型别致,编工精巧,在国内也是罕见的竹编建筑。特别是在我国北方,更是绝无仅有。可是一把火就将它付之一炬。国庆在心里暗暗为它惋惜。他不知道公园内这些美丽的景点,什么时候还会步竹亭后尘,身遭罹难。现在,文化大革命正以排山倒海之势迅猛向前发展着。革命形势一派大好,不是小好,而是大好。可是此时的国庆,站在吊桥公园这片松树林里,心情是极度的坏。他又一次回头看了一下公园门口,那儿仍然没有他渴望出现的人影。他真的有些着急了。
   昨天他和秀子约好的,今天这个时候她要给他送来一包东西。秀子的父亲是农牧学校的老师。业余时间喜欢写点散文随笔什么的。秀子父亲的父亲于老先生年轻时留过洋,喝过洋墨水,是东北师大的退休老教师,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因此说,秀子父亲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属于团结改造对象。所以文化大革命一开始,他就靠边站了。学校停课闹革命,革命造反小将成天忙着写大字报,揪走资派。再后来“文攻武卫”,围攻大青楼,火烧大红楼。以红联,东纵两大造反组织为首的造反派们,形成两大阵营,成天舌战,笔战,以至于发展到最后刀兵相见,而且战斗形势愈来愈严峻,暂时也没有时间来团结改造他,乐得他一个人逍遥自在,猫在家里看点闲书,做点以前想做却没有时间做的学问。国庆的父亲是师范学校的老师,教现代文学,也是出身于书香门第。他们一前一后都曾经在燕京大学学习进修过,属于老校友。现在两人虽然不在一个学校里工作,但是共同的爱好和亲密的校友这两种关系,使这两个老学究在塞外小城扎兰屯,很快成为莫逆之交了。国庆前年考入农牧学校,学的是草原管理专业。秀子是去年考入师范学校的,学的是美术专业。但是,她偷着在家跟父亲自学日语,反过来她再偷着教他。两人都是世交关系,从呀呀学语开始,在一起玩耍长大,是真正的两小无猜那种友情。在他们的父母亲看来,他们这对年轻人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他们不但长得英俊美丽,而且继承了他们父母辈的遗传基因,都非常勤奋好学,成绩优秀。他们放学以后经常扎在一块,共同学习外语,切磋知识,探讨人生,一起憧憬、描绘美好的未来。可是文化大革命在隆隆的锣鼓声中开始以后,学校里就没有安静的学习环境了。教室里桌凳都摞在了一起,校领导和几个有名望的老教师被打成走资派和反动学术权威,其他教师全都靠边站。他们两人想上课,也没有老师来讲课。也根本没有老师敢来讲课。他们都是生长在知识分子家庭,对政治上的事都不感兴趣,不愿意参加红卫兵造反组织,又没有地方上课,只得自己找个地方偷着学学日语,看一些从学校的图书馆里偷着抱回来的中外小说。可是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听说邻校的一个老教师,因为解放前留过学,造反派硬说他是里通外国的间谍,是国民党的特务,将他戴高帽游街示众。最后他不堪忍受屈辱和折磨,来到吊桥公园找一棵古树,上吊自杀。
   昨天,秀子的父亲让秀子告诉国庆,没有紧要事白天不要来了,学校的造反派已经盯上他了。可能是夜里收听日语广播,让邻居知道了。前天下午学校里的红卫兵来了五六个,气势汹汹的,说是到老师家里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很明显,是来探虚实的。他听了秀子的话,很是着急,便在今天下午,早早来到这里等秀子,很怕老师他老人家有什么闪失。可是天儿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不见秀子的身影,他茫然地望着这有些萧条空寂的公园,心里不免暗暗着急。
   太阳压山了,蓊郁茂密的参天古木把暗黑色的影子投到公园的角角落落,整个公园一下子黑了许多。似乎那些树空间,建筑物里,吊桥底下淙淙的河水撞击石壁泛起的浪花里,都有呲牙咧嘴的鬼怪隐伏着,暗暗窥视着他。他的心一下子揪在了一起。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上吊自杀的老教师。他的冤魂这时一定孤苦无助地飘荡在这个公园的上空。他似乎听到了那个老教师一声轻轻的叹息。一滴老泪忽然“啪搭”一下从空中掉到了他的脖梗上。他的脊梁骨腾一下冒出一股凉风来。他惊惧地慢慢抬起头,看见头顶上惨淡的星空飘来一块黑云,在有些料峭的西北风的吹拂下,斜斜地滴下几滴泪水般的冷雨。
