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乞丐妈妈,你是我的幸福而不是伤疼 |
作者:杨应光 作于:2006-6-13 20:44:02 访问:92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曾经有一阵,人们都在大骂凯里行乞成风,把凯里说成“丐乡”。 的确,在我少年时代,家门口常常有提着一个大的布袋,一家一家的寻上门来的女性。不要问,一看就知道是从凯里来的,之所以能认出来,主要他们的穿着特殊。虽然都是苗族,可是雷山和凯里的服饰却是大有不同的。 她们来的时候,就倚在木门边,用细细的拖着长长的声音说到:念——,巴内内干下,巴恰巴各老(苗语汉译为:孩子——给点点白米,我们穷了我们才来的)。家里父亲是老大,分家时什么也没有得到,所以很穷,我虽然没有遇上太穷的日子,但那时家里也是无米下锅的。我很小吃的就是一颗颗的麦粒,还杂着打碎的包谷米,加几粒少得不能再少的白米。由于父母都去抢工分,我七岁就开始为父母分忧了。放了学,我抬着和自己差不多一样高的水桶去挑水,挑满了水缸之后才开始煮饭。那时,我最怕的就是突然出现的站在门边行乞的凯里妇女,我总会吓得一大跳。我胆小,我怕她们的人,怕他们那细细的拖着长长的声音。那声音,在我小小的时候,就给了我伤疼了的。所以,每每到我要煮饭的时候,我总是栓着门的。 可是母亲不同,她在家煮饭的时候,也是经常遇上站在门边行乞的凯里妇女。就是再穷,有白米,她就舀平平的一小土碗倒给行乞的妇女的布袋里,“涮”的一声,就把我的一餐美食给“涮”走了;如果没有了大米,母亲也要从美人靠上的栏杆上拿两三包包谷给送上,还一个劲的向行讨的妇女道歉,说太穷了,实在拿不出大米来,希望行讨的妇女给原谅。那时我幼小的心灵里就想:妈,这该谁跟谁道歉啊。 我想不到,妈妈有一天也出去乞讨去了,和村里的几个妇女一起去。他们的目的地是州府——凯里。 凯里,这个贵州省偏远的一个山城都市,那时在我的心里是非常非常的遥远,非常非常的神秘。 母亲的出走,是因为家里实在是没有吃的了。虽然在小学读书一个学期才用七角四的书杂费,但是这七角四也是没有的,我要辍学了。我学习在村里的孩子里头是头几名的,又好学,小小年纪,放学回来,走路都要看书的,村里的大人都夸我,还拿我当典范去教育他们的儿子。可是因为穷,小的时候学习很好却因为爷爷去世得早而没有得到读书,决定再穷也要培养我读书的父亲也动摇了。他说,算了吧,不读了。外祖父在民国时期当过先生,母亲因为是女孩,也是没有机会读书的。母亲很好强,她不甘心她学习学得很好的儿子因为穷而放弃了求学的机会,所以,她决定出去乞讨。 那是八月份,母亲也是拿着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打着补丁的布袋乞讨去了,她带走了我的心。我天天天天的期盼着她回来。一个月之后,母亲终于回来。 布袋里,装着很多很多的东西,有白米,也一样的有着包谷。有着不一样的,是晒干了的白米饭和馒头,还有二十块多钱。 那白米饭和馒头,放在甑子里重蒸了之后,有着一小股酸酸的气味,吃起来却非常非常的甜,非常非常的好吃。那是我小的时候吃得最饱也是最美的一次了。就是如今,回想去世了七八年了的母亲,我就回想起那一餐饭,那是妈妈给我的最美好的回忆。 但是当时,虽然我没有为母亲出去乞讨有什么羞涩之感,但我却不了解母亲为什么在自己很穷,甚至无米下锅的时候,还给来乞讨的凯里妇女白米和包谷,还让这些乞讨的妇女饭吃,甚至留宿。直到我参加工作了,我在外面到处跑的时候,我才细细的体会到母亲的苦心。我曾经从凯里步行一天回雷山,在半路上,我饿得不行的时候,是一个也是很穷的农户给了我一顿饭的。没有那顿饭,我很难得好好的回到家来。这让我想起母亲,想起和母亲一样到处外出行讨的凯里妇女:为了子女,她们风里、雨里、火热的太阳底下,每天都在行走,人很累,脚很酸。我想,母亲也像凯里的妇女一样,倚在别人的门边,用着苗话拖着长长的细细的声音说:念(或务或勾:务即老奶奶,勾即老爷爷)——,巴内内干下,巴恰巴各老。 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妈妈自豪。要不是妈妈,我早就辍学了。而和我一起同龄的几个朋友,因为穷,再也没有读书的机会。母亲不仅给了我这付身子,还给了我与别人不一样的前途,以及助人为乐的品德。不管我是在当老师的时候,或是在县教育局当秘书的时候,甚至当过副乡长副书记的时候,我都用我的热情去对待找我的人。我常常想,他们从老大远的地方来,这来找你,是左考虑右考虑,下了很大决心的,是走了老远的路来的,一身的汗水,两脚的辛酸,还有心里准备了很久要讲的话。你就是不能给他们一个满意的答复,给一声问候,给一张笑脸,给一杯茶水,也足以能抚平他们的心。这如母亲一样,没有白米,几包包谷也要给的,还一个劲的道歉。是啊,现在我总知道母亲为什么送别人包谷还一个劲道歉的原因了。 