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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7月2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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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代亲疏
作者:闻舞  作于:2006-7-4 12:04:34  访问:80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三代亲疏
   
     闻舞
   
   
   一
   
   南京三伏天的晌午头儿可不看人下菜碟,钱声丽一下的士就觉得像进了蒸笼,急三火四地走进伴湖宾馆大门。她心里更是火烧火燎——父亲钱战大难临头,男友于焕然也不见得能摆平。
   钱声丽记得不久前一个夜晚,月儿犹如被海浪掀翻的小船,不时挣扎在游动的云朵里。她与男友从酒吧出来沿街散步,聊着聊着便有了不同看法,男友停下脚倚靠在法国梧桐树上,遥望如钩的月儿不肯回答她的问话。她就下结论似的接着对男友调侃,哦,原来不仅令尊是桃花源人,你也酷爱秦时明月汉时关呐!男友扑哧一笑说道,芸芸众生,人各有志呗,何必什么都效法别人,迷失掉自己呢?
   钱声丽是北京理工大学门生,去年盛夏一个单飞,成为江南高纤公司的白领丽人。扬子江畔的南京,早就有钟山紫气在她心中缭绕,可上午母亲打来的电话,把她心中的紫气顷刻化为狼烟。
   客房部经理王亚娟已在宾馆大厅等候,见到表妹钱声丽马上迎过去低声问,他啥时候到?钱声丽答,再过半小时差不多。钱声丽小时候在沈阳姑妈家上学,与表姐王亚娟感情非常深厚。
   姐妹俩乘电梯转瞬到八楼。房间很宽敞,朝阳的壁画一派玄武湖风光。钟山景色在这里落选,许是孙权以来名人太偏爱的缘故,把许多陵墓建在那里。钱声丽把藤椅拖到空调跟前,一屁股落座,恨不能把周身潮热一股脑儿散净。可惜呀茶几上那盆儿月季,白把紫红灯笼挂满了娇小树冠。
   王亚娟递给表妹一听儿雪碧说,冷静点儿沉住气,光着急没有用,你得把他从小到大,被家里绷紧的那根弦放松,让他清楚,走不通这条门路就只有分手!见表妹惊愕又安慰道,大舅在霞江那边的朋友,也肯定会运作,我再让你姐夫找找关系,必要时好补救。说完转身出门去接于焕然。
   去年上市公司年检会上,市长给体改委的于焕然一次表现口才的机会。钱声丽的神儿被人家勾走啦,会后欢快如黄雀儿,飞向北大高足的枝头。当晚俩人在慧心茶馆交谈中,不由得都拍案惊奇:祖辈是战友,父辈是同学,孙辈在遥远他乡弹拨爱情序曲。钱声丽美滋滋地抒情道,这茶水肯定汲自会心爱泉。于焕然一边欣赏钱声丽好看的双眼,一边回应道,茶叶是用来织爱网的梭子。
   钱声丽打电话对父亲撒娇说,女儿的皮艇已经漂进爱河。可当父亲听到于力健的名字,坚决反对女儿的选择,也不解释原因,第一次不打招呼就挂断电话。几天后,男友轻描淡写地说了个大概,但钱声丽明白了,父亲的仕途,正是被男友的父亲扒掉了双轨。钱声丽为此痛哭一场,哀叹自己也要扮演倒霉女人的角色。
   已经刮起风来下了雨,可这只淋湿的黄雀,仍不肯归巢。
   眼下,钱声丽急得打开房门,到走廊探视,敞开的对面房间里,一个女人突然忧郁地唱起流行歌曲《月如钩》来:湖畔的弯月下/那抚琴的人是谁/任疾风卷曲长发/无奈往事霏霏/巨贾的酒楼中/谁在表演着陶醉/只有他惺惺作态/故伎的拷贝……
   钱声丽更加心烦意乱,回房间将门摔出了响声。
   于焕然被机关同事议论为市长的影子。市长刚敲定修复明城墙,改造长江路的议案,下午还要安排为云锦服装搞国际招商的事。于焕然请了假,匆匆赶来跨进房间问道,什么事儿,这么急?
   钱声丽没好气儿地反问,市长怎么成了文化大员?
