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扑满别传 |
作者：牛角书生 作于：2006-7-11 7:58:18 访问：77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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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满别传
马朝义 阎瑞赓
不是赘言
阎瑞赓 我是个老银行，虽然离开多年，但在感情上仍旧藕断丝连。多灾多难的1976年7月27日晚震前6个小时，我同人民银行唐山市支行储蓄科长郭进忠，在院子里葡萄架下乘凉聊天。他体魄丰满，怕热，却谈笑风生，好不兴致。不料，这就是我们最后的诀别。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大地突然筛糠般地晃动颠簸起来。他在一声恐惧的叫喊声中，被一整块预制板砸成肉饼。他的妻子张颖洁夹在两块预制板中间，拼命呼救。我和邻居任惠斌、王鼎维及我儿子4人合力移动死沉死沉的预制板，把她从死神的怀抱里夺回她的生命。我们两手沾满血迹扒出郭进忠的遗体，把他放在压死他的那块预制板上面，拾了块塑料布盖住他血肉模糊的脸。我们几个邻居拉着排子车把他埋葬在地委东面的空地里。下葬时，只是举行把他安放到小坑里那样隆重的仪式。他13岁的儿子郭京津跳着痛哭，从此他意识到失掉了什么，他跳进小坑，拉他的爸爸回家去。他能出来吗？只有问天问地。
天上阴阴沉沉，地下悲悲咽咽。恐怖的唐山天高云低。我迈着腿脚代伤的脚步，蹒跚地走到唐山中心支行的宿舍区问候诸公。第一个见到中心支行副行长张国兰、高淑兰夫妇俩，得知行长魏军、副行长孙润平震亡。我又惊又惋惜又十分痛心。这二位都是我的熟人，我曾是他们的文东武西。魏军，52岁，丰润古石城人，曾就读于红色摇篮的车轴山中学。1940年从事抗日救国活动。自1956年起任行长20年，为发展金融事业孜孜不倦，卓有功绩，德高望重。孙润平，52岁，卢龙县柳河人。1946年从事边区金融事业，深谙出纳会计业务。对发展金融和培养金融人才颇有建树。震亡的还有唐山市支行行长梁福海，副行长李广滋、赵学礼。1992年出版的《唐山金融志》记载："全辖震亡168名干部职工，79名负伤，倒塌房屋2621间，严重震裂975间，损坏点钞机100台和85%的办公桌椅。全辖15个市县支行，217个办事处、营业所、储蓄所，493个信用社的库存现金、帐、表都遭到破坏。"
劫后余生的银行员工，来不及埋葬震亡的亲人，就全身心地投入抢救14个金库的1600万元现金、30万储户和1600多个企事业单位帐卡的艰苦工作。
马朝义 我是银行的小字辈。震后4年走进银行的大门。银行员工们在泥巴墙、油毡房里营业，并承担着地震留下来的心理压力：亲人震亡的情感冲击，组合家庭的不安，以及孤儿的孤独等等。就是他们干着震亡员工的未竟事业，在废墟上重建起唐山的金融大厦。风云变换几十年，迎来了改革开发的春风，金融事业迅速发展。到1993年末，全市金融机构达1357个，将近震前的两倍，存放款余额达207亿元和182.5亿元，比1976年分别增长了41倍和20倍。然而，这一切都是从零开始的。震后停止了货币流通，银行关门。这是1933年弃两改元以来银行史上从未发生过的一笔别史。
金库的守护神
