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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 夜 无 光
作者:杜杜  作于:2006-6-15 9:01:12  访问:87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今 夜 无 光
 杜 杜
 
 伶俐站在“一角发屋”门前,风悉悉索索地吹过,伶俐的长裙就象一面旗子飘扬起来,伶俐用手赶紧按住群子,两颊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老板苏珊并不常常晚开门的,不知什么事把她耽搁了。伶俐咚咚咚地跺着脚,活动着全身,驱赶冷风袭卷来的寒冷。
 麦弟的红色小汽车拐进了还是空空荡荡的停车场,嗝的一声停在街对面,一双美丽的长腿跨出车门,黑衣黑裤裹着圆滚滚的身体。她拎着一个鳞片闪闪的黑色小手包,砰的关上车门,一扭一摇地朝伶俐走过来。
 
 伶俐每天看到麦弟,心中总忍不住赞叹她的美丽。这么美丽的女人实在是赏心悦目,凹凸起伏的身体,直溜溜不打一点弯的长腿,直挺挺象牙似的耸鼻,一双深深大大的眼睛总是一汪深潭似的闪着令人琢磨的迷人光芒,自然上卷的眼睫毛一把小扫帚似的盖在眼皮上,几乎根根可数,凭添了多少分勾人魂魄的魅力,嘴唇厚的浑圆鲜嫩,口红永远是鲜亮闪光的,好象可以挤出水似的新鲜诱人。出国以前,伶俐脑子里的黑人都是高额头大嘴巴扁鼻头的样子,原始得让人联想到大猩猩。万万没想到一个黑姑娘能如此美丽的超乎寻常。伶俐一看见麦弟的那一刻,就只剩下欣赏,连自惭形秽都顾不得了。特别是那天偶然得知麦弟还有那样一颗善良博爱的心,对麦弟的美丽,简直就从欣赏上升到崇敬了。世界上竟有这么里外都美的精致的人,实在让伶俐每每想起就感动得想掉泪。
 记得那天早晨,头一天在“一角发屋”上班。怯生生的伶俐被老板苏珊扯过来扯过去,向每个美发师做介绍,低里嘟噜的外文名字搞的伶俐满头雾水,结果谁也没记住,不免有些忐忑不安。
 麦弟的工作台挨着伶俐的工作台,麦弟伸出手去握伶俐的手,说,我叫麦弟爱垂西丝,你叫我麦弟容易些,你是中国人吗?伶俐说,是呀是呀,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吗?麦弟就笑了,露出白得象假的似的两排碎牙,说,你好!伶俐吃惊不小,问,你会说中国话?麦弟就格格格地笑得浑身乱抖起来,高高的胸脯也跟着颤动着,说,我只会这两句,骗你玩儿的,说的好吗?伶俐说,真好真好,几乎没有口音。麦弟说,告诉你吧,我是学语言的天才,我可以说五种话,法语、英语和三种完全不同的非洲地方话。你说几种话?伶俐一边赞叹麦弟的语言天份,一边不好意思地说,我只说中国话的国语和英语,即使英语,也讲的不很好。麦弟就很大度的说,没关系,你在加拿大呆久了,英语不会有问题的,你看我的英语也是来了这儿才学的,也只用了三年,就说成现在这样了。伶俐谦虚地说,我可没你那么好的天分,再说,中文和英语相差十万八千里,要克服许多障碍才学得好英文。对你来说容易,对我来说就很复杂了。麦弟不以为然,说,哎,从今天开始你就教我中文吧,我教你法语。伶俐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可一点学法语的打算还没有呢,你就想收学生了?我还是把注意力放到英语上吧,教你中文当然是小菜一碟了。麦弟马上问,怎么说“我爱你”?伶俐就一字一字地说,我-爱-你。麦弟跟着说了一遍,一点儿不差。伶俐说,你真行,说的真准。麦弟顽皮地拍打着伶俐的肩膀说,我-爱-你!伶俐跟着笑起来,心想,这美丽的黑姑娘真是随和可爱极了。
