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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义讽刺小说10篇
作者:海怀(梁深义)  作于:2006-6-26 11:28:33  访问:1014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
   你们像犯罪嫌疑人
   梁深义
   杜逑携妻出门是逛商场的。这是件惬意的事情,可他的耳根子却发痒,脑袋里仿佛有小虫似的嗡嗡着。走出一条胡同拐弯再拐弯,再走进一条胡同才能走到大街上。胡同口是个小型菜市场,有几个在固定摊位卖菜的菜贩儿是老太太,还有一个歪嘴的中年妇人似乎不是卖菜的却和几个菜贩儿打的火热。杜逑不经意间发现她们嘀咕着朝他和妻子瞪着泛蓝光的双眼,让人挺不舒服。杜逑并未介意,也或许她们是在关注别的什么人什么事。
   杜逑不惑之年丧妻,娶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续弦。老夫少妻走一起,有人难免用别样儿的目光看他们。
   杜逑和娇妻挽着胳膊向不远处的紫荆山商场走去,俩人十分亲昵,有说有笑。不防,一辆没有车牌照,车顶却有警灯并一闪一闪的面包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从车上跳下几个人,喝道:“别动?跟我们走一趟。”于是,也不由分说,他们被推着“请”进面包车,让人家强行带去“了解情况”。
   “你们是干什么的?”杜逑夫妇问道。
   “我们是警察。”有一个人说。
   “我们又没犯法,凭啥抓我们?”杜逑质问道。
   “你再不老实,给你们送到火葬场火化了?”其中一个便衣恶狠狠说。
   杜逑夫妇见这阵势,一时间懵了?不敢再“不老实”。
   杜逑没违过法,也没犯过罪,也不知自己今天犯了什么错,却不得已夫妇双双被人带着走。派出所的大门是用钢筋棍焊成的,跟杜逑在电影中看到的铁窗模样儿差不多,只不过眼前是大门。进大铁门往右一拐弯,杜逑迎面看到院墙壁上写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红色斗大的字,令杜逑胆颤心惊?杜逑儿时上学识字后,那时运动一场接一场,大运动套着小运动,他看到大街小巷的墙上写的或贴的大标语小标语上有不少内容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没想到,自己几十年后竟又在这个陌生地方见到了这八个大字。杜逑管不住自己,浑身哆哆嗦嗦……
   妻子见状,搀扶着他,哭腔问道:“杜逑,你这是怎么了呀?”
   有一个便衣见状:“装什么熊啊,真是男子汉大豆腐,把日劲拿出来老兄?”
   讯问室里,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和另两个便衣坐在办公桌后面。
   带杜逑夫妇来的一个便衣说:“看样子你们俩关系不错嘛。”
   杜逑答:“我们非常相爱。”
   警察和便衣们一起吃吃笑起来,其中一个不无挖苦地:“还非常相爱呐。”
   “把身份证、暂住证、工作证都拿出来?”那名警察命令道。
   “我们是当地人,没有暂住证。工作证没有带。”
   杜逑衣兜里装着身份证,而妻子没带任何证件。“杜逑,一九五一年出生,今年49。”警察看着身份证念罢,问杜逑的妻子:“你今年多大了?”
   “我七六年出生,今年24岁。”
   警察指住杜逑:“好家伙,你比她大25岁。”
   杜逑妻子说:“大又有什么,我们又没犯什么错。”
   杜逑这会儿吓的糊里糊涂也弄不明白自己犯错了没有,甚至怀疑自己真的违法了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
   办公桌后面的一个便衣双手不停地把玩着一副亮叽叽的手铐,一会儿又把玩一个电警棍,电警棍有时候滋滋带响冒着火花?杜逑和妻子怕的了不得?一心想着,得赶紧离开这地方。另一个便衣开口讲道:“我看你们两个也不像刁滑人。这样吧,我们也不做别的处理了,也不让单位领导来领你们,这样你们可以保住名誉。罚一点款算了,交钱后你们可以走人?”
   杜逑妻子见杜逑一直哆嗦,害怕,心想他一定是违啥法了,听便衣讲交点罚款可以走人,就问:“交多少?”
   警察和便衣们交流了一下眼神儿,一个便衣向警察汇报:“所长,上星期领的正式罚款发票已经用完了,只有收据。”
   “这样吧。本来应该罚你们一万元,罚你们五千算了,开张收据,就不开罚款单了。”
   杜逑今天带妻子逛商场是给她买时装的,正好带五千元。杜逑一听交钱可以走了,忙点头同意,忙数钱交钱,恐惧感顿时消失了,他一下子感到浑身轻松多了,竟敢问道:“我到底犯什么错误了?”
   “这上面写着哩。”一个便衣把罚款收据递了过来。
   杜逑接过一看,“事由”栏目中写着嫖娼二字?他急促辩道:“我没有嫖娼,她是我老婆。”
   “你们俩会是两口?”便衣们和警察几乎同时发出疑问。
   “我们是打了结婚证的夫妻,这难道还有假吗?不信,你们可以打电话到单位问问我们领导,党组贵书记的办公电话是1100488。”
   警察火速到另一房间打电话落实情况。
   两口子这会不依不饶,嚷嚷道:“你们凭什么带我们到这里?”
   一个便衣抢着说:“我们接到了群众举报。”
   那个去打电话的警察进屋了,说:“凭什么带你们到这里?我们在查一个案子,从背后看,你们像犯罪嫌疑人?”
   杜逑一听,性了起来:“你看清楚我的脸,一个鼻子两只眼,跟罪犯一模一样。”
   “你性什么性?你性什么性?你认为你们没有问题是不是?”警察发了大脾气。“告诉你杜逑,我刚才打电话是你们贵书记的秘书接的,他既没有确切讲你们俩是夫妻,也没有确切讲你们俩不是夫妻。”
   杜逑妻子急了,说:“领导,我和杜逑确确实实是合法夫妻啊?”
   “我没有讲你们不是夫妻。”
   警察又说:“我们从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这样,--你叫什么名字啊?”
   “麻二妹。”杜逑妻子回答。
   “麻二妹,你现在先回去拿证明材料。记清楚:你们的结婚证,户口本,你的身份证,还有你们单位出具的证明,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的证明。这些材料送来后,五千块钱全退给你。”
   杜逑忙问:“我呢。”
   警察:“根据我们的规定,你暂时留置审查?”
   有两个便衣,立即推着杜逑走进了一间挂有“留置室”牌牌的房间。
   麻二妹愣怔了,不知如何是好。
   警察对她说道:“麻二妹你还站着干什么,快走快走?你把那些证明拿来,钱,我们退给你,杜逑也可以跟你一起回家。”
   麻二妹此时已看不清楚穿制服的人,她双手揉着湿湿的眼睛,嘴里不停嘟哝着:“我们是夫妻呀?我们是夫妻呀?”
   麻二妹嘟哝了一会,不再嘟哝了,眼睛也不再流泪,双眸直直地望着置留室。
   “快走快走?”麻二妹耳边又响起吼声。
   麻二妹突然狂笑起来,并一边脱身上的衣服,一边向外跑……
 