   于焕然说,历史名城效应,市长当然重视,下星期就要抓上市公司重组,马不停蹄呀。
   钱声丽把空调遥控器往床上一扔,发牢骚说都是搞个人的政绩工程!一抬头,见表姐使眼色劝她消气,钱声丽脸上立刻浮现狼烟。王亚娟说,你俩先唠着,我去叫午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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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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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庙铁矿街口不高不低的山上,一座日伪时期的炮楼立在稀疏的林中。经过一座桥,跨过宽而深的沟堑,不远处街道就往右拐了。挂有香厶饭馆儿招牌的小楼,就是钱战两年前开办的买卖。
   钱战以金前为名伪造了身份证,将饭馆儿的杂务都交给情人岳光打理。他整日躺在床上抽烟喝茶,深居简出,好象在听CD或看DVD,其实耳朵很警觉,不时有消息从他那换过姓名和号码的手机里传出。有时候他也陷入回忆,怨恨道,这大半辈子跟于力健较劲,净他妈演反角儿啦。
   记得同于力健遭遇,从金山农场小学就开始了。那时候一打架,他就来拉偏仗。淘气惹祸挨老师训,回回准是他打小报告。从山东整建制转业到金山农场的人,只有他爸调入省城当上处长。孩子们都听说,那座城市很洋气。当时把他们搬家的汽车轮胎放瘪后,屁股被老爹钱希多踢得青一块紫一块。
   在卫江团时也他妈当过“狗崽子,”还因为到江边溜达次数多了,非逼你说要投奔老毛子变修,真他妈活见鬼!好不容易开上拖拉机,入党提了干,被推荐上大学,成为霞江局物资处的一名国家干部,哪想到冤家路窄,三年后他也调到霞江局武装部,而他爸于永年早就是局党委书记。央求老爹给调转吧,还被老爹骂为犬子。
   后来被任命为副科长纯属意外。有意思的是他竟满面春风赶来,不知哪来的那么大劲儿握手。二十一年没见了,他说时代变化不小,同学关系不会变。当时老子比后来清醒啊,还能想到他叫真儿的秉性难移,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得注意提防他。可是刚被提拔,太新鲜太高兴了,竟对他像久别亲人似的,让坐儿,泡毛尖,敬塔山,递酒糖。这就完了呗,偏偏嘴贱,还他妈预约说,晚上工夫儿多,到饭店喝几杯,好好唠唠。
   菜没上来,坐那儿抽烟时问他,你家搬到省城,日子很滋润吧?他说,他爸文革初期就被打倒,踢断两根肋条,下放到干校后整天挖沟渠,抬石头,掏粪坑,吃苦受累还都不在乎,就是没完没了地让反省,写检讨,很反感,终于暴发,骂那几个人说,真要是错打了江山养错了人,你找中央领导说去!结果鼻梁子又被打塌。他还说,他爸被揪回金山批斗,遇到一件事儿,终生难忘。
   批斗会后于永年被带去吃饭,炊事员正是十一年前他要处分的魏恭,俩人见面都一愣。于永年默然。魏恭大声说,没饭了,出去等着吧!看管人照常吃起来。魏恭叫于永年吃饭时,对看管人说,你累了,我替你看着吧。于永年跟进厨房,魏恭双手端给他的,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到嘴的芹菜肉饺子。于永年怕连累魏恭,狼吞虎咽吃完就走。魏恭送出门小声说,老领导多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当时竟然被他讲的故事感动,紧眨眼也没控制住泪水流下来,还问他,魏恭后来咋样?他说,做了霞江局办公室主任,从不乱花公家一分钱,谁家有困难就拿个人钱接济,离休回山东时,穷得人走家就算搬啦。实际上魏恭的作法有什么好感动的,纯属傻冒儿一个,现在那样做就是雾里看花,水中捞月嘛。
   他喝了口茶水,显然想平静心情。然后他说当过林场电工,入伍后打过山洞,排哑炮差点儿成烈士,火线入党,陆军学院毕业后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熟人中烈士很多,他的肠子也曾淌到肚皮外。这一点倒令人肃然起敬,为国家出生入死嘛,敬他一杯还是对的。可为啥又祝他今后大有作为呢?
   好家伙,杯来盏去一直到后半夜,都酩酊大醉呀,躺在饭店的椅子上昏睡过去,活脱脱像他妈一对死猪!
   本来感情是与日俱增的,可他当了纪委副书记、监察处长,就以为自己真成了包公。一个掌握上亿元资金的物资处长,给朋友批点借款买牛算他妈鸟事儿?至于小题大作吗?还他妈老同学关系不会变呢!他要不提议党籍干籍双开,谁他妈能认真,早睁只眼闭只眼随烟云过去啦。如今又要倒霉在他这个检察长手里。可怜的女儿啊,偏走火入魔爱上他儿子。真不如当初在小学时,一刀捅死这个对头!
   窗外牲口的嘶叫,打断钱战的思绪。大庙铁矿这条独街,不太限制驴马骡车穿行和停靠。钱战这个饭馆儿的座上客,就大多是来铁矿或购或销的赶车老板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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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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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声丽看一眼手表对于焕然说:耽误你工作啦,实在需要你帮助,望你先说服你爷爷,再说服你父亲,放我爸一马;咱俩相处时间还不长,我不愿意为长辈的事儿割断姻缘;你应该明白,我不能袖手旁观,不能在生父面前丧失人性。
   于焕然点点头,让女友继续说。钱声丽揣摩到于焕然尚不知底细。
   钱声丽说:可能你爸考虑到咱俩的特殊关系,没把正式立案的决定告诉你;据说元宵节刚过,霞江局就有一些离退休老头儿,串联起来,集体到省城上访;他们告局长黄先哲袒护我爸,充当保护伞,阻挠检察院办案,请求迅速调整霞江局领导班子,结果告赢了;日前新班子划拨了专款,让检察院恢复侦查,很快就要批捕;案子早就经过初查,卷宗起码有一大摞子;黄局长已经退休,我爸是朝不保夕呀。
   于焕然紧盯着钱声丽问道,那么你想咋样?
   钱声丽马上说,定为一般案件,收敛侦查范围,尽量不牵扯他人,不上网通缉,存疑不起诉!
