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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交兄弟
作者:闻舞  作于:2006-7-6 9:33:32  访问:1032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世交兄弟
   
   闻舞
   
   
   一
   
   俗话说,“三夏不如一秋忙。”今宵无月色。午夜时分,扬场机还欢快地叫着。全分场除了老人、孩子及田间从事机械收割和往场院运送大豆的人,所有成年男女都在场院忙活着,卸车的,喂入的,清场的,灌袋儿的,扛包入囤或搭跳装汽车的等等,个个忙得撒欢儿,谁都怕歇歇脚落个偷懒名声。蛾子、蝼蛄、水鳖、瓢虫也兴奋异常,不是绕着电柱上的灯泡子打旋儿,就是围着粮食堆爬来绕去,时不时就有被灯罩撞晕头的跌下来,保不定被杂乱的哪只脚踩死。
   一九五一年创建的绰尔河农场,后来改为劳改农场,下设六个分场,多数刑满人员陆续在本场就业。中苏关系破裂几年后,边界纠纷剑拔弩张,国内文革刚开始一年多,广播电台说赫鲁晓夫那样的人正睡在身旁,的确令人提心吊胆。所以从边界地区的湖滨农场,一下子迁来许多某直辖市劳教过的人员,绰尔河农场职工成分更复杂啦。好在随后一两年分配来不少大城市知青,人们感到横扫牛鬼蛇神的力量明显增强。
   那时候农场各级领导干部差不多换掉一茬。以往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先被集中起来“换脑子,”吃饭前总要在食堂门前一个跟一个,用筷子边敲小盆儿边点头哈腰走着说,“人民专政就是好,牛鬼蛇神跑不了,”不久就转入劳动锻炼。岁数大体质弱的掏茅房清垃圾或安排到马号猪号,身体好的统统农忙下地、农闲修水利去啦。
   李元义与贺田杨两位车长,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一起从机耕队调出来任六分场管教的。俩人不在一个中队,家也不在一栋房子,但因为是老乡、世交、同学,来往自然比与别人亲密。打祖辈结拜起,李、贺两家就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李元义父母死得偏早,靠身为军官的哥嫂供给,初中毕业后先在保定市一家工厂学徒,不久娶老家农村的姑娘王雪梅为妻,转年儿子冬冬出生。一九五二年有一次探望岳父母,就近与贺田杨一起,挤进农业部举办的拖拉机培训班。哥哥听说能到国营农场工作,夸奖他有出息,说不用再干老辈子耪地的活啦。
   李元义到黑龙江之前,刚满周岁的儿子被嫂子接走。嫂子说,农场条件艰苦,别委屈了孩子,让冬冬留在城里生活吧,也管我叫妈。从此,李元义身边只有后生的女儿秋秋,夫妻俩每年攒下点儿钱,差不多都为探亲支给铁道部啦。
   贺田杨从小不离爷爷身边,听过太多插有荤段子的故事,一般小子还少不更事的时候,有的丫头防他就像防鬼子一样啦。贺田杨作了坏事儿招了风,他爷爷不打他屁股,还冲人家显摆,在恶骂声中连夸孙子有种。
   长成壮小伙儿的贺田杨终于闯下大祸,被迫答应邻居姑娘刘菊非她不娶,不然的话就要背负强奸罪恶名。相隔仅三个月,贺田杨就被刘家逼迫完婚,提前怀孕的媳妇不漂亮还瘦小,他有种,媳妇却不生男娃。一九五二年到黑龙江以后,家里又连收三个“千斤,”后来实行计划生育,他一身力气白冲老婆发泄,偶尔作梦也急出汗来。长女牵弟倒格外聪明,长大肯定像她妈一样特有心计。至于有个女知青被他搞出孩子,那是后话。
   年复一年春种、夏管、秋收、冬检,李元义与贺田杨整天摆弄拖拉机,简直跟座钟一样转得不差分毫。贺田杨跟李元义私下扯淡时打趣道,你小子跟拉磨的驴较上劲了吧?
   再过几分钟就到凌晨一点,快收工啦,李元义停下喂入的木锨,发现扛包一伙人中少了贺田杨。这几天他格外注意贺田杨的动向。
   
