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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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12月2日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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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丫

作者：杜杜作于：2006-6-15 9:02:22 访问：5528 评论：6（查看评论）放大字体缩小字体

胖丫
杜杜

胖丫名叫欧阳美丽，因为人长得胖，在我们一群里又最小，就得了这个雅号。一个朴实得掉渣的绰号替代了她原本很资产阶级化的名字。这很象她的经历，出国后一个自食其力、脚踏实地的女大学生替代了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进门佣人侍候、出门车接车送的大小姐。面前的胖丫是我自己认识的，以前那个欧阳美丽是胖丫对我产生信任之后，很神密地讲给我听的，胖丫的爸爸是当大官的，这在我的故事里无关重要。无论欧阳美丽如何变成胖丫，我眼中的胖丫一直就是胖丫。
胖丫是我在芬兰念书时交的第一个朋友。
头一次见到胖丫，以为她是日本人。那是我入学后第一次上课，讲的是芬兰语言发展史，教授是个大胡子老头，说着呆板而纯正的英国英语。开课十几分钟以后，胖丫才进来。她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书包，穿一身深兰色粗布宽松衫，头发乱乱地披在肩膀上，头上戴一顶小沿的帆布帽。对于从小学到大学从不迟到早退的我来说，胖丫的行为实在太散慢了，完全不象中国学生。她一边进门一边从肩上卸下双肩书包，脚步拖泥带水地顺着墙边往里走，目光大大咧咧地扫视整个教室，挑选适合自己落座的位置。她坐在了我的旁边。我当时正十分努力地听课，却也只听得懂一小半，更甭说记笔记了。崭新的笔记本上零星地用英文和中文混起来记了些标题和要点。一眼看去中文比英文还多。
胖丫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当然一眼就看见我那中英文混合笔记。
“中国人？”她小声问。
我点点头，心里很高兴。原来她不是日本人，这下有救了，听不懂的可以互相切蹉。
“你怎么用中文记笔记？这样哪儿跟得上！你才来吧？”她毫不顾忌地说。
我脸上涌起一股热潮，小声说：“我是第一次上课。”
胖丫噢了一声表示理解，也开始听课，不再做声。下课以前，老师问，大家有什么问题？胖丫把整个一条胳膊举过头顶。教授冲她点了点头，她也不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大声说：“我来晚了，没拿到这学期的课程提纲。”教授就把发剩下的提纲抽出一张递给她。
我心里对胖丫的胆量和胖丫的英语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就跟在她屁股后面走出教室。
胖丫走起路来简直象飞，和她的胖身体很不相称，令我想起一只滚动着的球。她一边“飞”走，一边问我：“去吃饭吗？”
我说：“去！”
她说：“那就快走，省得一会儿排长队。”
我迈开大步，虽然比胖丫高出半个头，也只勉强跟得上她。我赞叹地说：“你走路真快。”
胖丫说：“是吗？这里的人走路都这样快，走得多了就练出来了。”