在烈度11圈内，遭受地震突然袭击的人民银行唐山市支行损兵折将，700名员工震亡21%，其中会计员64人。他们对帐、款有着天然特殊的责任感。大地刚刚停止晃悠，有幸逃脱地震魔爪的员工就一瘸一拐地或是由家属子女背着陆续聚集到银行。脚面砸成骨折的刘文昌副行长由家人背着到岗，集合了马印宝、赵明等6名干部组成抗震救灾临时小组。在混乱的局面中如何应付突然事变心中有数的刘文昌说："同志们，这次震灾很严重，我们面临着很大的困难。但是，我们有党的领导，和全国人民的支援，任何困难都压不倒我们。现在要把人组织起来，救人，保卫机关，保卫金库，保卫帐册。同志们，在这关键时刻我们要经得起考验。"情绪激动的刘文昌感染了周围的人，鼓足了克服大难的勇气。救灾临时小组明确提出当前工作是：一、保卫帐、款；二、联络分居在各处的员工，及时救人。在救灾临时小组的领导下，全行总动员，自强自立，拉开了救人、扒款、扒帐的序幕。救灾临时小组成员大都受到地震无情的格杀。刘文昌震亡的小儿子还埋着，直到11月才从废墟里扒出来，他已经全身变黑，面目全非了。然而，他们不能沉浸在难以泯灭的悲痛中。震后社会混乱，人性恶和人性善同时发展到顶峰。躁动的人群抢食品、衣服、烟酒、毛毯、手表……抢劫风刮到银行。历来钱总是那么招风，震塌的金库，成捆、成垛的钱暴露在街旁，仿佛阿拉伯妇女被人揭去了面纱，招徕人群贪婪的目光。下面记述银行员工保卫金库不寻常的经历。
赵恩普 人民银行唐山中心支行金库副主任
我家距金库约两华里，刚从震塌的房屋里被亲人扒出来，妻子已经断气。我顾不了她了，直奔金库跑去。我是第一个到达金库的。上午7时已经聚集了警卫班长高良，保卫干事张兴山、唐国华、马日新等14人。我们只穿着裤头，赤着脚，伤处淌着血，寸步不离中心支行没有围墙的金库。库房的东面坍塌了一角，对面的粮店已经被人群抢光了。这时从街上传来吵吵嚷嚷的叫骂声，有几个居心叵测的人蹭到金库附近，掠过贪婪的目光。我们握紧手中枪，大声发出警告："不准靠近！"幸亏驻军官兵及时赶到了。我们3天3夜没有合眼。
萧长苓 人民银行缸窑办事处副主任
办事处的金库塌了一大半，一捆捆的票子露在外边。天刚破晓，来路不明的人群向金库涌来。我们只有临时凑起来的5人。一个40多岁的人呼喊着向金库步步移动。警卫员杨征举枪向对准妄图抢劫的人说："再往前走就开枪！绝不留情！"终于把那人吓退了。我们几个人赶紧从随时都要坍塌的库房里把现金抢出来，装进麻袋，背到防空洞里，日夜不离守护着，整整四天四夜没合眼。
耿伯芝（女） 人民银行林西分理处主任
地震过后，我不放心帐、款。从家里赤脚跑到分理处，一看金库全塌了。我急切地呼唤警卫员李书权，发现他在水泥板下挤压着。我与几个脱险的同行奋力掀开水泥板，救出了李书权，他60多岁了，又带伤，日夜守护着金库。我很不忍心。
王春秀 人民银行卑家店营业所主任
地震时，我一骨碌就翻在床下，听到山墙轰的一声倒了。我挪开门口的石头，窜到院子。我想枪还在屋里，又冲进屋里，抢出手枪，裹上伤口，守在营业所门口，直到来了解放军，把帐、款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金志声 人民银行解放路办事处警卫员
7月28日凌晨，我正在营业室值班。地震到来之时，我带枪冲到院子中心。顿时，一声巨响，房子几乎全倒了。我本能地放了5枪呼救。周围一片沉寂。听到警卫员王乐三的呼唤，我从碎砖乱石和焦子灰中扒出了王乐三。又扒出了枪支弹药，安排了保卫金库的力量。又跑到胜利路分理处，发现金库的顶盖地震时甩到一边，一捆捆的人民币摆在橱架上，从大街上看得清清楚楚。身旁又没有自己人，他便责无旁贷地守卫着。在后院住的熊俊英拖着伤身子蹭过来躺在一块木板上，保卫着库房。我在后院扒出了李庆红、安静洲和两个孩子。在我救伤员之时，女出纳员丁瑞兰带伤躺倒在库款上，用她的身子保护着金库。
史天则 人民银行丰南县支行行长
大震后，我和管库员崔兆广被埋在保卫室里，肩、腰、脚3处受伤，脱险的同志们扒出我俩。我集合了9人，保卫着金库。发誓："人在，金库在！"
曹丽华 唐山市郊区梁家屯信用社会计员
