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餐桌会议 |
作者:闻舞 作于:2006-7-22 18:52:52 访问:810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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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会议 闻舞 这是两千零二年隆冬的一天,雪嫌昼短,至夜未停,不错,是该喝酒的日子!几位文人周末闲适,况因远在京城的姜瑞乘下午航班赶来冰城,便在华灯流彩的初夜,准时按李才约定,聚到文荟酒楼小酌。 三十八只大红灯笼组成“文荟”字样,悬吊于酒楼半空,在冰城灯如星海的夜色中格外耀眼。四个高挂的硕大的幌子,表明这里经营南北大菜。廊檐下玻璃门外台阶两侧,各有一池绿盈盈尚数稀缺的睡美人草,姜瑞一见非常喜欢。李才于是戏说,这肯定是店主为迎接姜瑞,提前植下的。 李才预订的临街雅座的确典雅,三面无窗的乳黄壁布上,分别挂有子陵钓台、浣花草堂和东坡赤壁电脑仿真画像,像下依次置有月下美人、墨兰和仙客来等珍贵花木。那盆月下美人,秋时闪耀过昙花,边缘似波浪的绿茎展现着甘于淡泊宁静的高贵品性。那盆已绽蕾的墨兰,叶姿润泽清挺,显示出一种不同凡俗的理念。那盆正盛放无数白边紫心花朵的仙客来,则仿佛非把寒季的屋内营造出满目春晖不可。 曾下乡到兵团卫江团的省出版社编辑辛燃,挨个儿画看后晃着脑袋评论道:嗬,有点儿特别,店主情趣不光在山水,对历史文化的欣赏也蛮有个性;咱们上次用的那间儿,我记得,有饮中八仙、会昌九老、醉翁亭记、西园雅集,四帧画呀,全与酒有关,全表现的是文人,有意思得很呐! 与辛燃曾一节车皮下乡的冰城文联负责人文涛,哼了一声虚构说:这就要惊讶么?我还去过另一间儿呢,挂像是长白山龙潭、雁荡山湫潭、九寨沟彩湖、鸡笼山鼎湖;按你的视觉,够你喝一壶的啦,而且纯属天然,分文不取。 几位相视一笑,意会到,水酒不分家,那不过是店家招徕顾客的手段,于是坐下来,点过菜,等厨师配料和掂勺儿的光景,接着闲侃。 著名作家姜瑞说:日前,有位朋友感慨说,当今一些文人,少了许多斯文矜持,席间,严肃的话题偶尔也有,可必连带街谈巷议的新闻,否则竟无人恭听,甚或被巧妙打断。 诗人辛燃平日就话多,这时先嘿嘿两声,随即跟上说:那自以为机灵的文人提酒时,总爱讲个笑话儿,胆儿肥的,不管在座有无女士,一概掺荤味素,大家都习以为常,陪着哈哈一阵儿拉倒;席间如果接到短信,十有八九准是调侃段子,当众一读,弄得个个笑成歪瓜裂枣。 报告文学家文涛,人到中年,长于表达,他说:只庄不谐的话茬儿呢,反而程序倒转,三两半斤酒下肚,不知哪位酒量小,脑筋急转弯儿功夫差的伙计就率先拐入。 年过花甲的女作家常风华说:有时候看着惶然,如今文人凑一块儿,也不小盅儿对酌,统统换上茶杯,喝得更有气势和效率;这八成儿与下酒菜丰足有关吧? 曾任某经济期刊主编的老记者石普说:是啊,文人起码雅于旧时的孔乙己,不再有穷酸相啦,哪能一碟儿茴香豆,几根咸黄瓜,就把三两小烧儿送下,还细嚼慢咽地滋润半天,这个变化,当然离不开文人收入的增加。 作协老领导王澍郑重地说:文人肯定不想时代重返,再当老九,用吃奶力气省钱买书,弄不好,连废报纸都光顾不上。 石普弹击一下餐桌感叹道:可不!早年谁若作次东,请回客,总要满面春风地渲染几天;实际上,每每请客,不过仨俩就位,而饭馆儿的幌子,压根儿没进客的视野,客的耳朵,却少不了主人妻小与锅碗瓢盆儿杂剧的干扰,有啥法子呢,屋子实在太小! 辛燃扶了一下水晶近视镜说:如今的文人,绝大多数领工资之外,又发表文章,兼或走走捧场拉赞助的门道,收入嘛,绝不只是原来微薄的稿费啦。 