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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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体验

作者：李文锋作于：2006-6-17 14:25:11 访问：665 评论：0（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死亡体验
　　
　　李文锋
　　
　　你说你很孤独,我赠给你一个比你更加孤独的故事,你的孤独就不再孤独了
　　
　　
　　那个雪夜，你望着自己刚刚踩下的脚印又被漫天的雪花烫平。你在那个公园里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甚至没有欲望。已是深夜了，秒钟稍稍犹豫了一下，就跨过了另一天的计时。这个公园被白雪染白了，已没有了边界，天下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空白，空无一人，不，应该说就你一个人，一个孤独的灵魂在游荡。公园在城市与乡村的夹缝中间。去城市的心脏，还有一段路程。去乡下你说那是你的想象和奢侈。正在那时，天神突然抛下一片黑影，也许那是你自己心中的一片黑影啊，你突然感到害怕，莫名的忧伤。孤独宛如那一片片夜游的雪花，轻轻悄悄覆盖而来。这是今冬的第几场雪啊，你说你每次鬼使神差地来到这个公园，就在这个寂寞的冬天，你都会碰上了这该死的雪。其实你又是最喜欢雪，喜欢雪的高洁，素静；喜欢雪的无边无际，温柔短暂；喜欢雪的冬季之旅，包容隐忍。那是因为，你出生时，几十个大红灯笼在那片洁白温存的乡下为你燃烧了人生的第一场典礼啊。
　　寂寞象雪花一样在无边无际的扩张，孤独无援时，你打了一个电话，号码是一个朋友告诉你的。你为什么就无意识地记住了这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号码了呢？那个雪落在这个公园的午夜，我为什么又没有关机呢？你如茫茫大海中一只孤立的小舟，泊向我，尤如泊向了一艘优质的巨轮。你在电话中约定了相泊的港湾。在公园那颗巨大的白晃晃的榕树下，那是我们第一次想见吧，你说在心中我们已是无数次相见了。是啊，文学的天空是没有距离的，文学的地气是相通的，文学的公园就如今夜的雪野是没有边界的。你说你从小就爱好文学，至今不舍。慢慢地，你在文学中孤独了，那是文字结石而成的孤独啊。你说你爱一个人却又无法接近。渐渐地，你在单相思中孤独了，那是情丝结石而成的孤独啊。你说那个负心汉，爱了你又摔了你。他爱了你的色，你现已色衰啊；他爱了你父亲的权，你父亲现已离休了啊。你说他找了两条理由，性格不合，爱情枯萎。你说那就分手吧。其实，分手之后，你才发现你们原来同床共寝那么多年，完全形同陌路。你说，回归春天的鸟儿，应该是自由的，可这只鸟儿为什么找不到自己的林子呢？你说，你是一枚高山顶上的独立寒秋的石头，从山顶滚下来，没有滚到那片烂漫的山花丛中，而是滚向了那片乱石堆里。你说直到有那么一天，一位朋友谈起了一个向文学献身的人，一个穷困撩倒的人，一个没有朋友的人，你才心有所动。那是你看到了一片林子了吗？那是你想走过去的地方吗？那是你愿意滚下去的一山花色吗？雪在那只硕大的雪夜的眼睛中，仍是飘飘洒洒，张张扬扬，我们摆脱了公园的纠缠，向城市的心脏走去。
　　我说，我们是在走向黎明的故事吧。你说，不，你是在走向黎明的孤独。那么，你为什么又要给我打这个电话呢？你说是无意识吧。这时我才明白，我一直在倾听，我在倾听一个灵魂的倾诉。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另一个孤独的灵魂旁边倾诉。但这时，我又清晰地感觉到有一种热的气息，一种雪花背后的气息，在向我袭来，先是萦绕在我们的左右，再就是融化了我们身上一点一点的雪花。我说，你冷吗？你说不冷，就是太孤独，一只孤独的鸟儿，旁边飞翔着同样的一只鸟儿，仍然是孤独。一枚孤独的石头，旁边躺着冰冷的一堆石头，仍然是孤独啊。沉默着，我已感觉到雪花的不存在了。我也感觉到你的孤独与忧伤。其实，你的孤独应是我早就遭遇过的啊。那么，我就赠给你一个比你更加孤独的故事吧，你的孤独就不再孤独了。
　　
　　
　　
　　你要做我一生的情人，我不能答应，我只能给你一夜情
　　