   于焕然避开钱声丽察言观色的目光,追问道,你想让我爸网开一面?
   钱声丽回答道,对,你爸是检察长,专案组他牵头。
   于焕然瞧着复合地板沉默片刻又问,你哪儿来的消息?谁出的主意?
   钱声丽避而不答,让于焕然马上请假,回霞江市一趟,通过于永年做于力健的工作。
   于焕然十分为难地说,我爷爷哪干过这种事啊?我爸也不会接受这样的意见呐!
   钱声丽用手机给表姐打过电话,然后咬着下唇走到窗前。华东第二大商埠的繁荣加剧了喧嚣,古都血腥与脂粉的底色只留存在一些文化载体当中……
   送餐的服务生离开以后,王亚娟边陪着吃饭边对于焕然说: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呐,都有七情六欲,不是什么圣贤,不能太清高;人对待至爱亲朋,不该像对待路人一样;我大舅与你父亲,过去只是小学同学关系,那时侯讲个原则啦还能够谅解,而现在就要成为儿女亲家啦,就是跌破脑袋,这个忙也得帮啊。
   于焕然放下筷子踱了一圈儿站着说:我太了解我爸的秉性啦,知道他从纪委调出,就差与霞江局的头头弹不出一个调儿;我爸在原则面前从不打退堂鼓,他这个老兵守的碉堡,只要他活着,你就别指望能攻下它。
   钱声丽有点沉不住气了,冷笑道:别把你爸美化得跟英雄似的!你爸就不食人间烟火?
   王亚娟扬一下筷子,劝表妹冷静,然后对于焕然说: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同他是父子关系;一个家庭过日子,就像一口锅里搅马勺,没有哪片菜叶子进不去盐精儿。
   于焕然长叹一口气说:子女和事业,肯定是两个园子结的瓜呀,可能一同收获,也可能一同糟践;如果要被迫毁掉一个园子的话,留下哪一个,就取决于人生观价值观不同啦;有的父母可能因儿女情长,毁掉事业,有的父母则宁肯保全事业,而舍弃儿女。
   钱声丽猛然撂下饭碗讥讽道:那你爸肯定是两个园子收获啦?他有你这样的儿子,根本不难抉择!说完她马上后悔。她无力使父亲摆脱于力健的控制,就没有理由得罪于力健的儿子。于是钱声丽赶紧把语速放缓,接下来的话,就带有解释和商量的意味。她说:我约你来,不是为探讨问题,是要解决问题;你回去疏通一下,不也在情理之中吗?何况,我希望你尽力,你就不该留在南京,无动于衷吧?
   
   四
   
   于永年住在小儿子于力行家。这是江边一套单元复式楼房。客厅设有淋漆地板,华美吊灯;中间枣木联邦椅,真皮沙发;左侧等离子电视等构成家庭影院,还有核桃木书柜;右侧背投电视,奇花异木;墙上挂有许多名人字画;一架旋转楼梯通往楼上居室,扶手被火红的地毯映衬得银光闪闪。
   于力行已经营酒店十四年啦,朋友多,路子广,人缘好。他对老人从不顶嘴,做护士长的妻子也善于照顾老人。于永年不愿意看大儿子整天忙乎焦虑,自己除了心疼心烦,无力相助。
   晚饭后爷俩正看电视,门铃响了。于力行开门后见是钱希多和冬冬,便顽皮道:哟,帅老爹,又上瘾啦?你们老爷子真想把时弊都吞它?您哪,快请进;嚯,小保镖冬冬,你也请进。
   冬冬是钱希多次子钱途的儿子,霞江一中的尖子,老人钟爱的不得了。冬冬进屋就问候于爷爷好。
   于永年历来装束不改,除衬衣是白的,裤子、坎肩都是黄的。他把香蕉递给脱去李宁服的冬冬,慈爱地说,乖孙子,快吃快吃。然后走向钱希多。
   于力行接过钱希多的上衣,抚摩着面料说,干爹,您穿着这套西服,就跟哪个国家领导人似的,对了,像苏联领导人。
   于永年听后寿眉一挑,训斥儿子说,你小子不会说人语,俺不爱听啥你偏就说啥,东欧剧变了,苏联解体了,你那样形容你钱伯伯,安的是啥心肠?于永年在战争年代讲话喊惯了,胶东口音异常洪亮。说罢照例拥抱钱希多,招呼老战友坐在身旁。
   钱希多在另一个局担任过局长,离休后也来霞江市居住,给于永年增添不少乐趣。老哥俩凑一起,对心思的话说不完。于永年注意到,钱希多今天神态有些反常。
   兄弟呀,吗事儿愁的?于永年故意模仿天津话腔调儿,想恢复往日气氛。
   钱希多是为钱战的事儿来的。他熟悉于永年,所以难以开口。原霞江局局长黄先哲是钱希多在卫江团的老部下,昨天亲自登门,极力说服钱希多走于永年的路子。钱希多知道黄先哲曾力保钱战,拼了血本儿遮盖公司的大窟窿,可到底还是纸里包不住火。钱希多说:作不肖之子的爹,不安生啊!当了一辈子领导干部,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没管好,俺这老脸呐,都不愿意出门见人啦!
