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狂生 |
| 作者:风尘绝世 作于:2006-5-16 21:36:42 访问:813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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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拽人,就是拽得谁见了都恨不得揍一顿的那种拽人。”李沉锋说。但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和我说,因为他的眼睛朝着天谁也没看。 和这个“拽人”做朋友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说实话要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恐怕不是我这种人能胜任的工作。还记得认识他是在毕业前一年,那天是周末,我和同宿舍的几个哥们去商业街逛到十点多才回来。公共汽车上人不算多,可是也没位子坐了。大家都困得一塌糊涂,抓着扶手直晃荡。快到校门时一个白痴跨越栏杆横穿马路,司机一踩刹车满车人自动自觉地朝车头涌去。有个女孩子一声尖叫,大伙顾不上骂白痴都忙着看车上的热闹了。 我想应该是因为困了,女孩子没抓牢扶手,忙乱之下顺手一把竟然抓在了别人两腿中间,更糟糕的——被抓的是个男人。再看同宿舍的那帮哥们,眼睛全都熠熠生辉,谁都觉得自己比别人有精神。 抓人的象被烫着一样放了手,被抓的——想来那帮子哥们都巴不得被抓的是自己——被抓的人面带微笑。唉,真是失望,竟然不是我们都很期待的那种坏笑。不过他说的话挺有意思:“小妹啊,你不知道男人有两个地方是不能随便碰的吗?”女孩子不敢答话,车一停就逃下了车——也不知坐到站没有。 这个“被抓”的人就是李沉锋。我认识他应当说是有着非常明确功利目的:想知道他说的“不能随便碰”的两个地方另一个是哪里,恰巧又看到他和我们同一站下车,还进了同一个大门,还上了同一幢宿舍楼,只是不在同一层。 “还一个地方是哪里?”他后来听到我的问题时终于露出了那天晚上大家一直期待的坏笑:“当然是钱包啊。说实话,女人肯碰第一个地方往往就是冲着第二个地方来的,男人为了第一个地方经常就失去了对第二个地方的警惕性。”天啊,绝对是精典名言!于是我就交定了这个朋友,至少从他那句话来看以后交论文有人代笔了。 毕业后没想到李沉锋竟然会当了中学教师,而且是辞了原来的工作去当的教师——海南鑫城广告公司文化背景策划部部长啊,不知道多少朋友为此咬了自己的舌头!然而有一天跟他一块吃夜宵时我问起这事,他解释了没几句却又让我觉得他实在是英明无比。 “别说丢了这工作不可惜,有机会说不定我还离开海南都有可能。”他一脸的满不在乎。我忍不住问:“为什么?你不会是已经赚够钱了想现在就去满世界逍遥吧?” “可能吗?我老爸老妈又不是开公司的,我们家也没人当大领导。不过我劝你也还是留点心的好,有机会往外跑跑,别以为自己在个大特区里就能冒充大款。”我举手招呼摊档老板过来:“怎么说?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西藏比咱们这儿好赚钱吧?”他冷笑:“我当然不会拿西藏来和海南比。不过我问你一句——你觉得海南是工业比较发达还是农业比较强?”我瞪他:“才半瓶啤酒,你就喝多了?咱们海南是旅游大省啊。” “要买单吗?”老板过来问。他一挥手:“再来十个羊肉串,二十个生蚝,两瓶啤酒——你还来点什么?”“你要就行了。你刚刚问那个问题到底什么意思?”我冲老板摆摆手。 “打个比方吧。你觉得瑞士的旅游业和我们比怎么样?” “你这不是废话,瑞士的旅游业是世界闻名的。” “可瑞士并不靠旅游业来吃饭。瑞士真正能支持国家经济的,是精密工业。你的世界地理怎么学的,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 我还是摸不着头脑:“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还想去瑞士发财?” 他伸手往四周一划:“你每天都要从这些街道上走来走去的是不是?你好好看看路两边的这些门面——都是卖东西的。这些东西有哪些是海南本地产的?” “这说明海南商业发达啊。” “那好,我再问你——有哪个国家是靠商业发达来称霸的?