   二
   
   贺田杨工作历来勤奋,几乎年年出席农场劳模大会,有李元义常在耳朵根子敲打,爱粘花惹草的毛病,大不了表现为快活快活嘴儿。
   可最近打更的老头儿庞绍武对李元义反映说:我知道你俩的关系,才悄悄告诉你,最近贺田杨老去菜窖寻摸,跟湖滨来的“柳条腰”眉来眼去的;有一次我拐进修菜间,取桦树皮,见他俩连搂带抱正亲嘴儿呢;柳条腰的男人苏津生嘱咐过我,帮他看着点儿他不省心的老婆,免得跟谁热乎大劲儿;说有一回他赶大车送粮,后半夜才回家,撞见贺田杨从他家推门出来,一进屋就觉得柳条腰不对劲儿,把她胖揍了一顿;去年修菜的时候,柳条腰跟其他女工恨恨地说过,她男人是茄子软啦黄瓜蔫啦,整天跟着他守活寡遭洋罪!我看八成要出事儿,你得劝劝贺田杨。
   果然,灌袋儿的柳条腰也提前不见了,李元义一打听,说是解手去啦。
   收工哨音一响,李元义抬脚就奔菜窖去寻找。
   从场院拐到栅栏外朝东,通往菜窖的路经过果园儿和菜园儿,在路北不足五十米的地方,地窨子似的大菜窖,就坐北朝南竖躺在堑沟里。路转弯向北绕过菜窖继续朝东下坡,对面是东山,两个漫岗之间流淌着宽十五米左右的绰尔河支流大东河,河上架了一座木桥。东山坡上有个砖窑,距离菜窖大约一里地光景。
   用来修菜和看护的房子,建在菜窖对过儿偏西的菜园儿入口处,两间房的房门朝北挨着。“靠边儿站”的老庞头儿占用着有火炕和火墙的小间儿,平时看菜园儿和果园儿,收秋后便看护菜窖。他是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跑腿子,老婆不愿意离开四川,只带着孩子来住过个把月。
   李元义连跑带颠儿地赶路,心想,你贺田杨可千万别闹得满城风雨呀,哪怕你只留给我十分钟工夫,我也要勒住你跳崖的奔马,不然的话,你在边疆扑腾这么些年,哪有脸再回河北老家见父老乡亲呐!
   一望见菜窖附近的房子,李元义忽然停下脚嘀咕道,我该先找老庞头儿还是先去修菜间呢?直接捉奸毕竟太伤面子,先咳嗽几声给个信号儿算了。
   李元义刚要进老庞头儿的小屋,忽然听到晾苫布的菜窖棚顶上面,传来柳条腰的惊叫声,说不好啦老贺,我裤子没啦!接着贺田杨嘘一声小声道,别说话,有人来啦。
   李元义见小屋里面没人,顿时明白,老庞头儿重温了当侦察排长的技巧。李元义索性躺到铺盖卷儿上歇息,等待贺田杨的丑事被人家有理有据地揭穿。
