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 唇 |
作者:寒冰 作于:2006-7-21 19:07:26 访问:56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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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 唇 口刘汉斌 一 念念连做梦也惦记着牛二婶家橱窑墙壁上,被一只黑黝黝的铁钩子牢牢吊在半空中的那只竹篮子。 想办法把这只篮子从墙壁上弄下来,几乎成了念念自认识改改以来的一桩心事。 饥饿每天都像一只癞皮狗一样纠缠着念念,肚子里饥肠咕噜的感觉,让他所有的思想就像着了魔一样被那只竹篮子牢牢地系着。 念念在肚子饿的像被猫抓了的一样的时候,.就在心里狠命地骂牛二婶,可是骂归骂,毕竟牛二婶不是他的亲娘啊。自各儿的亲爹娘从陕北逃荒到了宁夏这个山沟沟里,就着牛二婶家的院墙搭了两间茅草屋,算是落了个家,在新家里不等天明,就跟着牛二婶上山垦荒去了,看着爹娘发了疯一样的那种劲头儿,就象压根儿没有过他这么个儿子一样,念念的心里就感到非常的憋屈,而他爹娘仍然每天都是念念还没有醒来就出山了,晚上回来的时候,念念已经在牛二婶家美美地填了一肚子,睡着了。 一天到晚,就只有在晚上念念才像过年一样美一阵子,可是白天的日子实在是太长,太难熬了。 思想起来,念念的脊背里就凉嗖嗖的,为了那只竹篮子,生产队上的白杨树苗子只要是他能拔出来的,几乎无一幸免。在那个时候,破坏生产队里公共财产的人,不管是大人小孩,只要是被生产对长抓住了,是要折腿子的。 可是为了篮子,准确地说,应该是为了竹篮子里香喷喷的、黄灿灿的玉米面粑粑,念念已经顾不了太多了,反正只要能填饱肚子,折一次腿也值了。然而,念念是幸运的,每次都是跳着蹦子出去,跑着趟子回来,可是依然让他闹心的是,从他发现了牛二婶挂竹篮子的地儿,就连做梦也没有弄下来过一次。 “树逻死,人逻活”,每当念念想起他爹在陕北的时候说过的这句话,他的心里觉得太不美气了,这窝子逻了,饥饿还是跟着来了,……都怪他娘,临走的时候恁是哭,把饿鬼也带来了,念念饿得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在心里胡乱地怨爹骂娘。 二 改改爹几乎常年在外,一年到头,回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个月,改改和她娘也是只有摸着星星才能见着面。 以前,只要娘一出山,她就一个人呆在家里,家里死静,改改每天都是用钉锤敲着半个烂犁铧,唱着连她自己也弄不清楚的歌子度过的,她几乎是日盼夜盼,让娘生个小弟弟或小妹妹,可是左盼右盼,她娘的肚子总是不见动静,让改改好生失望。 念念是在改改彻底失望之后才到来的,然而他的到来,还是让改改觉得象她娘亲生的小弟弟一样,倍觉亲近。 念念总是想不明白,他在心里反复琢磨着:改改娘咋就恁日能哩,光白杨木棍子捅折了几十条,就是弄不下来哩。 心里颇烦的要命,颇烦的时候也是念念的脾气最坏的时候,他觉得有一肚子的气没地方出,念念不敢当着改改的面骂人,就找借口去尿尿,甩开了粘着他不放的改改,只奔牛二婶家的堂屋后面,一溜弯,看不见改改,改改也看不见念念,念念使劲从小补丁摞着小补丁的裤缝子里,揪出被饿的蔫头耷拉的半截鸡肠子,瞄准牛二婶早上才从炕洞里掏出来的一堆生灰就“扑嗒嗒”地开火了,念念的嘴里还念念有词,牛二婶,你的心比尿撒在灰上的颜色还黑...... 尿过了,也骂完了,但这瞬息的快感,对抵抗饥饿都无济于事,念念还得盘算着怎样把篮子从墙上弄下来。 他突然觉得,改改倒像是存心不让他把篮子捅下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念念就提防起了改改。 改改是个机灵的姑娘,她看得出来,念念是从尿完那一次尿之后,变得不愿意理会她了。 两个小家伙各有各的心思,念念其实也不敢真的不理改改,要是真不理改改了,他也就不好意思再去捅人家的篮子了;改改不想失去她一个陪着她玩的伴儿,特别是大人们出山了,念念如果不和她玩了,她一个人,她会害怕的,灵机一动,就用娘平时吓唬小孩子的方法吓唬起了念念。 “念念,你知道我家的竹篮子为什么老是捅不下来吗?”改改是个善于心计的姑娘,吓唬人还先要卖个关子。 “你娘的心黑呗,存心不想让我吃你家的烂玉米面粑粑。”念念还生着气呢。 “你怎么这么说呢,要是我娘心黑的话,你就不会每天晚上在我家吃上饱饭了,知道吗,我娘是怕咱们作害粮食才这么做的,现在,挨饿的人很多,我娘怕咱俩看不住咱家的粮食,如果让别人家的娃娃偷吃了,我们连晚上都要挨饿了,所以我娘就专门从很远很远的庙里求来了这只钩子,它的威力大着呢,比咱过大年时大门上贴的门神还厉害呢。” 