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佛坠子(长篇小说《1960年的大院》节选) |
| 作者:苍岩 作于:2006-6-10 9:30:32 访问:114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
陈老西早晨没有营生干,闲的无聊,就泡了壶茶,独自守着个空醋缸,慢慢地喝着,借茶浇愁。一家人现在就靠女儿的工资养活,怎么说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可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就通卖酱油醋这一行儿,别的也干不了。人常说,“三十不学艺”,自己都四十拐弯儿的人了,还能学什么?虽说女儿孝顺,可她早晚要嫁人,老两口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怎么过呀?这事儿搅得他吃不进,睡不着,什么也懒得干,整天唉声叹气的。女人比他心宽,就劝他说,常言道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家咋活,咱就咋活,愁有什么用?笑也是活,愁也是活,咱就笑着点儿。陈老西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可是道理换不来粮食换不来衣裳,没钱说什么也过不了日子。 大清早老两口又为这事叨唠起来。小西子进来说:“爸,你这才是自找愁苦。我呀要不这辈子就不嫁人,陪着你们;要嫁人,我就提一个条件,男方必须倒插门。你说,你还担心什么?”老陈家说:“你可不敢胡说,这话要是传出去,你还能找到人家么?”小西子笑道:“我这么漂亮的姑娘,冀西也找不到第二个,要是说声我要嫁人了,咱家门前还不排成大队?到时候光怕你们还显麻烦哪!”老陈家也让她说笑了:“你这个死妮子,这种话也说得出口!”“我可不是说大话呢!到时候咱也学了戏里的阔小姐,搭个台子抛绣球,砸着誰算誰,让他坐着小轿车,披红挂彩来接我。”小西子的一番话,把陈老西两口子逗得十分开心。“你要是砸到一个又丑又老的男人怎么办?”老陈家笑道。小西子说:“我有那么笨吗?你们想,我站的那么高,还不把下面看得清清楚楚?谁个漂亮,谁个有钱,一目了然。我就瞅准了,照着又有钱又漂亮的头上砸。”她说着说着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高兴了吧?好了,你们歇着,我把院子收拾一下。” 她刚到院里,见梁有识走了进来,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就先满脸带笑地说:“小西子,你就没有听见喜鹊叫吗?” 小西子一怔:“没有呀。” “我给你家带好消息来了。”老梁走近她,挺神秘地说。 “果品公司同意要我啦?”小西子试探着说。 “比这还好。” “这……我就猜不到了。” 陈老西听见老梁在院里说话,忙走出来说道:“小西子,你这孩子越来越不懂事儿,还不快让梁爷爷进屋里来?” 老梁笑道:“不怨孩子,是我想和她聊几句的。老陈,你家时来运转啦!”他边说就边往屋里走,“这事儿是不能在院子里讲的。” 到了屋里,陈老西一家三口围紧了老梁,都等着他说下文。 “你还记得你给我讲的卖绿佛坠子的事儿?” “记得呀,出什么事儿了么?”陈老西听他说起这事,便有点急。 “爸,看把你紧张的!梁爷爷不是说是好事吗?”小西子见父亲焦虑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快。 “还倒是真有点事儿。”梁有识不紧不慢地说。 陈老西也越发紧张,心想自己该不是犯了什么法吧? “你知道那块坠子值多少钱?” “是不是那天多给我钱了?人家现在找后帐?”陈老西暗暗叫苦,心想一个玻璃坠子,自己一张口就要了人家80块,这不是敲诈吗?自己一辈子遵纪守法,就这回贪了心,算是倒霉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先要有个思想准备。” 大不了叫人家训一顿,还有什么?几十块钱总不能坐监狱吧?陈老西想到最坏处,就不在乎了,便说:“不怕,您就说吧。” “你那块坠子,就像我说得,是翡翠的,价格定了15万。”