   门一响,穿带补丁军装的老庞头儿闪身进来,将女人裤子和男人腰带往李元义身上一扔,便坐到放暖瓶和餐具的屋角儿支架旁,蹬着炉子不吭声,好象刚为谁发过丧一样,表情冷冰冰地压抑着怒火。
   李元义坐起来也气得没话说,恨不能下场大雪把狗男女冻死,心里嘀咕道,刚出过一身汗呐,竟兽性大发,在凉飕飕的后半夜搞他娘的破鞋!
   老庞头儿终于忍不住开了腔,责怪道,李管教,你咋不劝他?你说咋办吧?
   李元义长吐一口气闷闷地说,怨我呗,没好意思点破它。然后问老庞头儿,你拿走东西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吗?
   老庞头呸一声踹一脚炉盖子说,他们哪儿顾得上,哼哼唧唧的,缠磨那个劲儿都不如连裆狗,冒出来那肉麻话,我都没法儿跟你学,恶心,牙碜!
   李元义商量着说:这样吧,庞大哥,咱们给贺田杨留把面子,别一下毁了他,他还有老婆孩子呢;你就当没看见,算我抓到的;这么丢人现眼的事儿,他该悔青肠子啦!
   老庞头眯上眼摇摇头说:他呀,我算看透啦,早晚得出大事儿!不过,我信得着你,也打算找你收场,不想捅出去;我一大把年纪啦,不怕他怎么样,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儿,谁知道好心有没有好报哇?
   李元义说,不打紧,我去还东西,你别出屋啦。
   贺田杨接过裤子甩给柳条腰,系上自个儿腰带就奔大东河那边走,胆小的或许以为他要投河自尽呢。月黑夜,李元义紧随贺田杨的手电光,转眼移动到坡下,不想让别人听到训斥的内容。
   俩人脚跟脚儿沿风化石路面爬上东山坡,穿过几个砖棚子和棚间贴地晾晒的泥坯,弯腰钻进半坡上独拱门的砖窑。李元义二话没说,劈头质问一句你不要脸了吧?顺手抽了贺田杨一记响亮的耳光。
   贺田杨毫无防备,电筒失手磕碎了玻璃,小灯泡没坏,散射的光线挣扎了几下,就近在墙面放映个双环圈儿,像肿胀的脸盘儿,但无血红的指印,不然李元义的心肠肯定发软。贺田杨清楚,李元义不想让事态扩大,便垂下头砰一声跪在地上,打算洗耳恭听李元义的臭骂。
   李元义发过力的手止不住抖动,觉得再发火就会休克在里面,于是转身离开。
   敞口的砖窑里暴发出汉子号啕的哭诉,被惊动的山林,回荡着断断续续的询问声。但李元义听到的不是悔恨、感动,也不是断然的抛弃,走得越远越觉得像野狼在嚎叫,分明参杂着报复欲望。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李元义心头。
   