   于永年安慰钱希多说:别太怪罪自己,凡事儿想开点。咱们这代人一个样,一心扑在工作上,回想起来,几十年当中,用在子女身上的心思,恐怕还不足一分哩;等咱们离休了,想为他们操心的时候,又左右不了他们啦;为什么隔辈人亲呢?实际上是对儿女感情的转移,是一种替换和补偿;话说回来,咱们在工作上就表现得都好吗?看上去是一门心思干事业,可有时候那方法的直率呀、粗暴呀、简单呀,无意中也伤害了不少同志的自尊呐……
   于永年这下可把话扯远啦。
   一九五五年秋末的一件事,随即浮现在钱希多眼前,那时候他在金山农场分管基建。记得刚用拉和辫儿造的屋子又湿又冷,白天大家干活是又多又累,总务干事魏恭经不住几个战友央求,为他们取回点咸菜疙瘩和小烧。分管总务的于永年知道后,雷霆大发,非要给魏恭记过处分不可。多亏场长劝阻哟,不然,在山东广北誉满全团的垦殖英雄,就要冤屈一辈子。对于永年当年爱憎分明的性格,钱希多的印象别提多深啦。
   门铃又响,迎进门的是于焕然。于力行接过提箱冲于永年大声说,老爸,你孙子回来了。于焕然认识冬冬,推断钱希多是钱声丽的爷爷。于永年把孙子介绍给钱希多。钱希多脸上泛起笑容说,一看你就是个好小伙子,声丽还好吧?于焕然明白,老人想了解孙女儿的情绪,便简短应道,还好。
   于力行问于焕然,你回来,你妈不知道吧?于焕然说,可不,叔叔帮我打个电话吧,就说我今晚陪爷爷住了。
   于永年对孙子说,你不是专为看爷爷回来的。于焕然听了只嘿嘿一乐,马上给钱希多续茶水。钱希多起身向于永年告辞说,俺明天再来,今晚不打扰啦。于焕然打开提箱,拿出些礼物对冬冬说,这是你姐捎的,她说特别想你。
   冬冬问,我姐她们公司,真像她说的那么好吗?什么叫首席执行官?于焕然笑答,她们那个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很有实力,首席执行官呢,就是企业一把手。冬冬又问:那位首席执行官腐败吗?他像家长一样吗?于焕然没想到冬冬居然关心社会焦点问题,于是说,他比较廉洁,很善于听取大家意见。冬冬立刻显出满足的样子说,这我就放心了。
   于焕然这才明白,冬冬是怕他姐姐吃亏。
   于永年乐呵呵地看孙子与冬冬说话,故意不看钱希多,想留老战友再唠唠。
   钱希多用空拳敲几下于焕然前胸,扬起满是白胡茬子的下巴,三分慈爱七分郑重地说:孩子啊,有啥难题,就让你爷爷敲定;有空儿到俺家耍耍;俺来时的念头已经打消,俺还能战胜自己呀!
   于焕然信服地说:钱爷爷,像您这样的老人,没有过不去的沟坎;你们打仗开荒,啥苦都吃过,啥都能献给国家;你们是荣转军人,曾经把农垦事业抗在肩上,江山也是你们老前辈打下来的。
   钱希多两眼发潮。他知道自己差点为亲情不保晚节,在六十年没含糊过的原则面前栽倒,而眼前这个孩子,却这么理解夕阳西下的老人。他由衷地笑了,几天来烟云密布的心胸,被一阵清风吹得烟消云散。他一个劲儿拍于焕然左臂说:呵呵,好好,俺们确实老啦,你们年轻人给点体贴,就觉得心里热乎极啦;现在有的人呐,一听到国家和百姓字眼,就说你老正统,说你不适应气候,真不知道他要刮风,还是要下雨;你要开导声丽呀,多往大处远处想想,别荒废人生学识啊;俺该走啦。
   于永年站起来捶了捶老战友后肩,示意他稳住情绪。送至门前嘱咐冬冬:乖孙子,告诉你爸,别忙昏了头;他那地税局长的乌纱帽,还能一阵风刮跑喽?让他晚上多陪陪你爷爷,就说俺说的,不照办,看俺咋收拾他;你爷爷老了,家里人应该多关心他呀!
