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皈依
作者:冥豫  作于:2006-5-27 22:35:26  访问:64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佛说,我执念太深,若要皈依,还需试炼。
   
   我哪有什么执念?只是一心一意想要皈依,去那西方乐土。
   
   但佛说什么,我便做什么。已在佛前诚心跪了三个日夜,还怕什么试炼?
   
   这样就堕入轮回。
   
   我出生于官宦世家,家族庞大。
   
   七岁那年,一位相士登门看相。
   
   满屋子的少爷、小姐们,只有我的相他一看便奇。
   
   “好命相!”他说,却又摇头深叹:“世人求的,这孩子都会得到。”
   
   出生于那样的人家,荣华富贵,本就与生俱来。
   
   读书科举,除官上任,娶妻生子,儿孙满堂。生老病死,这一路走来顺利得让人惊讶。
   
   佛说试炼,使我入世。
   
   使我出身富贵,读书聪颖,官声卓著,妻贤子孝。
   
   一连七世,都是如此。
   
   相士说得不错,世人求的,我都得到了。可我求的皈依,我求的试炼却在哪儿呢?
   
   七世之后,我又伏跪在佛前。
   
   佛说:“你还要皈依吗?”
   
   或者这才是试炼的开始。
   
   我恭谨回答:“弟子一心皈依。”
   
   佛说:“红尘繁华,你不留恋吗?”
   
   “红尘繁华,只是过眼云烟,弟子但求皈依。”
   
   佛说:“佛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无荣无辱,无损无益。你耐不住寂寞的,还是轮回去吧。”
   
   我不能再等上七世!“佛祖!”我说:“人界是更沉重的寂寞!”
   
   我说:“佛界是清净的寂寞,人界是喧闹的寂寞。因为内心浮燥,让寂寞更加沉重!”
   
   佛说:“你在人界已得到很多。”
   
   我说:“我什么也不曾得到过!我打败敌人,敌人便在失败时退走;我得到赞叹,赞叹却在说出时消失;即使我手中握住了荣耀的勋章,可勋章不言不动,也没有温度!我得到了世人所求的一切,可又什么也没有得到。人间的一切就是这么浮浅,这么短暂!佛祖,我是那么得厌倦,只想皈依!”
   
   佛不语,我又入轮回。
   
   
   
   这一世,还是富贵依旧。
   
   但这世人求的,我不再去取了。
   
   我二十岁时,离开了家。
   
   来到没有人认得我的城市。在街上摆个卦摊,每日卖三卦,得了酒钱便收摊。
   
   不能入佛界,只好入酒界。
   
   酒是奇妙的东西。
   
   入口时是冰凉的,在咽喉时已变得暖热,到腹中就燃烧起来,直达四肢百骸。
   
   酒意十足,翻腾滚涌,汪汪洋洋,连寂寞也被淹没。
   
   那天下午,我收了摊。酤了一壶酒,坐在有暖暖阳光的门外喝着。看街上人来人往,匆匆忙忙。
   
   秀秀提着食篮,从街对面走来,在我面前停下。
   
   “今日三卦已完,明日请早。”当然知道她不是来算卦的,可我宁愿她是。
   
   食篮放下,打开,拿出一壶酒,摇一摇,再拔开瓶塞,酒香四溢。比我手中的这壶酒要好得多。
   
   拿美酒来诱人,真是不厚道。
   
   她径自塞给我,又拿出一小碟花生米,一双洁净的筷子,一并给我。然后就走了。
   
   人心就是这样奇怪的。
   
   我能视钱财如粪土,富贵如浮云。
   
   却不能把这一壶美酒,一碟花生米和一双筷子当作粪土浮云。
   
   秀秀的爹是一个戏班里拉京胡的。
   
   那个戏班天南地北的跑,又要赶往下一个城市的时候,秀秀的爹病了。他老了,这次又病得挺重。
   
   戏班子走了,秀秀和爹留了下来。
   
   即使是在病中,秀秀的爹还是常常从床上坐起来拉京胡。
   
   我喜欢听这声音,铿锵急促,使我腹中的酒也一起翻腾滚涌。
   
   所以有时我会去看他。除了看到他拉京胡,还看到一贫如洗。
   
   父女俩本来积蓄就不多,还要看病吃药。
   
   我也是一贫如洗,只好在没有生病罢了。
   
   我只能做个中间人,介绍秀秀给一户人家做针线。这样,才能勉强度日。
   
   秀秀的爹进入弥留,生命只剩下一丁点。
   
   要生命做什么?总是从生走到死。我暗暗思索。
   
   那最后的一丁点生命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我:“秀秀、秀秀——”
   
