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22）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7-29 10:06:00 访问：81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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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匆匆赶回招待所，已经过了零点。宇军和赵丛伦一前一后走过传达室的窗户时，高师傅抬起头，摘下老花镜，说道：
“……回来啦！”
“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啊！高师傅，”宇军说道。
“没事儿……我这就关门去！”高师傅把报纸折起来。
一进楼道，宇军就去了静萍的房间。他把耳朵贴住门页，听听。里面没一点动静！他不信她睡着了。因为通常情况下，这个时候都是要看会儿电视剧的。即使是那两天心情不好，她也照样要看。想到这，他又轻轻敲了下门。房间里仍然没有应声。
“高师傅……小陈没回来吗？”宇军快步走过来，问道。
“小陈？”高师傅正准备去关大门。站下来，狐疑地看着宇军。“怎么，没跟你们一块儿回来？”
高师傅是位返聘退休职工。来到办事处以后，便养成了个习惯，就是每天晚上十一点关上招待所大门以后，还要整个楼道巡查一遍。当然是看看各房门有没有关好，煤气阀拧紧没有，各种电源关上了吗？——俨然部队首长的查房。
据赵丛伦说，高师傅在部队当了三年排长四年连长。七九年参加过“对越反击战”。后因为超计划生育，被党内警告处分，干部职务被一撸到底。但是，团首长念其多次荣立三等功，连队也被中央军委表彰过，才留其当了志愿兵。复员回地方后，高师傅被安排到了照州市政府经委后勤处工作，直到退休，前年被返聘到这儿管后勤。
“……啊，嗯！她可能有点事，稍微晚点回来，”这时候，宇军微微蹙了下眉，说道。“哎，高师傅，麻烦您先别关大门，等下我来关吧！”
“没事儿。也睡不着。”高师傅又疑惑地望了宇军一眼，回身进了传达室。
“唉——这个女人哪！”宇军慢慢地往房间走，一面心里忖道：“看来，今天真是钻牛角尖了，什么也不顾了。但是你再怎么钻牛角尖，总不能不回来睡觉吧。唉……，这么晚了，上哪去了呢？”
赵丛伦这时冲完凉，正擦头上的水，朝房间走。见宇军垂头丧气地走过来，便停下，问道：“怎么样……还没回来？”
“嗯，”宇军沉着脸，没精打采地答。
“再等等看，会不会到啥朋友那玩去了？”赵丛伦跟进房。
“呵……不可能。刚到深圳，她哪有什么朋友？”宇军打了个哈欠，懒懒地坐到床上。“这么晚了……”
“别着急，好好想想！”说着，赵丛伦就把电视机打开了。
过了片刻，宇军突然坐起身，呼道：“噢对了，想起来了，好像是有个同学在深圳。叫姜……岚，在什么广告公司，”
“是吧！”赵丛伦瞅了宇军一眼，“看是不是去她那儿了呢？”他擦干背上的水，把毛巾挂到门后面。
“可是……”宇军脸色马上又沉了下来，“这么久也没见她们联络过；再说我也不知道她的电话，”他走到门边，又走回来，停在房中央，茫然看了一眼电视屏幕，“这么晚了，再怎么不高兴，总该打个电话吧。唉……，真是的！”自言自语了一句，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一面就歪到了床上。
“嗯，就是，”赵丛伦拿过摇控器，调到体育频道，“看来这小陈还真有个性哪！”说着，从书桌上拿过烟盒，抽出一颗递给宇军。
宇军接过烟，没有说话。
“也二十好几人了，应该不会出啥事儿的，”赵丛伦坐进沙发，点上烟，安慰道，“放心，这一带治安没啥问题，……好球！……唉呀，臭……真臭！”
体育频道正转播欧洲足球联赛。
赵丛伦扭过脸，瞥一眼宇军那张阴沉着的黑脸，说：“要么，去找找看？”
“到哪找去呢？”宇军点上烟，眯眼抽了口。“总该有个地方找哇！……她同学住哪我也不知道！”
赵丛伦半张着嘴，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此刻，他那通常昏浊的眼珠子，发着光，随着足球的飞动、传递而转动着。