文涛侃道:文人出门在外,或知己相聚,也着名牌行头,皮手包内,大额纸币也成沓,接听手机呢,也照样儿大嗓门儿回话,俨然不是官员,就是大款,娘娘腔早拜拜喽。 辛燃笑出声来,亮开嗓门儿说:其实,原因不复杂,归根结底还是政策好,窍门儿满地跑,文人脑瓜儿又灵,各有神通或路子;不信,你闭上眼睛,摇一圈儿熟悉的文人,谁不骑马抓马,稍带办买卖,投资股票债券,投资朋友的房地产公司,频繁地办讲座,翻来覆去地再版教科书,变着花样鼓捣发行自己或他人的文集,亦或把版权卖出去,把款抬出去,雇人种植养殖;只有傻瓜,才把钱存入银行,死盯着降了又降的利息,还被爱你没商量地扣份儿息税。 文涛觜一撇说道:敢情你没听说,也有本领高的文人,炒股炒成了股东,搞房地产搞成了房东,找三陪找成了老公。 李才微微一笑说:我们这个时代,真是一个充满了变革、变通、变动、变化、变迁的时代。当然,也有人出于不同心理,说这是一个喧哗的时代,骚动的时代,或者浮躁的时代。但可以肯定地说,那个经济上一度停滞倒退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姜瑞像培根形容的交谈舞蹈家一样,迅即扭转了话头说:有些半真半假的文人呐,双脚犹如车轮,紧扣仕途那两根铁轨,双手各有分工,一只用来追名,一只用来逐利。 文涛狡黠地挤咕一下眼应道:其中有的人,你一说他是文人,他就以为受了轻视或戏弄,赶紧解释说,我现在不也武了嘛。 辛燃仰天大笑,脱口道:真他婆娘的叫绝,确实捂了,整个一缸酸菜。 版画家刘渠平素话少,善听,这时他紧靠着枣木餐椅窃笑,心想:文人趋利,也不过为谋生而已,只要良心未泯,却也无须指责。 有敲门声,托盘被服务生接进栗色门内。一身整齐的红职业套装,麻利地靠近铺有墨绿台布的圆桌。很快,菜及汤均上齐。剑南春酒,也从斟满的高脚杯中,挥发出诱唇的香气来。 李才说道:咱们呐,伴着窗外鹅毛大雪对酌,应当有郭小川吟《祝酒歌》和《刻在北大荒的土地上》那般豪气;辛燃,你给大家先朗诵一段,提提气。 辛燃明白李才的用意,站起来,动了一下眼镜,诵道:“永远记住这个时间吧/一九五四年隆冬时分/北风早已吹裂大地/冰雪正封闭着古老的柴门/永远记住这些战士吧/一批转业的革命军人/他们刚刚告别前线/心头还回荡着战斗的烟云……/继承下去吧/我们后代的子孙/这是一笔永恒的财产/千秋万古长新/耕耘下去吧/未来世界的主人/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人间天上难寻。” 李才眉毛一展,接着诵道:“舒心的酒/千杯不醉/知心的话/万言不赘/今儿晚上啊/咱这是瑞雪丰年祝捷的会。”来,干杯。 今晚作东的李才,行政方面分管文艺工作,业余时间并不荒废,大多用来写作。他早年发表的三部系列小说《居边陲之远》,曾被大量盗版发行,可见雅俗共赏,不乏文学食客。他将小说《感天动地》改编为剧本后,拍摄成了影片,已同观众见面。那小说的素材,多来自他为官一方时的亲身体验,由此也获好评。李才今天唤来的文友,都可谓是体面人物。他们的作品都属于纯文学之类,绝非文侩们笔端流出来的污秽。 辛燃眨眨眼举着杯,却有了疑问,冲李才说:您方才进门时,说要选定主演,怎么八字尚无一撇,倒先祝捷了呢? 李才笑而不语。文涛搭腔反问道:五十集的剧本,不到一年功夫,姜瑞和王澍就保质保量完成啦,你说不该庆贺吗?于是,大家故意哄笑。李才则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今天这次聚会,主要为款待姜瑞,我们以此来表达对他担纲创作的尊重;正像我们提倡艰苦奋斗,却不必死守着红黄蓝的装素;当然,内外有别的招待原则,我们依然要遵守;可我们今天还要商定主演,大家来参加的是餐桌会议,形式更换了,便于大家畅所欲言。 