梁有识说这话时,尽量使自己的口气平缓些。 陈老西一家三口一时没反应过来,都痴痴地望着老梁,好像他在讲别人家的事儿。 老梁就把冀望说的话又讲了一遍。 “你说,报上说的是这事吗?”陈老西仍然疑疑惑惑。 “我想没错儿。”梁有识说,“天下哪有那么凑巧的事儿?” 老陈家这才想起问:“您说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我来你家就是要说这个。今天小西子也请个假,陪你爸妈去一趟珠宝店,到那儿具体问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也打个招呼。” “我怎么觉得就像做梦一样?这是真的吗?”小西子也疑疑惑惑地说。 “老陈刚才还在发愁,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这金元宝说着就砸到咱的头上来了。我寻思这么好的事儿,真的就会轮到我家吗?”老陈家说。 “妈,你先别太高兴了,说不定不是咱家的事呢,不管怎么说,今天咱过去看看,是不是咱家的事儿也弄个明白。” “小西子说得对,要是不去打听清楚,你呀,以后就更不安宁了。”老陈家说。 送走梁有识,小西子先到工厂请了个假,然后就和爸妈去珠宝店。 他们刚走进那家珠宝店,,老店员就认出陈老西来了,高兴地喊道:“哎呀,您这个老同志总算来了!这段日子找得我们好苦。”说着,隔着柜台就伸出手,抓住陈老西的手,摇起来没完。 陈老西一家此刻仍然像在梦里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干什么,只是笑。 老店员说:“你们先在那边喝口茶,歇歇脚,我这就向主任汇报去。” 安顿老陈一家在靠墙根儿的长凳坐下,老店员就到后面去了。 也就是两三分钟的功夫,他又笑吟吟地走出来说:“请您三位到后面来,我们店里的邱主任想和各位见见面儿。” 三个人拘谨地跟在老店员后面,进了主任室。 邱主任看上去也就是30多岁年纪,却早早谢了顶,显得很老成。 等大家坐定,他笑着问道:“你们是从报纸上看到这个消息的吧?” 听陈老西说明情况,他又说:“这事儿我们得向你们道歉。咱们的同志工作马虎,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也耽误了这么多天时间。” 陈老西一见这是真事儿,高兴都来不及,哪儿还有埋怨情绪?何况要不是这个老店员办事认真,讲诚信,当初给80块不也就打发了?便忙说:“没添麻烦,没添麻烦,我一家真是感谢老同志呢。” 邱主任像是无意地问:“这翡翠坠子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是我老伴儿家祖传的。” “那怎么就到了您手里?” “我出嫁时,家里穷,没有什么陪嫁品,也就带了这个坠子。”老陈家答道。 “这么说,您娘家是穷人家了?” “是呀,我出嫁那会儿,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老陈家叹了口气。 “那为什么您家有这么贵重的玉件?”邱主任的语调里分明流露出怀疑之情。 “我听我娘说过,也不记得是四代还是五代以前,我的一个老祖宗出嫁时,她娘家有钱,就送了这个坠子当嫁妆,以后,一有女儿出嫁,就带上走。我娘出嫁时,我姥姥就又让她带走了。我出嫁那会儿,我娘觉得挺亏待我的,就又给了我,谁想到竟是个值钱的宝贝!” “那么您是怎么想起现在把它卖掉的呢?”邱主任又问陈老西。 “说来话长。当初,我们不知道这个物件是翡翠的,还以为是玻璃的,就扔在抽屉里没当回事儿,我这闺女小时候就整天拿着玩,后来就胡乱扔在什么地方了。前几天收拾家,我又看见了这个坠子,一想这么扔着也是扔着,不如拿去卖了,兴许能卖个几块钱呢。就这么着拿到你们的店里来了。”陈老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叙说了一遍。 邱主任大概觉得他说得合情合理,就与老店员相视而笑,又说道:“我现在代表中山路珠宝店正式通知您,经过我们和玉器专家研究,您的这块坠子,是上等货,它是光绪年间的,已属于文物,所以国家就收购了。我们定的收购价儿是15万元,看看这个价钱您能接受不?” 老陈家一听就是报上说的价钱,早就高兴得不知怎么好了,哪儿还有接受不接受一说?她赶忙说:“接受,接受,我们没有意见。” 