   口里叫着秀秀,眼睛却紧盯着我。
   
   那眼睛还是清明的,没有一丝迷乱。只有期望、信赖和感激。
   
   他要把秀秀许给我,虽然没有来得及说出,却已在我和秀秀面前表示得清清楚楚。
   
   又是这样。世人求的,我都会得到。美丽而贤惠的妻子已在我眼前。
   
   我轻声嗤笑。
   
   只是这世人求的,我却不要。
   
   秀秀却不管我要不要,已经认定我做相公了。
   
   秀秀来找我,我只当不认识。问她可是要算卦。
   
   她倒也不伤心,也不哭泣,也不痛骂。
   
   江湖女子,见惯世事,既坚强又聪明。
   
   聪明的小丫头,在红日西斜时又来了。
   
   收拾了食具,却不就走,挨着我在台阶上坐下。
   
   秀秀问我:“相公,你什么时候娶我。”
   
   我喝足了酒,全身热哄哄,暖洋洋的,正是最没有力气和人吵架的时候。甚至也没有力气装作不认识她。
   
   我只好说:“秀秀,你还真是不依不饶。”
   
   秀秀笑了,说:“秀秀只知对相公不离不弃。”
   
   我也笑了,觉得她很顽皮。
   
   我对秀秀没有恶感,只是不想娶妻罢了。
   
   任何可以改善生活的事,我都不愿去做。
   
   就算秀秀逼我娶她,我也不生秀秀的气。
   
   我只生佛祖的气,为什么不让我皈依,只是一个劲地在人界轮回。
   
   深深的寂寞和厌倦啊,这人界没有我所要的,偏还要一天又一天地活下去。
   
   就好像月亮上砍桂树的吴刚,明明知道桂树砍去多少,还会长出多少。
   
   桂树永远都砍不断,就算砍断了,也不是吴刚想要的结果?为什么只能厌倦地,寂寞地,一斧又一斧地砍下去。
   
   我沉默不语。
   
   秀秀抱着膝,低低哼唱。
   
   不像她爹的京胡那样铿锵急促,秀秀的歌声像是在山中白石上跳跃的泉水叮咚,一路欢快愉悦地流淌。
   
   一直唱到太阳完全地落下去。
   
   唱到月亮升起来,刚刚挂在门前那棵老柳树的树梢上。
   
   我和秀秀在树梢上挂着月亮的柳树下坐着,一个唱歌,一个听。
   
   倒像是一对小情人。
   
   正好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我想要说些什么,就随口问她:“秀秀,你在想什么吗?”
   
   歌声停了,秀秀瞄瞄我,又瞄瞄柳树和月亮说:“在想,月上柳梢头——”故意停住不说。
   
   我也不会傻得帮她接上去,无话可说,只好傻笑。
   
   “相公在想什么?”秀秀高高兴兴地问。
   
   “在想月亮——”小小吊一下她的胃口,“里面的吴刚。老是在砍那棵永远也砍不断的桂树!”说到这里口气有点忿忿地。
   
   秀秀抬头看月亮,说:“那样不是很好吗?桂树永远砍不断,吴刚就永远住在月亮上,住在美丽的广寒宫里,和玉兔在一起,和嫦娥仙子在一起。还能喝到桂花酒。”说到桂花酒,秀秀回眸看我,悄悄地笑:“你羡不羡慕吴刚啊?”
   
   “我干嘛要羡慕吴刚!”我愤怒地嚷嚷,“我觉得自己就是吴刚,活在这世上就是每天砍桂树。”
   
   “还有每天喝桂花酒。”仍是悄悄地笑,根本不把我的愤怒当一回事。
   
   真是气死我了,这个小丫头。
   
   我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借着微薰的酒意,借着对吴刚的同情,噼里啪啦一顿说。
   
   就把我和佛祖的这段纠葛,关于轮回还是皈依的纠葛,原原本本地说给她听!
   
   管她信不信呢!
   
   还要问她:“你说!我为什么不能皈依?我七世里谨慎做人,尽善尽美,为什么还是不能皈依?”
   
   她倒是答了我:“佛祖一开始不就告诉过你原因了吗?”
   
   我倒愣了:“什么原因?什么时候说过?”
   