母亲没有文化,但在她去世的那一年,她当着我很多到家来过苗年的朋友的面说:儿子,你当官不长久的。我说,妈,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是儿子不行吗。母亲摇头,然后说:啊干拉,要刀心,你不刀心啊,刀干拉呀大脚……。母亲的意思是说啊,要当官啊,要有城府,你没有城府啊,就当官不长久;还好,我儿子还算善良,善良就是你的铁饭碗。果然,我后来就真的没了官当了。想起母亲“善良是我的铁饭碗”这句话,就让我想起了当今网上流行的一句话:什么是铁饭碗啊,铁饭碗就是,不是在一个地方一辈子有饭吃,而是到什么地方都有饭吃。看来,生活的确是老师。经过生活的磨难,母亲都成了先哲,每一句话在我心中都是哲理。 一九九九年五月,母亲走了,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爱着她的家人们。 给母亲净身,给母亲在棺里整理颜容,都是我一个人在干。过去我是很怕这个世界的,我怕黑,怕我走夜路时后头会有鬼追着。可是,自打我给母亲净身,给母亲在棺里整理颜容后,我知道,这世界是没有什么鬼的。这鬼啊,都是这些活着的人们给捣腾出来的。鬼在每个人的心中。 我这心里啊,也是有着鬼的。在他们的捣腾下,我也是做了许多错事的。好在,随着年岁的增长,这心中一些个恶鬼,被我一个一个的给驱走了。我常常于深深的夜,想:这人,这事,不该做也做了,不该错也错了,人,还是学些宽容吧。于是,我就渐渐的学会了宽容。虽然我有些年纪了,可是我没有觉得晚。还是古人那句话说得好:朝闻道,夕可死矣。 爱人,会让我们觉得这个世界会很美。我不知道人们怎么去大骂凯里是“丐乡”。这个社会,还有很多不公平,现在有,将来还会有。我们的国家还没有富到连一个乞丐都没有的地步,每届政府都会在有所作为。这乞丐,也只是一个时期的一种现象,我们不能把它当作一个地方的一种产业,或者别的什么。 我知道,当有记者在说凯里是“丐乡”的时候,这记者一定是在麦当劳店里,或别的什么相当于总统套房里写出来的。因为,他与生俱来不知道什么是贫穷,什么是苦难。我希望这个作者能看到我的这篇文章,并希望能认真反省反省。如果不认真反省的话,他也可以跳出来反对。但我只能对他说:他们这些个人,在重组自己的偏见时,还以为自己在思考呢。 现如今,有这样一些乞丐我是不恨的。他们大的子女考起了重点大学,可是,他们还有小的子女在读初中、读高中,凭着在家种的那点粮食,决非能培养得起他们的儿女。当然他们也一样的有手有脚,可是,他们的手和脚实在没得用,他们没有文化,去打工,都是苦工,所得也不多,最后,他们只好行乞,这成了他们的一种生存方式。 在我们雷山千户苗寨西江,很多母亲也是出来讨饭的。这饭讨得,讨出了一个老文化区:我们的母亲们,风里来雨里去,都为着自己的子能成龙,女能成凤。这又让我想起了非洲的一句谚语:如果我们培养的是一个男孩,那我们培养的只是一个人;如果我们的是一个女孩,那我们培养的是整个家庭。我非常喜欢这句谚语,它不只是非洲的,它是整个人类的。 其实,我也非常恨乞丐。可是我恨的是现在那些个长着双腿双脚,身体健壮,却写着一大幅鬼话连天的乞文跪在路边乞讨的年轻人,我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们一眼。 清明时节又到了,我常常梦到母亲。父亲说,他拿了米去看鬼师了,鬼师说,你在吃饭的时候,从没有捏几粒饭放在地下祭奠过你母亲,她饿了,就追你找吃的来了,所以你就会常常梦见她。其实,这清明节,只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怀念的一个方式而已,给不给饭吃,给不给肉吃,给不给酒喝,给不给钱用,都没有实际意义的。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便有所想,这清明节一到,都会勾起活者对死者的怀念,梦,也就随之而来了。 可是,父亲这么说,我的内心还是怀着深深的愧疚的。即便我不相信迷信,但我竟然忘了爱着我的母亲,还竟然忘了给她饭吃,给她肉吃,给她酒喝。难道,我还让母亲在九泉之下,一次又一次去当乞丐不成。唉,我这不孝之子。 如今,我喝酒的时候,总先往地下倒几滴酒,自己才喝;吃饭的时候,总捏几粒饭,掐一小块肉,先放在地下,自己才吃。别人笑我迷信,我笑了笑,让微笑把心中的伤痕浅浅带过。 妈妈当过乞丐,我对现在的人说,也对将来的人说。我没有因为妈妈当过乞丐而觉得自己脸上无光,相反,我觉得,当过乞丐的妈妈,给我的是幸福,而不是伤痛。 因为,她是妈妈。 作者:杨应光(苗族) 联系地址:贵州省雷山县桃江乡政府 邮政编码:557100 联系电话:0855-3230008(办)手机:13368553121 
责任编辑:shamrock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