辛燃哈哈一笑说:这样效果肯定好,希望餐桌会议多开;现在我来提第二杯,再借用小川一句诗,“一杯酒/开心扉/豪情美酒/自古长相随;”干杯!辛燃一仰头将酒喝下,然后叨咕道,小川的诗,像咱们这样喜爱的人,得承认现在少喽。 李才劝道,来,大家先吃些热菜,垫垫肚子,菜一凉,就走味了。他用公用筷子,先夹了块银雪鱼肉,又夹了只虾茸给姜瑞,并单独与姜瑞对酌了一口酒。 姜瑞碰了一下李才胳膊说:荒友,你看,这桌菜蛮好的,方才常大姐还提到下酒菜,我说咱们就唠唠有关菜的嗑,好不好? 李才于是问道,辛燃呐,你点的菜,你先讲讲,这些菜都有什么说道? 辛燃说:在座的,恐怕就我见识少,我只能根据菜谱,说明菜的地方风味;这五辛春盘啊,是彭城新推出的凉菜;这沙嗲和加都加都,都是有名的印尼凉食小吃;这竹林醉菇呢,属钱塘养生菜;这纸包臭鳜鱼,是经典徽菜;这绣球芙蓉蟹,属于淮扬菜;这凤尾酥呢,是川菜;这福贡田螺呀,是滇菜。 常女士说:我对这款川菜有所了解;据说明末清初,芙蓉城内,有位姓王的厨子,煮熟刀削面后未捞尽,又去烹香酥鸭;杂工宋嫂捞得几快儿面,捏粘了手,便沾上油再捏,反复多次;待厨子捞起香酥鸭后,宋嫂将捏过的面团儿投入油锅,面团儿被炸成网状好看的花;厨子依法实验,遂得这款川菜;这叫作“无心插柳柳成荫;”为什么有些中文系毕业的大学生,不能出色地写小说,除了教育目的不同之外,与框框太多也不无联系呀。 王澍说:这款徽菜在烹制前需要腌制;过去一般称为黄山臭鳜鱼,已有二百多年历史,烹制方法多为红烧;五十年代,我有一次离京公出到蚌埠,当地部队的友人,找来厨师,在他家里做了黄山臭鳜鱼,那独特的香味,给我的印象很深;尤其那时战友力尽地主之谊,那淳朴的品格,令人感动,终生难忘。 姜瑞把话头挑到京城,说:台湾的“胡子老爹”店主,在西单开了家连锁店,里面的橘黄木椅取吊式,过道中间铺了铁轨、枕木和白沙,站台上有北京、香港、澳门、台湾各站名;我与朋友在那儿泡了一天,喝的茶被爱称为薰衣草,盛在玻璃壶内,底下用烛火燎着,吃了怯勺童子鸡、蟹肉芥兰、腊味煲仔饭等台湾肴馔,还听着音乐,从上百种杂志中挑来对口味的浏览,间或与友人低声倾谈,感到气氛轻松怡人;店主学过戏剧导演专业,据说正收集胡子闻人肖像,打算分类张挂,其对餐饮文化的策划可谓独树一帜。 石普说:我刚由重庆老家回来,那儿新山城菜根香酒楼很火;我曾品尝泡椒墨鱼、菜根香鹅肠、川东鸭掌等,红亮的尖椒,金灿灿的墨鱼、鸭掌、鹅肠,现在想起来都直泛口水;他是借《菜根谭》的寓意,张扬了饮食文化。 文涛晃了晃脑袋说:遗憾的是好多饮食服务业主,至今仍未重视文化这个卖点;比如那个肘子,一般做法工料也不少耗费,若改成东坡肘子,文化气息就有了,不过菜要做得名副其实,还要尽可能扬弃创新,只有皮毛是不成的;联系到文风问题,有的人就承袭了前人作品的糟粕,写得油腔滑调、污秽下流,简直俗不可耐,令人忧心如焚呐! 李才表情严肃地说:是啊,今秋我到日本时,在东京、横滨、京都、大阪等城市的四天中,总是想起历史上的“马关条约”、“三光”政策、南京大屠杀,想到近些年的日本教科书、参拜靖国神社和对劳工案的非正义判决,心情一直沉闷;也许文人的神经容易被触痛,走在东京的丸之内街上,看到的仿佛都是被掠夺去的红松、煤炭,真恨不能一脚揣倒几幢银行大楼;临行前去关东山区的“温泉民宿,”享用了华侨作家执意安排的鬼头鱼大餐,感到咀嚼的正是东洋鬼子头,吃得十分痛快;菜分前菜和生鱼片两道,然后是紫菜手卷的寿司,最后是杂煮火锅;这种日本料理,据说宜冬日进补,我倒觉得这一程所补最多的还是民族自强心。 满脸青春气的服务生几次凑过来,殷勤地收走骨头、皱纸等杂物。他觉得这伙人议论得新鲜,有一种别样的刺激勾着他,使他不想走离包房。 一年前也在文荟酒楼,在座的独少姜瑞,大家边酌边推敲,看《荒原雄风》的编剧,由谁担纲最合适,最终商定请姜瑞主创。