我留意了一下，真是，大书包重压下的男男女女个个健步如飞，我们走的虽然矫捷，还是有许多人蹭蹭地超过我们。
后来在赫尔辛基呆得时间长了，才知道人们掐着点去搭乘从来都是十分准时的公共汽车和火车，形成社会习惯，用分秒必争来形容这个城市人们走路的节奏，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来到学校最大的自助餐厅，果然已经有二十几个人拿着拖盆在排队了，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胖丫一边掏学生卡，一边嘟喃：“真饿死我了。”
我一边从拖盘架上抽出两个拖盘，一边问道：“你没吃早饭吗？”
胖丫说：“今儿早上贪睡，没顾上。所以中午这顿要大吃一顿。”
我们要好主菜和饮料，付了帐，就找了面对面的坐位把东西放下，又去拿面包和生菜沙拉。我因为是第一次在学校吃饭，很庆幸有胖丫在自己面前做榜样。胖丫坐回来的时候，端了满满一大盘生菜和一大盘不同样子的主食面包。我心里想，怪不得胖，吃这么多！胖丫好象读出了我的心思，卟哧一笑，小声说：“我告诉你呀，这十来块钱一顿饭，面包和生菜可是随便吃的，不吃白不吃啊。”说着用餐巾纸把两个圆形小面包包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书包里，然后嘿嘿一笑说：“人家可没让咱吃不了兜着走啊。”说完，一边把一大口生菜塞进嘴里，一边又说：“你别大惊小怪，我这还不算什么，只是为晚饭省点钱。我认识的几个中国老哥，为了省钱，一天只吃这一顿饭，朝死里撑，那才叫水平呢。”
我虽然感觉这种作法很有点不体面，转念一想中国留学生生活的种种艰辛，也就不以为然了，甚至在以后的日子里还有过几次大胆仿效。
看胖丫吃饭，每一口的摄入都是一种享受，不论什么平淡的饭菜到了她的嘴里都好象变成了山珍海味。她那大口吞大口咽的模样，立刻使我想到“饥不择食”这个词。可她吃饭的整个过程却又那么不紧不慢的，吃一口，停两分钟，一边说话一边东瞧西看，和她那每一口急急忙忙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从小吃饭就慢，这倒很合我的胃口。后来我才知道她这种吃长饭的习惯是和夏天里的芬兰人学来的。明媚阳光下的芬兰人一坐到饭店酒吧门口的凉桌旁，一杯啤酒在手，时间就停止了，什么工作了学习了，统统放到脑后，天塌下来也不忙着跑。
胖丫摆出一付老大姐的模样一边吃一边向我传授在赫尔辛基大学里念书的心得体会。诸如哪里可以搞到二手课本啦，哪个图书馆的自修室有软椅子，可以半躺着翘着腿看书了，怎么加入中国学生电子信箱网了什么的。一顿饭还没吃完，我们已经象十年的老朋友似的，无话不说了。临了，各自抄了对方的电话号码，宝贝似地揣起来。
胖丫在学生物化学，已经是二年级的学生了，年纪却只有十九岁，是在国内高中毕业就闹着让父母帮着安排出来念大学的，当然胖丫本人也是个争气的孩子，小小年纪托福就考了600多分。年轻本身就是一个生存最强有力的武器。胖丫这武器正处于尖锐锋利，初锋芒的阶段，很有点以一当十的魄力。胖丫的每一天都如同上战场一样，除了上四门课之外，还打两份工，一份是在游船上的三等舱做清洁工，一份是周末在一个当地芬兰人家里做小时工保姆，照看两个小学年纪的孩子。
我说：“胖丫，你真是精力旺盛，功课这么重，还有时间打这么多工。”- 2 -
胖丫就咧嘴一笑，胖胖的脸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很自豪地说：“这就叫做鱼和熊掌可以兼得也。”。然后嘿嘿嘿地把小巧的帆布铅笔包拿在手里转着玩，说：“实话告诉你吧，我念书的成绩在中国人堆里真难于启齿。上学期有一门课差一点不及格。哎，我打工的劲头远比我读书的劲头大得多。我发现这自食其力的荣誉感真跟抽鸦片一样上瘾，想放都放不下。我妈昨天来电话，又催我辞工，我才舍不得呢。反正这里读书也没有压力，一次考不过，递个申请表，再考一次就是了，又不额外交钱，上学听课全是免费，想念多久就念多久，想什么时候毕业就什么时候毕业，你没看见有的芬兰人一读就是十来年，老婆孩子都一串儿了，才毕业。”