   钱希多站在门外哈哈笑道,老弟呀,别担心,俺不会消沉的,“心底无私天地宽,”“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嘛,你快回吧。
   就是嘛,这才是你本来的样子。于永年为钱希多恢复常态高兴,让孙子下楼打的,送老战友和冬冬回家。于力行说,坐我的车吧。说完抢先下楼,摁响了二楼司机家防盗门的门铃。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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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不来电话,手机也停用,钱声丽猜想到,父亲成了惊弓之鸟。与父亲心神分离的母亲孟令秋,下午赶来,钱声丽陪住在伴海宾馆。
   窗幔印染了晴朗海天的景致,可钱声丽只想到歌曲《月如钩》的意境。她觉得有夜的幽灵从窗幔的丝缝透进,把印花壁纸作落出一层灰蒙蒙,就连两轮凹上去的乳白顶棚,挂着的也不再像翡翠丽管儿吊灯,活像被死神拎在手上的衣衫褴褛的犯人。
   见女儿伤感,孟令秋心如刀绞。女儿本像妈妈开朗的一面,天性活泼可爱。
   女儿毕业的去年,孟令秋也提前退休,应聘到一家私人诊所工作,不想过早干预女儿自在的生活。
   孟令秋记得,丈夫仅暂栖粮油公司三年,便被霞江局以红头文件,先后任命为外贸鑫达分公司正科级经理和独立的鑫达公司处级总经理,成为霞江局第一个没有干部身份的国企老板。她感到变化太快,看晕了眼。若不是小叔子能说实话,她对丈夫后来的加剧演变,就会一直蒙在鼓里。因为丈夫从未流露占用公款迹象,偶尔带回些实物,也说是得了重奖。粗拉惯了,丈夫又深得黄先哲厚爱,觉得丈夫不会再出经济问题。
   孟令秋听小叔子说过,丈夫身为总经理,更成了黄家常客,往往通过打几圈麻将,张罗个红白喜事,就把钞票转入“靠山”的口袋啦。丈夫往白条子上签俩字,画只鸡带五个蛋,公款就屁颠儿屁颠儿替黄家妻侄的私营公司繁殖去了。黄先哲去日韩新马泰考察,全靠丈夫那宝贝姓随行做乳母,否则考察报告那婴儿就会饿死在摇篮里。黄家私宅的形象工程,也是丈夫用钞票设计出花来,并细心贴满三室两厅的。
   孟令秋只听说,丈夫掌管的公司一季购销黄豆就赔三百多万元,几年工夫,就把以局植物油厂固定资产作抵押,搞倒手的一千万元中行贷款消耗殆尽,剩了个空壳公司。黄先哲在一九九八年晚秋,派审计人员到公司象征性地走了一遭,便将他们打发回原单位,对所提移交检察院处理的建议,采取不了了之的态度。转年春节前,一位上级领导对黄先哲说,小班子不动,就调整你大班子。黄先哲暗示钱战山雨欲来。
   孟令秋后来知晓,丈夫哪儿来得及呀,又哪有回天之力。一九九九年四月,新党委书记钟震涛一上任,丈夫就像受惊的狗一样,夹起尾巴逃离霞江。鑫达公司和植物油厂,都如癌症晚期的病人,很快被推进破产炼炉。这些背景情况,丈夫在逃跑前才告诉她,并说犯了点事儿,出去躲躲。到此,她对丈夫彻底失望,只把心思放在女儿身上。为了不使女儿为难,她才没提出与丈夫离婚。
   声丽,别糟践自己啦,那老东西脚上的泡,是他自己跑歪道磨的,疼死他活该!这几天我老做恶梦,怕你出事儿,才赶来看你。孟令秋搂着女儿肩头,用兰花手绢为女儿擦眼窝的泪水。
   钱声丽早知道父亲有大笔私房钱。父亲每次来大学看她,都至少留下五千元钱。刚入大学那年,父亲一次就给她五万元钱,她以为这是全部学费,所以当父亲再给她钱时,她说已经足够啦,让父亲留作家用。
   记得父亲对她说:爸爸除了宝贝女儿,就剩下钱了;爸拼命挣钱,就为女儿幸福;女儿啥时候都不必为缺钱发愁,爸爸有的是钱;咱老钱家姓好,名字也好哇;你听,你爷叫钱希多,肯定希望子孙钱多;到我这儿,钱就站住了;轮到你呢?你名字的寓意是钱能生利,与现在的市场经济不谋而和。
   钱声丽没想到,父亲把钱家老小的名字,解释得如此庸俗。
   今年元旦,钱声丽到父亲立脚的大庙铁矿去度假,才发现父亲身边有位叫岳光的女人。那女人三十几岁,端庄秀丽,毕业于金融专科学校,曾在中行霞江支行工作,已与丈夫离异,五年婚姻没结任何果实,父亲潜逃当年就把她带出来了。
   钱声丽见接站的岳光神态自如,对父亲雇用的司机随意支使,就察觉到不对劲儿。不料在轿车去铁矿的途中,岳光开口便说,她已把后半生交给钱战,俩人之间是最简单不过的事实婚姻关系。钱声丽不搭话,憋了一肚子气。
   父亲边张罗接风边嘘寒问暖,一副讨好的样子。岳光亲自做的饭菜倒是清香可口,对钱声丽的起居等也样样照应周到,还专程陪着逛了避暑山庄和外八庙,买了一大堆旅游纪念品和首饰。
   钱声丽心里别扭得很,却找不到任何借口发火。转念一想,父亲只身在外,说不定哪年是头,有这么个人照顾饮食起居,总比在外面寻花问柳强,于是同岳光和平相处。钱声丽不安的是对母亲得隐瞒,母亲不光要承受社会压力,还要强忍寂寞,为女儿担忧,多不容易呀。
   钱声丽推开母亲扶在肩头的手,对母亲说,妈,我已经让焕然回霞江去活动啦,可到现在还没信儿。钱声丽不敢对望母亲的眼神儿,见夜里那盆儿月季,也像忘了啥叫鲜艳,看上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孟令秋对女儿的擅自主张,一下子就火了,骂道:你个软骨头,小妖精,你咋不懂事儿呢?为啥不与妈核计?你知道他爸是干啥的吗?