　　你遭遇的最后那场雪回到了雪的故乡。春天一出场，那个曾经开满雪花的公园已是桃花遍地，樱花盛开了。你说，你不再如以前那么孤独。你吮吸到了生命之花勃蓬盛开的春天的气息。是啊，就在这个春天最初的微笑里，你挽着我的臂膀，就象一片报春花挽着一徒高墙，你散发出幽幽的香气，你幸福地说，今夜我成了你的情人啊。
　　那一夜，你始终挽着我的手臂，把头轻轻靠近我的肩膀。我们在那个公园里走啊，一遍两遍，从弯月似的石拱桥这头走向那头，又从那头走向这头。从莹火虫游玩的桃树下，走向芳香袭人的樱花树下，又从樱花的香气里走向桃花的梦里。十遍八遍，公园里密密麻麻的画满了我们的脚印，公园的花花草草上散发着我们的气息。公园里有一S形小湖，湖水那细细的波纹，你说那是春风的脚步。我说，那是水的绉折，水老了，水皮子起了绉折啦。你说不是不是，你温柔的情绪里，总是透着那么一种让人难以逾越的小小的固执啊。我说，我们去划船吧。你说，你的心已划了。你说，我们去看那面诗墙吧。你挽着我，前面的诗意就扑面而来了，前面童话般的公园雕塑就扑面而来了。我们从陌生走向熟悉，又从熟悉走向陌生。你说，因为爱情，岁月是不会老去的，如果岁月老了，我们也就一同慢慢老去。就在那只水鸟，扑的飞翔起来时，你说那是你的灵感。我说，你有了灵感，你就写吧。你说，那灵感为何又消失得那么快呢？刚刚才起飞，就消失了。我说没有，灵感应该是你灵魂中的感觉啊。灵魂是永存的，那么你的那份灵感就是永存的啊。
　　你说，是啊，你的那份灵感是永存的。你说你的孤独已泊岸，忧伤已停在一个港湾，一片生命的叶子注定就要飘落于一块小小的领地。你说，我就是那个岸，就是那个港湾，就是那块小小的领地。你说，自从听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就象几粒种子，在你心的土壤上生根发芽了。我倾听你的絮絮私语，就象倾听春天对她花花叶叶的儿女窃窃私语，就象伴着一路小溪潺潺远行。在你如我故乡般朦胧而又清晰明净的私语里，我没有插话的余地，我的眼中只有飞舞着从你眼中飞舞而来的无数丹顶鹤，我的心中只有荡漾着从你心中荡漾而来的无数小小的春天的情结。你诉说着，那个你了望了无数个寒暑的背影，今天已和你徘徊在一起，胶着在一起。你说你不能再让这个背影飘失了啊，你要做我一生的情人。这话你是终于说出来了，我很长的时间感觉到你会说出这句令我惊讶、惊心，而又令我十分害怕的话。
　　我沉默着。你说，你不愿意吗？你不是一个人吗？你不是文学的化身吗？你说，你没有孩子，今生今世也不想拥有另外的生命。你说你的孩子就是你的作品，你是那么的热爱写作啊。我说，我累了。你说，累了，我们就躺在这片芳草丛中吧。早春的夜色，尤如一床薄薄的纱巾，悄悄覆盖了我们弱小的身躯。近处，远处，清清瘦瘦的杨柳，这早春的新娘，身披公园七彩斑澜的霓虹灯火，是多么的幸福啊。你望着这早春的新娘出神，你伸手扯了眼角上的这枝刚刚吐露新芽的柳条，你说你今夜也要拥新娘入怀啊。这话你是说给自己的，这话你又是说给我的吗？我们躺在那片墨色的芳草丛中，彼此听见了天籁的旋律，彼此摸到了对方的心跳。我仰望着那片温暖的天空，指着那些迷迷离离，闪闪烁烁的星星说，我是那颗没有光亮的星啊。你说，不啊，我们是那两颗靠得最近的星星。你似乎在下一道命令吗？你说，靠在你身边的那颗星不要隐去，不能消失，不可逃遁啊。我说，这个天空还有离你更近的一颗星啊，你不信吗，那么你就睁大眼睛再看看。我说，我们的生命虽然发生了一次重撞，你要做我一生的情人，我却不能答应，但我又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啊，我给你一夜情吧。
　　就在这个春天最初的微笑里，我们用我们的身躯温暖了芳草、大地，以及那个公园微微有点寒冷的夜色。
　　
　　
　　
　　在那片最美最美的风景悬崖上，死神也望而却步
　　
　　你终于回到了你安全的家，那是你一个人的家，那是你灵魂的居所啊。我的情人，你真傻啊，在生命的黄金时期，你为什么要选择死呢？你要是不选择那片最美最美的地方去死，那么你肯定死定了。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你是浪漫的，你是诗人啊，你的死充满了诗意。这一场劫难，你不说，我也会从你的脸上看出来。但是，你说了。你从那片最美最美的风景里把你的灵魂找了回来，你伏在我的肩头，如泣如诉。