   三
   
   边界争议到底演化出珍宝岛作战,看来湖滨农场人员分流的确有利于备战。不久,绰儿河农场被划作齐齐哈尔市副食品基地,脱离省劳改系统,归富拉尔基区管辖。“九一三事件”过后,老庞头儿也获得“解放”进入分场革委会,成为主任贺田杨的副手之一。李元义曾被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这时候接替老庞头儿当上了更官儿。
   话还得说回来,当农场有外来“支左”的时候,坚持在家里用报纸图片搞“红海洋”并“早请示晚汇报”的贺田杨,一下子成为“忠字化”典型,被提拔为分场革委会副主任兼机务队长。李元义则被认为缺乏政治观点,肚子里的墨水尚可利用,贬回机务队任统计兼保管员。
   李元义负责机车零配件供应,而库存品种有限,所以经常到总场物资科大仓库领取配件,一般是通过内部转帐结算,只有在大忙季节,物资科采购员一旦应付不过来,才偶尔让分场机务保管员按指定地点直接去采购。偏偏缺乏外出办事经验的李元义,就在这少有的特殊环节栽了跟斗。
   那是刚进入七十年代的第一个麦收,局部地区的小气候,造成绰尔河农场所有坡下低洼地块都十分泥泞,牵引脱谷机的拖拉机常在田间掉轨,大仓库原有的辕保梁、行走轴承和后桥里面的配件都很快用光。那年头请火车皮发货很慢,采购员在外省电话里被骂得狗血喷头,也无法及时满足生产一线的需要。于是,李元义被派往省农场管理局设在哈尔滨王岗的物资供应站求援。一汽车配件倒是用支票结算顺利拉回来啦,惟独以分场现金顺便在市里采购麦收奖品后丢失了单据。正处于龙口夺粮的麦收战役当中,李元义不能立刻脱身返回去查询,暂时无法报销,借款便转为欠款。
   麦收结束当天,李元义赶往哈尔滨的商店告失。商店收款员回答说留有存根,但不能补开发票。李元义只好求助于物资科采购员,通过其他渠道补开了发票。贺田杨笑呵呵地写上情况属实并签了名,又拿去找主任签了字,帮助李元义堵上了窟窿。可时隔不久,李元义就被分场怀疑隐藏原始凭证,虚增报帐金额,且仅凭物资科采购员的叙述,就决定给予李元义行政记过处分。
   李元义左找右找也无人给复查问题,不到半年工夫,憋屈得头发全白了。
   贺田杨到李元义家里劝道,一个记过处分算不了什么,又没开除干部队伍,还有机会,就当风刮走些尘土,随它去吧。
   老庞头儿则同情地提醒李元义说:怎么样?好心不得好报了吧?不过你别着急,作损的人早晚得遭报应,不信你走着瞧。
   贺田杨当上分场革委会主任后,外出开会和参观的机会自然多了,灰色或蓝色的涤卡上衣被饱满的肚子拱出发福意味,换洗后的黄色或蓝色锦纶裤子总要熨出裤线才肯穿出家门,剃光胡须的国字脸胖出了双下颏,一对儿小双眼皮儿更善于配合眸子玩弄神情了,鹰钩鼻子底下的薄嘴唇总是湿漉漉的,让人感到他还有迫切的追求。
   贺田杨呆在分场的时候,最常光顾的地方就是几幢青年宿舍。作为分场一把手,他不论到男宿舍还是到女宿舍,都有合理的身份和象征,总要体现领导干部对知青的关怀吧?而实际上呢,他到男宿舍去是为掩人耳目,到女宿舍去才另有目的。
   相比之下,李元义则显得心灰意冷,人不在机务队了还四季不换劳动布工作服,两个膝盖上常年不离蓝斜纹布补丁,形体比未婚时还要单薄些,凹陷的两腮愈凸露出颧骨,发青的眼窝儿好象要躲到眉骨或眼袋后面深藏,本来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只剩下冷漠,舌头常舔嘴唇还是禁不住口唇发干,一丝不苟的工作劲头也被闲言碎语比作草把人儿一个。
   快两年了,李元义既不给哥嫂回信,也不回老家看望儿子,索性把攒下的路费元旦后一次寄给哥嫂,为的是不让一奶同胞担心他已病故,到收发室接嫂子电话时竟撒谎说,马上要去海南岛参加良种繁育,以后不要再来电话啦。他深怕儿子知道他挨过处分,诱发孩子的自卑心理,不利于孩子成长。
   