 一天下午不忙,麦弟端着一杯浓浓的咖啡坐在理发椅上,翘着一条深棕色没穿袜子的长腿和伶俐闲聊。麦弟说,今天早晨忙死我了,我儿子学校里有“怪发式”比赛,要把头发做出与众不同的样子。我把他的头发用染发液染成一缕黄、一缕红、一缕绿,支棱八翘的样子,不知道他能不能拿个第一名回来。伶俐问,你都有儿子了吗?他多大了?麦弟掏出口红补妆,俯身把嘴巴凑到镜子前面,嘟着紫红色的嘴唇说,十五岁了。伶俐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嘴张的比脸还大,说,你别吓我,你才几岁,就有个十五岁的儿子?麦弟看见伶俐大惊小怪的模样又格格格地大笑起来,眼睛里闪动着顽皮的光芒,说,我今年二十六岁,我十一岁生的儿子。伶俐张着的嘴巴怎么也合不上,天啊,你在骗我吧?难道你就是那种少年妈妈?麦弟笑得喘不过气来,说,你真逗,我说什么你信什么。算了算了,还是告诉你吧,我二十岁的时候,刚刚结婚,当然是在非洲,还没有移民加拿大,就收养了这个儿子,他当时九岁,在街上流浪。噢!伶俐好奇心的闸门顿时大开,又问,你那时候那么年轻,怎么会想到收养孩子?麦弟说,哎,还不是看见他可怜吗,我虽然没有工作,我先生倒是有份不错的工作,我特别喜欢孩子,就那么收养了他,要是有条件,我还准备再收养一两个呢。麦弟说这些话的样子随随便便的,好象天生她就该收养穷孩子似的。伶俐突然就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变得不真实起来,怎么能把这么年轻、摩登、漂亮的女人和一个流浪儿连系起来呢?
 麦弟站起来说,别发呆了,我给你看我孩子们的照片。孩子们?伶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麦弟掏出钱包,打开来,露出插信用卡的塑料片下面的照片来。麦弟指着说,这就是我儿子,这是我另外两个孩子,是我生的,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你看他们多么可爱。伶俐仔细端详照片上的三个孩子,那个大男孩,皮肤炭一样黑,消瘦挺拔,两个小女孩长得很象麦弟,棕黑色的皮肤,梳着许多根非洲小辫,扎着无数头饰,可爱极了。伶俐禁不住赞叹说,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就有这样一个大家庭呢。麦弟说,这哪算什么大家庭,我爸爸有五个老婆,你知道在非洲很多国家都允许取好几个老婆吧?光我妈就有十个孩子。我呢,还想再生至少三个孩子。伶俐象听天书似的愣在那儿,问,生这么多孩子要有好多钱来养活呀!麦弟用手撸了一撸自己的短发,耸了耸肩,说,孩子怎么都养的活,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要去想明天,这是我的原则,好好过今天,明天的事明天再想不迟,这样你就没有烦恼了。
 伶俐觉得麦弟真是大智若愚,多么深刻沉重的话经她的口说出来,怎么都轻飘飘的,生活完全没有一点负荷似的,外国人真的活的都这么潇洒自在吗?怎么中国人就活得这么累?伶俐想想自己,养一个孩子就感觉吃力,要送孩子学音乐、学绘画,孩子才五岁就开始为他上大学攒钱了。出了国,衣服衣服舍不得买,头发头发舍不得做,穿的用的都是从国内带来的。特殊的日子才去看一场电影,下一次馆子,这是怎么一回事?别说四五个孩子,就是第二个孩子,让要也不敢要呀!伶俐对麦弟如此轻松的生活态度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心想,自己只要学会十分之一,可能就会比现在快乐十倍,轻松十倍。