陈老西这时候想起老梁说的黄金有价玉无价的话,知道这价格的空间很大,说不定这个玉件值两个、三个甚至好几个15万呢!他想再把价钱抬高一点儿,脑子就飞快地转了起来。 老陈家见他痴迷迷的不答话,就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可说话呀!” 小西子和她妈一样,想早拿到钱就算了,也焦急地看着爸爸。 “您说说您的意见。”邱主任看出陈老西有想法,就又问道。 “我是这么想的,把这块玉坠子卖给国家,这是我们全家的心愿,按说就不该和国家讨价还价了,不过……我是想,国家肯定也要兼顾个人的利益,所以我想……想再说个价儿。”陈老西终于大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您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您就开个价吧,我们可以考虑。”邱主任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对玉一窍不通的门外汉,竟然这么会讨价还价,心里暗暗奇怪。 老陈家娘儿俩见他这么说,光怕煮熟的鸭子又飞了,心里不免有点着急,可又不知陈老西葫芦里面买的什么药,不好插话,便都又急又气的拿眼光瞥他。陈老西好像全然不觉。 “前两天,北京琉璃场一家珠宝店来了个朋友,他说让我拿到他们那里鉴定一下再说价钱。”说到这里,陈老西停了一下,偷偷看看邱主任的反应。 他话音刚落,邱主任就有些急了,说:“您费这么大的事儿值得吗?都是国家的商店,我们还会骗您?您就说个价儿,咱们还可以商量。” 陈老西听出邱主任的话里透着焦虑,心里有了底儿,便说:“我说这么着吧,既然是卖给国家的,我就不讲这块翡翠到底值多少钱了,你们就在现在的价钱上再加上一万吧。” 老陈家一听陈老西说出一万块,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她怕把好事弄砸了,焦急的望着邱主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小西子低声叫了声“爸”,那分明是让陈老西别节外生枝。 他们都没想到,邱主任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好,就按您说的这个价。不过,我就这一万的批准权限了,再高一块我也没有权力批了,您也不要再加码了。” 陈老西又想起老梁说的翡翠没个准价,只要买卖双方满意就算交易成功,便说:“好吧,就这样。” “给你现金您也没法带,这么着吧,我叫人带您去银行,办个存折带走。”主任说。 老陈家一见又多了一万,顿时觉得脑袋里晕晕乎乎的,她无论如何也不明白,陈老西怎么一下就摸准了玉件的行情? 老店员这时说:“老陈同志,说心里话,你对翡翠还是外行,这么着吧,咱到前面,我给你们讲一点这方面的知识,也好让你们明白,为什么这块翡翠能值这么多钱?” 到了前面店里,老店员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子,又十分小心的从里面取出一个杏黄缎子包,放在桌子上细心地摊开,里面就是那块翡翠坠子。他说:“你们看,为什么这块坠子这么贵?首先是它用料好。这块玉料是祖母绿,颜色均匀,种分通透,质地细腻,属于老绿,说得上是玉中极品。再从做工上说,这活儿是北方手艺,简洁粗犷,大气得体。您看,雕工选料、用料,都十分讲究,只寥寥几刀,便充分体现了翠性意境,让人在方寸之间,尽享玩味快意。高超的雕艺,能拓展翡翠凝聚的天然灵气,又融入人类美好的理想寄托。雕工“画龙点睛”的雕琢,让翡翠之美更为显现。您家这块坠子又已历经几代人,就有了更浓厚的情感因素,也就愈发美丽了,这种家传的玉件在市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您能把家传的翡翠坠子卖给国家,也说明您一家人也有玉洁品质。” 这会儿一家人再看这块坠子,和以前的感觉大不一样,润泽光亮,晶莹剔透,高贵的让他们都不敢想象,这宝贝原来竟是自家的。 他们刚到家里,老梁就来了,问过情况,再三叮咛他们要保密,免得招惹许多是非。陈老西对老梁一再感谢:“要不是您为我们操着心,我一家人又不看报,这事说不定就耽搁了。您给我讲的知识也起作用了,这就多进了一万呀!我们得好好感谢您。”他就又把还价的事说了一遍。 