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四点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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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四点五”楼

作者：墙外道作于：2006-7-21 17:50:50 访问：657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十六年前，我在一个不足九平方米的小阁楼里度过了了三年的时光。
　　现在，拥有小阁楼的那栋大楼成了危房，要“立即拆除”。此前两年，我还借办公之名回那里住了一阵。也许是跟那里的时光混得太熟了，过早的找到了归宿。回忆的闸门里流淌着的是家的味道，心却悄悄地潜回了老家。人生流年，春去春又来，而它此去，将一去不复回了……
　　那栋房子建在一个高高的山冈上，东西走向，四层。西头的楼梯不能上到房子的顶部，用预制板封了，做为阁楼的天花板。感觉阁楼的地板似乎是悬在四楼的地板和天花板之间，以至于这个小阁楼虽说有着楼房之身，却不好认定它究竟的层数。我进住后，美其名曰：四点五楼。
　　四点五楼的空间高度不到两米，我站在地板上，举起手，就可以摸到天花板上的蛛网；那时，一种“自己也很高大”的感觉居然顺理成章，并时时鼓舞着我。阁楼里的那扇门，那扇窗，那凸凹的地面，甚至窗台缝隙里冒出的那珠倔强的野草，都完全地属于了我，朦胧中家的感觉来了：一床，一桌，一椅，再加一个我。那时的我，在一种莫名的期盼里，幻想着楼顶上方那九个平方的天空中出现绚丽的彩虹。
　　我不是被别人塞进阁楼的。在别人的疑惑里，我为我的阁楼抱着屈，何况它本来就不是准备人去住的。我的到来，完全是由于我自己从身体到精神的无奈。一切缘于漠然悲观的天性，不好群居，喜独处。进了那个“斗室”，关上门，可以感觉到自己是个“可以自由梦想的人”——“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尽管阁楼低矮陈旧，清贫如洗，但房子的角角落落堆满了黄金般珍贵的生活情节，并且依然那么鲜活地打扮着眼下的时光。与其说是留恋作为住所的阁楼，不如说是留恋浸透到阁楼里的时光。
　　春天来了，柳絮纷飞，泼辣的燕子落在我的窗户上，仿佛它是小楼的主人，急切地想张罗里面的一切。透过窗户，不远处有一条小河，一个个头不高的孕妇穿着肥大的军裤，在河上的石板桥上稳稳地走过来——似乎是朝着阁楼的方向。一切，孕育着生命，充满着希望，各自的希望。枝上柳绵吹又少，多情总比无情好……
　　炎热的暑期是最难挨的日子。头顶的天花板像一只巨大的太阳能热水器，尽情地吸收着太阳的能量，均匀地向那九个平方的地面辐射着。在那专横的热浪里，夜凝固了。书是看不下去的。远处纳凉人的蒲扇不温不火地摇晃着，均匀地向西边的阁楼反射着银白色的月光——像点点渔火、也似盘桓的流萤……唯一能让我心静的是那把古老的二胡，在四楼的走廊里，操起它，琴声因高挂而寂寞、因空旷而感伤。似乎是阿丙牵着我的手，《二泉映月》捎上我的灵魂，飘落在太湖边上。鳞波淼淼，微风吹拂，不以己悲，倾诉着一份没理由的超然。寂寞的梧桐，不安分的知了，远处池塘里跳跃的鱼儿，你们可曾见证过那颗易感而真诚的心么？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秋天，天高云淡。筑在山顶的小阁楼仿佛是伸向天空的“探测器”——它丝毫没有缩短我与天空的距离，反倒让里面包裹着的那个年轻人，感悟着天空究竟有多高！天外的世界究竟有多大！我和我要做的事究竟有多渺小！秋风卷着片片落叶，在窗外徘徊，是留恋阁楼还是阁楼的主人？叶犹如此，人何以堪？燕然未勒，壮志难酬。
　　月如钩，无言独上西楼。
　　后来从沈从文对北平天空的描述里，我寻回了年轻的骄傲。我在日记里煽情道：四点五楼上空高而蓝的天空哟，你感动得我直想下跪！再后来，无论是阴风怒号的黄昏，还是那个脚踝不能动弹的夜晚，我仍义无返顾地感恩于那段属于我的时光。
　　玫瑰，依然娇艳地开放。
　　冬天，不期而至。
　　高处不胜寒。原来，冷也是一种滋味。
　　大雪纷飞——不管你有所畏惧还是有所期待。斗眼千里，银妆素裹，地上的门消失了，万物间的界限消失了。天空中的雪花还在一点点地掩埋大地上的一切，我和我的阁楼仿佛离过去的自己越来越远。守著窗儿，雪光从缝隙挤进来，要我融入这个白茫茫的世界。
　　肥胖的老母鸡，在雪地里笨拙地跳来跳去，一副衣食无忧的绅士做派，仿佛在告戒高高在上的我：只有心灵自由了，才能在不自由的外部世界寻觅到自己身体的自由；只有心灵透明了，才能用一双透明的眼睛透视暧昧的、不透明的世界。
　　以前我以为，阁楼会成为一个沧桑的老人，见证着我的生命；以前我还自己的一生会短暂无比，因而偶尔也渴望挣脱阁楼对我的拥有——赶紧去干几件长久的事业留传于世。现在，阁楼居然要先我而去了，这反倒令我觉得自己可以久留世间，其他一切皆如过眼烟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