改改说的跟真的一样,乍一听,念念觉得改改说的也合情合理,他的肚子却突然痉挛似地抽搐了几下,刻骨铭心的饥饿不由分说地向他袭来,念念几乎是吼着对改改说:“不对,你骗人,神是专门整治鬼哩,我又不是鬼,它整我干啥哩。” 改改的脑瓜子灵活,转的快,她觉得要让念念彻底认了,就得一本正经地告诉念念,不能让他看出破绽来,改改把特意把嘴凑到念念的耳门上,低着声,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对念念说:“咋不是鬼哩,我们现在就是饿鬼哩,我娘请来的那只神钩子就是专门治饿鬼的哩,往后,我们要把篮子弄下来,得先把钩子舞弄高兴了,才能哩。” “那咋个弄哩?” 念念急了。 改改的头摇得跟梆榔鼓似的,看来她也不知道。 念念一下子就象黑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圆溜溜的脑袋耷拉下来,夹在两腿中间,改改心疼了,靠住念念坐下来,也把头深深地埋进两腿中间,她开始后悔刚才真不该骗念念。 三 念念不甘心,他决定自己一个人再捅一次竹篮子。 这一次,真可谓是神了,平时细心的牛二婶,这回竟忘记了把竹篮子吊起来了。“牛二婶啊,牛二婶,这猴子还真有打盹的时候哩!”念念的心里一阵狂喜,念念的眼睛在刹那间就直了,他日思夜想的四只金黄灿灿的玉米面粑粑,此刻就静静地躺在竹蓝子里,好象是专程留下来等他饱餐一顿的;此刻,他突然狠起了自己的肚子,平日里骚情地好像个填不满的瘪袋囊,关键的时刻咋就小的连四个玉米面粑粑也盛不下哩,不过,他心里的埋怨,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欣喜淹没了,吃不完也好,自己先解决掉俩,给改改留一只,再给自己藏起来一只,等到饿的时候再拿出来吃,念念的脑瓜子第一次这么敏锐地高速飞转着,心没得就像一只欢乐的小兔子一样狂跳着,滋润着。他伸手抓粑粑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他一点也不敢怠慢,生怕下手迟了就会飞了似的。抓起来一只,不容分说,塞进嘴里,顿时,就连周身的汗孔也嗅到了粑粑的香味似的,争先恐后的张开了。 今儿个,神灵终于显灵了…… 心里正美呢,不料屁股却一阵火烧火燎地疼,她还似乎听到牛二婶那足以让鸡飞狗跳墙的咒骂,一阵心悸,粑粑全都没有了......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她心里直叫苦:“完了,粑粑吃不上了......” 念念醒了,原来是一场梦,塞在嘴里的不是粑粑,而是他用夜尿浇了几十次的被角,光着的屁股正烙在溜光的炕面子上,火辣辣的,着了火一样,念念是被炕烙醒的。 都怪着狗日的炕,早不烙,迟不烙,偏偏在这个时候烙,害的人连个粑粑也吃不全,念念的肚子里象是有几百只虫子在爬,在噬咬着他的内脏。特别是让他空欢喜了一场的梦,念念小男子汉的最后防线即刻就崩溃了,念念索性连衣服也不穿了,光着个身子在炕上哭嚎起来,他觉得,惟有哭嚎,才能驱使饥饿和心里的空落。 改改隔着墙听见念念在哭,就爬上墙峁向念念家的茅草屋里张望,看不见念念,准是在炕上哭呢。 改改下了墙,隔着墙喊念念,让他到她家里来。念念正哭在带劲处,懒的理会。改改知道念念准是早上起来没有找到吃的才哭呢,他爹娘也真够狠心的,早上走的时候也不给念念留点吃的,真是荒山比亲儿子还亲。 念念不理会她,改改也没办法,自家的馍馍都让她娘用篮子吊起来了,家里..... 改改几乎高兴的要跳起来了,她突然记起,昨天夜里她娘给她的两个煮鸡蛋还没有舍得吃,改改赶紧折回身,在自己的被窝里摸出她在怀里抱了一夜的鸡蛋,迫不及待地就隔着墙喊。 “念念,你赶紧过来,我给你蛋吃!” 具体吃什么,念念没有听清楚,但他清楚的听到改改说吃,就顾不得再哭了,两把扯上衣服,就向改改家飞。 一进门,改改在堂屋的门口,脸因为激动而涨的通红,手里紧紧地握着两颗白白胖胖的鸡蛋,念念喘着粗气在改改面前站定,两只眼睛就一下子钉在了改改手中的鸡蛋上。 看着念念“花脸狼”一样的模样,改改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以咧嘴,把下嘴唇绷开了一道血口子。 念念接过改改手中的鸡蛋,三下五除二,就溜进了肚子,吃完蛋,念念美美地灌了一气凉水,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这才记起,他一下子连改改的一个也给吃了,心里就觉得非常的对不住改改。 改改看着念念吃完了,使劲地咽罢一口唾沫,问念念,还饿吗。 “不怎么饿了,能忍住了。”念念抬起泛着油光的衬衣袖口,擦了一下嘴说。 “今天还捅篮子吗?”改改试探着问念念。 “不捅了,咱完别的。”