   “你执念太深。”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老是一个心眼要皈依,太执着了。”
   
   我被弄糊涂了:“当然是要皈依,才去皈依的。怎么能因为我要皈依,反而不让皈依。难道不要皈依的人才能皈依?”我说得好拗口,好像绕口令。
   
   果然就听到秀秀,窃窃地笑。
   
   虽然是低着头,手捂在嘴上。可是夜这样静,我和她离得这样近,怎么会听不见。
   
   啊呀!
   
   这个可恼的秀秀!
   
   根本不信我的话!
   
   我恨恨地顿足,恨恨地推门走进去,再恨恨地摔上门!
   
   透过门缝看见她,这个提着食篮的恼人的女子,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走回对街的小屋里。
   
   但是秀秀的玩笑话,却留在我心里。
   
   三毒贪、嗔、痴,是我对皈依太执着,太痴念了吗?
   
   执着于皈依和执着于富贵一样,都是罪过。
   
   这样一想,顿觉冷汗淋淋。
   
   我果然是执念太深。
   
   我像是一个身处于茫茫大海中的人,执着于脚下那一叶名为皈依的小舟。
   
   因为这一点执念,世间万物皆是茫茫海波。
   
   因为这一点执念,才让我迟迟不能皈依。
   
   我该如何从这小舟上涌身跳下,把这最后一点执念也抛去?
   
   无解。
   
   我忽然觉得心灰意冷,原来我没有慧根,是个冥顽不灵的人。
   
   佛门纵然广大,却怎生渡我这无缘之人?
   
   这样灰心之后,先前的怨气也消了。
   
   把吴刚也丢到脑后,把不取世上一切的愤激念头也丢到脑后。
   
   我娶了秀秀。我只二十六岁,还要活好多个年头,来日漫漫,何不与秀秀斯磨。
   
   和秀秀的生活与前七世颇有不同。
   
   秀秀是个世俗女子。
   
   她不会吟诗作对,不会谈古论今。
   
   她只会替我着上新衣,问我肥瘦如何;只会替我端来饭菜,问我咸淡可好。
   
   我依旧是卖卦为生,家居清寒,连秀秀的胭脂水粉也置办不齐。
   
   这让我满怀歉意,向秀秀说:“我什么也没能给你......”
   
   秀秀莞尔一笑:“相公不是给了秀秀一个家,给了三餐温饱,给了一生相伴。”
   
   那年春天,携秀秀出去游玩,她盈盈笑着,要我折下一枝香花来深深嗅闻。
   
   越是和秀秀生活,越是觉得惊讶。
   
   她是个尽情生活的人,拥有的一切都全心全意地珍惜着。
   
   我曾说过,这世人求的,我再也不要了。
   
   现在我却觉得,我什么也不曾要过。
   
   我伸出手去,不断地抓到东西,再不屑地向身后扔掉,然后摊开空空的双手,抱怨什么也不曾得到过。
   
   我抓到过无数的东西,却一样也没有留住,甚至连留住的念头也没有动过。
   
   我开始向秀秀学习,学习去珍惜,珍惜一碗饭,一杯水,一缕花香,以及秀秀的一个微笑。
   
   胸中那长久以来的空虚,终于被填进了东西,一点一点,温温暖暖。
   
   
   
   
   一日夜里,三更时分,我正睡着,忽觉身子飘飘荡荡的,一睁眼,发现自己正伏跪在佛前。
   
   “我为何来了这里?”我头脑昏沉,心里疑惑,不知不觉就问了出口。
   
   佛说:“你为何而去,就为何而来?”
   
   “什么?”我没听懂。
   
   佛说:“你不是要皈依吗?”
   
   我一愣:“可我这一世还未结束呀?”
   
   佛说:“什么是结束?什么是未结束?一切俱空无,哪有什么结未结束。”
   
   是呵!我明白的。一切俱空无,哪有什么结未结束,连秀秀也是空无!我历经轮回,怎会连这也参不透。
   
   我这样想着,心里却疼痛起来!
   
   可要秀秀如何去参透啊!
   
   我若是皈依,却怎忍在尘世间独留下了一个秀秀?
   
   留下她日日夜夜,时时刻刻,迷惑不解地等待我?
   
   我竟无力去悟我的道,只能为秀秀觉得疼痛!
   
   秀秀说,我给了她一个家,给她三餐温饱,给她一生相伴!
   
   言犹在耳,那浅浅笑容也恍在眼前。难道也是空无?
   