今夜姜瑞也到席,只是话题有所转换。 当初,北大荒博物馆筹建方案已定,那之前已调往省厅的作家郑雪,在一次会间休息时对李才说:这样一个令人瞩目的博物馆内,应当有一部反映王风范将军,反映十几万复转官兵,当年开发建设北大荒的重头电视剧展存;原有反映垦荒的影视剧,篇幅都有限,情节相对简单,场面欠恢弘,难以形成史诗氛围。 郑雪的提议,引发了李才的兴趣。李才不光出于官本位意识,深知当年的壮举,对北大荒的今天已经产生多么大的影响,他本身还是作家,文人特有的敏锐性使他能预见,将这一壮举的大规模艺术化,肯定会形成巨大的精神推动力量。于是李才开始分期找人来,收集资料,并商议请谁编剧、主演和导演。 一年前的对酌,目的就不在闲聊或应酬。现在有的事儿,由于内容特别,就要考虑择取相对适宜的形式。文人与酌酒与兴致与谈资,使人易想到琴棋书画和梅兰竹菊,缘于品位相近。 当时大家对《荒原雄风》的编剧,首推在座的老作家王澍。王澍乃复转官兵中人,出生于浙江,在上海读大学,参军后赴朝抗美,回国后在空军机关工作,一九五八年转业到北大荒,是当年把青春和后来把子孙都奉献给北大荒开发建设的亲历者,且多年操持宣传和修志,文字作品等身,国内闻名。他近期创作功力只增不减,且至今人未离北大荒,又曾创作过电视剧,写过《王风范将军传》,可以说再合适不过了。可王澍却谦虚地说,自己对编剧研究不多,眼下正赶写已构思好的长篇小说系列《沼泽长歌》,难以分手。于是,大家让王澍推选一人。王澍说,姜瑞最宜。 大家对姜瑞都很熟悉,一致认为除王澍之外,他便无可替代。姜瑞是哈尔滨下乡知青,经过六年多北大荒锻炼,被推荐到王澍早年就读过的福旦大学中文系深造,此后笔耕不辍,积淀有深厚的文学底蕴。当年知青文学崛起和一度成为潮流,他有牵动作用。王澍曾表态说,我可以为他提供充分的素材,做五十多年历史背景的向导。李才要求大家策划一下剧本总的历史背景和基调。 王澍最后一个发言,打着比方说:《荒原雄风》剧本中,有必要把月亮背面的海、环形山和铺满荒原的石头,一并介绍给受众,而不仅仅表现人们熟知的月亮正面的物象和故事。这样,才能在展示当年开发壮举伟大历史背景的同时,客观地反映诸如六万多名尉官中,较大部分人所饱尝的离别部队、离别专业、离别情人、离别城市,甚或离别尊严的内心酸楚,反映出他们即使在非常人所能承受的心理压力下,依然能以加倍的体力和精力付出,来证实自己对党、国家、人民、军队和事业的忠诚;也才愈能反映出十几万复转官兵,当年住马架、用蚊帐、睡通铺、趟沼泽、人拉犁、无青菜、吃冰雪、遇野兽、忍病痛,开荒斩草,艰苦创业的不平凡。李才当即表示同意说:一部史诗画卷,应当触及风雨雷电、冰霜云雾;王老作家心情之所以沉重,是由于他心头的那段历史完整真实;如果只反映一面,则不论是正面还是反面,都会减轻历史本来的重量,失之偏颇,失去许多动人心魄、感人肺腑的场面。 姜瑞果然不负众望,欣然接受委托,拨冗投入,在细心研读大量资料和素材的基础上,一气呵成五十集初稿,并与王澍一起几经修改,终于告竣。今天,他着一件海蓝色鄂尔多斯羊绒衫,既稳又帅,转而同大家商议,由谁出演王风范将军最合适。 说实在话,李才今天到文荟酒楼之前,就已看中一位年来红遍全国的电视明星,但他不急于提出,想先听听在座同仁的看法。 文涛干咳了一声,歪着头吸了口玉溪牌香烟,这才发话说,我看呐,可以请王风范将军的儿子出演,因为他深悉父亲的人生经历、秉性特点和言谈举止,得天独厚在外表相象,也便于演好有关家庭生活的片段。 辛燃马上表明异议说:表演技能不可或缺;我看,应由原北京知青,相声演员宁翔来主演,他能够入戏。 文涛回驳说,表演行当有别,性格特点迥异,宁翔不宜呀。 石普说,也许演过军人和领袖人物的高振强能成。但石普自己随即摇头说,可惜长得不象,个头也差一截。 这时的几位,有的抱着膀,有的托着腮,有的双手交叉支于桌边,有的把手夹于两腿中间,都望着桌面在心里揣摩。