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味贫困 |
作者：闻舞 作于：2006-7-19 19:13:31 访问：83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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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味贫困
闻舞
四五零零越野车刚跨过松花江公路大桥，狰狞怪兽般的乌云就吊着黏糊湖的口水，向越野车迎面扑来。好一场瓢泼大雨，声势惊人地猛烈，于占才坐在车里觉得像蒙在鼓里，耳边轮回着咚咚敲击声。他心里此刻也嗡嗡作响，一个念头哀叹道，老天能不哭么，日头能不躲么，我于占才忽然变成贪污犯啦！
越野车因视野缩短在高速路上缓行，雨刮来回拼命挣扎，企图超过雨点子扫射玻璃的速度，前方时有雾气袭来，司机为安全打亮了车灯。于占才两侧各一位检察官和法警，并不紧靠戴着手铐的他，可他偏偏感到周身发热，汗水透过衬衣洇湿了瓦灰西服后背。他满肚子苦水无对象倾吐，正闹心反胃，嘴里全是嚼蒲公英的滋味。他怨恨妻子嫌贫爱富，悔不该当初娶商人的女儿，猜想自己肯定是遭了报应，心里大骂自己活该攮丧！
雨渐渐变得慢条斯理，但依然不失勤快，天空还不见转晴的征候。于占才吸足一口气，重重叹息一声，脑海中浮现多年前的茅屋。唉，那也算房子？那个低矮破旧的草房，还不如虎崽家牛棚高大厚实。可那没无院落，“低头弯腰拄拐棍儿，披头散发掉眼泪”的毛坯房，实实在在就是孩提时的家呀！家里有大字不识的爹娘和姐姐，还有读九年级的哥哥和年近古稀的爷爷。城里人叫作卧室，乡下人说的里屋，六口人一铺炕外，地下窄窄一条过道，只能夜里放鞋，别的啥也摆不下。爷爷的木箱算惟一的家具，靠摞起来的废砖支在灶房角落，被烟熏得黢黑。豁牙露齿的炕席遮不住尘土，却能将人的指肚扎出血来，如今左手食指皮下还有发黑的刺根。全家三床被子，只有同爷爷合盖的那床补了又补才没露出棉花。每天窗户纸透进的光线本已淡弱，又被贪婪的泥墙给吸附掉许多。
在于占才印象里，茅屋些许的好处是春夏秋挡风不漏雨，可在北疆严冬，无亲身体验的人死活想象不到咋个熬法。灶房山墙的霜皮足有一寸厚，得用二齿钩子才能一下刨到底儿。常年早起的娘手冻得淤血发紫，手背上横七竖八裂满口子。娘每天为爷爷烧上火盆儿，担心腰积劳损的爷爷被冻出病来。娘经常吃过早饭后带上干粮和咸菜，随爹到林子里砍杨木站杆，然后用翘脚爬犁拉回来，再用斧子劈开砍断，做饭时积留些木炭，为爷爷取暖使用。娘不曾在火盆上烘过手，整天忙个不停，像家里的长工一样。
于占才忘不掉，宅区只有这一所短小糟烂的住房，因为于家是从人多地少的山东投亲来的盲流。记得仓促安家不久的那个夏天，远亲舅家的表哥，曾坐孩子们叫作大棚车的大客，到偏远山村来过一趟，一见房子惨象咋让也不进屋，嚷嚷道我不进！我不进！这能住人吗？活像牛舍！当年七岁的于占才已知好歹，见爹臊得脸像喝了大酒，鬓角青筋直跳，顿时哇哇哭叫，满地打滚儿，弄得身上沾满灰土和鸡毛，被恼怒的哥哥使劲儿踹了两脚。夜里于占才咬着被角儿哭泣，爷爷发现后把他搂在怀里哄劝，也未能缓解他被伤透的童心，第二天早晨眼睛肿得似熟杏。