国家实力的大小是工业决定的,商业再发达你也不过是在给别人打工!不信?那好,如果你开了家店卖电脑,卖方正的电脑——那电脑是你自己生产的吗?” “不是。” “这就对了。你总以为你卖得多人家方正就会和你建立固定关系,可是突然有一天方正发现欧洲市场要购买他们全部的产品,你觉得他们还会继续给你供货吗?那时候你没有电脑卖了,还要付铺面租金,不是死定了是什么?” 我哑口无言。 “海南没有自己的工业或者农业支柱,再怎么繁荣都不过是昙花一现,所以啊……” 当了一年多的老师,李沉锋看上去还是老样子。也许对于他来说教学是件太简单的任务,我所认识的老师里面就他一点看不出疲惫憔悴来。偶尔晚上出来玩的时候一聊天,又发现他的活儿一点不比别人少:备课、改作业、准备说课、写教学随笔、应付各种考试考核、学习教改理论、学习用电脑制作课件……按理说老师们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老成”是很正常的,但李沉锋偏偏就不那么“正常”。 “其实我也烦,不知道这些工作都有什么用。我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说课,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教学随笔。有些人这么做很成功,但每个人成功的方式都是不一样的。”他仰靠在椅子背上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我笑:“可是这些活动你都得了奖啊。” 当时我们正在路边一个茶档里喝啤酒,他随手把烟头弹到马路中间:“那才更让人烦呢!你想想看,一个反经典的人最后自己被人奉为经典,多大的讽刺啊。”我摇头苦笑不知要怎么说才好,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在他来说好象简直就应该弃之如弊履。他开始抽今天晚上坐下来后的第七支烟:“你别笑,说明白了谁都笑不出来。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每个人想要的东西都在别人那里,而且越是你想要的别人越是看着不值钱。西方人信上帝,觉得人生下来就是有罪的,我现在觉得挺有道理。要不是出生之前就犯了罪,干嘛我们得活得这么难受?” 自打认识他以来,似乎他说的就都是诸如此类的歪理,可却又说得如此正大光明大义凛然让人无法反驳。可作为朋友明知有些话他听不进去也还是要说的:“兄弟,其实你这习惯也应该改改了。” “你是说尖酸刻薄?也就是和你,这话你猜猜我会不会去和我们那个大头校长去说?”我只有继续摇头——否则还能怎样?认识这么一个朋友,你要说的他都明白,你要劝的他都比你有道理。 此后有四个多月没见李沉锋。不过这也没什么,在这个城市里再要好的朋友隔个十来天不见面也是正常的,何况李沉锋本来就是个朋友不多淡泊人情的家伙。 后来是阿丽——也就是我的女朋友——要给她的朋友介绍个男朋友,反正就是这么个事,于是我又拨了李沉锋的电话。竟然还能打通,竟然还是他接的——在这么个时代里真是很难得。 那天晚上李沉锋谈笑风生抢尽风头,回来时阿丽问:“你有这么个朋友怎么不早告诉我听?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怕你先认识他了我没机会啊。”我随口说。阿丽抱紧我的胳膊:“少来了,才不会呢。我看阿玉也不一定会跟他。”我瞪圆眼睛:“不是了吧?你们女孩子不是都喜欢这种男人的吗?” “谁告诉你的?以后出去这种话不要乱说,省得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第一次谈恋爱。”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只好什么都不说。这个时代的女人好象和老爸老妈他们那个时候差得太多了。 “不过他这种男人拿来当情人倒是满好的。”阿丽又说。 我偷偷瞄一眼天空,心想不知道十分钟后会不会有颗星星掉下来砸在我头上。 然而好象阿丽这次的直觉不是很对路。四天后我们俩在逛商场时阿丽的电话响了,阿玉打来的,想再约李沉锋出来,也顺便让我打探一下李沉锋那边的意思如何。阿丽把电话塞到我手里:“呐,给你朋友打电话吧,我叫阿玉来陪我。要你陪我买东西比我自己来逛还累。” 于是我就站在商场门口等人去了。李沉锋一向准时,我只等了十二分钟就有人在肩头拍了一下:“别看了,在你后面。”