 每天和麦弟在一起工作,麦弟就象一阵暖风,轻轻飘飘暖暖烘烘地围绕着伶俐。有麦弟在,伶俐就说不完、笑不完,自己觉得自己热闹年轻了很多。和麦弟聊天,伶俐总是听的多、说的少。麦弟的英文虽然没问题,开口就来,词汇量却不大,有时伶俐讲点自己上大学时候的故事,麦弟就一脸听不懂的样子。麦弟的法语则流利优美。老板苏珊有一次对伶俐说,我留麦弟在这儿,就是冲着她的法语说的地道,在加拿大做生意,有个会法语的方便多了,你瞧,麦弟是不是留住了许多说法语的好客人?苏珊嘴里的好客人就是指那些有钱又舍得花的客人了。伶俐想了想,真是。渥太华是首都,政府部门的工作人员都说双语,和魁北克这个法语省一河之隔,说法语的人自然很多,麦弟的熟客一大半是讲法语的。
 伶俐有一次听见麦弟很激烈地用法语和客人聊天,往客人头上抹染发液的刷子拍着客人的头皮啪啪地响着,就问麦弟,你在说什么,有人得罪你吗?麦弟冲伶俐狠狠地说,我在骂男人,男人没有好东西,我眼中的男人都是猪!伶俐说,也包括你先生和你男朋友吗?麦弟回答道,他们吗?我先生是猪王国里的国王,我男朋友是掌管实权的总理大臣。话还没说完,麦弟自己就笑弯了腰。伶俐和客人也忍不住一起大笑起来。
 其实,麦弟有一个很好的丈夫,从非洲搞便宜东西到欧洲去卖,半年一载地不在麦弟身边。麦弟耐不住寂寞,每天都有一个浅黑色的男朋友陪着,她也不保密,我男朋友长、我男朋友短地挂在嘴上。伶俐听的多了,也逐渐适应,觉得这么美丽的女人没有男人陪伴似乎也不太可能,倒装了一肚子理解。
 有一天麦弟穿了一件新的紧身短群,包得屁股圆得要掉出来,伶俐说,麦弟,你好性感,难怪你男朋友缠着你不放。麦弟转过脸对伶俐说,外面性感算什么,你猜他最离不开我的是什么?伶俐摇头。麦弟压低声音,在伶俐耳朵旁边说,我那个地方是火烫火烫的,他进去就不想出来。伶俐觉得自己的脸跟火烤一样地热起来,麦弟却一点羞怯之意都没有,打着哈欠,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掏出口红补起妆来。伶俐说,你又和他战斗了一夜吗?看你哈欠连天的累样子。麦弟冲伶俐挤了挤眼睛,也不回答,嘟起圆圆的厚嘴唇在镜子里端详自己,镜子里的麦弟真是漂亮的象个妖精。
 伶俐实在佩服麦弟的“想得开”,大儿子已经到了打工的年纪,常常在外面打工不回家,麦弟自然不去操心。两个小的她也经常扔给请来的小时工去照看,自己逛街,和男朋友约会。麦弟一天一身衣服,都是时髦、突出身材的那种衣服,还常常换几双样式很夸张的凉拖鞋,扭扭摆摆地晃来晃去。尽管麦第的手艺不错,工作也称得上勤恳认真,苏珊还是付麦弟很低的薪水。因为麦弟还在学徒期,一千个小时还没做满,是拿不到加拿大美发师的执照的。伶俐纳闷儿,麦弟那里来这么多钱买新衣服。麦弟每天也不做饭,总在外面买了吃。据麦弟自己说,她家里的盘子都是一次性的,用了就丢,省得洗。