他不是为挨踹感到委屈，他是因表哥真把穷亲戚视同牛马，竟到主任王大胡子家去吃饭和借宿，一去不归。爹默默端来四个馒头，一碟咸黄豆，两碗柿子汤，破例让于占才同爷爷分享穷家小灶。于占才坐在炕上，用袖口抹把鼻涕，一边抽泣一边对爹说，爹呀，我长大后，一定让你住村里最好的房子！爹用粗糙的手掌为于占才擦干眼泪，默默点头，马上转身去灶房，但于占才还是看见了爹泪光闪闪。于占才觉得有股冲劲儿，如开闸放水一样，顷刻流向体内每一条沟渠。
远亲表舅母得知于家贫困，很快捎来许多旧衣物和二十元钱。当科长的表舅通过大胡子主任，把爹安排到砖窑做临时工。转年春天，哥哥又得到表舅帮助，正式参加工作到机耕队学徒。于家吃穿逐渐改善，但苦于爹无职工待遇，不能分得住房，所以寒来暑往，仍蜗居在主任派人修缮的茅屋里面。一家人远离每栋七户的公建住宅偏居一隅，人的自尊还是长在骨子里的。令人欣慰的是，尽管茅屋简陋，虎崽家的鸽群照样飞临屋顶咕咕蹦跳，剪刀般齐整墨蓝的燕子，竟也在檐下垒出漂亮的窝来。
哥哥工作满三年那个盛夏，给于家带来纯属意外的机遇。爹与工友架好砖坯点火之后，去附近的黄泥坑洗汗擦身。大胡子主任的小儿子陶陶，正与光腚娃娃们分伙打水仗，搂狗刨逃避时扑腾进锅底坑，嘻嘻哈哈地想站直歇会儿，突然没了顶，上下浮沉着瞪眼喝黄汤。孩子们大惊失色，连声叫喊救命啊！救命啊！陶陶快淹死啦！反应最快的爹跑进黄泥坑，趟得浊水分溅，接着嗖嗖游到陶陶身边。陶陶连呛带吓晕了个半死，被爹抗上岸来帮他恢复正常呼吸。陶陶倒过气儿来一口口吐完浊水，瞧着爹慈善的面孔放声大哭。陶陶得救啦。
大胡子主任王杓第一次跨进于家门槛，就带来两瓶郎酒和两听大中华烟，说是老战友几年前送给他的，他一直珍存，舍不得享用。他还带来了下酒的花生仁儿、豆腐干儿、炸鲫鱼和咸鸭蛋，说要与爹结拜为兄弟。不等爷爷礼让，他就脱鞋上炕，盘腿一坐，亮开嗓门儿招呼道，老爷子，快上炕，咱爷俩挨着坐，从今往后，我就管您老叫爹了，您不收留可不成啊！爷爷只嘿嘿乐，不作应答，但显然已经喜上眉梢。大胡子叔叔划燃火柴，点支中华烟吸了一口，毫无不生分地叫声爹说道，我是当兵的出身，粗拉惯啦，整天不是开会，就是下地，瞎忙乎，连你们家门都没进过，房子这么窄巴，我有责任呐！
于家来到山村后从未有外人进门，爷爷不熟悉关外待客的规矩，只顾唤父亲道，铁蛋儿，你快上炕啊，你们哥俩好好唠唠，人家是热心肠，像咱们山东人呐，俺接受这个儿子啦。爹凑到桌边不停地搓手，那双手刚洗过不下三遍，明明救了主任的儿子，倒像想求人家办事，愧疚地说道，玉香买来两个罐头，摘炒点儿青菜，家里有两瓶二锅头，薄酒素菜，实在不成敬意呀！
大胡子叔叔爽朗地笑起来，笑声震得小屋铮铮回响。他拍着爹的肩头满面笑容地说：光宗兄长啊，我们是自家人啦，我本该谢你，你看你忙活个啥哟，闹得嫂子不得安歇；你当大哥的这么实诚，太对我心思啦；咱俩今天结拜，终生不说二话，以后你家里有事儿，就是我家的事儿，我不会看错人，也不会旁观的。说着掏出一沓钱来对爷爷解释道：这二百块钱呐，是我孝敬爹的，您老愿意咋用咋用，把身子骨保养好，还要抱重孙子呢；眼下有点儿困难，没啥可怕的，家里人互相帮助，日子会越过越好，您说是吧。