 
 
 
   二
   官运
   梁深义
   
   俞得生先前是县一中的数学教师,他的升迁走仕途路,得益于他在县医院担任外科手术大夫的妻子花木桃。那次,县委副书记兼组织部长鲁猷患了急性盲肠炎,疼的他嗷嗷直叫,昏迷了过去。花木桃技术过硬,是主刀,却正巧轮班在家休息。县委办公室和医院领导请她紧急为鲁书记做手术,花木桃二话没说进了手术室,并顺利地切除了盲肠,挽救了患者的生命。恢复健康后的鲁猷不忘救命之恩,专程到花木桃家中道谢。作为人情,鲁书记还主动提出帮助她“进步”。话说到这个份上,双方没有了距离感。花木桃却讲自己是个女同志,在医院靠技术吃饭挺吃香,若要提拔,就麻烦鲁书记提拔提拔她的丈夫俞得生。身为中共县委掌握人事大权领导的鲁猷,这会儿一丁点儿也不摆谱,平日的严肃和架子跑的无踪无影。他在问明俞得生有关情况后,幽默地说道:“小花啊,我鲁猷是县里批发官帽公司的总经理,就按你说的意见办,送一顶乌纱给小俞。”
   果然,过一段时间,俞得生被任命到县城附近的乡当了副乡长。俞得生从没想到当官,却捡了个官,仅仅干年把的副乡长,他面色比以往显得红润了,前额油亮亮的,三十多岁年龄肚子却也挺了,一句话发福了。身处官场,他更是明白了一些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或是又可意会又能言传的道道。在乡里,与在别的部门机关做官同理,实际上是一把手独揽大权,一切基本上是书记乡长说了算,带副字的长们难免有时受窝囊气。论油水,两个一把手发大财,副职们则沾沾腥气。俞得生对官场的事物由看不惯到习惯,以至于觉得怪有意思怪有学问。“做官就当一把手,做官要当更大的官”,俞得生和其他官员们一样,也是这么想。朝中有人好做官,连普通百姓代代都知道的这条中国流传几千年的名言,俞得生花木桃自然明白。自从有了鲁猷副书记这一难得的官方私情关系,他们就有了逢年过节必去登门拜见的礼仪,只不过,由初开始鲁猷对他们两口子的感激,演变成了他们现在对鲁猷的感激和有所求。每次,两口子都带有厚厚的礼品呢。
   俞得生每每主动给鲁猷作思想汇报时,多次流露出这么一个愿望:再进步。鲁书记很富有领导工作经验,他说,年轻人嘛,要求进步是好事,只要有机会有更合适的岗位,组织上一定会派你挑大梁。
   俞得生是从地区日报上看到的消息,报道说全区要选拔一批优秀的青年干部到副处级岗位上,每县3名,采取考试、评议的办法竞争上岗。地县两级都成立了考评班子,而他们县的领导小组组长正是鲁猷。一时间,选拔副处级干部的事情,成了全县街头巷尾人们的热门话题之一。而竞争这一职位的人,展开了前台幕后的活动,各跑各的关系,各走各的门子,有的甚至跑到地区,省里。从公布的选拔对象的年龄,学历,职务等条件上讲,俞得生无疑可以入围。俞得生也清楚,选拔对象考试成绩是主要的,评议是重要的,领导同志的态度则是决定性的。按眼下流行的说法,看谁跟有决定权的领导感情深厚了。有一首民谣表述道:副科转正科,要花一万多;科级升副处,两万难办成;再加一两万,乌纱戴头顶。
   俞得生的后盾是鲁猷。
   参加考试后,尽管俞得生并不怀疑自己取得高分的能力,但能不能入选,内心总是敲着小鼓不踏实。花木桃关心丈夫的政治前途,她让他多找鲁书记,只要事情能办成,花点儿钱也行,现在的世风,办啥事离开了钱呢。俞得生三天两头往鲁猷家跑,可他却不能够跟鲁猷细致谈谈,原因是每次都有参加考试的人三三两两不断找鲁书记“汇报思想”。俞得生发现气氛有些神秘感,来人大部分是熟脸,眼睛里流露着平日少见的异样儿的光。挺忙的鲁猷,象往常在公共场所一样显得沉着,不失领导同志风度。他初见来客,微笑着热烈握手,然后恢复严肃的面容,便和其中的一位客人到里间谈话。其他人在客厅喝着茶耐心等候,也有等急了的客人打声招呼“改日再来”,就告退了。
   那天晚上鲁猷和俞得生会面,是事先约定,“谈话”方式和内容,俞得生却没想到,使他经历了一场心灵上的震颤和彻底洗礼。他经受住了考验。时间约定11点整,已是夜深人静时分,俞得生准时按响了鲁猷家的门铃。
   “鲁书记,你好。”
   开门的鲁猷浅笑着点点头,并未应声。
   俞得生跟鲁猷进了里间。
   坐下后,俞得生一脸虔诚地又叫了句:“鲁书记。”
   鲁猷还是没有应声,他为俞得生斟了一杯茶。鲁猷也在沙发上坐下了,中间隔着茶几,两人互相望着。俞得生说:“鲁书记,我的事让你多多关心了。”
   鲁猷仍没有应声,只是伸出右手示意他喝茶。
   奇怪?俞得生对这位上级的表现感到十分纳闷,一时不解其意。这时候,鲁猷从茶几上拿起事先备好的铅笔和纸,很认真地写了几行字,递给俞得生。上写:得生,竞争者多,关系也多,很难办。为把你的事办的万无一失,请在三日内速交我两万现金,由我疏通各环节。一切一切你都不用管,放心?
   愈得生接过看时,立即感到双眼发晕,整个头颅都膨胀了,一股股火辣辣的气息从噪子眼儿直往外窜?以往,他只是听过买官卖官的丑闻轶事,而今天自己成为主演之一,进行这桩大交易,事先心理上没有充分准备。还好,愈得生较快地控制了感情,才没有出现尴尬的局面。他马上意识到,鲁猷完全是为他好,若换上别人,就是花三万五万,人家也不一定冒风险帮这个忙。稳定情绪后,俞得生朝鲁猷也点点头算表态同意。鲁猷从俞得生手中接回那张纸,哧儿--,划着一根火柴把它点为灰烬,放入了痰盂。
   回到家,俞得生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妻子听。花木桃惊讶道:“两万哪?我说花点钱,想着最多几千块,谁晓得要两个大数?啧啧。”两口子毕竟有文化,社会上的事听的也多,何况俞得生在官场也混出些经验,见怪不怪了。夫妻俩冷静下来,开始算政治、经济账,没有行市有彼市,别说县里的头头们啦,随便看看哪个乡哪个局委的主要负责人的衣食住行,就能够清楚副处级干部的含金量。花两万块钱买这个职级,值得?非常值得?不出三日,他们两口就备足了现款,考虑很周道地放在一个崭新的大哥大真皮包里,送给了鲁猷。“若换成别人,没五万块钱鲁书记是不会操办的?”两口子很自豪地议论。
   接着的日子,便是等待,两口子天天翘首仰望激动人心时刻的到来。哪料,天有不测风云,周六的小晌午,俞得生在家中休息,只见妻子花木桃小跑进屋,带哭腔语无伦次地说:“大……势不好了,大势不……好了。”
   他忙问:“怎么不好了?”
   妻子哭出了声,却说不出话。过一会讲道:“鲁猷上午突发脑溢血,我们医院抢救无效,死了?”
   俞得生听罢红了眼圈,心想,自己的靠山不在了,钱算白送了,这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吗?咱咋这么霉气哩?两口子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孩子似地抱一起嚎啕大哭起来。猛然,花木桃止住了哭,拿手帕擦擦泪说:“得生,鲁猷虽然死了,不见得你的事落空。现在离公布副处级干部名单还有几天,咱听天由命等结果吧,别犯傻难过了。”
   由于事先知道公布名单的日子,那晚,他们两口子早早打开电视机,调到地区电视台频道。坐在电视机前的俞得生花木桃,看的十二分仔细,他俩互相说着话,无非是咱中不了选算了,两万块钱花了算了,破财消灾,等等,这一类自我安慰的话。两口子心理上有准备,做了坏的打算。一小时后才是当地新闻,当吐字清晰的女播音员宣读中选副处级优秀青年干部名单,念到俞得生的名字时,夫妻俩兴奋得象新婚花烛之夜那般动情,不能自己。他们先是哈哈大笑,后又甜蜜地抱一起痛哭。副处级啊,俞得生将来再升半级到正处,就是老百姓常讲的县太爷的位置了。至于说,俞得生这次升官目的的实现,是凭他个人的实际能力呢,还是鲁猷和那两万块钱起的作用,谁也不清楚。
 