我心想，到底年轻，才会如此没有紧迫感。就忍不住说：“你是有年轻这个资本啊！到了我这个年龄，打多少工就不太重要了，有口饭吃就成。只恨不得四年的课程一天就上完才好，快快有个立身之本是正事，哪舍得花时间反复学一门课？每门课要学还是拼命学好是上策，一次完成任务。”我这么说，一半是含着对胖丫“年轻”的羡幕，另一半则是提醒胖丫，莫等到“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道理。
赫尔辛基大学是最典型的没有围墙式的大学。学校的几个学院分布在城市的几个不同地点，学生宿舍也零星地分布在四面八方，由一个叫HOAS的部门统一管理，依申请人的先后次序排队分配。所以一个系的学生不见得住到一起，住到一起的又互不相识。上学时大家象飞蛾见了灯一样，从四面八方聚拢在一起，见了面含喧几句，一起听课，下了课便如灯熄蛾散，分道扬镖，各走各的路，完全没有在国内念大学的那种校园氛围和置身集体的感觉。因此，我和胖丫虽然成了朋友，却因为分别住在城市相对的两个端点，难得互相拜访一次。不过，那学期我选的课有两门和胖丫是相同的，所以一周能有好几次见面机会，下课后我们一起吃饭，连吃带聊。上课和吃饭就成了我们建立友谊的桥梁。
胖丫的迟到并不是偶而为之。她在游船上的清洁工作是晚上去做，然后乘一个小时公共汽车回宿舍，常常就是深更半夜了。
胖丫说：“三等舱是四床一室，两个上铺两个下铺，把几十个舱上上下下的被子叠好就搞得我浑是汗了，加上拖地擦门窗，做完身体跟拼起来似的，一不小心，擢一擢就会散掉一样。怎能不睡个大懒觉恢复恢复？”
于是，我的笔记就成了胖丫的救命稻草。当然了，课听得多了，我的中英混合笔记里的中文已经渐渐消声匿迹，英文逐渐占据了统治地位。一个学期下来，我的那两门课都拿了三分（相当于A〕，胖丫也拿了一个二分，一个二正（相当于B＋〕。
从布告栏看了成绩出来，胖丫乐呵呵地说：“走走走，今天午饭我请你，这学期你是我的大救星，比红太阳还红呢。”
吃饭的时候，胖丫说：“哎，昨天晚上回宿舍，你知道的，有半夜十二点多了。我和你提过的那个住我隔壁的意大利男孩碰巧也从外面回来，又跟着我不放了。上电梯的时候我真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俩，他就那么死死盯着我，还色迷迷地冲我挤眉弄眼。我心里直犯恶心，个子还没我高，也太自不量力了！你猜怎么着，出了电梯，他要请我去他房间里喝咖啡呢。你说说，深更半夜的，喝咖啡是什么意思？想得美，我碗了他一眼，就回房了。我在猫眼里往外看，他还装出可怜惜惜的模样伫在那儿，倒好象我欠了他什么似的。我可不吃这套！”说完，胖丫大大地喝了一口橙汗，好象彻底解放了似的呼出一口长气，说：“老姐，我的意志够坚定的吧？”
我笑着说：“你也太狠心了点，孤男寡女的，正好是烈火和干柴，干吗不发发慈悲？你没听说过救人一回胜造七级浮屠吗？”话还没说完，胖丫举着插子的手已经隔着桌子朝我戳了过来，我俩肆无忌惮地笑作一团，闹得吃饭的人全朝我俩看。
胖丫从未谈过恋爱，却早已情窦初开，对男女之事敏感而好奇。有一次，胖丫嘟着嘴对我说：“上高中的时候，我们班里有好几对谈恋爱的。不知道是因为我太胖还是因为我爸官大，反正没有人追求我。其实，我自我感觉也挺好的，好孬是个出名的三好学生吧。胖是胖了点，也不至于丑吧？那些男生够没档次的，你说是不是？”