 麦弟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变换发型。麦弟长着很典型的非洲头发,短的时候卷曲着帖在头皮上,长长了,就会蓬松得毛绒绒,象顶了一个大球。所以,麦弟总把头发留的极短,然后抹足发胶在额前固定一绺弯弯的头发,帖在脑门儿上。时不时地带个假发换换口味。有一回,麦弟披着齐腰长的深棕色长发来上班,伶俐说,你又买了一个假发吗?麦弟抓起伶俐的手去揪,揪不动。麦弟得意地说,我花了五百块钱去做了一个“头发接长”,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呢!你看是不是象我的真头发?伶俐拨开麦弟头发一看,呵,原来是把长头发一小缕一小缕地绑在自己的真头发上,绑得仔细,所以根本看不出假来。伶俐说,早听说美国加州的大明星们喜欢接长头发,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怪不得贵,要买好的真头发,染成自己相配的颜色,再这么几根几根地绑起来,多费事啊!不过效果真是绝,跟真的一模一样。麦弟说,咱们也学着做吧,以后咱们俩自己开店,这可有钱赚了。不过,实话告诉你,我昨夜整夜睡不着,头皮拽的生疼,不习惯一下子增添这么多负担。那个发型师告诉我,要疼两个星期呢。天啊,伶俐想,倒给自己钱,也不会去受这样的罪。
 麦弟追求新奇刺激的花样还不仅仅停留在频繁地改变自己的外部形象。一天早上,伶俐正在打扫工作台,麦弟一进门,就夺下伶俐手中的清洁液,把伶俐拉到厕所,说,我在身上打了一个环儿,你看好不好。说完,就拉开紧身小毛衣和红色偻空胸罩,伶俐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麦弟左面的一只大胸脯已经亮在伶俐眼前。只见嫩红色的奶头上垂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银环儿,象是山头上迎风的一面旗帜在飘动,招唤着全世界的颂扬。伶俐啧着舌头说,好看是很好看,疼不疼啊?麦弟说,疼一下就可以一直美下去,还在乎疼吗?说着,把胸罩拉好。伶俐问,你男朋友怎么说?麦弟扭着肩膀,做出色迷迷的样子说,他说舌头舔着这小环儿,特别容易兴奋。噢,那滋味....说着,双手握在胸前,一付很神往的模样。伶俐推了麦弟一把,说,你这个小色鬼,快干活去吧,大白天也不忘说梦话!
 和麦弟相处得久了,伶俐觉得麦弟就象一个五光十色的玻璃球。从不同的角度看,就闪烁着不同的色彩,有时会变化出夺夺逼人的绚丽色彩,有时又会洁净清亮得玲珑剔透。不过,麦弟也有欲言又止的时候。有一次,她问伶俐,你说我是个好女人,还是个坏女人?伶俐说,就冲你收养孤儿这一条,你就配称做一个好女人了。麦弟却露出一丝伶俐从未看见过的苦笑,眼神里闪烁着忧伤,好象明亮的湖水一下子被阴云遮住了。人其实是很复杂的,麦弟呐呐地自言自语着说。
 
 冷风还在呼呼地吹,麦弟穿过马路,小跑了几步跑到伶俐面前,说,你早啊,伶俐!伶俐说,这么冷你还穿凉鞋,小心得关节炎。麦弟摇了摇涂得红红的脚趾甲笑着说,我有那么娇嫩吗?伶俐跺着脚,用手捂着冻红的脸说,苏珊今天可该早点来,不然咱们俩要冻僵了。
 伶俐和麦弟经常是这个美发厅里最早来上班的,伶俐是从小在国内养成的从不迟到早退的好习惯,而麦弟这么个随便潇洒的女孩儿也会这么守时,就有些出人意料。伶俐记得麦弟说过,因为不去想明天,所以就好好地、认真地过今天,也许按时上班就是麦弟“认真”的一部分吧。
 麦弟也开始跺脚,一边说,你猜怎么着,我女儿昨天晚上从楼梯上摔下来,吓得我半死,幸亏我在家。我开快车送她去医院,被警察拦在路边,我心里着急,眼泪就下来了,我说孩子看病要紧,对不起了,那警察就把我放了,连我的驾照也没有要,要了就麻烦了,你知道我一直无照驾驶吧?伶俐说,天啊,你开车开的那么好,干什么不考个车本呢?麦弟耸了耸肩说,懒嘛,真该考个车本了,然后我就换个敞蓬吉普,到处兜风,那才过隐呢。伶俐说,真没见过象你这样无忧无虑的人,好好的车又开腻了,车本也没有,就想兜风,从不知道节省,亏了有你丈夫养你。麦弟说,我和他之间说不清,没准明天就离婚,谁要他养,我自食其力。