 
 
 
   三
   遗产
   梁深义
   
   发生在柳河岸边天石市的这则故事,既美妙又生动。引发这则故事的主角赵公,他在这座城市里的某局担任一把手职务已经10多年,为人处事谦逊谨慎,加上工作勤恳从未出过差错,深得上级赏识;在群众中,他也是有口皆碑被奉为楷模的。你想想看,当今滚滚经济潮,握有权柄者有几人常在河边走而又不湿鞋,有几个又不被非议的?所以,赵公人士的好形象是多么难得呀。赵局长和百姓们一样常叹世风日下,而他最津津乐做的一件事,是在熟人面前翻看那些一个个鲜红的大小不一的各种各类荣誉证书,象劳模啦,先进分子啦,优秀中共党员啦。每每翻看时,赵公的表情显得很神圣,旁人仿佛从他严肃的面孔中,读出他对过去的无限眷恋,读出他是一个廉洁的干部,他是值得受人尊敬的。赵公说:“我闹了一辈子革命,没有挣到什么财产给儿女留下,就给他们留下了荣誉,留下了清白。咱可不象有的人胡搞,弄多少万给自己的孩子。”
   应了好人不长寿那句话。刚过罢年,不足60岁的赵局长在一次酒后突发暴病去世了。追悼会很是隆重自不必说,报纸、电台、电视台接二连三地报道赵公的生前事迹。经记者们反复的妙笔生花,他已经是一个“焦裕禄式的好干部”。据可靠消息透露,一家在全国有影响的电视台已拟定追踪采访,不过,因为赵局长家庭内部发生了令人惊讶的遗产纠纷事件,才使这一更高层次的报道泡了汤。
   赵局长病逝后,在外人看来他平静的家庭其实极不平静,直接影响到赵公好形象的一股潜流初起波澜,已至于后来发展到人们不可思议的地步。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在赵公被火化以后的某一天晚上,赵公的遗孀和两个女儿正准备休息,门铃却不客气地响了起来。赵夫人打开门一瞧,原来是以往从不登门的那个老女人--赵公的前妻,领着大儿子来了。那老女人坐下并不发话,大儿子却直接了当说:“我和俺妈是来分遗产的?”
   赵夫人实打实说:“哪有什么遗产呢。你爸活着的时候比谁都正经,不贪又不占,就那几个死工资,月月光,没有存款。这不,家里家俱也没一件象样的。你相中哪一样,随便搬。”
   “不象你说的那回事。”大儿子马上否定了继母的说法,讲道:“俺爸活着的时候,有一回给我说,他将来一定给我一笔可观的遗产?”
   赵夫人说:“他是说瞎话。”
   大儿子说:“一点也不哄我。他亲口说数目不低于5万块钱。”
   话已到此,赵夫人无可奈何地说:“我从来没有听你爸讲过这件事,更没见他拿回家恁多钱。你若不信,就随便找吧。”
   那大儿子真的翻箱倒柜找起来,最后竟在父亲的工作证里找出一个2万元的定期存折?赵夫人和两个女儿着实吃了一惊,因为他们的确不知道赵公竟有这么一笔数目不小的存款。他们反应过来后,俩女儿立即要求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平分这笔款,理由是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有继承权。
   一直缄口不语的老女人终于发话了:“平均?说的好听?那个死鬼许俺儿是5万块钱,还差3万哩,也不知你们把钱藏到哪去了?”
   双方争着吵着僵持不下,只差打起架。这时候,唯一的男子汉起到了威压群芳的作用,他大吼一声:“别吵了?”大家就安静下来了。原来是大儿子想到了法律?他蒙蒙胧胧记得继承法中有长子是第一继承人的规定,这对他显然有利。不过他没有明讲,只是说:“这样吧,谁都别争了。俗话说‘亲是亲财上分’,干脆把法院的人请来,让人家给咱们分这2万块钱。”
   法院得知是为赵公这位有轰动性影响的人物--他的子女公断遗产,立即派有关人员登门受理。法官教育遗属们顾全大局,要维护赵局长的形象和声誉。分配结果是,赵夫人这方?穴简称甲?雪,分得1万元;另1万元分给了老女人和大儿子?穴简称乙?雪。甲方对此未持异议;而乙方也未敢再提不同意见,可老女人和大儿子一肚子的不快,内心又总怀疑赵夫人转移了更大数目的款项。大儿子对法官说:“倒不是我斤斤计较,但是该分给我和俺妈的钱得给我们。所以我还是觉得俺爸的钱不够数。”
   老女人也性起来,扎架式不依不饶指着赵夫人:“就是你把钱藏起来了。赶快把钱拿出来,让法官分给俺?”
   赵夫人反问:“你说钱在哪?如果讲明在何地方,就是一座金山,也全归你们?”
   大儿子眨了眨鬼一般机灵的眼睛,冒一句:“说不定钱放在俺爸办公室。”
   大儿子说这句话纯属信口开河。但是,他做梦也没料到,后来的结果居然使这桩本来不复杂的遗产案件,发生了根本性质的变化……
   眼看甲乙双方战火升级,法官为了化解矛盾,也不怕麻烦,劝道:“到赵局长办公室看看不得啦,如果有钱,就依法给你们分遗产。”于是,众人就去了赵公生前当局长的部门,在领导们在场的情况下,打开了赵公的办公桌抽屉,你翻过来他翻过去也不见一分钱,大家有点儿不耐烦了。赵夫人站一旁冷言冷语:“钱哩,钱在哪呢?”
   老女人听出她话中有话,就接一句:“谁知道你塞到哪窟窿眼儿去了?”
   大儿子倒平平静静说:“真没有了俺也不讹人。这样吧,既然来了,咱再把文件柜打开找找。”
   本来,大家都不抱什么希望了,偏偏这时候发生了令人意外的收获。赵公的大儿子从柜子的底层捣腾出两个用报纸紧紧包裹的四方形物件,沉甸甸的。仿佛有预感似的,这位法定第一继承人兴奋地三下五除二手脚麻利的解开了皮绳儿。第一包打开了,人们“呀--”了一声;第二包打开了,人们又“呀--”了一声,在场的人不由面面相觑,大吃一惊?连老女人和大儿子都感到眼热心跳不已?平时,人们只能在银行或某个大单位的财务室见到那么多崭新的人民币,而今天却在一名局长的文件柜里目睹到了,这不能不令人开眼界?
   两个包中捆的是百元大钞,万元一扎,共20扎,现金总额为20万元。问题非同小可?几名法官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赵公的遗属们除老女人外,也都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老女人不识时务地问:“法官,这钱能分给俺多少啊?”
   领头那位法官正色说道:
   “这笔巨额现金来路不明,待法院专案调查清楚后,再通知你们处理结果。”
   关于赵公家庭内部这起戏剧性的遗产案件,很快在社会上流传开来,五花八门的议论应运而生。事后,赵公的大儿子非常非常懊恼,他后悔不该请法院的人给他们分遗产,更后悔他和母亲没有单独去父亲的办公室清理遗物。
 
