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楼宅前的景致 |
作者:李娟 作于:2006-5-27 18:05:30 访问:691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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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记念我们长眠于西湖墓地的父亲和母亲 说起来,那些日子已经很久远了。想起来,却挥之不去,就在眼前。 八十年代之前,母亲住在一幢简陋的土坯筑建的平房里。大概是临着邮电局吧,那个小区以“鸿雁”命名。 很好,鸿雁给母亲传来了好消息,我们这座城市,要建楼房了。 听说要建楼房,母亲的左右邻居的脑海中一夜间苔癣似的冒出很多比苔癣严重得多的问题。例如:建楼房,建不建小院子?没有了小院子,每年上吨的冬煤如何搁置?没有了冬煤,火墙如何烧热?没有了火墙,漫长的冬天如何度过?另外,净水的问题,泔水的问题,厕所的问题……等等等等。总之,由地窝子搬进土坯房,由土坯房过渡到红砖房的克拉玛依人由于对楼房陌生而产生的神秘感,想来令人忍俊不止。 无论如何,鸿雁新村的楼房,还是在母亲周围的邻居们的猜疑和不安中耸立起来了,成为我们这座城市的一道风景。那是七十年代末的事情。 母亲是我们这座城市首批乔迁楼宅的住户之一。母亲之所以能够首批住进楼房,得益于父亲漫长的工龄。1955年5月,父亲来到克拉玛依的时候,黑油山大开发刚刚拉开帷幕。在克拉玛依,父亲可以排在老资格一列呢。不幸的是,搬进楼房不久,父亲患了青光眼,那种令人痛恨的病症夺去了他的光明。父亲在黑暗中生活了将近五年。今天,每每回忆父亲的晚年生活,我不能不痛楚地将父比己。我们的生活中如若停电五分钟、五十分钟,便因难以忍受黑暗而大骂供电,怨怼总调,凡与电相关的部门,都骂都怨……物理中的停点哪怕三天五天,终归会来。电来了,黑暗也就消失了。而生理上失明,光明却不会失而复得。父亲生活中的电,整整停了五年。他是怎样经受黑暗的煎熬的? 母亲的楼宅前,有块百十平米的空地。空地上石头裸露,保持着原始的土地状态,犹如戈壁的缩影。父亲双目失明之前,靠拐棍支撑,每天到楼宅外那块空地上走动走动。那里是他的一个去处。母亲毁了件被我穿旧的扎着道道线缝,硬如盔甲的棉工装,拆了只袖子,取其棉花,为父亲缝制了一块小垫子。此后,父亲棉垫不离手,春来日光浴,夏日纳凉,棉垫子为他免除了石硌肌肤之苦。 父亲双目失明后一两年,世界性的绿化环境的浪潮波及到我们这座城市,种树种花,美化生存环境成为一种时尚,在我们这座城市铺陈开来。园林工人在母亲楼宅前的空地周围数米一隔,围着一个圆,种了稍粗于手腕的榆树。稍粗榆树之间,栽种了一圈“毛毛秧”般的榆树的苗。看上去,手腕粗的榆树和毛毛秧,就像父亲和儿子,母亲与女儿。榆树家族就那样带着一股生气,在母亲的楼宅前安营扎寨。可毕竟枝细芽嫩,它们的那股生气,只是张显在暗暗的青绿色的枝条上。然而,有了那一点点绿的点缀,母亲楼宅前的戈壁缩影便不显苍陋了。只是,那仅仅的一点点绿,也不属于父亲了。老人家只能凭借我们的描述,在他黑暗的世界里去想像楼宅前变化了的景致。 那时,我们这座城市水贵如油,让树们喝足水,是一件奢侈的事情。榆树们难当酷热,枝垂叶蔫,看上去令人心酸。母亲心疼更是珍惜那一点绿意,端出洗菜、淘米的剩水,倒进干涸的树沟,让榆树们去饮。不仅母亲,楼宅里的老阿姨们均是如此。 也就两三年功夫,手腕粗的榆树枝条茁壮,毛毛秧们也密集起来。园林工为它们剪去旁枝斜杈,修得方方正正,让它们小平头似的密密匝匝地伫立在楼前。毛毛秧变成小平头,看上去,绿得有了些许实力,绿得生动起来。出得屋门,母亲不禁要多看他们几眼。那时,父亲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真希望老人家带去了那一点点绿。倘若是然,即便在另一个世界,黑暗中的父亲或许因了对绿的想象而不感寂寞吧。 母亲居室的后窗,临着城市的主街道,车来人往,甚是喧嚣。但出得前门,则是悄然生长的榆树家族。母亲的楼宅前,大有闹中取静的意味。偶有飞来一只鸟儿,几个淘气的孩子想捉来归为己有。那啾啾鸣叫的鸟儿倘若落入他们那的上房揭瓦的手中,哪里还有活路?母亲表现出少有的厉声厉色,说道: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盼母归。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看着母亲,失意而散。母亲因声带增厚而发出的声音显得悲悯而沧桑。我很惊讶母亲能够用那句诗句来劝导孩子们。