只有说话的人,才借助各种手势,强调理由,寻求支持。 王澍听过前面的若干发言,沉吟了片刻说,我想到了郑海鹰。李才眼睛一亮,随即控制住表情,没有马上表示同意,但心底涌起暖流,感到特别舒爽惬意。刘渠沉默不语,只将双唇由闭合改为分开。姜瑞极轻微地点了两下头,脑海中迅疾闪过郑海鹰领奖时,大步流星的身姿和从容潇洒的神态。常风华的眼神儿除了惊喜,还有期待。石普忽而仰望吊灯的同时,噢了一声。辛燃和文涛则不约而同站起来,拍了一下掌叫道:嘿,找着啦!王澍眯眼笑过,捋了下稀疏的头发,用老成的目光探询李才的反映。 李才说:王老作家,您说说看,什么依据? 王澍说:我有四点理由。其一,郑海鹰演过《激情澎湃的年华》,把“最可爱的人”演得活龙活现,观众的热情犹如干柴烈火,冲天而起,他若主演《荒原雄风》,还有明星效应,有助于扩大对北大荒的宣传;其二,郑海鹰既有军人经历,又有务农经历,还曾获得戏剧梅花奖、文华奖和电视剧表演金鹰奖,富有主角儿所需要的表演才能。王澍说到这儿,嘬了一口茶,扫一眼左右,见刘渠望着壁画出神,于是停顿。文涛立刻作出反映:不对呀,您要讲四点,为何省略两点?我们听得正入神儿呢,您接着说呀。王澍又嘬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其三,郑海鹰吐露过表演体会,说乃根植于“深情与深刻,”同样,以“两深”为基调的剧本《荒原雄风》,正渴求这样的演员,来展示片中王风范将军,及复转官兵们的种种情怀;其四,这一点最重要,就是郑海鹰本人,与《荒原雄风》背景时期的王风范将军,容貌相近,且气质也显得豪爽、开朗、大刀阔斧,所以,《荒原雄风》的主演,非郑海鹰莫属。 由于王澍当年多次见过王风范将军本人,所以,他的表态,无疑具有一定的权威性。 辛燃推了一下眼镜,禁不住赞叹:嚯,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一开口就叨住了骨头;我看暂时打住,再为王老作家干上一杯;现在已经起潮儿,“且饮酒/莫停杯/三杯酒/三杯欢喜泪/五杯酒/豪情胜似长江水;”你们看,窗外的雪花舞得多来劲儿,那是为我们跳的华尔兹啊。 众人一起瞩目窗外。真的哎,好乖的雪,在文人对酌时,竟也快活,从早到晚,弄了个连续剧,情节还满生动的…… 石普抹了一把嘴边密匝匝的白胡茬子说:王风范将军的人生经历,有传奇色彩;他身经百战,雷厉风行;他率领的部队,在延安时期,就开创了人民军队军垦的历史,树立了众所周知的南泥湾精神;他对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立下了亘古无比的功勋。 文涛晃了晃油黑发亮的背头,问道:石老先生,您没搞错吧?我们在谈论主演,而非主角儿;难道王风范将军,我们还陌生吗? 石普并不生气,已然沉稳地叙道:把王风范将军演好,对保证《荒原雄风》的播出效果,作用非同一般;从《激情澎湃的年华》中郑海鹰塑造的形象看,个头、容貌、气质等,确有像当年王风范将军之处;同时,也只有他的演技和激情,才配演王风范将军,而且肯定能出好戏,能促成复转官兵开发建设北大荒的荧屏历史画卷,形成对北大荒人激励、鞭策、动员、共进的教育大片。 辛燃又推了一下眼镜,评论道:呵,讲得好!你们两位老作家,是“英雄所见略同,”只要一涉及历史,老一辈就显出优势;依我看,岁月在你们面前,起码应倒流四十年,因为你们的思维,依然风华正茂,上苍该赐予你们更充足的创作时间;当然啦,时代必须往前走,生活理当更美好;等到《荒原雄风》开播时,我们也跟着找找感觉,要用那个时代的精神和品格,来干今后大有可为的事业。 石普很受用地笑道:你小子算块好材料,言之有物,言之有理;不过,我的话还没完;我想说的是,郑海鹰条件倒都具备,但他在演艺圈儿人气正旺,他能把目光转向“中国东北角”吗? 