我赶紧点头，说：“岂止是没档次，简直就是空长了一副眼睛，我们胖丫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聪明伶俐美丽大方善良活泼，这么样样具备，他们怎么都是高度近视熟视无睹呢？”
胖丫见我假里假气地随声逢迎，就乐了，说：“呀，老姐，你就饶了我吧，净拿我开涮。过来，我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说着，从书包的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影集，翻开来指给我看她家里人。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十二三岁的她。那时候的她果真清秀美丽，出水芙蓉一般站在一块大石头上，长发迎风吹着，适中的身材匀称挺拨，浑身上下散发着朝气蓬勃的气息。那付俊俏的样子怎么也没法让人和面前这个圆滚滚的胖丫联系到一块来。
“你变化可真大，怎么搞的？”我忍不住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越来越能吃，就象吹气球似地胖起来了，搞成现在这样面目全非的样子。”胖丫很遗憾地嘟囊着。
“减肥减肥，还等什么呢？恢复你的本来面目，不就更锦上添花了吗？”我热切地鼓动她。
“我不想管住这张嘴吗！人生在世，什么苦都吃得，唯独这嘴上的苦吃不得。也许有一天，我觉得这个“胖”防碍了我的幸福，我会开始考虑减肥。现在的我感觉十分良好，你看我和这些老外相比不是小巫见大巫吗？原来在国内得穿XL号的衣服，现在可好，L都嫌宽大了。不急不急。”胖丫甩着头发，蛮不在乎地说。
“那你就别抱怨没有男朋友。现在的男孩有几个不看外表的？”
“只看外表的男孩我还不希罕呢！对了对了，告诉你一件好玩的事，不提那些臭男孩，我还忘了这碴了。你知道我们系的马丁吧？就是那个老和你们系那个学中文的芬兰男孩在一起的大高个。那天我在我们系的餐厅里吃饭，和他们坐一张桌子，你猜他俩给我讲什么？”胖丫脸上挂着神密的笑容。
“还不是什么中台文化差距之类的，那个芬兰男孩最喜欢谈这个了，好趁机眩耀他对中国的了解不在我们之下。怪烦人的。”
胖丫把嘴朝下一撇，说：“没有了。他俩当着我的面大谈特谈去公共裸体泳池游泳的心得体会，什么哪个洋女人屁股有多大，胸脯有多高之类的。后来，马丁干脆从书包里掏出一盘录相带，问我看不看。我问是什么带啊？他俩就对着眼笑，说里面有母鸡扇翅膀，猴子尖叫。我说原来是动物世界啊？我一天连觉都不够睡，哪有闲功夫研究动物，不看不看。马丁就说，胖丫，我们是看你年纪小，太单纯，需要受点启蒙教育，打打预防针，专门拿来给你看的，看了包你血液循环通畅，睡眠效率成倍增涨。我寻思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人兽交欢的黄色录相带，你说他俩黑不黑，这不明摆着教嗦我走“资本主义”道路吗，我可不上阶级敌人的当。我看他们是念书念的太苦，想拿我开心找乐子，真该千刀万剐了。”
“那你拿没拿那盘带子？”
“当然没拿了。看了那种东西，以后怎么再见面？不过，我心里痒痒得很，真想看看鸡是怎么扇翅膀的，可恨没长第三只手把那带子偷过来。”胖丫不无遗憾地说。
我被胖丫的话逗乐了，心中却凭添了一分担心和不安。“外面这么乱七八糟的，我要是你妈，可怎么放心让你小小年纪只身闯天下呢？”
胖丫一听我提起她妈，就开始哎声叹气。“我妈来电话说又有一个什么代表团到这儿来访问，让人给我带了好多吃的穿的，我真烦死了，我最恨在他们的阴翳下生活。出了国，她们还是把手伸到这儿来照顾我，丢死人了。”
“这可是你的不对了，爹妈疼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听你这么报怨，他们不气坏也要伤心坏了。别人巴不得大树底下好乘凉，你倒有趣，恨不得跑到毒太阳下面去晒掉一层皮。”我说着冲胖丫翻了翻眼睛。