 
 
 
   四
   判断
   
   梁深义
   
   尤局长乘坐的小轿车前面是一辆载货的东风牌大卡车,有一个骑自行车的青年人跟在后面,急着往前赶路。
   长龙般的车辆,在繁华的大街上缓缓前进。
   “我看这小伙子要扒卡车的拖斗,走的又快,又省力。”尤局长对司机说。
   “不会吧。”司机持不同看法。
   “不会?有些年轻人啊?……”尤局长摇头感叹着,大有叫司机走着瞧的意思。
   行进了约四十米远,小伙子仍没有扒。
   “我看是他骑车技术不高。”尤局长找到了小伙子未扒卡车拖斗的根据。他是说,小伙子不会用一只手握自行车车把。可偏偏,这时候小伙子抬起左手,抹着前额的汗珠。一会儿,尤局长的车与靠路边的小伙子并行了,他从右车窗探出脑袋,用持重的口吻说:“年轻人,稳当点啊?”
   五分钟后,尤局长坐在了市政府会议室。他正悠哉悠哉地抽雪茄烟,见市委柳书记朝进门的一个青年人迎去,俩人紧紧地握手、寒喧。
   尤局长随大家站了起来。他擦擦近视镜镜片,才看清这年轻人就是刚刚在路上骑自行车的小伙子,不由的心里“咯登”一下?他已知道他就是闻名省内外的企业改革者,新当选的市长程远。
   望着市长,尤局长倏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的感觉。……
 
 
 