   妈啊,出这么大事儿,我能静下心吗?钱战是罪人,可也是我生父,他对我有养育之恩呐。
   我说你糊涂了,还是眼花了?他对你有狗屁养育之恩!他要真疼你,就不会走歪道啦。你咋就不掂量一下,这个撩骚缺德的坏家伙,他心里有谁?他对你和这个家,根本就不负责任!他带走个娘们儿,喜新厌旧啦。他搂的那些钱财,来不走好道儿,去也不走好道儿!你就不恨他?孟令秋气得嘴唇直打哆嗦。
   钱声丽的泪水从嘴角儿爬上舌头,又咸又涩。她知道准是叔叔又多嘴。叔叔多年与父亲不和,凑一块儿就横眉立目争吵不休,连举家过年都没消停日子。钱声丽低声说,妈,别吵了,我心里好难受哇。
   孟令秋怒在心头,实在压不住火气,腾地跳下床直瞪着两眼骂道:你这傻丫头,光知道钱好花,你知道那老鬼祸害多少钱吗?一千万元呐,通通打了水漂,那能供多少穷孩子上大学呀?你那狗屁老子,我咬断他脖子都不解恨!孟令秋骂完,脸上的皱纹多了也深了。
   钱声丽想摆脱母亲问话的纠缠,不再吭声。
   孟令秋的怒火,也到了被女儿泪水洇灭的时候。孟令秋的一位医生同事,曾评说她个性非常突出:高兴时开朗,不高兴时泼辣,高兴时能把气氛燃烧起来,不高兴时能把气氛撕得粉碎,高兴时大眼睛笑得喜溜溜的,不高兴时大眼珠子瞪得溜圆,而且高兴与否瞬间即可变化,常出人意外。这不,她马上又平静了。
   钱声丽拉开窗幔,打开一扇窗子,把头探出去。
   城市灯如星海,车流不断。嘈杂的喇叭声,混合着夜宵吆喝声,还有正鸣叫的火车汽笛声,随着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
   六
   
   于力行把钱家祖孙送上车后回到客厅,见父亲正与侄子唠嗑,便凑一旁坐下,但听着听着就觉得不顺耳,拍一下侄子大腿挤咕眼说道,亲侄儿,别忘了回来干啥,你妈在电话中说,让你到那边去住。
   于永年寿眉一忽闪偏过头来说,用不着你瞎掺和,该干啥干啥去。
   于力行慌忙解释,哎呀老爸,我不过是转达大嫂意见,焕然去不去,当然您老说了算。
   于永年放大声音说:你那条小尾巴,一张嘴就露出来;你当俺不知,你没敢找你哥,找了市里一个姓啥的副检察长,让他头拱地为钱战斡旋斡旋;你以为你啥事儿都能摆平,你那是过高估计了自己。
   于力行一看情况不妙,起身要走,父亲一道目光扫来,又被迫坐下。
   于永年挖苦道:你除了瞎虻一样,到处叮人家腐败官员的疮,削尖脑袋拱旁门左道,和不三不四的人同流合污,损公肥私,你还有啥本事?俺真纳闷儿,咋养了你这么个不懂啥叫原则,啥叫国家利益的浪荡公子。
   于力行感到格外无奈,酒店与家真是两个天地,往常挨骂不说,还总得赔不是,但今天他想有所改变,就弯弯绕着说道:哎呀老爸,我可不敢呛您老说半点别的,今儿个我是话难听理不亏,我说老爸,您与我干爹六十年的老战友,他儿子出事儿,您能见死不救?
   于焕然为爷爷和叔叔斟满茶水,提前打预防针说,家里唠嗑,有晚辈在座,希望交谈气氛能轻松愉快些。这句话显然带有批评爷爷的味道,但出于孙子之口,于永年并不生气。
   于力行却从敢不冒犯父亲,也的确打心眼儿里敬重父亲,但他想为钱战尽朋友情分,只好壮起胆子照实说起来。
   按于力行的说法,钱战对他于老二最够意思,有时甚至表现得比哥哥还亲。钱战任外贸处长的时候,于力行为承包酒店,曾到钱战宽大的老板台前,胆儿突突地请求帮忙。钱战毫不犹豫,一下就批给他二十万元借用一年,从此凡来客人,一律到于力行这儿就餐,并把旧故新朋统统介绍为常客,一年下来,对借款不要丁点儿利息,还说资金不够就再借用一年。
   于力行终于搞成巨贾酒店,当然忘不了钱战多年前的慷慨,还认到霞江来度晚年的钱希多为干爹,经常尽孝道。他这时冲于永年说道,你当爹的也知道住复式楼舒服,可咋就不问问,钱战对你儿子有多大恩情。
   于永年听了很不高兴,质问儿子说,你这小牲口,想赶老子走吗?