“我可能就是这样的命吧。我倒希望看一看一切全靠自己，我是不是比别人差。”这个时候的胖丫完全可以用得起“壮志诚诚”来形容了。

寒假来临，胖丫应请她做保姆的那家芬兰人邀请，和他们全家一起到一个小岛上渡假。我忙着打工赚钱，挣出下学期的生活费，三份工打得我焦头烂额，白天黑夜连轴转，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和胖丫通电话联系。在餐馆洗盘子的时候，胖丫的圆脸常常闪现在脑海里，不知那个丫头在做什么，想必渡假一定是有滋有味的了。
圣诞节一过，学校开课，人们开始反回正常的生活。我只有一门付课和胖丫选的课相同，见面的机会一下子少了很多。
胖丫度假归来，显得容光焕发，胖胖的身体暖洋洋的，一张嘴滔滔不绝。
我说：“胖丫，和芬兰人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天，讲点好玩儿的让我开开眼吧！”
胖丫就深呼吸一口，露出灿烂的笑容说：“就数第一次洗桑那浴让我尴尬了。你知道这儿家家都有桑那浴室，而且几乎三两天就洗一回。他们租的林间小屋当然也有设施齐全的桑那浴室了。那天，他们全家就那么腰里毛巾一围，男男女女一起进去了。这可难为死我了，我哪儿见过这种阵式呢？犹豫了半天，还是穿着大背心和大短裤进去的，可是蒸气一熏，没十分钟我的汗就它们全打湿了，身体是看得一清二楚，还不如穿比基尼利索。我就目不斜视，只敢看自己的脚底下。他们一家老小却全不在乎男女有别这回事，一边嬉戏打闹，一边帮对方用树枝抽打身体，跟咱们互相措背是一回事。小女孩还一个劲地在我身边跳来跳去逼我脱衣服，我说别急别急，让我适应适应，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男主人竟然跑到我面前教我怎么往热石头上浇水制造蒸气，我就老想，他毛巾里面是什么样子呢？。”说到这，我俩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胖丫停了停又说：“这文化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我发现这里的人根本就不是开放，而是从古至今还没有从蛮荒进化到文明社会呢，他们一代一代就是这样在桑那房里共浴长大的，对身体的不同早已经视而不见，中性化之了。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男女共浴的场所，还有随便就能在马路边上看见的穿着三点式晒日光浴的姑娘呢？可我得脱去文明的外壳来适应，就有点难度了，是不是？”
“那你以后不跟他们一起洗就好了？”我好奇地问。
“那多不礼貌，芬兰人请客，共同洗桑那是一种高规格的招待。何况我也懂得入乡随俗的道理呀。”
“这么说，你一定已经随俗了？”
“那当然，你看我象不象个胆小怕事的人？洗得多了，就无所谓了。实话跟你说，只穿三点就是舒服自在的多。蒸气熏上两三个小时，一边喝上啤酒，浑身烫的象火，然后跑到雪地里打个滚，哎呀，那才叫痛苦得爽快呢。我猜想当初七仙女下凡一定就是这样的滋味，明明知道男耕女织辛苦劳作的日子比不了天上衣食无忧来得容易，却就是想尝尝这劳作之后感觉格外香甜的饭菜，体会和董永同甘共苦的密意情长。”
“哪和哪呀，胖丫，我看你关于七仙女下凡的理论来形容你出国求学才更贴切呢，至于零下三十度光溜溜往雪里钻的事，料定七仙女是没胆量一试的。”
“你是说我出国的行为可以和七仙女下凡同日而语了？这么胖的七仙女，怕是要创吉尼斯世界记录了，而且得上减肥课呢。”我们俩又停不住地笑起来。