 
   五
   卖花生
   
   梁深义
   约摸着有村里的学生娃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安大婶乘坐的头班公共汽车到城里了。
   安大婶肩扛半袋花生,右胳膊又挎满满的一竹篮花生,下车了。她今天进城,原因是儿媳妇生的胖妞妞快满周岁了,为了向邻居们炫耀自己非常喜欢女孩,她要给孙女买一套城里娃娃穿的时兴童装。所以,她才带十多斤花生来卖。
   城里人和车辆真多。人们擦肩接踵,自行车,汽、摩托车来来去去,声浪鼎沸,沿街两旁的各式楼房的商店门前,小摊一个挨一个,卖着款式令人眼花乱的各类商品。安大婶轻易不进城,眼下置身于花花世界,便觉这里的一切新鲜,心劲儿也昂昂的。她一边走一边看,不知不觉来到一家剧院的门前。这地方摆着几处茶摊,有的摊上还放些用纸包成包的瓜籽,或塑料瓶装的果汁。安大婶瞅准了道旁一个不影响行人走路的空闲地方,打算在此卖花生。不等她蹲下,就有人搭腔了:“花生咋卖的呀?”
   安大婶忙掂起秤,说:“零买八毛。要是成斤称了,算七毛钱一斤。”
   “价钱倒可以。炒的咋味呀?”
   她抓起一把递过去:“你尝尝么。不好吃不叫你要,也不要钱。”
   那问安大婶的人拿一颗花生剥出仁,吞进嘴里吧叽几下嘴巴品了品味道后,对身旁的人们说:“脆香?挺不错。我称二斤。”
   有一个买家说声好,别的人也争着买起来。你买五毛钱,他买三毛钱的,那个买一斤。安大婶一气儿忙了足足有喝碗热茶的时辰。这时,一位年轻的姑娘走了过来,朝她说:“大娘,请交管理费吧。”安大婶见姑娘穿一身浅灰色制服,头戴大沿帽,一看便知是工商所的工作人。往日,她在乡下集上做买卖,每次都按规定交管理费。积极着哩。
   “你说交多少?我这花生卖的是八毛,连卖去的总共有一二十斤。”安大婶爽爽快快、实打实地说。
   “交五角。”那姑娘告诉安大婶,并给她一张象粮票一般大小、印有“五角”字样的票据。
   “可别少收呀,妮。”安大婶笑着递给她钱,接过了票据。
   “也不能多收你的嘛。”姑娘也笑着。说罢,就走了。
   再过几日是中秋节。新花生从地里刨出来不过三四天,在乡下也是鲜物。何况在城里。因此,不过是一顿饭功夫,安大婶带的花生就卖剩下小半篮了。
   “交卫生费。”又一位姑娘走了过来,朝安大婶伸着手。
   “卫生费?”安大婶脱口问了一句。她只晓得卖东西超过二十元的要向税务上报税,少于这个数目只需交工商管理费,可从来没听说过交卫生费。
   “对,一块钱。你没进城卖过东西吧?”那姑娘说着,也递来一张票据。
   交就交呗,这或许是城里的规矩。安大婶尽管心里有点不悦,但还是如数交了钱。这会,她清点清点口袋里的钱,除去零数,足足还有十二元。安大婶满意地笑了。她习惯地抬头望望太阳,天还早。待会儿,等剩余的花生卖完了,要好好逛逛商店,仔细地为孙女挑一身衣服。钱若宽绰,再给她买双小皮鞋。想到这,安大婶兴奋地扯起嗓门:“谁买花生?剩没几斤了,便宜,六毛钱斤?”
   “吆喝什么,吆吆喝喝的?”
   猛然,安大婶耳朵里传入了这么一句训斥式的话音。她赶紧四下里张望……
   “是谁叫你在这儿卖的?”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出现在安大婶面前。那人的左胳膊上箍着红袖彪,手掂一个带拉链的黑色公文包。立刻,引得走拢来一群看热闹的人。
   安大婶吓得一颤?心想,这人大概是剧院的。我在人家门前卖花生,弄脏了地,怪不得他大发脾气。她忙解释道:“同志,我交了卫生费呀。你看,这是条子。”
   “交卫生费也不准在这里卖?”那人喝道。
   “对不起他大哥?真对不起。”安大婶又忙陪不是,连连说道。“你放心,我找把条帚给这儿扫干净。扫了,我到别处去卖。”
   “这我不管?你交罚款,五块?”那人的话转入了正题。说着,他打开了厚厚的公文包。那里面,除一本已撕得薄薄的罚款收据外,其余则全是罚来的十元、五元或两元面值的人民币。少说也有千元?围观的不少人见了,有的偷偷伸伸舌头,有的背过脸瞪眼睛或张大嘴巴,出怪相来表示自己的惊讶。
   “……”安大婶没有听清楚那人的话,所以未作答。但从他的神态上,已看出不是好事。
   “你交不交,老太太?”那人不耐烦地问。
   “交啥呀?”安大婶并非装迷。
   “罚款,五块?”
   “他大哥,我不在这儿卖了。”安大婶终于听清了那人的意思。“你让我……”
   “哎,你到底交不交?--十块,一分也不能少?”那人显然发毛了,打断她。
   安大婶一听要罚她十块钱,顿时慌了。她赶忙说现在就离开这里,并絮叨着今儿个卖花生是为了给孙女买衣裳,望“同志”行个好,高抬贵手。但那人根本不听这些。他手拿圆珠笔,扎着个要往那本可以随意填写的收据上写罚款数目的样子,厉声说道:
   “离开也不行?你要是再不交钱,我可要罚你二十块了?”
   一听这话,安大婶浑身象筛糠一样害怕地抖起来。她弄不明白,进城卖东西交了该交的款,为啥还要交罚款?但她却不敢再迟疑了,乖乖地掏出十块钱交给那人。那人接过钱,非常熟练地开了收据,递给她。并一本正经地说:“今后卖花生要到铁路西的商场去卖。不要到处乱卖,以免影响市容?我们整顿办公室贴在大街上的通告,你要好好看看。”
   那人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们,也纷纷散了。
   霎时,安大婶心里泛起了阵阵难言的酸痛?想想自己还没有吃早饭,回家去还要买公共汽车票,而口袋里仅剩下两块多钱,既使把半篮子花生卖掉,也再难凑够给孙女买身衣裳的钱了。于是,她也顾不得是在大庭广众面前了,忍不住蹲地下哭出了声。……
 
 
 
 
   六
   新任保卫科长
   梁深义
   
   从外单位调来一位名叫史全仁的办事员。档案里有他有关表现的鉴定:
   该同志平日服从领导,能够完成组织上交给的任务,热爱劳动,团结同志,助人为乐。从一九六七年参加工作起,历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该同志已被定为中共党员发展对象。
   哪个单位的领导不喜欢这样的好同志呢?史全仁报到那天,公司一把手老裘象伯乐遇见一匹千里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欢迎欢迎?组织上已经研究过了,先让你到行政科工作。全仁同志,好好干,我们会考虑你的问题的。”后一句话,无异告诉史全仁不是让他入党,便是提拔重用。
   “感谢领导关怀,感谢领导关怀。我一定不辜负党组织的培养,党组织的信任。”史全仁双眸闪着激动的光芒,连连说。
   从此,行政科有了个史全仁。每天早晨上班,他总是争着扫地抹桌,争着把零散的报纸夹到报夹上,尔后去茶房打来两瓶开水。然而,史全仁给大家留下的最深刻印象,则是他的脾性好,和道,与人见面话未出口,笑已溢于满脸了。他从不跟人发生口角,更不会跟领导顶嘴。
   翌年,史全仁果真被吸收为中共预备党员。会上,全体同志一致投了赞成票。
   一件坏事又使史全仁当了官。前不久,公司发生了一起失盗事件:那天下班,财务科出纳员忘记锁保险柜了。夜晚,门被人撬开,柜内的伍百元现金被偷走。上级部门立即予以通报批评,这使公司丢了脸面。老裘很恼火,和几位头头一商量,除决定处分出纳员外,还以不称职为由把原保卫科长免了,宣布史全仁任保卫科长,并由他协助公安机关侦破此案。史全仁没有当过官,更没接触过“内保”工作,但他在机关干过多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根据领导的指示,史全仁马上设计出一套侦破方案。首先,他和领导秘密地把公司先前受过各种处理和被认为有“劣迹”的人一一排队,列为重点审查对象;其次,号召全体职工积极提供线索,进行检举揭发;再次,就是大张旗鼓地开展宣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规劝作案者投案自首。
   经过月余的周密侦查,终于破案了。尽管有确凿证据,公安机关的认定结果仍使老裘怀疑、惊讶和不敢相信。直到黑着脸的警察当众把明晃晃的铐子戴在史全仁的腕上时,老裘的胸口还有点隐隐作痛,嘴里不住地喃喃道:“象这样的……会去偷吗?”
 