   夜幕终于彻底地拉开了,南边一百商店附近的电线杆上,高音大喇叭正在播颂“最高指示”:“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文质彬彬,那样文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
   夜深了,起风了,高音大喇叭似乎也累了,停止了播音和呼叫,大街上一时显得非常冷寂和空旷。国庆一个人从阴森幽静的吊桥公园里,步履蹒跚地走出来,这时正好有一列从满洲里开来的客车徐徐进站了。蒸汽机车头像一个患了严重肺气肿病的八十多岁的老人,趴在火车站的站台边上,费劲地喘息着。他知道这趟客车正点是晚上八点半钟。现在正是文化大革命的如火如荼岁月,一切都给革命让路,火车晚点是正常情况。他望望头顶上的“三星”位置,他跟父亲学会了看日月星辰测时间的方法。这时差不多已经快半夜十二点钟了。冷冷清清的大街上,很少见到来往的行人。夜风将墙上粘得不牢的大字报,一点点撕扯下来,和两边脏水沟里的纸屑一起,翻卷着沿着街道一溜刮去。不知是谁家的一条瘦狗,斜着身子颠儿颠儿地向这边跑来。国庆从小就怕狗,看见它冲自己这边跑来,便急忙折向一条小巷子里。
   小巷子里很黑。他费力地盯着脚下高低不平的巷道,试探着往前迈着步子。忽然,从一个亮着灯光的小院里,传出“砰砰啪啪”的声响,细一听,是两个人打架的声音。一个人嚷道:“你们红联,都是些什么东西,全是他妈保皇派,反革命分子。”另一个骂道:“你们冻肿好,走资派的狗崽子也配当造反派的司令?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封资修,又有几个好东西!”可能是椅子摔在了箱柜上,玻璃镜子掉在地上破碎的声音在这暗夜里听来格外震耳。其中一个人怕是受了伤,轻轻“唉哟”了一声。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如深秋时被霜冻点了的柞树叶掉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沙哑中带着一丝颤音:“你们两个,混帐王八蛋,自家兄弟,讲什么派不派的!本应该在工厂里,好好干活,不上班也还罢了,又搞什么武斗。竟然搞到家里来了,咳咳咳,你们两个畜牲,丢了八辈祖宗脸了。我这是作了哪辈子孽哟!老天爷你怎么就不睁开眼睛,瞧瞧这混乱世界,这是咋地了我的天老爷?”
   国庆的心里这时是酸溜溜的。他不想再听这位伤心老人对苍天不公的呐喊和呼唤。他此时心里想的是快快到秀子家里,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此时一种不详的预感已经深深地攫住了他的心。
   秀子的家住在新昌号商铺南边的一片住宅区里。当他急急忙忙赶到这里时,秀子的家已经是面目全非了。好像遭了洗劫似的,秀子家两间砖瓦结构平房,屋里屋外全给翻得乱七八糟。东间是秀子父母的卧室兼书房,西间是秀子的卧室。此时人去屋空。国庆进了屋里,顺手拉开电灯,只见炕上地下,到处是撕碎的书报和纸屑。他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他站在秀子的书桌前,想着前几天他和她还伏在这张书桌上学习日语。可是短短三四天的时间过去,这儿就像是变了一个世界。他低着头默默地想着心事,忽然,他看见抽屉缝里露出一个纸角来。他小心翼翼地拽出来,是一张纸条,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有四个字:“老地方见。”
   他来不及多想,发疯一样蹿出秀子家门,拔腿向火车站跑去。到了站前广场,那趟开往哈尔滨方向去的客车,已缓缓驶出了车站。他跑到站台上,只见远去的车尾处的窗边挂着一盏红色信号灯,远远望去,就像一点香火,随着车身的晃动,越来越小。