那个学期胖丫还是打着两份工，船上的清洁工作换成了食品超市的清洁工。我们大家因为胖丫的工作变动而受益非浅。超市定期清理巧克力，饼干之类的过期食品，胖丫常常装满满一书包来学校散发，于是我们的肚子都充当起“垃圾箱”的角色。可是不管肚子怎么当垃圾箱，嘴上的甜美滋味是没法形容的，也从没听说谁吃了过期巧克力拉肚子。大家吃了胖丫的巧克力，自然一张张嘴就甜甜腻腻起来，捧得胖丫晕头转向，那时候的胖丫走到哪儿，哪儿的空气里就甜滋滋的，胖丫则是一付精神抖擞的模样。
可是，胖丫脸上的笑容却一天天生涩起来，胖丫说，有几个年青人老在食品店跟前找她麻烦。
那是一个夏天的早晨五点多钟，趁超市还没开门，胖丫去把昨晚剩下的活儿干完。赫尔辛基的夏天是格外明亮的，因为纬度高，凌晨一两点天就亮了。人们受光线的招唤，也晚睡早起。那家食品超市门前有一大块空地，常有几个十几岁的少年半夜三更在那片空地上玩儿滑板。那天，胖丫干完活儿，正好背着大书包出来锁门，一个男孩儿就过来搭讪，说：“哎，你过来跟我们跳一会儿迪斯科吧？”
胖丫自然不搭理他们。那几个男孩儿就在胖丫身边滑来滑去，专门挡她的路。胖丫虽然心虚害怕，表面上还是镇静自若的，大声呵斥他们说：“你们再闹，我要叫警察了。”
这时其中一个男孩儿滑到胖丫面前，嘻皮笑脸地指着胖丫的鼻子说：“What do you think you are? You are a Chinese fat bitch! F--- you!”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你是一个中国肥母狗，×你！) 他见胖丫呆呆地愣怔在那，又绕过来补了一句：“你以为你配和我们跳舞吗？你也就配做个清洁工，抱抱拖布罢了！”
胖丫第二天没上课。她在电话里讲这件事的时候，时断时续，不停的抽泣：“他们为什么这样侮辱我，侮辱我们中国人？我觉得好憋闷，闷得要爆炸了。我为什么苯得从来没想过要好好学几句英文骂人的话反击他们？为什么苯得象个木桩子立在那儿，不知所措？”人在极度伤痛的时候，语言也显得苍白无力。
我手里拿着电话，脸上的泪水就趟下来了，受辱的是胖丫，我心中的痛苦却有过之而无不及。我强忍心中的愤怒和屈辱，尽量用平静的声音劝说胖丫；“想开一点，胖丫，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吧，痛痛快快地冲着老姐发泄出来吧，人生哪有一帆风顺无波无折的道理，千万别让几个毛孩子的雕虫小技坏了你的心情，只要我们昂着头做人，你的骄傲就会筑成一付铜墙铁壁，别人的恶语中伤也耐何不了你,是不是？等你几年之后功成名就，回想今天的事，只会耻笑那几个少年的浅薄无知，而不会象今天这样委屈难过了。”
那一刻，虽然说着这样强壮的话，我的心却被乌云笼罩着。这样一个文明友善的民族，人人和颜悦色，路不拾遗，问个路都会有人把你送到要去的地方，怎么会产生如此纨绔，刻薄的青年呢？即便有了种子，如果没有适合生长的土壤，种子也是不会发芽的啊。
胖丫静静地在电话那边听着，悄无声息得象消失了一样。接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感觉那口气几乎吹掉我手中的话筒，“好累啊！”胖丫说，“我要睡一会儿！”然后就放了电话。
胖丫不久就辞了那分食品店的工作，回游船上去了。她仍然是拖拖拉拉地上课，忙忙碌碌地打工，大口吃饭，高声聊天，看不出那件事对她影响有多大。我知道世界上有一种人是永远长不大的，心想胖丫可能就属于这种人吧。大家虽然因为失去了大嚼过期巧克力的甜蜜滋味而深感遗憾，但看到回到胖丫脸上的爽朗笑容，心里比吃了巧克力还要甜蜜。
那一段胖丫在学业上似乎不够顺利，说有两门专业课的报告没有及时上交。我一见胖丫就老忍不住劝她用功一点，她总是嘻嘻哈哈地搪塞过去，说在考虑转专业转学校的事。