只是,我至今都没够能寻得那句满是悲悯情怀的词句的出处。 父亲去世后,母亲在孤独中忧伤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孤独的母亲走出屋门,走进那块空地,与楼宅里居住的老人们一起练气功,学打太极拳。每每晨曦初露,众老人出户之前,母亲已从居室的窗口拉出电源,连上她的那台显得古老的收录两用机。空地上乐声舒缓,晨曦辉映,老人们不甚灵便舒展,却柔韧苍迈的身姿,更是母亲楼宅前的一道景致呢。 晨练的队伍不断扩大。空地上人一多,浮土被搅了起来,裸露的石块也在脚下作怪。一天晚饭的餐桌上,母亲说,那块空地上尘土飞扬的,该铺陈铺陈才好。我们随声附和,说这边锻炼,那边吃尘。等于没锻炼,是该铺陈铺陈。儿女们的态度很是令母亲欣慰。欣慰之余,母亲说,那可不是说说的事情,需要不少水泥、沙子和红砖呢。母亲还说,她不需要漂亮话,而实打实地需要水泥砂子红砖。但是,当时我们的确只有说说漂亮话的能耐。母亲对她的儿女们很是失望,可脸上却是“少了谁地球都转”的拗气。 果然,几天后,母亲楼宅前示威般地堆起十来袋鼓着圆圆肚子的水泥袋子。又过几天,水泥袋子高了起来,旁边又有了小丘般的沙堆和一码一码的红砖。母亲说,水泥是楼上李队长、隔壁郭指导员八方求援而得。至于砂子、红砖,则是老人们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母亲的话不无炫耀,令我们这些只会说说漂亮话的儿女们羞愧难当。 备齐了材料,老人们擦掌挽袖,一起动手。虽说工程不大,母亲楼宅前也喧闹得很呢。母亲年近八旬,那些舞镐挥铣的重活自然用不着她上手。可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为自己营造生活,就更加闲不住。烧水、沏茶,母亲里外忙活,忙活得有点慌乱,带着喜悦的慌乱。 不消几日,那方原始地面果然改头换面,又有着榆树家族的托衬,成为一块不错的空间了。不知哪家捐了几块条形水泥板,砌了底座,便是一条长凳。尽管简陋,母亲楼宅前却浓了些休闲的气氛。在母亲心中,那方空间已不仅是空间,而是她每日盼望孩子们归来之余的又一精神寄托了。那是晚年的母亲极为愉快的一段时光。 大雪如盖的1998年的冬天,母亲迁居乌鲁木齐。母亲新居的后窗临着一座茂密的林子,前院则是连片绿地。春阳融了最后一片残雪,母亲后窗的林子开始吐青。待到夏日,前院的花木也葱笼起来,远远胜于克拉玛依的母亲楼宅前的景致。而她总是念叨着渐渐远去的日子。母亲固然明白,过去就像流水,流走了不会再来。可她挡不住那不绝如缕的记忆,那些值得记忆的过去,伴随母亲度过了来日无多的暮年。 母亲迁居后,鸿雁新村楼宅里那所房子空落了一段时间,后来租赁与他人。此后,我几乎没有去过那里。母亲辞世后,那座楼宅更成为了我的伤心地。偶有路过,也只是远远凝望那孔冷寂的窗洞而不敢深念,更不敢靠近。今秋,弟弟将那房舍装修一新。完工后,弟媳打来电话,说姐,我们在母亲的房里吃顿晚饭吧,让她老人家与我们一起庆贺庆贺……母亲已去,与她老人家共庆巧迁之喜,当然是沉沉的思念。 伴着深秋的夜幕,前往母亲居住过的楼宅。路不长,却走得沉重,追忆的心情无法抑制。想起母亲在世时,每每备一桌虽不丰盛却有滋有味的晚餐,孙男弟女围坐桌前开啜朵颐的情景,人去楼空的凄凉感重重袭来。脸上滚落着一缕冰凉,摸一摸,是串泪。 向前走。两座楼夹着一条不长的通道,通道左侧,便是母亲居住过的楼宅。走上通道的瞬间,一种久违的与追思参杂在一起的亲切感出现在心底的某个层面,脚步不由停了下来。追思感还在,亲切感更甚之中,慢慢地融进一丝疑惑,渐渐凝为对母亲楼宅前的变化的诧异。 近年,政府实施小区改造工程。改造后的居民小区,环境之优美,令居民甘之如贻。可母亲居住过的楼宅前的变化,完全超乎我想像。老人们铺陈的那方晨练空间化为茸茸一片绿地。剃着小平头的榆树墙没有了踪迹,几株倒挂蓬莲似的树,错落绿地之上,不知它们是否当年手腕之粗的榆树?如盖的绿地中伸出一条彩砖甬道,甬道左右岔出的小路,通向楼宅的单元门。铸铁木条长椅伫于绿地,一款立灯,带着古典的韵味,射出幽幽光亮。母亲曾经居住过的楼宅前,氤氲着寂静、安详、温和,是那种能够将人带入夜幕笙歌般心境的宁静的氛围。那种氛围不能不令我再度兀自心痛地想起父亲和母亲。父亲去得太早了,如今楼宅前的景致,他只是在黑暗的心灵空间描绘过,而母亲用她苍迈的双手尽心去创造的楼宅前的景致,那已是昨天的故事…… 
责任编辑:清竹 编者按:一篇文章包容了城市不同时期的变化 时代在变 在往好了变 欢迎您写出更多更好真实的文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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