 伶俐心想,嘴硬的麦弟,尽管你住的是政府救济的便宜房子,孩子每个月也有政府帮助收入低的家庭提供的牛奶金,可瞧瞧你那开销,苏珊给你的那几百块钱怎么够花?谁会相信你自食其力呢?倒也不去拆穿她,回头问,孩子摔的怎么样了?麦弟摇着头说,虚惊一场,不过是擦破了一层皮。今天早晨送她去幼儿园,她对幼儿园的阿姨说,你看我妈妈多漂亮,象不象巧克力?亏这孩子想得出来,伶俐,你看我的皮肤真的和巧克力一个颜色呢!
 伶俐笑了起来,这可爱的麦弟,她的生活似乎拥有没完没了的笑料,所有的问题到她那里都大而化小,小而化无了。伶俐对这种无忧无虑的人生态度羡慕得要死,只可惜自己总是想了丈夫想孩子,想了今天想明天,想象麦弟那样潇洒起来,可真是不容易啊。
 伶俐和麦弟正说着话,一个穿着运动衫跑步的中年白人男子从她们的身边跑过,又好象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冲着她俩走回来。那男人走近后,眼睛紧紧盯着麦弟,上上下下打量她,不久脸上就泛上来一股嘲讽的笑容,他问,你白天在这里上班吗?剪个头发要多少钱啊?麦弟脸色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也不回答,猛地背过身去,盯着“一角发屋”的招牌看起来。伶俐尴尬地对那个男人说,剪吹一共是十九元,一会儿开了门,你来剪吧。那男人眼睛仍盯着麦弟的后背,冷笑了一声,不情愿地走开了。
 这时苏珊的车停在门口,推开车门就连声说,抱歉抱歉,临出门接了意大利老家的电话,不好意思挂掉,多说了两句就耽搁了,让你俩等急了吧?伶俐说,没事没事,我们在原地跑步锻炼身体呢。麦弟一直没再做声,进了屋里,也一直沉默,好象在想什么心事似的。伶俐觉得那个男人的出现好象令麦弟十分不安,可也说不出哪儿不对劲。客人陆续进门,伶俐忙碌起来,就把身边有点古怪的麦弟忘到脑后去了。
 
 秋去冬来,伶俐每天过着上班做头发、下班做饭带小孩的生活。一成不变的日子好象一个自动手表,嘀达嘀达地往前走。伶俐的丈夫大伟在电话公司做电力工程师,薪水不错,两口子很恩爱,虽然社会地位比不得在国内的时候,小日子也算是蒸蒸日上的。不久,伶俐把母亲接了出来,帮自己看小孩儿,伶俐和大伟开始有了一点属于两个人的时间,可以出去散散心。
 这天是星期天,伶俐赖在被窝里不起床,丈夫歪在枕头上看报纸。
 伶俐推他一把说,你到底带不带我去?这么个小小的要求,求了你几年,你都不肯答应。在国外生活,这好歹也是外国文化的一部份,看看有个感性认识,就怎么了?要不是为了你的感觉,我早就和女朋友们一起去看男人脱衣舞表演了。大伟扔下报纸,转身看着妻子那付赖稀稀的样子,伸手捏了伶俐的小鼻子一下,说,你真闹,没见过一个女人家这么想看脱衣舞表演的,我一个大男人不是也一次没看过,身上少了一块肉没有?伶俐翻了一下白眼,抱怨说,又不是让你脱衣服,你干嘛这么正人君子?你带我去,咱们就去看女人表演,你如果不带我去,我可真的要去看男人表演了!大伟叹了一口气,说,去就去吧,我是怕那种东西看的多了,会污染你纯洁的心灵。我怕什么,我巴不得看一看老外的大乳房呢。伶俐格格格地笑了,伸出胳膊绕住大伟的脖子说,今晚上就去,好不好?真金不怕火练,考验你的时候可是到了。大伟用下巴蹭着伶俐的额头说,真拿你没办法。伶俐说,我们就去那种男女都可以进的脱衣舞厅。有个客人告诉过我,门票大概十元的样子,是不准摸的那种,都是姑娘们脱衣服,是不是很合你的胃口啊?大伟翻身搂紧伶俐,说,有这一个对我胃口的还不够吗?