   他来到铁路广场西边那排松树中间,在两株并根生长,树身紧紧互相依傍着的人称“友谊松”下,搬开碎砖乱石,在树根处捅开一个虚掩着的树洞,然后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包东西来。
   他回到家里,插上屋门,拉上窗帘,把秀子送给他的那包东西一点点打开。原来里面是一本记着日语字母和单词的笔记本,一台用香皂盒做成的矿石收音机。笔记本里夹着一封秀子写给他的信。隽永秀气的字体还微微散发着秀子的体香。信的大意是告诉他,她父亲原来是一个孤儿,身上有着日本人的血统。一九三四年被于老先生收养,燕京大学肄业后为支边来扎兰屯农牧学校执教。前些日子革委会从来外调的红卫兵那里得知他父亲的身世后,急忙报告上级,这样,他们全家被下放到通辽一个劳改农场去。笔记本的最后二十几页是昨晚上她们爷俩共同写的。希望他利用业余时间学好日语,多学会一种外语,将来一定有用处的。信的末尾用红色墨水画了两颗心,中间用一枚长箭穿着。他明白她的意思。这晚上他一宿没有睡好。
   时光流到二○○○年的仲夏,这天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吊桥公园里风和日丽,游人如织。绿树掩映下,飞檐斗拱,碧瓦黄栏的三向桥;连接洲渚,形似明月的罗弓桥;高贵典雅,精巧别致的汉白玉小石桥;身处幽深恬静之中如卧波长虹般的月形拱桥;红柱金顶,绿水环绕的六角湖心亭;建在公园西部假山之上凌空而起,造型奇特的一柱亭;以及与此连成一体的濒湖台;还有为“文化大革命”幸存下来的观景阁,即称文路阁,也称“幸存阁”;著名作家老舍和革命前辈叶帅的题诗壁等新老景点,流光溢彩,美不胜收。它们以暂新的面貌迎接八方游客。使前来游玩的靓男俊女们驻足忘返。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日本旅游观光团。他们每到一个景点,都是那样欣喜若狂。他们频频录像摄影,拍照留念。其中最活跃的是一个清丽文雅气质不凡的中年女性。她不住地问导游小姐,这个景点是哪年建的,那个景点是哪年建的?真没有想到吊桥公园建设得这样好。高兴、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中午休息时,她用流利的汉语向导游小姐打听,一个叫国庆的人,认识不认识?年轻漂亮的导游小姐二十多岁,一听这话,立时惊讶不止,说夫人您怎么认识他?中年夫人说,我们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现在有三十多年没有见面了,我很想见见他。导游小姐一下子拉住中年夫人的手,高兴地问:
   “您,就是秀子阿姨吧?”
   “您是……?”
   “我是他的女儿。”
   “哦—!孩子,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爸爸他好吗?快,快,快带我去见见他。”
   国庆终于和秀子见面了。秀子送给国庆的见面礼,是一台精致的九波段立体音响收音机和一套日语广播教材。当秀子拉着国庆爱人的手,坐在国庆那套126平方米的农牧学校住宅楼里,看到满屋的电气设备,不觉脱口赞道:
   “哇!应有尽有啊!没想到咱们国家电气化速度发展得这样快。”
   她回头问国庆女儿小丽:“你这口流利的日语一定是你父亲教的?”
   小丽笑了笑,说:“不全是。我在师范学校读书时,学校就已经装了远程教学设备。现在,各个中学全都安装了远程设备。连农村小学校现在都开始安装了。”
   秀子听了小丽的话,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从国庆家和小丽身上,看到了改革开放二十来年中国发生的巨大变化和中国美好的未来。
   窗外楼下,绿树掩映中,雅鲁河的支流从美丽的吊桥公园里缓缓流出来。那墨绿色的水面倒映着两岸高大的建筑物,蓝天,白云,也格外显得空旷和深远。秀子和国庆此时似乎都在想,这缓缓流动着的绿水,曾经寄托着多少人的情愫和思绪啊!
   
   
   
   
   2005年5月
   
   

责任编辑: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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