   于力行吓得吐了一下舌头,不再吭声,挪了个地方去看外国大片。
   于永年见儿子打不赢就走啦,索性不理他,对孙子说道:你是学经济的,理论上比爷爷明白,有人把市场经济比作海洋,说那些贪赃枉法的人,就像背着沉重的包袱游泳,早晚要沉到海底下去;对你来说,清风迷雾要能分辨,瓜田李下也要谨慎;钱战出事儿,与他女儿无关,你爸牵头办案,理应秉公执法,公私要分明,不可混淆;这一点,你要对声丽说清楚,一个新时代大学毕业的青年人,首先要学会坚持原则。
   于焕然洗耳恭听,领悟到,爷爷的话不光出于血脉亲情,还是一位枪杆子锄杆子笔杆子都拿过的老前辈,在为他们奋斗过的事业教育接班人。
   于力行的耳朵没有片刻溜号,听了父亲这番话,禁不住发出一声叹息。高龄的于永年反应并不迟顿,扬起雪白的寿眉对儿子喝道:你为啥不舒服?你那叫兔死狐悲!啥叫哥们儿义气?你懂吗?就是可怜吧唧的利已主义!你咋不问问你侄儿吃没吃饭?你去弄点吃的过来,给他填填肚子!
   于力行歪着脖子走进餐厅,从冰箱里取出红肠面包鲜奶,切过热过,用托盘端来,对于焕然说,你婶儿带你妹妹,给娘家送微波炉去了,明儿上午,让她掂对几个菜,咱爷俩边喝边唠,我准能把道理跟你说清楚。于永年则不想再说批评话,他怕打扰孙子吃饭。
   于焕然确实饿了,三下五除二吃个精光,末了还像小时侯那样,把剩的面包渣统统舔净,然后抬头冲爷爷做了个鬼脸儿。
   于永年陪在一边上下打量,见孙子仍穿着上大学那年,自已为他买的白短袖衬衫,心里感到舒坦,竟一时兴起,轻轻哼起《我是一个兵》来。于力行故意咳嗽两声,在父亲背后一撅嘴,又对侄子咧嘴一笑,歪着脑袋上楼奔自己卧室去啦。
   于焕然吃饱肚子有了困意,回家的结果也本在意料之中,于是说睡觉吧爷爷,已经是午夜啦。没等爷爷应答,就脱下短袖衬衫,忽然想到女友正在等音讯,又不忍心过早加重女友的颓唐,于是摇摇头算作罢。
   于永年想到孙子旅途劳顿,就没再提议让孙子去淋浴,躺到床上时,尽管孙子已经长大成人,还是禁不住吻了孙子眉心,听到孙子戏说,爷爷连胡茬子都不失原则性,便哈哈笑了,在特别欣慰的天伦之乐中伸手关灯。
   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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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湖宾馆所有房间的灯均已熄灭,人间的繁忙与欢乐,与淡淡的月光一起被阻拦在室外。没有心事的人,一定以为住在高档的房间里肯定只有舒适。
   钱声丽几天来几乎一直无眠,今晚又以沉默对抗母亲问话,午夜时分才解衣上床。父亲停用手机,男友不来电话,只有爷爷在打听父亲去向,一种落泊情绪,搅得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几次想把被单儿撕成碎条条。睡在临床的母亲哧啦呼噜,固执地袭来挠心的折磨。钱声丽纳闷儿,未解除婚姻的父母,怎么到了彼此毫不关心的地步?想到母亲的责怪,钱声丽很伤心,由此觉得淡薄了对母亲的怜悯之情。
   孟令秋翻过身去趴着睡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猛地蹬开被子,咕噜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
   钱声丽转回身对着墙小声嘟囔:跟我讲啥大道理,我不比你懂?啥叫社会转型期?啥叫权贵资本主义?你以为四年大学我就饭吃了?谁没觉察到,极端利己思潮沉渣泛起,寻租现象几乎有孔就入,新生蛀虫都欲壑难平,腐败与反腐败的较量,正在明与暗两个战场全面展开;可我是钱战的女儿啊,我能割舍掉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吗?
   孟令秋大段的梦呓,令钱声丽咋催眠也不奏效,心里蔓如荒草,恨不能引来一场漫天大火,把灵魂卷起来烧它个于净。她索性坐起来,一个哈欠打过,泪珠滴落到被上,说不清烦恼还是困乏。
   钱声丽穿上拖鞋,打亮卫生间的灯,对着梳妆镜里那副疲倦的面容小声指责道,你纯属温室里的花朵,只有表面的娇艳,不服的话,你就到外边开给我看看,有本事你就把痛苦带走,把欢快留下!她停顿一下又暗自嘲讽道,纯属痴心妄想!转而责怪父亲说,一家人本该洒洒脱脱,何必奢望过高,铤而走险呢?
   才凌晨四点。钱声丽小解一下便关灯,回到床上躺下,睡意终于袭来,她得以入眠,梦中男友成为法官,正宣判钱战无罪,当庭释放。忽然响起手机的音乐声,把她唤醒,她睡得不够深沉。时针指向六点,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男友来电话说:声丽呀请你冷静,我在我爷爷这儿无法说通,要打我爸主意也是找挨训,我认为咱们不该办糊涂事;我打算明天就返回南京,望你能谅解;我见到你爷爷了,他老人家也是这个意思,你听清了吗?
   钱声丽静静听过,不作任何回应,一使劲儿把手机关掉,扔到床头柜上。
   母亲已将被子叠起,外屋有人低声说话。钱声丽打开套间门走到外屋,见烟雾缭绕中父亲在座,吃了一惊问道,爸,您啥时来的?