 大伟从电话簿上查到一个规模似乎不很大、距离不太远的脱衣舞厅。天黑下来,两个人就兴高采烈地开车前往。
 伶俐钻出汽车的时候,心里跟有个小兔子在蹦似的兴奋着。舞厅门脸不大,门框上面的霓虹灯阴森森地闪着幽暗的光芒。四周围看不到什么人进出。
 伶俐问大伟,是不是走错了?大伟说,没错没错,进去不就知道了吗?伶俐跟着大伟走进门,震天响的音乐一下子装满了耳朵,屋里灰蒙蒙人影晃动。因为是可以吸烟的舞厅,可以嗅得出浓烈的烟味和啤酒香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象是发酵粉似的让伶俐觉得全身有要膨胀的感觉。大伟买了票,两个人手拉手往里走,找了一个空桌子坐下来,要了两杯汽水。桌子靠墙,躲在灯光的阴影里。两个人都有一种藏在身体里面的羞耻感,虽然是看别人脱衣服,却好象自己很不光彩似的。灯光的阴影正好掩盖了两个人的不安。隔了三四张桌子就是一个圆形舞台,舞台上彩灯闪烁,一个穿着三点装的金发女子正把身体贴在一根闪光的柱子上,蛇一样蠕动着,做出极具挑逗性的动作。女人的双臂交叉在胸前,转眼之间胸罩就不见了,腾跃出一对硕大鲜活的乳房来,四周响起一片高低不齐的喝彩声。伶俐虽然是女人,也感觉到全身每根汗毛都准备站立起来似的兴奋昂扬。扭头看大伟,大伟也看伶俐,很尴尬地笑着。伶俐从桌子低下伸手去摸大伟的裤子,一下就碰到硬邦邦的东西。好没出息,这才刚坐下呀,怎么能经得住考验呢?伶俐调侃着说。大伟拨开伶俐的小手说,快看快看,花了钱,就得饱个眼福,不要造成浪费。别看我,回家有的是时间看我。
 伶俐朝四下里观察了一下,看客多是单身男人,也有几对男女和伶俐他们一样坐一张桌子的。伶俐的目光停在不远处一个男人身上,这男人好象在哪儿见过,好眼熟。这时身边响起一片轰鸣,伶俐收回目光往台上看,只见那女人已经一丝不挂,随着音乐,一条腿踢的半人高。伶俐混身燥热起来,她忽然想到这女人的母亲,谁的母亲会想象自己的女儿做这样的职业?