   秀秀也只是空无?我竟疑惑起来,一个空无怎会让我痛得那么厉害?
   
   我说不出话来,浑身一片冰冷,那不敢流出的眼泪变成冷汗,涔涔而下,滴在我紧紧握着的拳头上。
   
   模模糊糊地,我听见佛在说:“你动情了。”
   
   “我没有。”我暗哑的声音干巴巴地否认。
   
   我是一心皈依的,怎会动情?
   
   我不过是,不过是有些奇怪。
   
   不过是和前七世有些不一样。
   
   不过是二十岁离开家,生了怨恨之心。
   
   不过是听着秀秀爹的京胡,生了悲哀之心。
   
   不过是喝惯了秀秀送来的酒,生了依恋之心。
   
   不过是在跪于佛前的此刻,突然觉得疼痛,突然觉得舍不得。
   
   我好不容易真的得到了,又怎能就这样舍弃?
   
   莫非我真动了情?
   
   我连声音也痛苦起来:“佛祖!难道秀秀就是我的试炼吗?”
   
   佛只问我:“一切俱空无,你可参得透吗?”
   
   “秀秀也是空无?!”我近乎悲愤地说。我明白佛祖的意思,就是要我这个答案罢了!
   
   然后我冷冷地笑了起来。
   
   原来这才是试炼的真相。
   
   我前七世的心如止水全不算数。
   
   一定要我动了情,才来让我割舍!
   
   要等我痛彻了心肺,才对我说不该觉得痛!
   
   佛祖啊,口里说着慈悲,却为何要使出这样残忍的试炼?
   
   佛说:“所谓一切,一切中有秀秀,也有皈依。一切俱空无,即秀秀是空无,皈依也是空无。”
   
   “皈依也是空无?”我不意会听到佛祖这样的回答,只喃喃地问,“难道西方乐土也是空无?”
   
   佛祖竟一笑:“西方乐土本就是说有就有,说无也无的。”
   
   昔时有当头棒喝,今日是佛祖一笑,霎那之间,我顿然了悟:“如此,弟子便回人间。”
   
   佛问:“可还要皈依?”
   
   我答:“弟子已无执念。”
   
   佛敛眉:“好去!人间正是皈依处。”
   
   
   
   我二十八岁那年,得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儿子生而不凡,大哭大笑,大说大动,顽劣非常。 
   
   七岁那年我送他个封号为“小旋风”,只因他总是旋风似的跑来跑去,再没一刻肯安静的。
   
   一日“小旋风”忽然静止,老老实实地坐在门前,双手托腮,发起呆来。
   
   我“咦”地一声,在他边上坐下,问道:“今日奇了,怎么不刮风?”
   
   “小旋风”看我一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爹爹,什么是皈依?”
   
   我一呆。
   
   他不等我回答,又转眼看门前的大柳树,十分疑惑地说:“小田说前几日,听见和尚们说,皈依是世上最快乐的事。最快乐的?会比吃猪肉还要快乐?比爬树还要快乐?比掏鸟窝还要快乐?比捉野兔还要快乐吗?爹爹!比这些事情都要快乐的皈依,到底是什么事情啊?”“小旋风”的眼睛又看向我,亮晶晶的,充满了对世上最快乐事情的渴望!
   
   我摸着“小旋风”的头,悠然出神:“佛祖赐给每个人以同样的生命,只是有人用生命感受快乐,有人却用生命感受悲哀。佛祖说法以救赎世人,所谓皈依,其实就是一颗能感受到快乐的心。”
   
   “小旋风”十分失望:“哦,原来皈依是一颗心,不是一件事。没有最快乐的事啊!”
   
   我失笑,怎么跟个七岁的孩子说这么云里雾里的话。
   
   于是我问他:“‘小旋风’,你觉得捉一次野兔开心呢,还是捉两次快乐?”
   
   他大声答道:“两次!啊不!三次、四次,越多次越快乐啦!”
   
   我笑着对他说:“对,快乐是越积越多的。你已经有了一颗快乐的心,只要保持着这颗心,就是皈依,就会越来越快乐。越来越快乐,不就是最快乐的事情吗?”
   
   “小旋风”听懂了,一跃而起,跑进门里,翻了两个筋斗。
   
   我站起来,拍拍衣上的灰尘,一抬头。
   
   秀秀从屋里出来,帘子一掀,抬头,正迎上我的眼睛,于是微笑。
   
   佛曰,好去!人间正是皈依处!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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