老梁笑道:“老邻居了,说这么见外的话,不就把咱们的关系拉远啦?” 谁也没有想到,这事过去了也就是两天,市报就发了个消息,弄得几乎全市的人都知道了,从道西到道东,到处都在议论这事儿。有不少人也从家里翻出各种配饰,拿到珠宝店里鉴定估价,恨不能有个大元宝也落在自己头上。珠宝店的生意立马就兴隆起来。 这事一传开,陈老西一家三口走到哪里,那里就有人指指点点说什么,好象他们是什么天外奇人,搞得一家人整天连街都不敢上。有一次小西子去上班,听见街边一个人指指划划的对几个人说:“你们看见了吗?那个骑自行车的女孩,就是有几十万家产的,人漂亮,又有钱,誰要是娶这么个媳妇儿,真是积八辈子的德了。”她听见这话,脸一下就红透了,用力蹬几下自行车,飞也似的逃了。 为这事老陈一家商量了好几次,老陈家说要不行,就买一处房子搬走,换个地方兴许好些。可说来说去,仨人又舍不得离开这个大院,最后只得作罢。小西子说:“反正过一段时间,人们就慢慢会没有了兴趣,咱就甭搬了。” 轻工业学校开学前一天,是小香邀冀望一起走的。小西子正在自家院里收拾东西,看见他俩说说笑笑的亲热劲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儿。为这,她整整郁闷了一天,人也懒懒的,干什么都没有情绪。 不过,她还是很理智的。在知识上,她和冀望之间的距离愈来愈大,说话都没有个共同点儿,只剩一句话了:“回来啦?放几天假?”或“最近忙什么啦?”如果说,两人小的时候是青梅竹马,现在也就留下邻里关系了,在街上邂逅相遇,在向朋友介绍彼此时,至多是:他(或她)是我的邻居。感情的因素,只保留了这一点儿,仅此而已。 小西子很喜欢自己的工作,这不仅仅为解决吃饭问题,主要是她从中得到了一种只有集体生活中才有的乐趣,而以前跟着父母开酱油鋪,是不会有这种体验的。自打担任了车间副主任之后,她每月的工资加奖金拿到了70多元,这是一个有十多年工龄的老师傅都拿不到的。家里的日子本来也不用愁了,这样精神就更愉快了。街上的、厂里的许多热心肠的大妈、师傅都愿意给她介绍对象,这都让她回绝了。她说,自己还小,还得抓紧时间学点儿技术。爸妈看在眼里,都为她着急,可也不好问她到底心里是如何想的。 彭晔听说了小西子家的事儿,专门回来一趟,和他妈大发了一顿脾气。他扯着嗓子吼道:“我叫你去说媒,你嫌人家穷,和你门不当户不对,现在好啦,人家是富翁,你呢?你有钱吗?你才是一个连芝麻粒都不如的街道居委会主任!我的大好前程都让你耽搁了!” “浑小子!你怎么和你妈说话啦,啊?我把你养这么大,你怎么像白眼狼似的!也幸亏人家小西子没答应你,你要真娶了这么个有钱的媳妇,还不把老娘扔到山后面?”谭主任气得暴跳如雷。其实,她听说了陈家的事后,心里也很后悔,为这事每天自责。狗眼看人低,她只怪自己没长一双千里眼,要早知道小西子家有那么个能值几十万的坠子,说什么也得把她弄到手。 彭晔发完脾气,气呼呼的走了。谭主任一连两天气得胸口痛。牛瘸子听见他娘俩吵架,又见主任气病了,心想,自己的表现机会来了,便一瘸一拐的来到她家。他先问了主任的病情,又像是无意识的说起老陈卖玉坠的事儿。谭主任最怕再提这件事,心里便直怪牛瘸子多事。牛瘸子当然知道她此刻的心情,便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笑道:“主任,不是我多话,你家小晔和小西子不是同学吗?现在也都该谈对象了,我看你们一家有权,一家有钱,两家挺门当户对的。你就没想过把小西子娶过来当儿媳妇?再说啦,那女孩长有长相,又能干活,她和小晔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儿。要是把她娶回你家,就人財两得了。”这话谭主任当然爱听,但她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便没有说啥。 “谭主任,你就不想着去提提这挡子婚事?”牛瘸子又试探着问。 谭主任顾及面子,没说自己到老陈家的事,只是推委说:“原来我还真没想过这件事儿,你倒是提醒了我。这事成了,也真是一桩好姻缘。不过闹不清人家是怎么想的?要是小西子找下婆家了呢?咱去不就找钉子碰吗?我说呀,这事咱们不摸底,就别去提了,免得人家为难。”牛瘸子的真实想法是,老陈家地位低微,小西子还没有文化,而谭主任是街上最大的官儿,彭晔又在机关当干部,只要去他家游说一趟,成就这桩婚事便八九不离十了。一想到这点,他就满有把握地说:“要是主任有这个意思,我就给你们说去。”