念念写依在门槛上懒洋洋地说。 “这样吧,今天咱讲故事,但是不许提吃。”改改提议。 听到吃,念念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又抽搐了几下,念念赶紧用左手按住肚子,一脸的不好意思。 “我讲我爹当兵的故事好不好?” 念念本来想揠住不笑出声来,可是听到改改要讲他爹,念念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噗嗤”笑出来了声。 原来,改改的父亲有个外号,叫老牛。 老牛其实并不老,也不姓牛,而姓王,这人没有大毛病,就是脾气有点臭,在部队上他的战友都叫他“臭老九”,村里的大人娃娃们喊他老牛喊惯了,就改不过口了,连改改娘也就捎带着喊成了“牛二婶”了。 改改知道念念一脸的坏笑,一定会取笑她,就索性不说话了。 看到改改不说话,念念也就一语不发了,低着头,拨弄着一只欲往堂屋里钻的瘦蚂蚁。 念念再抬起头来,才注意到改改的下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正渗着血。 念念不由得慌乱了起来。 “改改,你的嘴咋了?” “没事,干的,上火了,裂了。” “疼吗?”念念凑到改改跟前。 “不疼。” 改改低下了头。 提起嘴唇,改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拉起念念的手,就往堂屋里跑,在堂屋的床头柜跟前停下来,改改蹲下身去,轻轻打开柜门,从里边捧出一只罐头瓶,里面有多半像猪油一样的东西。 念念禁不住心中的喜悦,几乎是脱口而出。 “猪油”。 改改“噗嗤”一下笑了,脸笑得像一簇盛开的桃花一样灿烂。 “不是猪油,这是蜂蜜。”改改认真地纠正着念念的错误。 “蜂蜜是干什么用的,能吃吗?”念念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这是我爹从部队上拿回来的,我爹说可香了。”改改说着话的时候,是故意让念念听的,谁让他笑话她爹呢。 “怎么才能吃呢?”念念急了。 改改却不急,她学着她娘的样子,打开瓶盖,从里面拿出一枚精致的小烫勺,香味从瓶子里轻轻地溢出来,猛地钻进念念的鼻孔,念念美美地咽了一口唾沫,念念在心里直叫:“真香啊!” 改改仔细地往自己的嘴唇上涂,等涂好了,又在瓶里蘸了一下,给念念的嘴唇上也涂上了,念念一动不动,生怕一动就掉了。 改改让念念闭上眼睛,念念第一次吃这东西,就特听话的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改改正在向他走来,进了,更进了,他感觉到改改的气息在轻轻掀动着他脸上的汗毛,酥酥地,痒痒地,念念感觉到有几百条细脚的虫子在他的脸上爬。 念念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把推开改改。 “我不吃了, 羞死个人了。”念念的脸一直红到了脖项。 “我爹和我娘就是这样吃的嘛。”改改被念念这样一推,就感到非常的委屈。 “你爹娘是你爹娘,我们是我们,又不是谁的爹娘。”念念嘴里这么说着,他心里早已经被蜂蜜的香味撩拨的忍不住了。 “你不这么吃就算了,我好几次看见我娘是这么让我爹吃的。”改改生气了。 念念实在忍不住了,他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就认了。 念念在改改的嘴唇上先是一点一点的舔,吃着吃着不由的就狠命地咬了一口。 改改被咬得钻心的疼,但是她忍着,她想,她娘从来没有叫过,她也不能叫,她叫出声的话会吓着念念的。 良久,念念才回过神,再看改改是,改改的上嘴唇也破了,正渗着血,念念的心猛地就疼了一下。 “明天再吃, 今天不敢再吃了。”改改轻轻地匝了一下嘴唇对念念说。 念念的嘴就噘的老高,两只眼睛死勾勾地盯着改改的嘴。 看着念念饱满着希望的光亮,在他的双眼里一点一点地消退,第一次骗念念的一幕就有出现在了眼前,改改的心就软了。 她又和第一次一样,仔细地给两个人的嘴唇上都涂上蜂蜜,嘴唇上传来的抗议不由的让改改咬紧了牙。 等念念仔细地吃完了最后易口蜂蜜,改改的嘴唇就象不属于自己的了,嘴唇上的裂口成了两道白色的印痕,没有一丝血色。 念念这一次真的吃饱了,从他的眼神里,改改看到了平时只有晚饭后念念的眼睛里才会迸发出来的满足和幸福。 改改突然觉得,念念是个非常可怜的孩子。 改改还是禁不住问念念。 “吃饱了吗?” “姐姐,饱了,你的嘴唇比蜂蜜还香。” 念念第一次喊改改叫姐姐,叫得那么的自然,那么亲切,再一句言不由衷的赞叹,让改改的心里比她自己吃了蜂蜜的还要甜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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