常风华则无担心,撩了一下鬓角儿的银丝,充满信心地说:王风范将军及十几万复转官兵,那段以“永不放下枪”的心态,“向地球开战”的历史,更是“激情澎湃的年华,”肯定能唤起郑海鹰的表演激情;据我所知,郑海鹰眼下,正主演剿匪电视剧《林涛雪浪》,他的脚步已迈入牡丹江地界,走进了“中国东北角。” 李才高兴地说:常大姐的信息,还满灵通的;来,大家再干一杯,吃些菜,然后接着说。 常风华说:既然得到夸奖,我就再补充几句;郑海鹰爱面对角色的挑战,那么,从团长、师长、参谋长,演到侦察排长,再来演叱咤风云的司令员、部长,虽然都是军人,但毕竟剧情差异大,满有戏剧性和挑战性,肯定能对他产生足够的吸引力。 常风华恰好回答了石普的问题,而且两次发言,用了两次“肯定”字眼儿,足见其自信。 文涛推测说:《荒原雄风》的基本观众会很多;大凡有过农垦经历的人,及其亲友,都会热爱这部剧的情节;而当年的壮举,在我们这个有着悠久农业历史,崇尚英雄主义的国度里,更会引起共鸣;《激情澎湃的年华》播出后,所引起的轰动效应,就是前例。 宽阔拢音的走廊中,传来醉客的嘈杂声,初夜这拨就餐者,正陆续撤离。年轻的服务生再次拾掇杂物,眼神儿流露着希望交谈延续。如今的年轻人并非都一切向钱看,健康的文化,优雅的谈吐,他们也一样喜欢。 刘渠擎起酒杯说:我们这行人,习惯于靠画面抒发,不善言词表达;来,我敬各位一杯酒,为表达诚意,先扔个子儿再说。刘渠说罢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倒过来,不见滴酒,更红的脸色盖过了腼腆,顿时从容许多。他说道:我相信,郑海鹰正等着姜瑞表态,正希望北大荒人,把王风范将军,这一荧屏上从未有过的艺术形象,遴选给他;一部新的更醒人耳目的“激情澎湃的年华;”也就是《荒原雄风》,将再次热播全国,并将被珍藏于人们心底和艺术的历史的博物馆中。 姜瑞赞许道:刘渠先生描述了一幅很好的画面;我的看法也是郑海鹰能胜任;我敢断言,全国大凡有视听能力的人,差不多都对电视剧《激情澎湃的年华》,有过一睹为快的感受。 辛燃又用拇指和食指正了一下眼镜,喊道:“且饮酒,莫停杯!七杯酒,豪情与大雪齐飞;十杯酒,红心和朝日同晖!”喊毕,将半杯酒一口吞下。 服务生为常风华续上第二杯露露,为其他人再次斟满剑南春。辛燃脸上泛起红光,不再左右光顾每个人的神态,谁若发言,他就直盯盯地看谁。人过七十的王澍则依然故我,颇显得雄风不减当年。 李才说:这样吧,大家离开主题聊点儿别的,权作休息,毕竟我们来这儿,不光为了工作。 姜瑞率先把话题引开说:不知大家是否看过,中央电视台刚播过一期《新闻调查》,是关于HIV携带者黎家明的。 石普说:看了,那是一位不乏家庭美德和职业道德观念,社会公德意识也非沉睡不醒的人;可惜呀,“一失足成千古恨,”多有文才的小伙子,因交友不慎和缺乏定力,而被社会阴暗面儿一度吞噬。 文涛诡谲道:石老不妨说说,黎等几位同病者,把恶魔袭身也当作一种机遇,同文人的心态,有什么关系? 辛燃讥讽道,你怎么谁都敢涮,年轻人做的事,让老人家谈啥? 石普说:不妨,不妨;黎能幡然悔悟,加倍珍惜余生,将痛入骨髓的亲身体会,付之网上和笔端,昭告世人,肯定与文人省身修身一面有关,当然,也与他接受的家庭教育和社会教育有关。 王澍说:是啊,黎若不是文人,非但不能动笔,不会深入思考,还可能缺乏社会责任感,甚至可能怨天尤人,而去做HIV的传播者;这样的先例,并非没有。 常风华说,黎因自持不严,缺乏防范之心而受害,其后做的却是一件有益的事。 李才笑着说:你们几位的看法,都有一定的道理;苏格拉底就曾说过,未经省察的人生没有价值;黎的人生价值,恰好体现于他反思之后的亡羊补牢。 