 
 
 
 
   七
   误会
   
   梁深义
   登记室窗口。
   一位男性顾客在登记簿上填写的内容如下--姓名:罗益明;年龄:35岁;工作单位:中共××地委;职务:书记;何事外出:来省汇报工作;身份证号:……
   “你们带几辆汽车,共几个人呀?”我问。
   “坐火车来的,就我一个。”他答。
   我不免生疑,一连串的问号在脑海里蹦来蹦去:才35岁,会是地委一级的大官?瞧他那普通身材平常脸儿,衣着也显不出半点风度,提个过了时的旅行包,还不如烟杂公司的采购员哩。这年头,有些贫困县书记县长出差还带高级轿车和贴身秘书呢,他能一个人坐火车来汇报工作?再说,他既是来办公事就肯定啥都能报销,完全可以住宾馆和招待所嘛,何必进我们这个低档旅馆?
   我尽量保持着平和的态度,巧妙地与他周旋。
   “罗书记。”我甜甜地叫一声,开开登记室的门,热情邀他进来坐一会儿。然后谎称去找服务员把房间清扫清扫,被褥换换,再回来领他去住。一出门,我就快步往后楼的经理办公室跑去。
   经理年近六旬了。我们几个当服务员的姑娘来报到上班那天,这位老妈妈就语重心长地告诫:可不能认为干旅馆是伺候人哩,这一行是特殊岗位。顾客来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混有坏人是不奇怪的。大家要多长个心眼儿,谁能发现坏人并及时报告,就给谁记功?我很幸运被分配到登记室,因为任何一位住宿的顾客都必须首先跟我打交道,发现坏人的机会我比别人多。于是,一有顾客来,我必得先投射出一道警觉的目光……
   办公桌上歪着一个打瞌睡的脑袋。我喊醒了她:“经理,经理,有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我上气不接下气,激动地向她报告刚发现的重大线索。她的睡意顿时全消,显得异常兴奋,边听边满意地点头。
   “芳娥,你很机智,很出色。”她先表扬我一番,“我分析这个人很可能是冒充领导干部流窜作案的犯罪分子。你快去‘稳’住他,我给街道治安室打个电话,就过去协助你。”
   于是,我又满面微笑地出现在登记室。我殷勤地为罗益明沏茶倒水。他连声道谢,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服务很周到啊。我常对我们地委招待所的同志说,你们的工作就是服务;让顾客满意,是你们工作的最高标准。你说,我这样讲对不对?”
   “嗯,嗯,”我笑着点头算回答了他。心里却念叨:“难道搞治安抓坏人就不是高标准?”
   经理来后,寒暄几句,就背过脸给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马上就有好戏看。果然过了没3分钟,就听见由远及近响起警车的尖叫声。几个穿杂色便服的人,猛一推门进入登记室。他们一个个板着面孔,那模样坏人见了一定胆颤心惊?
   登记室的气氛异常紧张。罗益明依然端着杯子喝茶。
   “经理,是他吗?”一个头头模样的人,指着沙发上的罗益明。
   经理很有经验。她说:
   “罗同志,是这样,这几位是搞治安管理的,他们来是向你问点儿情况。你要有啥说啥,不要隐瞒。”
   “这样做,恐怕有些唐突吧?”罗益明用温和的语调表达意见。
   “唐突,什么唐突?就你这样,会是堂堂的地委书记?”治安队长显得不耐烦,动了肝火,“你态度要放老实些?我们见多了。快走,跟我们到派出所去说清楚?”
   罗益明不再吭声,提上旅行包老老实实跟他们走了。
   不过半个钟头,罗益明和经理居然一起坐着派出所的面包车返回旅社了?我大吃一惊。陪同的派出所长和治安队长态度十二分的谦恭,道别时,紧紧握住罗益明的手连连说:“这真是误会呀。对不起书记?对不起书记?”
   我看见罗益明嘴角呈一丝苦涩的笑,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出来。
   当天夜里,我做了个梦:地委书记罗益明还是假的,他被治安队员不客气地五花大绑抓了起来。在掌声中,我披红挂彩,从公安局长手中接过立功奖状和一沓厚厚的奖金。
 
 
 
 
 
   八
   看不清
   梁深义
   
   星在一家机关任职,属于那种官位不高权力不小的人物。星平日忙于工作不得闲,几乎天天有人请吃喝请玩乐。星以往在熟人印象中是比较谨慎的人,逢晚上吃喝毕,一般不进舞厅,除非请他的人缠的他没法了,他才去,且每一次都不接受小姐,更不进“小卡”。星常对同事炫耀说,这是自己最后的一道防线。
   今天情况特殊了。求星办事的是他上高中时的一位同学,现在是一家公司的经理。事情办妥,当然要吃喝一顿,当然要去舞厅,这是有钱有权有势人士中流行的一种风气。星似醉非醉,马上声明,看在老同学面上,我可以唱唱歌。老同学听后戏言,都啥时代了,还有你这么作秀的党员?说罢发布命令似的,你今晚要也得要小姐,不要也配给你一个?这时,舞厅领班身后的一名小姐笑眯眯已过来挽住了星的胳膊。星推辞几下,犟不脱小姐的友情耐心,就勉强认可了,还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嚷道,老同学啊,我的清白今晚上算叫你给弄得不清白啦。随后,星被小姐拥进了只坐俩人的称作“小卡”的包厢。
   舞厅几只彩灯闪着几乎没有亮度的光,幽暗幽暗;音箱里响着使人麻酥酥的音乐,环境令人心醉神迷。“小卡”包厢没有灯,两人紧挨坐着,思想,动作的交流全凭感觉。星感到放松多了。星欲吸烟,小姐迅速打着了火机帮他点燃。短暂的弱光,使星瞅见了小姐足以倾倒任何一个男人的容颜。星由不得心旌摇荡起来?星问她十几啦,她讲,先生不能问小姐的年龄。星问她住哪儿,原先干什么工作。小姐娇嗔地说,啥也不告诉你。星不无遗憾地说,小姐长得漂亮,动人,到舞厅陪人真太可惜。她只是一个劲吃吃地笑,并不回答。星轻轻咬一下小姐的耳朵,说道,我很喜欢你。小姐说好疼,我也喜欢你。小姐的一双光滑嫩手本来拉着星的手,星抽出一翻就把她的双手握在了一起,而另一只手极有力度地搂住了她的细腰,小姐则顺势躺在了他怀里,任星抚摸。两人无言,却配合默契。星非常满足,十分愉悦,他对这位小姐产生了占有的欲望,要与她长期打交道。星问,你愿意跟我保持联系么?她点点头说当然愿。他说,那你把BB机号告诉我,明天别人请我客的时候,我呼你请你吃饭。她说,先生说话可要算话。好,来拉勾。两个人用小拇指拉了勾,以示情投意合不变心呢。本来,台费和小姐费共100元老同学已买过单,用不着星再掏腰包,可他却大方地拿出两张百元老头票塞给了小姐。小姐接住钱,狠劲儿吻他一口,连声说谢谢大哥,大哥大哥真好哇。
   星很讲面子,他对小姐说自己先走一步。小姐叫他莫慌。他说,你不懂。星走出“小卡”。老同学见了,说离散场还有个把小时,再玩玩。星双手抱拳道,你饶了我吧?模样怪可怜的,仿佛受了什么委屈。老同学见状,说好好你走吧,你这个脑瓜不开窍的家伙。
   星回到家上床与老婆睡一起,还回味着和那不知姓名的小姐在一块开心的滋味儿,甚至做梦自己的老婆换成了年轻貌美的她。他走火入魔的想法,一直持续到天亮。中午吃请,是在一家大酒店。星惦记着与小姐相约的事情,他朝总台站着的女服务员说了句用用电话,就拨了BB机号1268776543。然后,开始等待心目中的美人回电话。过了几秒钟,BB机响了。星从腰间拿出BB机一看并非是自己的响了,却看见总台女服务员也拿起BB机看,很显然,是她的在响。女服务员手伸到电话机旁,仿佛被烫一下又缩了回去,说道,先生您请用。脸上,还流露出不自在的表情。不过,星心不在焉并未注意,他再次用电话重拨了一遍1268776543。过几秒钟后BB机又响了,明明白白的是女服务员的在响?长相一丁点儿也不漂亮的女服务员,对星深情地笑道,先生你很守信用,是个男子汉。星感到声音耳熟,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失望地审视着眼前这名年龄约30岁,细密蒙脸沙满面的女人。
 