“我越来越觉得我跟本不喜欢化学，我这种个性应该干点很具有挑战性的职业，比如经济，金融之类的职业，即容易找工作，也更前位，把我关在化学实验室里每天和公式和试管打交道，真是大才小用了，你说是不是？”胖丫嬉皮笑脸地说。
我说：“其实在国外念书的中国人有几个是在学习自己喜欢的东西呢？生存需要立身之本，拿个学位就是第一步。你年纪这么小，当然有很多选择余地，如果当真要改专业，就该及早动手，这样子漫不经心的念书，总是不对，没个文凭，鬼知道你有才没才。”
“我以后总会让你知道我有才没才的，鬼知道不知道，我倒不在乎。”胖丫虽然还在打哈哈，语气里的坚定却使我坚信她重新选择人生道路的决定已经是弓在弦上了。

那年暑假，人人忙着打工，我没抽出机会和胖丫联系。秋天开学，胖丫却没了踪影。和她住同一个宿舍区的同学们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只说胖丫突然就搬走了，偶尔在街上看见也是匆匆忙忙打个招呼，并不多说，问她，也只说“瞎忙！”来敷衍了事。这可太不象我所知道的胖丫了。我就到处翻找和胖丫有关的电话号码，不停的打，终于在打给请她当保姆的那家人时，抓到了她。
电话那边，胖丫吭吭吃吃的，嘟嘟囔囔了半天也没说明白她在干什么。
我说：“胖丫，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了，在老姐面前还有什么秘密要这样遮掩？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道理你想必知道，有了好事，大家巴不得和你一同分享，遇到难题，也能帮你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三个臭皮匠还顶得上一个诸葛亮呢，你倒好，变成闷葫芦了，还是个失踪的闷葫芦。”
胖丫笑了，听得出是免强的笑。然后出了口长气，说：“算了算了，难为你这么关心我，就跟你坦白交待吧。”
原来上学期胖丫果然有两门专业课都没及格，这使她更加坚定了改换专业的决心，可是因为误了她想申请的那所学校的秋季申请日期，所以只能申请春季入学。从不委屈自己的胖丫自然不会再选赫尔辛基大学的化学课，碰巧，他当保姆那家人在找live in maid (入住女佣) ，胖丫就义不容辞地做了起来，这样把住房的钱也省下了。胖丫因为自己念书如此一塌糊涂，所以羞于见我们这些努力用功，成绩优良的中国学生。而另一所学校的录取信还没拿到，一想到自己前路未卜，出国来两年了，除了打工一事无成，一边还得装笑脸，编瞎话骗爹妈，心情就郁闷起来。最糟糕的是胖丫竟然对入住人家的男主人害起了相思病。
她是这样说的：“你不知道他的眼睛有多么蓝，简直跟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一样清澈，一样透明，还有他那有点儿害羞似的笑容，可爱得象个大男孩儿，你恨不得上去摸一摸。我每天一看见他就心跳，他每天上班一走，我一边擦擦摸摸，心里想着这儿是他坐过的，这儿是他的手摸过的，这儿是他用过的浴巾，干起活儿来就好象在复习一个温馨的故事，感觉真好！”
多么美秒，又是多么危险的感觉。我禁不住问：“那他和他太太有查觉吗？”
“哎，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个会干点儿家务，能和孩子们一起玩玩闹闹的大小孩儿罢了！他们从来对我就象对孩子一样。其时，老实讲，我觉得现在这样暗恋，是不对的，而且完全不会有任何结果，我也没奢望什么结果，只是这样的感觉来了，哪有什么对错可言呢？”胖丫的语气中只有沉重的无奈。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只美丽的麋鹿陷在长满绿草和鲜花的沼泽地里。她挣扎着，却越陷越深，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惊恐地穿过叶片向外张望着，她一定在渴望着营救。当初，她被那绿如泼墨，艳丽欲滴的花朵吸引，怎么会想到这美丽之下的泥泞？