姜瑞说:说到省身,曾子的“吾日三省吾身,”古往今来,影响深远;许多有教养的人,都得益于每天自查,把出主意、交朋友和学习方面的不足,来日改之;而反思的概念,最早出于“反思前夜风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是杜甫到朋友家作客时,欣赏屏风上丹青的咏画诗;明末清初陕西的思想家二曲先生,还倡导过“反省自身”的悔过自新之说。 王澍说:慈禧在甲午海战失利之后,也能反省,从而引进了师范;本来家贫的文学大师老舍,就曾得益于这个公费的师范教育。 李才说:所以对人和事,确应“一分为二”来看;如果没有慈禧的反省,没有师范的引进,恐怕就不会有文学大师老舍,我们的文学宝库中,就将缺少他创作的《二马》、《骆驼祥子》、《离婚》、《四室同堂》、《鼓书艺人》等京味十足的小说,也将缺少这位“人民艺术家”留给我们的《茶馆》、《龙须沟》等经典话剧。 常女士点头说:假若没有文学大师老舍,我们文学语言的净化,甚或普通话的推广,都起码要迟延几十年。 敲门声再次传来。大家扭头一看,进来一位穿笔挺藏青西服,白衬衣,蓝领带,梳浪式背头,戴两只镶钻戒指的生人。服务生忙跟过来介绍道:各位先生,这位是我们总经理张帆,亲自来敬酒。大家礼貌地站起来,与张总经理握手,交换名片,并腾出一个位子来。 张帆坐下后,满口京味热情地说:我方才得信儿,说大作家姜瑞光临本店,在座的各位都是知名人士,感到非常荣幸;我让厨师加了一道菜,聊表心意;我曾到新疆石河子一个团场工作,曾是知青和工农兵学员,也发表过一些诗歌儿、散文,所以,我见到你们觉得格外亲。 姜瑞问道:你学的什么专业?怎么到这儿开店? 张帆说:我儿子两年前考进哈工大读研,我就到这儿开了个分店;我本来学的是法律,在公安部工作,觉着底儿薄,索性自己闯了。 张帆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茅台酒,用一套新酒杯为大家斟上酒,爽快地说:我属于随波逐流的人;您几位不一样;评价您几位得用那句话,叫“众人皆下海,唯我独上高楼;”过几年,我也要像您几位一样,把自个儿熟悉的生活写成小说发表;我非常热爱文学,请允许我敬您几位一杯酒,祝创作事业更加顺遂。 大家纷纷道谢。姜瑞说:欢迎你到我所在的电影制片厂,作客聊天儿。 张帆对姜瑞说:我今天就拜您为师;我们从今儿开始,也要做越来越好的朋友;我名片儿上北京的住宅,是我偶尔到酒店工作后,临时休息的地儿;我常住的别墅在北戴河,特喜爱那儿的山海风光,夏天您去北戴河,住我家就成,保您休养好。 姜瑞说,好,一言为定。 服务生端上来四盘菜。张帆介绍道:这几个菜都是外国风味儿的;这个是哥伦比亚名菜烤蚂蚁;这个是法国中世纪以来流行的烤牛仔;这个是英国开瑟罗鸡,也就是所谓的焖罐鸡,在咱们国家已经简化了;这个是美国华尔道夫色拉,风行世界的美式冷菜;您几位赏光,慢慢享用,我该走了,欢迎您几位再来。 大家起身把张帆送到门口,再次握手道别。 辛燃感叹道:农垦和知青这两块招牌,真经久不衰;你瞧,一见如故,不管认识不认识,上来就是茅台、外国菜,还滔滔不绝,像对亲戚似的,这心里觉得好温暖好感动哦。 服务生见状禁不住笑了,说:我们老总在冰城两年,交了不少知青朋友;他说如果没有这些朋友,他非憋出病来不可,而且酒店的生意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红火。 李才挺直上身说:刚才谈到了老舍和他的戏剧,我们正好借此打回主题;现在请姜瑞,就《荒原雄风》的事儿,再说说想法。 