　　你说，你的冲动与我无关，也与你的朋友告诉我的名字和提说我的电话无关。你说，这不是狂风想摧残春光里的幼苗，也不是吸饱了海水的鱼，想爬上岸来看看人间的爱情是怎么会事。你说，这是你向我倾诉的前提。你约我的这一天，是你从死神面前转回来的第八天吧，你说是第八天。你选择了第八天的黎明，约我去了那个公园，那个曾经画满了我们脚印的公园。好象是夏天吧，是夏天，不然你不会穿那件漂亮的水红色连衣裙啊。那个黎明，公园里的游人很少。公园里到处贯满了清风，蝴蝶正在寻找花儿的投递处，小小的蜻蜒直升飞机，停在小小的花瓣上。公园里弯曲的人行道上，是一片空白的图案，那片古老的石刻画，公园主体雕塑，静静地诉说着这个城市的来历。你早早地来了啊，站在那片还在回响着昨日音乐的音乐喷泉中心。你真会选取角度，那是这个公园最动人的位置，构成了整个公园最迷人的音符。你站在那里，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背景是一派远山日出，多么的美啊。你猎猎的裙裾在清风中缓缓飘起来飘起来，在我的视野中已幻化为那片壮丽的朝霞了啊。
　　我久久不愿破坏这种意境，好象是很久之后，没有确凿的时间吧。这天，天气多晴朗啊，你从死神的影子中，走出来，你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口气舒了八天啊。你从神秘的消逝中，又出现在我的心窗下。我久久注视着你那张微红中略显苍白的脸宠，我说，你能不说什么吗，让我们就这么相依着，沉静地享受这个黎明的诗意，在这个美丽无比的公园里，在这个清风习习的凉亭里。你说，不啊，约你来，就是要告诉你一个孤独灵魂的寻寻觅觅。你说，你出走的那一刻，想到了谁呢？我说你想到了谁呢？你说那一刻你什么也没想啊，你只想为一个人穿一套水红色的裙裾，为一个人翩翩起舞，为一个孤独的结局而死亡。倾听你心灵的泣诉，我用潮湿的目光开始浸润你灰涩的目光，我用均衡的呼吸开始漫过你低沉的呼吸。你把撒开的裙裾朝面前拽了拽，我也帮你拽了拽。你就说起了你那场灵魂的劫难。
　　你说，在那个同今天一样晴朗的天空，你也是穿着这套水红色裙裾，走进了那片风景的深处，走向了那片最美最美的风景悬崖上。那天，你说有很多游客回头看你，你构成了那一路风景中最动人的风景。那天，你说你是这座灵山的一颗最具魅力的音符。可是啊，当时又有谁知道呢？那是一场死亡的挺进，那是一个生命的消亡啊。在风景的深处，你说，你已化作了一方流动的风景，也许那时，你的灵魂已到了天国吧。你说，你一心要为自己选择一个最美的去处，那是你灵魂的归宿。你说，死是最好的生。就这么一句简单的生与死的哲理，载着你飞到了那片雾拽松枝，云涌青天的悬崖之上，你若云很轻，你若雾很静。你坐在那片千年的落叶之上，抓了一把云中的泥土，贴在自己的胸襟。你让大地的气息，一点一点传进自己的肌骨，脉管。那天，你呼吸了世界上最清洁的空气，你听到了世界上最动人的自然之音。第一天过去了啊，你盘腿而眠。山鼠光顾了你，锦鸡看望了你，月儿朗照了你，雾气陪伴了你。第二天到了啊，有笑声从你身后飘然而去，有爱情的气息朦胧而来，有孤独的灵魂在云层中对话，而你却闭目泪流满面。你是要阳光一点一点从你的眼中消失吗？你是要梦和思绪从灵魂中一点一点熄灭吗？你是要你的身躯一点一点长出绿色的苔藓吗？你说，你越是想这样，你却越不能这样啊。直到第三天的黎明，你再也无法熄灭你心中的那团生命之火。你说，你慢慢地睁开了你那已经本不属于你的眼晴，这时，你看到的确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片风景啊。你说，那个黎明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是点燃你第二次生命的时刻。那个时刻，你看到自己身边一路欢呼的蚂蚁正在手拉手地走向远山的太阳。那个时刻，你身躯长出了无数的嫩芽，松鼠越过你的耳际，云雀站在你的眉宇间唱歌，金蝶在你宽敞的头顶上跳舞。那个时刻啊，你从伟大的风景中苏醒了。
　　就这样吧，你说你度过了人生非凡的三天。你说你在人间和地狱之间徘徊了三天。就这三天，你说第一天，你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孤独；你说第二天，你明白了什么叫走向死亡；你说第三天，你已经悟出什么叫开始生活啊。面对你闪动着晶莹泪光的眸子，我还能说什么呢？就是这三天啊，也同样震撼了我的心灵，摧毁了我设置在生与死之间的那道堤防。在那片最美最美的风景悬崖上，死神也望而却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