地震，我家三口压在房子里，我3个月的儿子只哭了几声就闷死了，我闷昏了，是亲人们把我扒出来用人工呼吸救活了的。醒来就到信用社去，我爱人骑自行车驮着我同行。信用社主任王俊芝遇难，出纳员受伤转到外地，只有震前生病的业务员李河赶到。我们扒出了帐、款，锁在保险柜里送到公社的帐篷保护起来。我想到昨天很多生产队和信用站支出大量现金，震后很不安全。于是，我们当天圆帐，用3天跑了21个村75个生产队，行程百余里，收回现款10800元。
保卫帐、款的人们没饭吃，没水喝，没衣穿，没有足够的人手换岗，没有一张舒适的床。难熬的长夜伴着苦雨寒星，不远处乱放着一具具的尸体。思念失去亲人的悲痛，心情宛如寒夜的风不时地袭来。但是，他们没有离去，誓死守卫着帐、款。
20世纪的出土银行
也许这就是个奇迹，仿佛一位考古学者挖掘埋藏在地下数千年的一堆古钱币。然而，它却发生在当代。
营业部
疯狂的颠簸之后，出现难熬的沉寂。坐落在新华道下坡南侧的人民银行唐山市支行营业部的金库和营业室，在橘红色的地光中夷为平地，帐、款埋在废墟里。落井下石的苍天，又连降暴雨。纸质的帐、款不具备金银币的优势，都怕潮湿，不快扒出来，就要发霉、腐烂、风化，意味着一个银行的消失。
夫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然而，震后的城市却找不到应手的工具，只有一双手。这常年画圈、捻一百张的手，修炼得细皮嫩肉。然而，现在面对的是砖石瓦片，横檩竖椽，盘根错节的苇箔和钢筋水泥。他们磨破的手淌着血，血又混合了泥土，嵌进肉里。疼痛难忍也得忍。附近堆放的尸体，流淌着腐烂的血汤，散发着臭气，令人作呕。没水喝，先是喝开滦煤矿火车头里的水，后来就喝防空洞里苦涩的水，难以下咽。大家只有一个信念：帐不能丢，款不能差。
扒出来的款，一捆捆地码在临街的废墟上，用苫布蒙上，银行员工自觉轮流守卫。救灾临时小组负责保卫的赵明，地震后2小时20分赶到银行，日夜守卫着库款，很长时间没有回家。
解放路办事处
地震把金库里的硬币砸散，混到废墟里。银行员工就用筛子筛，把硬币一分一分地捡出来。银行俗称铁帐、铁款、铁算盘，这是银行员工的自豪。不差一分才称得起铁字号的信誉。
新华中路办事处
人民银行新华中路办事处地处新华道和文化路丁字路口的南侧，金库和营业室在一幢两层小楼底层中间的位置。小楼坍塌，两层水泥浇铸的楼板重叠压在金库和营业室的上边，四周堵严，人进不去，吊车也不能移动整块的楼板。北京部队某部3营7连官兵在陈营长的带领下进驻中路办事处，帮助银行扒款扒帐。一排长于春萌带领20名战士登上库房顶，轮流抡大铁锤，震裂了虎口，汗水浸透了军装，打动了过往行人，他们不断地投过赞扬的目光。解放军战士终于把第一层楼板移走，接着又把第二层楼板凿开一个洞，洞口只能进去两个人清理砖石。
"注意硬币！"办事处主任张绍恒和陈营长指挥着进入金库里的战士们。
库里的砖石在众人组成的"运输线"上传递出来，碎石灰土用脸盆端出来放在一起，人们仔细地从中寻找硬币。大部库款扒出来经过清点尚差5元多钱。于排长和两名战士又钻进库房，从北墙小洞里又找处4元多的硬币。他们又搬走了大的水泥块，有的衣服划破，有的手指被玻璃茬子扎出血来。只差5分钱了，他们又经过一番查找，又找出两枚硬币，还差2分钱了，新战士张志良再次入内，又把整个库房翻了一遍，最后，发现一个小洞，从里边抠出2分钱。银行员工及解放军战士们跳跃着，欢呼着，这2分钱在一双双的手中传递着。他们扒出了一个一分钱不差的完整的银行。
8月2日晚，唐山市支行的窝棚里，一支红烛在微风中习习放光，照亮了市支行抗震救灾临时小组每个人疲惫的脸。他们吃的苦，如漫天的星星看得见数不清。几天来他们查清了一个营业部，5个办事处，8个分理处，5个营业所，41个储蓄所的灾情及救人保卫库款的成果。所有金库保住了，全部储蓄帐卡没有丢损。