爹缓过架儿来一本正经地说：兄弟呀，你咋该谢俺呢？你可怜俺于家，安排俺做临时工，帮助俺修房子，俺还没谢你哩；救陶陶的事儿，当大人的，谁看见都该做；咱爹水性更好，在山东老家救过不少人，从来不收礼，只交朋友；爹不会收钱的，你拿回去吧兄弟，别让老人为难。大胡子叔叔相信这是实话，便收起钱来说道：可光宗兄长，你有啥事儿让我做呢？我真不知道咋办，才能报答你的恩情啊。说到这里听见门响，扭头一看是哥哥回来啦。哥哥穿着蓝劳动布工作服，见主任坐在于家炕上，忒出乎意料，塄了一下说声王主任来啦，便转身回灶房端上菜来。大胡子叔叔倒来了灵感，大声喊道：光宗兄长啊，你看有法子啦；咱家大小子和你人品一样，将来准没错；这样吧，过两年，推荐他上大学，你看行不？爹乐了。爹不曾这样痴痴地笑过，笑出眼泪不算，竟放声大哭。于占才没见过爹用足力气，在他人面前表达喜怒哀乐情绪。爷爷说，爹小时候没进过学堂，只趴在窗户上看过人家教书，还遭到嘲笑，从此对学校总是躲得老远。
哥哥果然成为中山大学“工农兵学员，”毕业后留校，不久又读研，成为医学专家。但哥哥极少回家，后来娶了个校友，就是大胡子叔叔晚毕业一年的女儿，使爹与大胡子叔叔又结为亲家。哥哥上大学后，于占才更加注意家庭生活细节。
长期将姐姐隔在炕稍睡觉的娘，突然说膝盖里疼得钻心，爷爷要把她们娘俩换到炕头儿一边，娘连连摇头说道：爹，这可使不得！老人身上火力差，睡凉炕会落病的，一晌有个好歹，活遭罪可受不了。爷爷捋着下巴上的白胡子，对忙着馇粥的娘说：玉香啊，你光照顾俺们啦，对自己身体总不当回事儿，填火连腿都蹲不下啦，不睡炕头儿养着哪成，还得抓紧治啊，里里外外都靠你操持呢！娘弯下腰捶了捶右腿，疼痛肯定难忍，禁不住咧了嘴，却马上换成笑容对爷爷说：爹呀，俺没事儿，您老别担心，快进屋歇着吧，眼看要过年了，您老琢磨琢磨，咱该准备点儿啥好呢？
爷爷替娘摘下头发上的碎草，郑重地说：俺早想好了，得给娃们做件新上衣，也该给你做套新的；这些年，你为咱家起早贪黑，都累成啥样啦，俺心疼你呀；你是咱家的功臣，不知俺祖上积了啥德，能有你这样贤惠的好儿媳，俺太知足啦！爷爷把自己说出了泪花，刚要伸手去抹，不料娘突然瘫软在地上，冒出一声尖叫，冷汗渗满额头。爷爷慌了神，叫了声不在家哥哥的小名。于占才过来帮爷爷搀扶娘，好不容易将娘安置到炕上。爷爷急得呼呼直喘，让于占才赶紧去找爹，请卫生员来看看。
卫生员说娘的病可能不是风湿，忍受疼痛也绝不止一年半载啦。爷爷明白大事不好，顿时红了眼圈儿。爹在灶房里打转，跟魔怔了似的。娘说：这腿疼病八成有四年多了，今年打春就疼得更厉害，浑身不得劲儿，像散了架子一样；肚子里也搅着疼，有点儿挺不住了，想找大夫开药，又怕弄毁这个家呀！于占才和姐姐号啕大哭，爹也憋不住哭出声来。爷爷含着泪，让爹马上找大胡子叔叔，派车送娘去总场医院。叔叔风一样赶来，对爷爷说，车立马就到，我陪大哥下山，医院咱有熟人，我们会照顾好嫂子的。爷爷泪流满面，紧握叔叔的手上下晃动着，说不出话来。叔叔明白这是重托，心里一酸，泪水便涌上来。