贝克汉姆在边线一个漂亮的“定位球”传中，谢林汉姆接到传球，脚一踩，晃过对方后卫封堵，起脚，球射向对方球门，进了……
“啊呀……好球好球！”赵丛伦脸上五线谱样的皱纹，像是被谁拨动着，一下子集成了堆，“哈哈哈……这球真漂亮！”他一面嚷着，一面转脸看了看宇军。大概觉得这种时候不该这样吧，突然突然收敛了笑容，说道：“哎宇军，看她是不是去银都影视厅了！”
“银都影视厅……？”宇军腾地一下跳到地上，“嗯？你是说酒楼旁边的那个影视厅！”
“对！”赵丛伦续上一颗烟，“我估计这么晚了，她不去同学那儿，就只有这地方可去……”说着，眼睛却没离开足球——又是一次精彩的带球过人——他看不清球员是谁，于是头偏着。
“嗯……想起来了，”宇军说着，一面从桌上拿过烟盒，抽出一颗。脸孔涨红了，似乎手也微微颤抖，“有一天她还叫我陪她去过。真是的……刚才怎么没想到呢？”瞥了一眼电视屏幕，又说：“你看足球吧丛伦，……我去找找看！”
“好……哎宇军，”
宇军走到门口，停下来。
“哪，把这个带上。”赵丛伦把半盒烟扔给宇军。
“你呢？”
“我这还有。……找到了就来个电话。也早点回来！”
“好！”宇军拉开房门，又回身说道：“哎对了丛伦，你让高师傅先睡吧，回头你帮着开下大门！”
“嗯嗯！”赵丛伦嘴角挂着笑，眼睛却仍然没离开电视屏幕。
银都影视厅不大，大概只能容纳二三十人，且全是“情侣座”。
所谓“情侣座”，就是每个座位都是双人位，而座位隔板和座椅靠背都要比一般影院的高。这种影视厅，多半是放通霄影碟；基本都是美国进口大片，尤以爱情生活片居多。因此，这里通常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好去处。
宇军来到时，戴着红袖标的男服务员胳膊一伸，把他拦住了。
“买票了吗？”男服务员昏昏欲睡的目光，朝宇军脸上忽闪着，“没票？……呵——快去买票！《泰坦尼克号》，刚进的美国大片！”
“我，就进去找个人，”宇军脸上堆着笑，“如果在，我出来补……行不行？”
“呵——啊啊……啊……”男服务员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时间不能太长喽！”
“好的！”宇军答应着，转身掀开皮门帘。
宇军进到放映室，站下来，然后瞅着地面，一面用脚一前一后地探着。待到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后，他抬起头，借着大屏幕上反射的光影，朝四周张望了下：除了座位靠背黑乎乎的背影，还是什么都看不清。于是他踮起脚、低着头，不时地探着地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朝两边瞅着：后面几排座位上，星罗地坐着五对男女，互相缠绵依偎；还有一对男女，正旁若无人地接吻。……
宇军扭过脸，继续朝前走。走到第二排时，站住了：右手靠最边上的座位上，孤零零坐着个姑娘。
此刻，音响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宇军不由得朝大屏幕上瞟了一眼——
男主人公赤裸的脊背流着汗，女主人公裸露的肩头、颈窝，也汗涔涔着，双手有力地抱着，两人含情相望。女主人公说：“你在发抖？”男主人公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宇军转身退了出来。
那孤零零坐着的姑娘，正是静萍。她此时两手捏着一团皱巴巴的纸巾，摊在腿上，不住地揉着，全身心仿佛都沉浸在杰克与罗丝的忘我的爱情之中。是的，她被杰克为了爱情而不顾一切的精神深深感动了，由此也触景生情地想到自己的爱情。她拿起纸巾，擦擦淌到脸颊上的泪。……忽然，她神经质地痉挛了下。大概是觉得有人朝这边走来，随即又警觉地挪了下身子。并用余光迅速往边上瞥过去。
只见宇军手里拿着两瓶饮料，弓着腰，走过来。
静萍别过脸，又用纸巾擦了下眼角。现在，她虽然看向大屏幕，注意力却难集中了。她猛然觉得有种温柔的东西，正悄然撞击着内心最敏感也最脆弱的地方……她的视线又一次被充盈的泪水模糊了。
而这一次却是因为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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