   四
   
   贺田杨对几个印象满好的女知青,常在大会上表扬她们,说得头头是道,知青们听了都佩服他的口才,认为他的确讲究工作方法。
   最早进入贺田杨视线的是周红兵。她的肤色恐怕连军人都会羡慕,黑里透红,健康俊秀,但并非全来自遗传,那是夏季常游泳冬天常滑冰才修炼出来的。她长有水灵灵的丹凤眼,睫毛生动地忽闪着,不等说话,就能以眼神完成与别人的沟通。她还能歌善舞,能编写节目导演,能刻钢板办简报,能出多种美术字的黑板报,能打篮球和乒乓球,连割麦子也比姐妹们先到地头。她只告诉别人是在部队院儿里长大,至于为啥不直接去当兵那才是迷呢。。
   贺田杨还特别注意到文弱的秦可嘉。她毕业于师院附中,取消高考破灭了她当医学专家的梦想,本是高干的父亲被揪斗摧残致死,做医院妇产科主任的母亲投江自尽。她还有个弟弟到农村插队,生活很艰苦。皮肤白嫩的她刚到分场时总愁容满面,尽可能逃避集体娱乐活动。接连不断的劳动逐渐使她体质增强,人也开始摆脱阴影的纠缠。到后来她主动表明擅长拉二胡,于是参加了分场联欢活动和农场汇演。
   当总场业余演出队要调走周红兵和秦可嘉时,被贺田杨找理由给拦在分场。贺田杨把她俩分别作为“根儿红苗儿壮”和“可教育好的子女”典型,精心培养着,怎么能舍得她俩走呢。
   他先是常找周红兵和秦可嘉一起谈话,点拨指导。然后逢年过节,让孩子把她俩和男知青袁志杰等,一起请到家里,品尝弄到的狍子、野鸡、野兔、雪雀儿、猴头、圆菇等山珍野味。久而久之彼此都熟悉啦,几位知青管贺田杨的老伴儿,一口一个贺婶儿亲热地叫着,几个孩子也姐姐长哥哥短地喊得很近乎。
   几位知青返城过春节时,贺田杨总要给他们带些土特产,并特意安排好轮式拖拉机,派人把他们一直送上火车。知青们回分场的时候,便回赠给贺田杨紧俏的好烟好酒,给他们的贺婶儿捎块布料,给几个妹妹拿出解谗的奶糖和南方水果。
   当贺田杨提出让周红兵任女工管教,让秦可嘉做赤脚医生,让袁志杰做食堂管理员的意见时,革委会成员无人不同意,并再一次表示保守组织秘密。
   贺田杨先找袁志杰谈话,为此还决定分场所有职工休息一天,好让大家伙尽快传开。袁志杰马上按贺田杨的嘱咐,当天就与退休管理员办完帐物交接手续,将精心琢磨的一周食谱,油印到红纸上贴在卖饭口儿旁边。
   第二天照常上班,贺田杨才让人把秦可嘉找来,热情地迎进办公室门口,关严门,托着秦可嘉后腰让到座位上,卖关子似地问道:喜欢搞医吗?啊?喜欢就直说。
   秦可嘉不经思考即答道,喜欢,您是知道的。
   那,如果有机会,怎么报答我呀?贺田杨的小双眼皮儿眨动得可欢实啦。
   聪明的秦可嘉立刻听懂了话中话,想到贺田杨平时待自己不错,应当报答,但不能以牺牲青春为代价,于是捋了下小辫子抬头打岔说,如果有机会,一定尽力为贺婶儿和妹妹服务,照顾她们像照顾亲人一样。
   贺田杨哦哦两声表示不够满意,色眯眯地仔细端详人家脸庞,片刻后说:行啊,没白疼你!来吧,过来亲热亲热。说罢拉起秦可嘉的手,往墙角儿不靠窗的地方挪了几步搂进怀里,见并不推搡便抱得更紧,用下巴拱翻脸来吻个痛快,又把人家臀部反复挤靠到墙上,折腾好一阵子。秦可嘉默默忍受,流下眼泪。贺田杨刚想把秦可佳抱到办公桌上,听到了秦可佳微弱的哭声,意识毕竟在办公室,不能太过,于是罢休。
   秦可嘉躲到办公桌另一面,泪光闪闪地望着贺田杨等候下文。
   贺田杨喘着粗气说,小秦呐,我这就送你去卫生所,我要亲自宣布,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分场的赤脚医生,就是卫生员啦。
   有一双关注的眼睛,从另一间办公室的窗户里发现一个细节,秦可嘉身后蹭有白灰。这时候秦可嘉正跟着贺田杨,走向河沙路对过的分场卫生所。
   