大胡子叔叔通过总场医院院长，安排几个老大夫会诊，初步推断是肠癌转移。叔叔又陪爹送娘转到省城医院，代交了住院押金，托人请来医道深的专家，最终确诊为右膝盖内骨膜癌转移，已经扩散到腹腔。叔叔跑前跑后地张罗，请大夫，请吃饭，送红包，一直到开完药打上点滴。无奈娘就医太晚，节俭的爹熬得几乎皮包骨啦，也无法换来娘的康复。爷爷曾借下不少钱，带着姐姐看望病危的娘。娘在临终前，身边除了爹，只有再次赶来的大胡子叔叔。哥哥和嫂子还在火车上的时候，叔叔就帮助爹办了娘火化的事宜。忙于医学课题研究的哥哥，却没有为娘提供医治方案，后悔不迭，磕头磕得脑门子起血包。爹用白布包裹着娘的骨灰盒，失魂落魄地回到茅屋。
唉！哪个有良心的人能忘掉，娘去世的第一个除夕过得多揪心！爹一如既往，又给爷爷买了做新衣裳的布料，刚想递给爷爷，就遭到劈头盖脸一顿训骂：铁蛋儿，你昏头了吧？借那么多饥荒，还买哪辈子布料！你要逼死俺吧？你想给俺做妆老衣裳吗？你个混帐的东西！快滚到当街去！滚出去！爷爷骂完了还不解气，山羊胡子直抖。爹扑通一声跪在灶房地下，面对炕上两眼通红的爷爷，蚊子一样嗡嗡道：爹，您老别生气，都怪儿子无能，累死了生病的媳妇，俺知道您心疼得要命，知道您胸口堵得慌啊；可玉香临死前，您老守家，不了解她的嘱咐；她说，她三番五次不让再用药，就为能省下几个子儿，好在过年时，保证老爹有新衣裳穿；她说娃们还小，穿新的年月有的是，就违背老爹一次意愿吧，今年别给娃们做了；这可是玉香临死前的遗嘱哇！
爷爷沉默下来，哽咽了半天，末了穿鞋到灶房，打开木箱，从爹的手里接过布料，平平展展地放在最上面，低着头站了好长时间，不停地哭诉儿媳的奉献。五年光阴一晃飞逝，爷爷就穿着娘留话做的衣裳，念叨着儿媳的名字，流下最后一滴老泪作古。
于占才靠哥嫂资助上完大学，毕业后到省城星光建筑集团的分公司做财务工作，被一个私企老板的女儿主动追求。于占才记得，最初迈进未来岳父家富丽堂皇的客厅，接触那些挥金如土的人物时，手心总出汗，举起酒杯来微微抖动。渐渐地适应了那种环境，举止变得从容，点燃了拥有那一切的野心，被妻子夸奖为孺子可教。他开始广交朋友，热衷于酒店茶庄咖啡馆麻将桌游戏厅和网吧等场合，衣着越来越讲究名牌和时髦，传呼手机商务通便携电脑一应俱全，连香烟也非扁盒三五不吸啦。但他不去洗浴中心和夜总会，赴宴时也执意不要小姐作陪。友人拿话涮他，说他惧内惧得脑子里钻进了妖怪。
妻子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啊，见不到丝毫像娘的言行。人家底气足嘛！房子家具电器全是岳父给的，婚礼也是岳父家单方操办的，自己不过是个“倒插门”女婿，在人家女儿面前耍啥大丈夫威风？可妻子确实欲壑难平，不是说谁谁能小钱换大钱了，就是说谁谁能空手套白狼了，或者谁谁谁干脆“加拿大”了等等，简直像盯准钱眼儿的母夜叉！妻子不让他靠近别的女人，不准他跳舞和接受按摩，他认为管得好，做得一丝不苟。仅有一次，妻子讥讽他“无官一身轻”时，他呛了她一句，你啥时候能让我“有子万事足”哇？
于占才终于升为财务科长，妻子标榜说是岳父斡旋的功劳，于占才懒得跟她计较，倒是打捞起了自己孩提时的夙愿。他责怪自己常住“鲍鱼之肆，”竟淡忘了当年令爹激动的承诺，现在该还愿了，该让操劳辛苦的爹住得舒适一点。由于妻子把钱管得太紧，他开始暗自点点滴滴攒私房，两年下来进项达一万多元。于是托朋友物色到一处平房，付款过户后简单搞了装修，亲自回家把爹和姐姐接来，又托人给他们转为本市户口。于占才钦佩言行随娘的姐姐，她为伺候爷爷和爹一直不肯出嫁，自己身为儿子则为老人做得太少，该帮姐姐处理终身大事了。