谭主任见他主动请缨,又想了想,便说:“也好,那就拜托你辛苦一趟了,成不成都不要紧。成了呢,那是他俩的缘分,不成呢,也是他俩的缘分不到。成家过日子,不像买衣服,不合适就扔了,再换一件,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得两相情愿,勉强不得。”临了,谭主任又补了一句:“我说老牛,听说老陈家卖了一个什么宝贝,一下子弄了十几万,有这回事儿吧?”其实详细情况她早就听说了的,这会儿说这话,不外乎两层意思:一是想给老牛一个印象,就是她想和老陈结亲家,与财产无关,以此说明自己不是见钱眼开的人。二是暗示老牛,这钱来历不明,说不定是阶级斗争问题,如果碰了钉子,就用这个来要挟他,逼其就范。老牛立即心领神会,忙说:“是呀,有这么回事儿,我还没向你汇报呢。我思谋,他家那块坠子有点来历不正。”“哎,也不能这么无端猜测,咱们只是随便聊聊,话到这儿为止。”“我知道,我知道。那我这就去了。” 牛瘸子从谭主任家出来,径直往老陈家去了。此时,他有种钦差大臣领旨出巡的感觉,心想陈老西一个普通百姓,巴不得巴结谭主任呢,自己这么做也就是举手之劳。 陈老西坐在醋缸边儿的一把旧椅子上,喝着茶,惬意地哼着山西梆子。自打16万进帐,他再也没有了后顾之忧,顿时感到幸福的日子万年长,至于小店开还是不开,已经无关紧要了。不过,一个长期从事的职业,也往往会让人形成某种终身也难放弃的性格和关注点。他总觉得,酱油醋的生意,是自己一生未竞的事业,要是轻易放弃,心里还真是割舍不得。他盘算着,等以后政策宽松了,再开一家大一点的门面儿,真的过一回老板瘾。从16岁离开家乡,自己奋斗了大半辈子,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陈老西的老家山西晋中地区,几百年来走出过无数事业有成的大商人,他们在太原都有自己的大店铺,有的还成了全国有名儿的巨商大贾,山西有许多老字号商行店铺都是他们村的人开创的。由于从小受到这种浓厚经商氛围的熏陶,经商就成了他的人生奋斗目标。 他喝着茶,也不断想着心事,勾画着未来的商铺。 正在这时,他听见老伴儿在院子里喊他:“老陈,牛组长来了。” 他讨厌这个瘸子,对他也有几分畏惧,就只得出来见他。他脸上带着笑意说道:“牛组长,没想到您老大驾光临。小西子妈,你快去拿凳子来,我和牛组长在院子里喝茶。” 老伴儿明白他是不愿让牛瘸子进屋,便答道:“好,我马上就去。” 让他俩没想到的是,牛瘸子竟连声说:“好好,我早就想到你家来坐坐。唉,这么多年了,咱老哥俩还没有在一块儿坐下好好聊聊呢。” 陈老西笑道:“哎,您老整日里操劳院里的大事儿,对您来说,时间金贵,不像我,一介百姓,一天价尽是一些鸡啄狗咬的小事儿,闲工夫有的是。您能来我家一趟,也是我一家人的福份儿造化。” 牛瘸子就怕别人小瞧自己,总想摆出大人物的架势,听到陈老西这样奉承自己,心里自然是得意洋洋,嘴上却说:“这你就错了。我不就是一个小组长吗?要放在干部系列,光怕连个科员都攀不上呢。” “这您就谦虚了。科员算什么?上边一堆官儿管着,手下连个兵都没有。科员说白了,就是个大头兵。您老就不一样了。您管着百十户人,要是放在古代,就是百户侯,是有爵位的!授爵封侯是人生最大的荣耀。”陈老西不想和他聊什么正经事儿,就故意东拉西扯打哈哈。 牛瘸子看不出陈老西的心思,听着他的话,心里还是蛮舒服的。 老陈家在屋里磨蹭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走的意思,就只好倒了茶出来,说:“牛组长,您喝茶。我家也没有个好茶,您就将就着喝吧。” “有茶喝就不错了。我现在喝的是白开水,哪还有你家这么讲究?”牛瘸子说着接过茶杯,想找个地方放,见没有地方,就只好端在手里。 牛瘸子一想自己来了一大会儿了,连个正题都没有说到,便说:“哎,我说老陈,今天我来是有件事儿商量。”说着,他左右瞅瞅,不见小西子,“怎么没见小西子呢?” 陈老西一听他问小西子,心里立刻警觉起来:莫不是又来给小西子提亲的吧?这一段来提亲的人前脚走后脚又来,大多是冲着钱来的,这早就让他一家烦透了,牛瘸子还能提出什么好人家?想到此,他赶紧堵住他的嘴:“咳,别提了,这一段来给她提亲的一个接一个,她心里烦着呢,出去遛弯儿去了。你听她说什么?以后谁要再来咱家提这事儿,就把他赶出去。这也怪不着她,她在俺老家已经定亲了。” 