   五
   
   贺田杨预料到周红兵不易摆弄,便在谈话中多绕了几个圈子,当觉得火候差不多时,也想用同样方法把周红兵拉向墙角儿,却被猛地一甩,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好个周红兵,犹如啥也没发生,样板戏主角一般明丽地笑着说,贺主任您不知道,从我上小学开始,我父亲就不再拉我的手说话,凡事都把我当小大人看待,所以我特别不习惯跟男同志站得很近,您可别见怪呀。
   贺田杨瞥了周红兵一眼,心里不痛快,但又不便再马上挨近人家身体,于是紧眨小双眼皮儿,嘿嘿一乐摆脱尴尬说道,两代人嘛,又不是年轻人谈恋爱,躲躲闪闪地不好意思,难道女同志一漂亮,当领导的就不能接触了?我是想试试你的力气有多大,看你能不能胜任女工管教工作,那可是拿枪的差事哟,少不了要有自卫能力。
   周红兵瞬间将脸色转换得冷峻逼人,啪地一个立正,行个标准的军礼,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势,俨然早就是块管教坯子。
   贺田杨上下打量一遍说道:行,我看你准行;你愿意的话,现在就带你去上任。
   周红兵又像学过川剧变脸似的,迅速恢复了满面春光,笑吟吟说道,我愿意,我很高兴,非常感谢组织培养,我不会辜负领导期望的。
   事实证明,贺田杨的选人用人能力还是不错的。新上任的管教、赤脚医生、食堂管理员等,个个受到好评,分场的全面工作也得到总场表彰。贺田杨的群众威信逐步提高,很快被列为提拔的苗子。
   话说一九七二年的时候,李元义的儿子从保定被选送进北京的法学院,按照伯父的要求,利用第一个寒假赶到农场看望父母,一见家里落魄的样子,禁不住问抹泪的妹妹,究竟发生过什么事?由于李元义瞪圆眼腈打过预防针,不许母女俩提及被分场处分的事儿,所以妹妹不敢诉说家里横遭的人祸。
   李元义对冬冬说,你的爸爸妈妈在保定,以后你尽量少到黑龙江来。
   冬冬感到困惑,说我大爷大娘在我到北京报到之前,特意请来几家战友夫妻作证,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黑龙江的爸爸妈妈才是生身父母,以前让我管他俩叫爸爸妈妈,是怕我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李元义铁青着脸说,我是你生身父亲不假,但把你过继给你大爷也是真的,不能因为你有出息就改变主意,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你大爷大娘辛苦养你一场,你就别无二心孝敬他们一辈子吧!
   冬冬转眼观察母亲和妹妹的表情,见母亲瞧着父亲冰冷的面孔,艰难地点一下头,赶紧扭过脸去捂住嘴不出声;妹妹却大喊,爸爸在骗你呀哥哥,随即挨了父亲一嘴巴,失声痛哭。
   李元义的牙关,将精瘦的腮帮子拱出个包来,他用手掌拍拍炕沿说,孩子,你该回保定过年,我不想多留你,从此以后,你不要再认这个家,这个家对不起你呀!
   那几天,李元义觉得日子可真难熬哇。本来儿子回来是件快乐事,却把李元义愁得生怕走漏消息,让冬冬了解到老子挨处分的底细。
   然而每年正月初五之后,冬冬照旧从保定的伯父家跑一趟黑龙江来看望父母,他的妥协条件是陪伴伯父伯母欢度大年。令冬冬吃惊的是,当说起伯父让他毕业后到黑龙江工作时,李元义竟要为此断绝父子关系。但冬冬还是在一九七五年九月跨进齐齐哈尔市中级法院大门,走上了刑事审判工作岗位。他勤奋实践,很快就能独立主审案件了。
   话再说回来,当下面议论到贺田杨将升为农场革委会副主任时,贺田杨已得到更准确的小道消息,那就是于一九七六年春节后上任。贺田杨算计着,还有五个多月时间,就要离开一手经营的小天地啦。这些年,白天不用说,多少个夜晚捞不着睡囫囵觉哇?不是农忙夜战,就是点着汽灯也要开会学习,常年连轴转,不得消停,也该轻松轻松啦!
   贺田杨寻思着,个人事儿也办得差不多啦。大丫头明年军医大学毕业,二丫做出纳,三丫头搞话务,四丫头当护士。还有秦可嘉,也为她争取到了医学院指标,她临行前发现怀上了孩子,赶紧为她拉郎配结婚遮掩。秦可嘉来信说,被迫休学半年,生下一个男婴,她那上技校的男人怀疑孩子是别人的,坚决与她离婚,她不打算再嫁。这么说,我贺田杨也是有两房妻室的人啦。
   贺田杨也盘算出了唯一的遗憾,就是费尽心思也没把周红兵制服。原来她父亲是部队院校干部,怪不得她那么清高自傲。可我就不给你上大学的指标,也不批准你办调转手续,你有啥能耐自己琢磨去吧。
   贺田杨转念一想,不能便宜了周红兵这个人精,她的姿色才气太诱人眼目啦,软法子不好使,该试试硬的啦,我就不信她个姑娘家不在乎名声。得抓紧时间呐,一旦到了总场就不方便下手啦。能弄开她的苞,那才叫刺激,我贺田杨这辈子才不枉活一场。
   