我知道这正是伸出一只有力的臂膀，拉她一把的时候：我说“胖丫，你能不能听老姐一句话，别在他家干了好不好，你知道除了让你越陷越深，这是毫无结果的。既然已经知道结果，就不该尝试无用功，更何况最后受伤的是你自己。”
“那我现在去哪儿住？我这个学期不赚钱又能干什么？去哪儿上课？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一个解决的办法。”胖丫在电话那边几乎在喊。
我也激动起来，大声说：“你来和我住一起，有我的床，就有你的床，拿到录取信，你就可以申请那个学校的学生宿舍了，至于打工，你过去能找到别的工，现在就也能找到。相信我，不搬出来，你会着魔的，最后还不是害了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收到录取信呢？”胖丫反问。
我承认心里也没底，可还是用满怀信心的口气说：“你的高中成绩那么好，又有很高的TOFEL成绩，不录取你，录取谁？”
胖丫嘿嘿地苦笑了两声，叹口气说：“老姐，别安慰我了，我呆在这儿，觉得挺好的，你就别为我操心了，谢谢你。世界上没有爬不过去的坎儿，再说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没事儿的。”

那次通了电话以后，我再找不到胖丫，打过去电话，总是别人接，说胖丫不在或在忙，我明白胖丫在躲避，躲避着朋友的同情和怜悯，躲避着不愿意去面对的压力和困难。想想，人的一生许多苦要亲自去尝，才懂得甜的珍贵，许多错要亲自犯了，才懂得吃一堑长一智。哎，就随她去吧。从此，我打消了找胖丫的企图。想不到那次通电话，竟是这些年来，最后一次听胖丫的声音。

再次得到胖丫的消息，是半年以后。胖丫发来一个长长的EMAIL，字里行间充满着熟悉的自信和爽朗。她竟然在瑞典的一所名牌大学里读经济专业的本科，和一群international学生住一坐小小的公寓楼，这些人黑的，白的，黄的什么颜色都有，好象一个大家庭一样亲密无间。她一学期选五门课，打一分工。过着周日茫茫碌碌读专著，写论文，忙打工，周末全“家”人逛酒吧过PARTY的愉快生活。EMAIL里还附了一张近照，园园胖胖的脸上挂着极灿烂的笑容，向日葵似的鲜亮和醒目。更出乎意料的是胖丫竟然准备减肥了，说是要从戒掉巧克力开始行动，目的是为了赢得英俊男生们挑剔的目光。
那以后的日子，每逢过年过节，总有胖丫的电子贺卡送来温暖的节日问候，有时还会见到她一段极为成熟的英文段落，详细描述她近期的生活，只是爱情问题只字不提，而且收件人一栏总有长长的几行，几十个EMAIL地址，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心里未免失落，在慨叹和赞赏胖丫日新月异，丰富多采的生活的同时，忍不住骂一句：这小胖子，早不把老姐当回事儿了！

在我准备完成这篇关于胖丫的故事的时候，恰巧收到胖丫刚发来的一个EMAIL，她早已MBA毕业，正出任瑞典某跨国贸易公司驻北京办事处的首席代表，扫描过来的照片上，胖丫穿一身黑西装，梳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仍然园园胖胖的脸上除了鲜亮爽朗的笑容之外，眼神里更多了沉着，自信和勇气。看来，胖丫减掉的不是身上多余的脂肪，而是稚嫩和胆怯，减掉了这些附件的胖丫，大概没人再称呼她胖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