好在心想事成，姐姐嫁给了一位邮电局长，他的前妻在一年前病逝。接下来想为古稀之年的爹再找个老伴儿，因为担心爹一个人守着空巢孤独。姐夫曾打算把爹接到他家里赡养，可爹说还是自己住着随便。朋友介绍来一位丧偶老太太，看上去哪儿都合适，只提出一个条件是住上楼房。老太太当了四十年郊外农民的家属，盼住楼盼得头都发白了还是难圆这个梦。于占才心想，一旦老太太嫁给爹要称她为娘呢，孝敬她不就是孝敬自己的爹嘛，于是痛快地答应啦。
买楼房当然需要十几万元钱啦，于占才家里储蓄足够，可妻子不容他把话说完，就厌烦地嚷道，得了得了，你要想过，就别提这茬儿，不想过，趁早拉倒！于占才提醒道，他是我亲爹，是我爷爷的孝子，不是半道检的老头儿，我有义务赡养他！妻子一听，加大声音分贝质问道：他是你亲爹，你结婚咋不给钱？他是你爷的穷孝子，你咋就不做穷贤孙？他不是半道检的，他凭啥半道检人？那老太太哪儿来的，她是你娘吗？于占才还想争取，妻子却火冒三丈，威胁道，不信你就试试，你敢为你穷爹拿走一元钱，咱俩立刻散伙！于占才怒火中烧，忍无可忍，顺手抓起只玻璃花瓶，朝欠缺生育能力的妻子奔去。妻子逃进卧室，吓得嗷嗷直叫。于占才把花瓶啪嚓一声，摔在玻璃茶几上，像炸断了南斯拉夫那座桥的勇士，扬长而去。
日后，便有了于占才先后十次，以假报帐单假客户假收据废支票等入帐的手段，贪污公款二十三万元的罪行。他为爹买楼和装修用掉二十万元，被姐夫买房借去三万元。当一切事都办完，忙乱的心静下来，他开始后怕。突然有一天，纪委和检察院联合调查组来到分公司，调查经理被举报到的问题。于占才心里有鬼，搞不清调查组是否也怀疑他，赶紧把房款来源对爹和姐夫说了。姐夫当即劝他自首，让爹把房照留给他，然后把爹和继母接过去，又迅速借款还了欠他的三万元。
于占才记得十来岁的时候，总爱跑到茅屋外老杨树底下，观看炊烟袅袅升腾。他问过爷爷，每天冒那么些的烟，都飘到哪里去了？爷爷说，就像老家村旁那条河一样，水时刻都在流着，都流到海里，变成蓝色的浪花啦。于占才想到：学了四年的财会专业知识，难免荒废啦；自己人生的河流，犹如墨斗鱼喷放的黑色液体，注入海洋般的社会是一种污染，但愿它的影响能尽快消散；多么怀念茅屋里的贫困生活啊，怀念那份纯真，怀念娘和爷爷，怀念因穷而发生的令人感动的往事。
追忆到这里，于占才泪如雨下，鼻涕淌过嘴唇了似乎也没发觉。坐在副驾座上的反贪局姚科长，偶然回头发现了这一情况，对于占才说道，你不要太难过，你能配合查证公司经理的问题，能自首，退还赃款和孽息，检举揭发项目部经理的罪行，若查证核实，属于立功表现，我们在移送审查起诉时，肯定会介绍清楚，你有希望获得法院减轻处罚，把心放宽点儿吧。于占才点头称谢，并表示接受教训，痛改前非。
雨不知啥时候停了，越野车已加快速度，车轮刷刷地将路面白线不断吃进，又穿肠而过。于占才闭上眼皮在心里叹道，最大的遗憾是娘死于贫困，死于耽误治疗，死于临终前未能同子女话别的揪心。越野车在终点城市收费站重新起步，奔向城里的看守所，等待于占才的是被依法剥夺自由的日子。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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