   钱战一摆手,示意女儿别插话,于是钱声丽注意到了父亲的装束,海蓝T恤衫,米色休闲裤,鳄鱼牌腰带,森达牌皮凉鞋,既不过分扎眼,又看不出丁点儿落魄的样子。
   孟令秋见女儿醒来便不再压低嗓音,大声数落丈夫如何缺德。
   钱战说,你最好不要当着女儿面唠叨。
   孟令秋一肚子怨气憋了半年,觉得让丈夫折腾得连狗都不如,咋肯罢休。
   钱声丽哀求母亲说,妈,你们难得见面,说点要紧事儿吧。
   孟令秋瞪着眼问道:什么要紧事儿?这老东西要被捕,弄不好十年都出不来;他欠的感情债,对你我的坑害,我啥时候说?到哪儿去说?说完脚一跺低下头大声呜咽起来。
   钱战对妻子心肠早硬了,不在意她的落寞可怜。他只身驾车到南京一趟,为的是给女儿多送点儿钱来。他取出个十五万元的存折递给女儿说:你到银行去办一下转存手续,密码夹在里边;今后你自己要多加保重!
   钱声丽没推辞,也不打算像母亲那样使用尖刻语言,去剜父亲悸燥难平的心。她为钱战沏好茶水坐在他身旁说道:爸,女儿已经长大,有了工作,你不必太牵挂;爷爷来过电话,让你去自首;我看你应当考虑爷爷的意见。
   钱战瞧着女儿发青的眼窝,心疼地说:孩子,爸对不起你;你的事业刚起步,一定要把心放宽;无论将来干啥都不可轻率,别像爸这样,把人生押进赌场,利欲熏心;利欲是啥?爸告诉你,利欲是悬河洪水,是杀人魔鬼,是毒药,是上吊绳,是滚滚沸腾炸人的油锅啊!钱战鼻子一酸,差点儿掉下泪来。
   钱声丽递给父亲一块手绢,将头靠在父亲肩上劝道,爸,你投案吧。
   钱战原以为藏在偏僻山沟,有香厶饭馆掩护,十有八九不会被查到,可十天前于力行来过电话,说由他哥哥牵头办案,已上网通缉,不详的预感顿时袭上心头。
   于力键当年疾恶如仇的音容,钱战记忆犹新。他说你是我同学,这不假,我啥时候都承认,但在我职责范围内,免不了要对你处分,因为党纪政纪,不是哪个人制定的,也不是哪个人能随意篡改的!
   钱战也想到过自首,那样能求得轻判,但随即打消念头,怕失去自由没有一天能活舒服。他方才说给女儿的贴心话,就像为小羊的草场布防猎犬,因为老羊倌儿一旦离去,恐怕好长时间都不能返回。
   孟令秋不再抽噎,冷眼看着丈夫。
   钱战将鼓着的信封扔给孟令秋说:里面有十万元存折和一万元现金,还有我写的同意离婚证明;我欠你的感情债,容我下辈子再还吧。说完起身面对女儿告别道:我马上回东北,不在这儿吃饭;过几天我就打电话投案,让于力键派人带我回霞江;我被羁押期间,谁也别去看我;我被释放前,就当我没有了,失踪了,死掉了!
   对面房间的女人像约好了似的,又唱起那首让人心痛的《月如钩》歌曲:……月光月光怨如水/你为谁流泪/不过是悲伤弄弦弦也悲/金钱金钱旋如飞/谁为你颓废/不过是转来转去转无归。钱声丽失声痛哭,扑进父亲怀里。钱战咬紧牙关推开女儿,向门外走去。
   钱声丽只感到头晕腿软,无力去送别,依稀见对面有条黑影,张着血淋淋的大嘴要来吃人。孟令秋赶紧扶女儿进里屋,任凭钱战的身影出了门就消失。钱声丽瘫倒在藤椅上,脸颊频频搐动,前胸随抽泣阵阵起伏,泪水扑落落滚流满怀。孟令秋呆立在女儿身旁,微微抖动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王亚娟送走舅舅后担心表妹出事儿,赶到八楼闯进房间,一看果然如此,马上用手机叫来急救车,把表妹送进市第五医院。
   三天后晚八点钟在医院病房,参与陪护的于焕然接到一个短信:钱战于大庙铁矿被捕,你父所在警车曾遭持枪者拦截,有一名男子当场被击毙,你父也受轻微枪伤。信息由叔叔于力行发来,于焕然眉头闪现一丝忧虑。孟令秋已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但懒得打听,把目光移到女儿脸上。
   钱声丽仰卧在床上酣睡,泪水仍不时拱出眼皮,汪在鼻子两侧,跳动着灯光的关注和抚摸。三天来,孟令秋几乎不离女儿床边,王亚娟为表妹跑来跑去,把杂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可同样不幸的王亚娟直到目前还不知道,她丈夫已经命归黄泉。
   又一个星期过去,已经正常上班的钱声丽,在午间细蒙蒙的雨中打一顶花伞到邮局,把父亲最近留下的二十六万元人民币,全部捐寄给一所希望小学。后来椐被羁押的王亚娟说,钱声丽不再同于焕然往来,只为了能淡忘《月如钩》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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