抗震救灾临时小组成员马印宝说："给总行写信，给分行写信，报告我们抗震救灾的决心和信心，报告我们初步取得的救灾成果，让上级放心。"
刘文昌及成员们，思维高速旋转思考着报告的具体内容，恰正值夜深人静，云收雾散，人们却没有睡意。
软心肠撑起的铁信誉
地震几乎把市区银行所有的营业办公用房摧毁。为早日恢复营业，银行员工抢时间扒款扒帐，超常地工作着。有的为此成为终身残疾，有的劳累成疾献出了宝贵的生命。震后银行严重缺员，给恢复营业带来极大的障碍。在这关键的时刻，人民银行河北省分行副行长牛云龙带领30余人到唐，随后又抽调了全省各地市的百余名业务骨干援助唐山。震后的第6天缸窑办事处开始收款，震后10天，全市各处、所相继进入半清虚半营业状态。9月1日全市银行正式营业。银行员工因陋就简，支起一领席就营业，码几块砖搭上木板就办公，扒出半拉算盘就计算，抠出几支锈笔就记帐。大伙同吃同享救灾食品和衣物。没有幼儿园就让大孩子看小的。出纳员工的卫生条件十分差，票子上沾着黏糊糊的血渍，满街腐尸流出来的血汤，都发出令人窒息的臭味。为了杀菌消毒，女员工也使劲儿吃蒜，大口喝酒，辣得嗓子发疼，流泪又出汗。
解放路办事处开始营业时，储户排队取款。可是，第二天又复来取款，为什么呢？原来储户是来核对银行是否有钱支付，验证银行承认不承认他这笔存款，钱是否被人取走？银行理解储户的心理，除加强储蓄政策宣传外，鉴于地震砸坏支票、存折等情况，为了保障公私存款的安全，市支行救灾临时小组出台了两项举措：一更换印章；二取款出示介绍信。震后挂失的储户多得出奇。最头痛的是同姓同名的挂失户，一户一户地查实地址，搞清一户支付一户。记有地址的存折，减少了许多工作量。银行员工也遇到这样的事情：交通队一位震亡的储户，其弟扒尸时发现其兄有50元的存折。他持存折到储蓄所取款，可是，银行帐上记载这笔存款在地震前已经取走。这人不信。银行员工翻找了大量帐卡，终于在两天后找到震前其兄挂失申请书和款已经取走的证据。于是，银行员工说服这人，把原来挂失的存折交给银行。银行员工对2元或以下的小额储户，逐户走访。储户可以清户也可以续存。银行员工的热情服务感动了"上帝"，很多储户搬到新居后，再远也到原来的储蓄所存款。震后银行的信誉得到了广大储户的好评。为恢复生产，安定社会秩序立了大功。
东山储蓄所不但逐户核对存款受到储户的赞扬，还参与了储户的家事。储户李沂是退休工人，地震遇难。他在震前攒了一笔存款。他的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为这笔遗产的分配发生争执。手里捏着存折的到银行储蓄所支款，没拿到存折的到储蓄所挂失。银行员工感到为难。办理取款不是；受理挂失也不是。在两难夹缝里的银行员工，协同街道干部调节李家纠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妥善地解决了李家遗产继承的问题。李家二儿媳妇拿着香烟、糖果代表全家向储蓄所员工致谢。
在唐山的陕西电力工程处和国家建委的干部职工801人震亡。人民银行陡电分理处抄录震亡名单，仔细查找核实后，把全部存款寄给震亡家属。
新华路储蓄所为了核实刘国峰一笔200元的存款，往返几百里，走访了60个重点储户，翻阅了8年的开、销户登记薄，终于查清下落，将存款支付给刘国峰的合法继承人。落实震亡储户的存款历时8年，到1984年基本结束。
假如魏军行长等168名遇难者也活到今天，他们会对震后银行的这部《扑满别传》如何评价呢？
注：扑满，旧时储蓄罐，今即银行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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