   六
   
   一九七六年元旦这一天,冬冬就开始准备春节礼物啦。他决定今年同父母和妹妹一起过除夕,然后再回保定。他几乎用了半天时间,在联营商场为父母和妹妹选购了新装,在第一副食为伯父母买了北大仓酒和裂巴。
   元月三日,庭长让冬冬承办一宗强奸案子。
   冬冬打开卷宗,熟知的一行字跳入眼帘绰尔河农场六分场,嚯,巧得很,今年不正要到那里过春节吗?被告人贺田杨这个名字,冬冬多年前也听父亲说过。当看到贺田杨的籍贯,冬冬想起来了,他的祖父与我曾祖父是结拜兄弟呀!看来这桩案子我应该回避。
   冬冬开始犹豫。他想:我挡案中填写的所有个人表格,都是以伯父母为父母,压根儿不曾提过父母的名字,连社会关系也为方便不曾涉及;这可怎么解释好呢?如实说吧,显得我过去造假,可我过去是被伯父母蒙在鼓里,等到什么都清楚了,木已成舟;咳!老人都是为我好,我忍心埋怨谁呢?
   冬冬琢磨着,只要我不告诉父母,他们就不会来说情,我也不考虑私情,照常审理,该咋判咋判,等到判决生效了,一切都会变得烟消云散。
   冬冬继续看起诉书和证据,见贺田杨竟以手枪逼迫,采取堵嘴捆绑的手段实施强奸,造成女知青周红兵下身流血;利用转干、招工、上学等机会,诱奸女知青李淑瑗等三人,造成秦可嘉未婚怀孕和生子导致离婚的后果;对女知青宋晓香等施以舌奸、接吻等猥亵行为;长期同女工柳窈窕保持通奸关系,导致柳窈窕被丈夫勒死的恶性案件发生。
   冬冬一边阅卷,一边气得咬牙切齿,心想,这个老混蛋,要是赶上云南女知青遭迫害事件那当口儿,非吃颗枪子儿嘣出脑浆子不可。
   冬冬通过阅卷,脑子里还印下了检举人的名字庞绍武,若没有这个影子似的目击证人,惨遭迫害的几位女知青,也许终生都会守口如瓶的。
   元月六日,周总理忽然逝世,法院机关笼罩在悲伤气氛当中。送达开庭通知书的同事回来撇着嘴说道,那个贺田杨也哭得死去活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装相……
   庭审时贺田杨家无任何人旁听。庭审结束后,合议庭一致评议为“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贺田杨不上诉,很快被押送到监狱进行劳动改造。
   案子审结时,离春节还有十天左右时间,冬冬突发阑尾炎,同事把他送进了军分区医院,说这里有高中好友,能得到特殊关照。实际是同事接受了学友之托,为他爱人带的实习学员介绍对象。那女学员在军医大学三年级就读,名字叫贺牵弟,打算毕业后分到故乡省份军队医院工作。不明原委的冬冬被推进手术室,医生为他做阑尾切除手术时,贺牵弟就在身旁担任实习助理。
   冬冬住院三天,品尝了牵弟在实习老师家亲手熬的粥、烙的饼、炖的鸡、烧的鱼。俩人一见钟情,唠得很投机。但好象事先存在某种约定一样,谁也没问对方父母在干什么。牵弟倒是问过冬冬春节在哪里过,回河北吗?冬冬说,打算到一个小地方绰尔河农场过年,你呢?牵弟哑然失笑,心里有一种难言之隐,信口答道,到你老家河北,看望我叔和姑姑。冬冬说好嘛,咱俩成省际间情感交流的使者啦。
   牵弟果然没有回绰尔河农场过年,但也没有去河北,整个春节期间都主动留在医院门诊值班,有空闲就坐在窗前精心织毛衣,想象着冬冬一旦穿上,枣红色的高领一定会使他感到温暖。
   