 
 
 
 
   九
   开心果
   梁深义
   
   办公室挺安静的,几位编辑记者和节目主持人,在默默地忙着编稿,或趁闲空儿阅报喝茶。这时候,穿着便服的市中级法院主任沈福,进门了。他像以往来联系录像报道时一样,一脸的谦恭微笑,丝毫没有人们在大街上或法庭见到的可敬可畏的威严。他边说着“各位忙着哩”,边给男士们散烟。他的到来,使室内气氛活跃了起来。节目主持人姜丽丽放下手中的活,礼貌地给客人倒了杯酽茶。沈福是我的合作户,自然由我接待。
   “又开宣判会?”我凭经验判断。因为近几个月他不断来请我们,不像从前只是节日前请一回。
   “明天再gie几个人。”他说着,右手掌呈扇面刀形往下猛一切。gie,是柳河一带的土语,杀的意思。
   “不用讲又是强奸犯。”
   戴着眼睛,爱直言的王编辑搭了腔,他若不搭腔,我也要这么问的。自从严打开展以来,已经枪毙好几批刑事罪犯,而多数是20岁左右年龄的流氓犯强奸犯或流氓、强奸犯,仿佛他们是一夜之间集合而来,干完同一桩事情,又集合而去。八月份抓捕,九月份开杀头一批,天石市的各县区,一次就分别枪毙了数十名。
   “不是。这次是盗窃犯。”
   枪毙人,毕竟是引人兴趣的话题。平时少言的刘编辑,也忍不住了,他问杀几个,在哪里杀。沈福不愿讲,只说等明天就知道了。大家明白现在属保密阶段,便不再追根刨底。
   宣判会是在离市区约50公里的一个镇上召开的。乘车前去进行录像采访,由节目主持人姜丽丽与我同行。实际上,这次采访我一人就可以,背背包机和打灯,无非让沈福帮帮忙。姜丽丽像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她说,经常听大人讲搞运动枪毙人,这次执意要亲眼看看怎样枪毙人不可,而沈福却答应了她的要求。姜小姐刚刚20岁,面庞清秀端庄,体态优美可人,不久前才从北京广播学院毕业分配到电视台工作。她出身于优越的中共领导干部家庭,极少与外界打交道,没有经历过怵目惊心的事件,如今踏上了社会,对于枪毙人自然感到好奇。
   “汪编辑,你见到过枪毙人没有?”
   途中,姜丽丽问道。我当然见过,而且不止一次呢。我给他讲了文化大革命中的一次:有一个叫张勉的人?穴教师?雪秘密组建了“一个企图推翻共产党领导的反革命集团”,被逮捕后在军管会战士和民兵的押解下,多次被五花大绑戴高帽子游街,并高声向路人坦白着罪行。我当时比姜丽丽还小,才12岁,也好奇。那天,在人山人海的广场上开宣判会,有45名犯人被判死刑。我问父亲,为什么要给他们插亡命旗?父亲解释说,一插亡命旗他们的魂就被阎王爷勾跑了。我不顾父亲阻拦,一直跟刑车跑城外十几里看枪毙人。……
   “你也见过枪毙人吗?沈主任。”
   “那还用问?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姜丽丽还天真地问,要是被枪毙的人不服怎么办?车上的人都仰面哈哈大笑了。不过,这种事还是发生过的。沈福说,犯人不老实是不行的。上次市里枪毙人,有一个罪犯在狱中从号里被拉出来时,开始是拒绝在死刑命令书上签字划押,后来又胡乱喊叫。执行人员把他摔倒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又把一双臭袜子强行捣到他的喉管里,他呼吸困难,不得不变的老老实实了。
   宣判会是在镇上一家剧院召开的。我们几位到场时,场内已黑压压坐满了人。前半部坐的是军人,后半部是群众。舞台上方悬挂着一条蓝布横幅,白底黑字:《严厉打击严重刑事犯罪分子》。当审判长宣布大会开始后,十几名犯人一溜由真枪荷弹的武警押送到了台前。观众席顿时出现了片刻的嚷嚷议论声,相互间猜测着今天要枪毙几名犯人。
   采访开始了,我扛着摄像机,姜丽丽打起了灯光。许是姜丽丽年轻漂亮,加上穿着艳丽时髦的缘故吧,我发现全场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朝她聚光啦?刹那间形成的莫名气氛,与宣判会应有的特殊严肃气氛极不协调。这次被判死刑的罪犯只有两名,还有一名判了死缓,他们是一个三人盗窃团伙。俩死囚身后站着四五个戴大口罩的武警,高出死囚头部约半米长的亡命旗上打着红X。这是两名18周岁的年轻犯人。当我调整角度拍他们特写镜头时,更惊呀地看到:在姜丽丽没有开灯光的时候,他俩仿佛忘记了自己是罪犯的身份,旁若无人一般,两双眼睛显得格外有神儿,竟不眨一下地往姜丽丽身上扫射,专注地欣赏着面前的这位同龄少女,是那样的痴迷……当审判长念完判有期徒刑罪犯的名字,而最后念到他俩的名字,并宣布:“判处死刑,押赴刑场立即执行”时,他俩才回过神儿,意识到了自己将很快被打发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残酷现实?瞬间,他俩显然是在狱中熬得发黄的嫩嫩脸蛋儿上,泛出了两朵不好意思的红晕,而不是人们见到的犯人们常有的沮丧神情。
   迷人的姜丽丽在沈福安排下,乘坐验尸法医坐的警车,到刑场观看枪毙罪犯去了。而人到中年的我,已没有了早年的兴趣,便和沈福一道去镇上一家宾馆休息。约有一个钟头,姜丽丽回来。她显然没有了最初的兴奋感,却流露着一种难以表述的倦意和厌烦的情绪。
   “看了啦?”我问。
   “看了。”她答。
   “感觉怎么样?”
   “……让人挺不舒服的。”
   事实上,她的感觉已经表现在了透着青春气息的脸上。而法院的职业人员,显然已经习惯了那种场面,此刻,他们彼此间正嘻嘻哈哈开着玩笑。沈福也给大伙发布着内部消息,说这次gie人,某某县因为没有份儿挺有意见的,发牢骚说咋不给他们县批几个?也好让财政上拨几千元的费用,省下一点来解决别方面的困难。
   “是咋枪毙他们的?”我继续问姜丽丽。
   “可简单了。武警把犯人推下刑车,然后往前推着走。”她比比划划描述道。“没等我仔细注意,就听见砰砰两声枪响,我小跑过去一看,人已经倒下死了。”
   “就这些?”
   “哪儿也。有一个犯人脑壳掀掉了一半,脑浆和血流一大片,眼球儿也被子弹打掉了。武警拖着犯人的尸体往塑料袋儿里装,折腾半天才装进去。”姜丽丽说到这里,“呕--”一下子竟吐了一地胃中液体?沈福赶紧找来毛巾,让她擦净,坐着休息,并招呼服务小姐打扫地下。
   接着,大家去餐厅吃饭,就发生了再简单不过的吃开心果的小插曲,简直不值得一提。我开始以为是法院作东;我、姜丽丽和政法委分管法院工作的一位副书记是客人,别的十几位都是戴大盖帽的。其实,是镇上毛巾被单厂作东买单,就是那家被三人盗窃团伙盗窃的工厂。厂方共包了两桌,烟和酒是高档的。在一种胜利后的喜悦气氛中,开始了公家或叫官方吧--司空见惯的宴会。彬彬有礼的服务小姐把第一盘菜端上了桌。毕竟是小镇上的宾馆,小姐没有报菜名,猛一看盘中是花生米呢,认真一瞧不是:那盘中物一粒粒黄中透红怪耐看,且吊人胃口,模样儿像缩小了几倍的鸡腰子。吃一口品品味果然很香,口感特好。而满满两桌子的食客,竟无一人确定地说究竟是什么菜。于是乎有人试着说:“这是美国产的开心果。”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在参与不掏腰包的肥吃大喝上,我并不比大盖帽们逊色,这会儿却也记不起是否曾经吃过这玩意儿,就随大流也说是开心果?席间,当然还东西南北说了些与开心果无关却令人开心的话儿。最后一个节目令人惬意:根据事先安排,我们这一群食客酒足饭饱之后,就到毛巾被单厂参观去了。这个厂被盗标的价值近3万元,仓库保管员与犯罪分子搏斗时受了伤。公安局破案后,赃物退给了厂里,使厂里上上下下非常感激。公安局的有关人员曾三番五次来回访。这次宣判会后,法院的同志又来回访参观,厂里哪有不欢迎接待之理?所以,客人们临走时,厂领导又送给每人一份礼品:一床面料极好的丝织被罩和一床被单,据说还是出口货。自然,是沈福亲手把这两样礼物交给我和姜丽丽的,他的意思是对我们宣传法院的工作的回报,说:“一点儿小意思。”至今,这两件东西我仍没有舍得用,打算有朋友的孩子结婚时,也好借花献佛。
   我曾经认真查阅过16开本厚达两千二百余页的《辞海》,也没查到“开心果”的词条。只是后来在别处作客又吃到时,经朋友介绍才知道吃的是腰果而并非开心果。
 
