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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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头亲

作者：李文锋作于：2006-7-9 22:45:07 访问：662 评论：1（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我的父亲是旧知识分子，是爷爷奶奶从张家界与沅陵交界的大山深处把他送出来的。那时，爷爷生了父亲，只一门心思，就是要让他上学，让他识字，让他走出大山，出人头地。我的老家出木材，爷爷走水路，放排，奶奶走旱路，背树，到沅陵街上去换钱，供我的父亲上学读书。我的爷爷奶奶是有远见的人，他们没读过书，但他们知道养儿不读书，如同养个猪的极为朴素的道理。爷爷奶奶硬是靠两只手，两只肩膀把父亲送进了湖南农业大学，为一方山水添了光彩。也是怪事，二十余年间，我老家的村庄也就出我父亲这么一个舞文弄墨的人。
　　有一年，我爷爷害了一场大病，我父亲交不起学费差点读不成书了。我父亲说：“我都十多岁了，可以下地了。”我奶奶却坚持要他读书，说：“儿，你不读，我就一头撞死在墙上算了。”我父亲熬不过奶奶，只好背着一个破口袋书包，怏怏地去了沅陵中学。就在那一年，超负荷透支体力的奶奶背着木材，一头栽倒在去沅陵深溪河的路上，左脚小腿骨折，瘫痪在床，一躺不能起身了。也许就是这么件事，父亲发愤图强，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奶奶躺在床上的脸面有脸盆大。
　　据说，我的父亲参加工作后，经常跑回家看望爷爷奶奶，有时都有放弃工作的念头。有一次，他的单位领导从湘西沪溪跑到我的老家四都坪来所谓的“慰问”，其实是因为父亲常常回家，单位要开除他了。爷爷奶奶得知真情，求爹爹拜奶奶才让来人原谅他的过失。那时，我还没有出生，这件事是后来听奶奶说的。父亲是独生子，为了爷爷奶奶，放弃了与泸溪县县长千金的爱情，娶了一个同村女人，他成了半边户。我出生在六十年代初，我懂事后，就记得父亲一月回家一两次，我强烈感受到他对爷爷奶奶那份特殊的爱，我都产生了嫉妒之心。
　　父亲每次回来，家里都要来很多乡邻乡亲，家里自然而然地就营造了一种游子归来的氛围。我小的时候，还不懂世事，经常听邻居说：“三喜真是骨头亲。张大婆是前世修来的佛。做儿做娘的要像他几娘母就好了。”三喜是我父亲的名字，张大婆是我奶奶的名字。骨头亲，是湘西人说亲得不能再亲的那种关系。后一句感叹，自然是乡邻乡亲榜样的意思了。自从那场大病后，爷爷落下个支气管不好使，整日价天的呼哧呼哧像在吹火。父亲对爷爷的照顾要少些，因为爷爷毕竟能到处走动走动，爷爷看到父亲心痛奶奶高兴得嘴巴都笑齐了耳根子。
　　那年我上初一，是夏天。父亲在那个满天繁星的夏夜，把奶奶背到天井里，给奶奶梳头。奶奶的头发白了，他拿着一把白色的银梳，我坐在吊脚楼的木条围栏里，静静地看着，月光下，奶奶的头发如水银一样流泄。奶奶笑了，从父亲手上接过银梳，像接过一柄弯月。自从我出世看见奶奶，奶奶就很少下过床，但奶奶从来没有悲伤过，没有流过泪，她的笑容永远挂在两只大大的眼睛上。奶奶特别喜欢我，她是把对父亲的爱全部转移到我身上了的，隔代亲，公婆疼的长孙子嘛。
　　我在长大，父亲也在老，爷爷奶奶就更加老了。有一次，父亲背着奶奶去打针，在半路上，一个山坡上，一粒石子滑了脚，一个嘴啃泥，父亲的满口牙没了。也就是那次，奶奶想吃岩耳，父亲和我去一个大山崖上去采，父亲把绳子的一头捆在一根小树上，把绳子的另一头捆在自己的腰杆子上，然后，下到崖上去。我在上面看绳子，可是父亲太重了，小树被掀翻了蔸。幸好，那次父亲没有摔下深谷，而是被搁在了半山崖的断层上，真是心惊肉跳。我当时吓得大声哭了起来，惊动一个放山鸡套的大爷，前来解救了我的父亲。
　　人老总是脚先老。爷爷奶奶都开始这么说了。一天夜里，爷爷说脚冷，父亲跑到爷爷床头，说：“我给你捂捂。”爷爷说：“不用了。”声音细得如同蚊虫。爷爷走了，父亲送到了终，最后尽了孝。父亲说：“爷爷去逝的前几天，他的办公桌上老有一只青蚱蜢蹦跶。”爷爷走了，父亲给奶奶买了一个热水袋，放在奶奶的脚头当爷爷。爷爷走了，奶奶仍是乐哈哈的，爷爷有内病，奶奶没有，父亲想奶奶再活三五年是正常的事。不料，奶奶只活半个月，就不可名状地追随爷爷去了。这有点类似于一种叫做鸳鸯的鸟，一只去了，另一只也就活不长了。
　　我的父亲没有给我的奶奶送到终，我也没有，我的奶奶死于深夜，无声无息，最终是一个人离开人世的。我奶奶去逝的第二天，家里人给我父亲去了电话，我的父亲没有一句话，就到商场购了很多孝布，买了很多鞭炮，足足有一板车。那时，我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会劝说父亲买那么多吊孝的东西干什么？我是父亲出事后，家里才给我发电报的。那时，我上大一进校门才几天，如果不是父亲出事，家里人说，暂时还不想让我回家的。
　　那天父亲接到电话后，嘴里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心里是十万火急的，他买齐所有物品后，来不及等到单位派车，就到出租摊上租了一辆三轮摩托车，车上坐了六个人，在回家的一个拐弯抹角的下坡路上翻车身亡。车翻在一米高一点的一丘软田里，车上的其他五个人安然无恙，唯独我的父亲在没有一点外伤的情况下窒息而亡。乡邻乡亲说：“三喜是追他母亲而去了，安息吧。老少合三般的好人呀。”我父亲出事时没有一点兆头，人人都说不该走的人，是不会有兆头的，只能是天意。
　　我的母亲在半个月之内，先后失去了三位亲人，哭晕死了。乡邻乡亲说：“再也不能出事了。”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活人的身上了。我是长子，怀抱三块灵牌，跪破了我的膝盖，跪碎了我的心，在跳丧的歌舞中，我欲哭无泪，为亡灵招魂。为了安抚我活着的母亲，我向学校请了半个月假，我要像我父亲照顾我的奶奶那样照顾好我的母亲。我上学的时间快到了，母亲说：“老大，你上学去吧，老是耽误上学，会对不起你爷爷奶奶和你父亲的。”听着母亲的话，我泪水是包不住的。
　　我大学毕业后，母亲才告诉我：“你的奶奶是后奶奶，你父亲一岁时，前头那个奶奶就去逝了。你奶奶过门后，没有生育，她一心一意把你父亲当亲生儿子。他们母子比亲生的都要好。你爷爷原本不想再娶你奶奶的，可是一个大男人，怎么养活一个一岁的孩子？你奶奶不生育的决定，让你爷爷大吃一惊。你爷爷逢人就说，三喜这辈子算是有福了。反过来说，你奶奶有你这么个父亲也算是有福了。我到你们李家来，也才看到这么好的人。你前头那个奶奶我都没看到过，听你爷爷说，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