   七
   
   李元义得知冬冬到黑龙江来工作,气得直跺脚,非但不穿冬冬买的成套涤卡衣服,还倔强地大年初一也不与冬冬同桌吃饭,把老伴儿王雪梅难为得够戗。打初二起,李元义索性不回家,一个人在菜窖对过儿的看护房间吃住,老伴儿或女儿顿顿把饭送去。
   初四早晨,李元义正等家里人送饭,门一响,进来的却是复职为分场一把手的老庞头儿。李元义素来对老庞头儿印象好,热情地招呼道,新年好哇,庞大哥,来,上炕,炕上热乎。
   老庞头儿从袖口抽出手来,抹了一把嘴巴上的花白胡茬儿,顺怀里掏出一瓶玉泉大麯,笑呵呵地说:老李呀,我是来替你看菜窖的,过一会儿你回家过年去吧;这瓶酒你拿回去喝两顿儿,听说你儿子回来了,见次面不容易,这几天你们爷俩好好唠唠,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吧。
   李元义苦笑着叹道:咳,有啥好唠的,一个挨处分的爹,一连串倒霉的日子,哪能让孩子粘这份晦气呢;孩子有如今的出息,都是因为我摊上了好哥哥好嫂子,我早就知足啦;孩子应该报答他大爷大娘的恩情,可是我咋跟他生分,也绊不住他的脚;这不,刚工作不到半年,就给家里买回一堆东西,这孩子呀,他咋就不给自己攒点儿钱呢?
   老庞头儿扶着李元义肩头儿说,我知道你心里憋得慌,所以到总场去找过了,有关部门复查了对你的处理,发现有人对采购员证言做了手脚,经过到哈尔滨外调,查清了你没有虚增报帐金额,组织上已经给你平反,春节后就安排你当机务队长。
   李元义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庞头儿眼睛,不敢相信是真的,见老庞头儿微笑着点头,表示确定无疑,立刻捂住脸面呜呜哭起来。哭了好一阵子,觉得心里痛快许多,抬起头冲老庞头儿难为情地笑了笑,然后感动地说,我以为这份儿冤屈,到死要跟进炼人炉啦,想不到你还替我记挂在心里,你知道吗,这下子可以让儿子顺顺当当过年喽!
   真是无巧不成书,李元义说到这里时,冬冬就替换母亲和妹妹送饭来啦。
   李元义赶紧揉了揉发红的眼睛,高兴地说,冬冬你来啦,快歇歇,烤烤手,我先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庞主任,是爸爸的恩人,快叫庞大爷。
   冬冬握着老庞头儿伸出的手,边问安边鞠躬表示敬意。
   老庞头儿说,老李呀,你哥哥嫂子的确有功,培养的孩子多么招人喜欢,给我做干儿子吧,行不行啊?
   李元义忙说,那可求之不得,冬冬,你庞大爷是朝鲜战场的侦察排长呢。
   冬冬马上叫了声干爹,然后说,正好我妈多炒了几样菜,还烫了一壶酒,你们老哥俩尽情喝一顿吧,菜窖我看着,保准出不了问题。
   几天后冬冬了解到,父亲李元义曾被祖上结拜为兄弟的贺田杨陷害,女友牵弟居然是贺田杨的长女,干爹老庞头儿就是检举贺田杨罪案的庞绍武。于是,冬冬暂时隐瞒了处对象的事儿,返回哈尔滨之后,也不与牵弟提及贺田杨罪案。
   恰好在逮捕“四人帮”那一天,冬冬与牵弟登记结婚。十月八日晚间,他俩也到饭店去凑了热闹,要了上好的螃蟹,在周边喧笑声中津津有味地品尝。外面锣鼓点儿欢跳的街市上,一簇簇礼花射向月光柔和的夜空。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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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尾回数第二段中,冬冬“返回哈尔滨,”应 闻舞 <2006-10-18 15: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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