让陈老西想不到的是,这原衙门听差可不是好打发的。他根本不在乎陈老西说什么,自顾自地说道:“像你家小西子这么好的条件,怎么还在乡下订婚呢?以后他们要是真的结了婚,生活多麻烦?就在本市找一个当官人家的子弟,往后有享不尽的福,你得实际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要是把老家的婚事推了,老家的乡亲就会看不起你的,说你没有信义,你说往后我怎么回家?老脸往哪儿放?”陈老西作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你还打算回老家?这一辈子你也就在冀西了。再说,如今的人势力着呢,你现在发了財,衣锦还乡,他们巴结你还怕来不及呢,谁还会得罪你去?我说的人家,保证你满意。”牛瘸子赶紧往主题上靠。 陈老西还真让他说得一时语塞。 “谭主任家的小晔,你熟悉吧?他上小学的时候是小西子的同学。这小子长大了挺有出息的,现在在机关当干部,听说最近要提副科长。”牛瘸子天花乱坠的顺嘴编着,“你想想,他不到20岁就当上科长,往后的道路说不准有多宽呢!照这样下去,到了三四十岁,还不到省里当大官?誰家要把姑娘嫁给他,那是什么风光?今天我来就是给他提亲的。你有了这么个女婿,就不用费心开小酱油鋪了,就等着享清福吧。” “这才叫夜猫子进宅——没好事儿。”陈老西心里想,便应付说: “这事儿我可定不了,等小西子回来,我把您老的话告诉她。” 牛瘸子一见陈老西松口了,觉得自己也应该向主任回报去了,便站起身说:“老陈,你一家人好好合计合计,到时候给我个准信儿,我还等着喝他俩的喜酒哪。你要把握时机呀,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儿了。” 一见牛瘸子站起来要走,陈老西赶紧也站了起来,作出送客的样子:“您这就走啦?好吧,你的话我们再考虑考虑。” “不管怎样,你不要忘了给我个话儿。”牛瘸子说着,就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快到门口时,他突然又站住,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听说你发了一笔大财,真的?” “就是,报纸上不是登了吗?”老陈说的理直气壮。 “那好那好,就是小心人家背后说你坏话,说这宝贝来路不正,往阶级斗争上靠。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说着他又关切地叮咛,“要是有什么人背后整你,你就找谭主任,让她给你出面。” 老陈明明确确感到了话中的威胁之意,嘴上连说“谢谢”,心里却在想,除了你这小人有这坏心眼,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这么想了。等牛瘸子走远,他啪的啐了一口,骂道:“做你妈的梦去吧!狗东西。” 谭主任听牛瘸子回来说了情况,心里直犯嘀咕:这事能这么顺利?她不放心地问道:“老陈没有给你说,他家的妮子在老家订了婚啦?” “说啦,我把道理给他一讲,又帮他衡量了利弊,您想,他能不动心吗?”牛瘸子又趁机讨好说,“不是我说的,在咱冀西,有几个有小晔这么好的家庭条件?再说,像小晔这么有出息的青年人,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就这条件,您说,给谁提亲,誰能不同意?” 谭主任知道他说话一向水份大,不可全信,不过就是有一丝儿希望总比叫人一下拒绝好,便直夸牛瘸子能干,说等这事儿成了,请他喝酒。 (说明:这是长篇小说《1960年的大院》中的第22章,标题是笔者加的。小说31.9万字,29章) 
责任编辑:清竹
|
|
| 作者声明: |
|
我谨保证 我是此作品的著作权人。我同意“八斗文学”网站发表此作品,同意“八斗文学”向其他媒体推荐此作品。未经“八斗文学”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一旦传统媒体决定刊用,请“八斗文学”及时通知我。在不发生重复授权的前提下,我保留个人向其他媒体的直接投稿权利。
|
|
|
| 书友最新五条评论:[ 查看本书全部评论 ] |
|
|
|
|
| 其它作品欣赏: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