 
 
 
 
 
   十
   啊,幸亏……
   梁深义
   
   太阳西沉了,马路上往家赶的人来去匆匆。蔬菜公司盐库的大门已关住了。我不得不将手扶拖拉机停在路边过去叫门,谁知刚走几步,背后有人厉声喊道:“这是谁的手扶?过来?”
   是个戴大沿帽的?一看那身灰黄色的制服,便知他是啥“城容整顿”的执勤者。我心里不免有点发怵,赶忙迎过去先递烟:
   “是我的,领导。”
   那人没接烟:“你不知道马路上不准停放各种车辆?”
   “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停?交罚金,五十?”
   娘啊,我吓了一跳?这个数目比我今天挣的钱还多。我手指盐库向他解释:“领导,我是往这……”
   “别强辩了?你再态度不老实,罚一百?”那人打断我。
   我急了,结结巴巴说不出囫囵话:“这,这……”
   那人拉开黑色公文包,拿出收据就要开票。我望望围观的群众,他们流露的目光是同情我的,但又无可奈何。谁知,就在这节骨眼上,从人群里走出一位两眼炯炯有神的老者。
   “依我看这钱可以不罚。”老者对那人说。
   “为啥?”那人斜着脑瓜,不满地问。
   “很明显。这位司机是为了叫人开大门,才在门口的路边停一下手扶。再说,他的车并没妨碍交通。我记得,交通条例上规定妨碍交通才罚款,是不是?再一个你张口罚五十,合口罚一百,恐怕不是法律规定吧?”
   对呀?我心里想,双手差点儿鼓掌;而众人,也纷纷打抱不平:“就是嘛?”
   “你是干什么的?”那人火曝曝的。他扎的架式,仿佛要拿老者是问,把我却撇在了一旁。
   “请你莫发脾气。”老者从衣兜掏出一个驾驶证大小的红本本,递给那人:“这是我的证件。如果一定罚款,你明天找我行吗?”
   那人接去,开始看时还一脸不屑的神气,但突然,竟变得不自然起来,朝老者唯唯诺诺:“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认得您,可我早闻您的尊名?”却又转向我,换了一副面孔:“看在老先生面子上,就不罚你了?”
   “话不能这样讲。”老者纠正道,“你们执法人员,应严格按章程办事,千万不能随心所欲?否则,群众会不拥护哩。”
   “哗哗哗--”没料到,看热闹的人真的叫起好来。这掌声,可以肯定是他们内心感情的表白。
   那人不由的脸红了,很尴尬……
   “大叔,今天幸亏遇见您呀?”我拉住老者的手,感激地说。
   “路遇不平,我应该讲讲公道话。”
   他说罢,就告辞了。而我和众人目送他走远了,才散。
 
 
 
 
 
   
   邮编:464000
   地址:河南省信阳市广电大厦一楼电视台文艺广告部梁深义
   作者简介:梁深义,男,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信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安徽文学*网络小说》总策划,出版有思想随笔集《善心杂说》,短篇小说集《陌生女之约》。近期发表重要文章有《并非创作外的话题》,《梁深义谈批评》,《有多少中国人还要伤于残于死于车祸》等。
   电话:13033702227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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