姜瑞接过服务生递来的白茶汤,连喝了几勺,然后说:我能亲自担任《荒原雄风》的编剧,算是对北大荒的一点儿回报;我在写作时,心情也很豪迈;近些年来,我们国家实施文艺“五个一”工程,确实涌现不少优秀作品;看到我生活过的北大荒,也能在文艺方面投入大量人财物力,追求高质量的作品,启迪和培育今人,昭告和惠及后人,我这个老知青真是满怀喜悦;我对北大荒的感情,犹如陈年老酒醉在心头,犹如血缘关系跳动于脉搏;我们的肌体对商品经济大潮中那些不健康成分的免疫力,就来自昨天这片净土的滋润;《荒原雄风》的格调,绝非歌词中“那古老的歌谣,”或“这一张旧船票”的惆怅意境;正像枝叶再繁茂,也离不开对根和土地的依赖,大海再宽阔,也否认不了江河为源流;母体的意义,就在于对其有所继承,而后获得真正的发展;最后再重申一句,由郑海鹰主演王风范,套用法律的术语讲,很适格。 王澍一声好出口,引起一片掌声,连刘渠都禁不住拍红了巴掌。并非姜瑞的话讲得多么精彩,大家主要是冲着他对北大荒的深情,没人提议,却都举起了酒杯,一口咽下,仍意犹未尽。 辛燃于半醉中,低声慢慢地吟咏艾青的诗句:“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那是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果然,辛燃目中的泪光,在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晶亮的回映。 李才认为时机已到,该落锤定音了。他说:我与大家看法一致;由郑海鹰演王风范将军,神形条件俱备;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就是尽力征得郑海鹰本人同意;我们要把王风范将军的第一个荧屏艺术形象,真正塑造好,把十几万复转官兵开发北大荒的壮举,生动形象地再现于观众眼前,使其长久流传;我们北大荒的优秀电视连续剧,就从《荒原雄风》开拍,由高起点运行。 王澍深吸一口气,激动地说:我参加过抗美援朝,非常喜爱电影《英雄儿女》,现在眼前就浮动着王成一个人坚守阵地,王芳为掩护战友滚落坡下的身影,还有他们的父辈王文清、王复标,在影片最后,望着部队突破敌人封锁线时并肩微笑的面容;《荒原雄风》所反映的历史壮举,意义很重大,其双重背景既令人振奋,也催人泪下,剧情很特殊,也很复杂;如果真能把优秀演员和导演等请来,我们国家的文艺宝库中,就将增加一块光彩熠熠的瑰宝。__ 李才将酒杯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地说:让我们为《荒原雄风》能顺利转入拍摄,为北大荒文艺的日愈繁荣,为我们国家各项事业的美好前程,干杯! 窗外,漫天大雪仍乐此不疲地飞扬,把这个日前几乎将雪化净的暖冬,重新打扮得一片洁白,恢复了冰城冬季应有的样子。李才他们走出酒店上车前,在厚达一尺的积雪上面,踩出许多深深的脚窝。那脚窝或者被覆盖,或者被清扫,肯定要在门前消失。但换个角度讲,它毕竟已客观地存在过,尤其有文字相应作了记载,它就获得了长存的可能。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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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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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笔流畅自不必多说,构思精巧,有特点,有新意 |
游客 |
<2006-8-4 15:34: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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