 这时,伶俐听见那面熟的男人大声地招呼侍应生,说要什么人来跳“桌舞”,伶俐皱着眉头想不出在哪儿见过这个男人,又想,咱也借光见识见识什么叫“桌舞”吧。台上的女人还在左摇右摆,大伟突然从后背推了伶俐一把,说,你看你看。
 伶俐顺着大伟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黑女人带着银色的大眼罩,头上顶着一个银色的高冠,披一见银色披风,从边门象幽灵一样飘向这边。披风下面是银白色长羽毛装饰起来的三点比基尼。女人走到那陌生男人面前就开始随着音乐优美地摇摆起来,披风跟着抖动,伶俐几乎感觉得到披风掀起的气流忽强忽弱地扑面而来。女人跳着跳着爬上了男人面前的桌子,一只手揪开披风拿在手里在那男人面前撩来撩去,另一只手慢慢地顺着自己的身体往下摸。那男人仰靠在椅背上,咧着嘴笑着对那女人说着什么。女人身上的羽毛胸罩和小裤衩后面拖着的长羽毛尾巴随着她身体的扭动颤抖着,因为羽毛是白色的,她的皮肤更加显得黑亮透明,光嫩无比,整个身体在摇摆之中仿佛完全没有骨头似的。那男人的目光顺着她修长的大腿往上爬行,伶俐感觉到自己的小腹一阵紧一阵热,好象也在热切地等待她脱光的那一霎那。
 天啊,看这样的表演,男人怎么能受得了呢?幸亏不许动手摸,否则这女人还不被这群男人生吞活剥了才怪呢。伶俐看那女人并不着急,只见她变戏法似的把胸罩上的一根羽毛揪下来放进自己的两片嘴唇之间抿了抿,用两片指头夹住,在那男人鼻尖前面扫来扫去。另一只手在胸罩上面做着抚摸的动作,象是要解开,又忽地转了方向去抚摸一紧一缩的肚子,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伶俐觉得自己的喉头被挑逗得十分干渴,忍不住抓起汽水喝了一口。这时,那羽毛胸罩后面的尤物终于在千呼万唤之后突然地展示出来,骄傲地拱起,丰硕得如同打麦场上平地上隆起的麦垛,上面撒了鳞粉,闪着跳跃的银光,左乳头上一个摇曳的小银环轻巧地摇晃着。
 伶俐的脑袋一阵悬晕。伶俐闭上眼睛让自己歇口气,又睁开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那女人的银色大眼罩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见那眼罩下面嘟着的一张厚嘴唇,鲜亮闪光,口红抹的一丝不苟。这张嘴,伶俐在理发镜子里看到过无数次,熟悉的可以背住了。那女人左手高高地绕过自己的后脑勺,右手在小腹上画着圆圈,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小裤衩里伸去。她脚下的男人张着嘴,半个舌头露在外面,一伸一缩地做着下流动作。
 伶俐的胃开始绞痛,一股酸水涌上喉头,她想起来这就是那天早晨穿运动衫跑步的那个男人。眼前的一切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震耳的音乐和人们的大呼小叫离自己好象很远很远。伶俐呆在那里,脑袋空白得象一张白纸。悲哀,烟雾一样在伶俐身体里弥漫开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哭成这个样子?大伟焦急地问着,一只大手来抹伶俐满脸的泪水。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就哭了呢?伶俐傻傻地扭过头看着大伟,呐呐地说,大伟,那就是我每天挂在嘴上的麦--弟。大伟也愣了,他默默地站起来用身体挡住伶俐的视线,一边给伶俐擦泪,一边拉起伶俐,说,走吧,我们走吧!
 两个人沿着墙边绕到门口,伶俐回头望去,桌子上的麦第在泪水后面模糊得象个黑色的影子,影子身上的羽毛尾巴已经不见了,两个圆滚滚的屁股猛烈地抖动着,两腿的姿势很象中国武术里的马步。又一股泪水涌如眼帘,黑色的影子被灯光笼罩,幻化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汹涌的泪水吞噬了那影子,剩下一团五彩的颜色在伶俐眼前晃动、晃动。
 两个人默默地走出舞厅,大街上静悄悄的,象是另一个世界。大伟搂着伶俐瘦消的肩膀,用自己的脸贴着伶俐的头发。伶俐仰头看天,叹了一口气,说,天怎么这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啊!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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