这家伙还是这么喜欢给人意外。 一位美女拉着个小孩从前面经过,那小孩忽然从母亲手里挣出来跑到我们面前甜甜地喊了声:“老师好!”我莫名其妙,这孩子一定不是叫我。回头再看李沉锋正面带微笑跟孩子招手。 “你这老师当得名声不小啊,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你了。”我惊叹。 “他当然知道,我是他们班主任。” 我差点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什么?现在高一有这么小的学生?” 他扬起眉毛瞥我一眼:“我没说这是高一学生啊,我现在教小学三年级。” 我真的踩空了,幸好他一把拉住我:“你现在怎么这么经不起刺激?” 这家伙实在不是什么好人,明知我经不起刺激还是给了个大刺激。不过考虑到更深受刺激的大有人在,我心理上也就平衡了。 那是在他和阿玉分手手第一个星期——也就是他和阿玉确定关系后的第四个月。我本来是想打个电话告诉他“天涯何处无芳草”或者是“大丈夫何患无妻”什么的。没想到他一点听不出“失恋状态”,看来是恋爱就没“进入状态”。 “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应该是我安慰他的话,反倒从他嘴里说出来,真不知道是什么味:“天涯何处无芳草啊。再说我现在也没时间去想女人。下周有时间吗?” 我提高警惕:“什么事?” “教育局要来我们学校搞评估,我接了个任务要排课本剧。你不是喜欢经典吗?我担保这是你能看到的最经典的课本剧。” “什么课本剧?” “《群鸟学艺》,好象咱们小学就学过。嗳,就是燕子学造窝的那篇。” 我放了一半的心。那篇课文现在倒也还记得些,想来他也不会弄得太离谱。然而到了去看的那天……痛悔啊,早知道就连那一半心都不要放,放的结果就是心碎啊。 你看看这个狂徒都怎么排的课本剧—— 第一幕: 寒冬大雪,一群小鸟抱怨“该死的人类”弄得这个冬天气候反常比往年要冷,猫头鹰问燕子:“你不是一向都去南方过冬的吗?跟着我们在这儿瞎起什么哄?”燕子万分委屈:“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南方房地产涨了,现在又说什么广告效应好,趁什么黄金周要赚个肝脑涂地,物价涨得比我飞得还快——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穷,哪儿有钱去南方过什么冬啊?”麻雀想了想:“我记得以前我老爹在生意场上认识个名人,好象是建筑学院的名誉院长……对了,叫凤凰。现在房地产这么吃香,反正你们也没钱买房,不如去学建筑算了,弄好了不光自己住的问题能解决,以后搞建筑装修设计也好找地方打工啊。”大家齐声叫好,小麻雀也真不含糊,当即掏出把寻呼机:“来来来,大家分头找,谁找到了就呼别人。这些呼机算是租给你们的,每天一块钱租金。看在大家朋友的份上打五折,五毛就行啦!” 我看得目瞪口呆。虽然早知道我们小学时学的《群鸟学艺》绝不是这么回事,可这课本剧也未免太“与时俱进”了吧! 不过台下反响似乎还行,不时传来的笑声说明大家感觉不错。 第二幕: 还是麻雀先发现凤凰行踪,急忙拿出“爱立信”呼大家前来会合。凤凰女士在家闲居久矣,一看大家学习热情如此高涨,立马决定开班授课。然而猫头鹰站在人群后面打量凤凰半天,转脸对着观众说:“我只听说漂亮女人会花钱,从来不知道漂亮女人会持家。你看这凤凰女士,身上这件时装恐怕把我卖了都买不起。跟她学造房子?说不定盖间房子就能花光我一辈子的积蓄。还是省省吧。”于是溜之大吉。 前后左右开始有人小声议论:“小孩子怎么能演这种东西?这是谁编的?太过分了吧?这学校领导怎么当的?这种东西也能拿来演?”我小心翼翼四下偷窥,发现李沉锋没在场内,周围的人看上去没一个认识的,估计没人知道这场闹剧的导演是我朋友。 第三幕: 老鹰在课堂上打瞌睡,被凤凰勒令“重修”。老鹰打起了小算盘:“咱家本来就经济困难,重修又要交一大笔学费。再说现在社会上竞争这么可怕,就算花钱拿到文凭了还不知道能不能马上找到工作……就我这身板,实在不行充个农民工也将就着能过了,现在国家法律又保护农民工……这学不上也罢!”算计清楚了,老鹰尿遁。 我背后开始出冷汗,虽然这出戏不是我排的。忍不住再四下偷偷张望一番,竟然有个人和我一样“汗出如浆”,还在和旁边一个人小声嘀咕:“找到小李没有?”答话的人脸色煞白:“他不在后台,也不在场子里。”满脸大汗的瘦子抹把脸:“我去找。等会如果上面领导问我你就说我今天不太舒服去医院了。要是问起这个课本剧……你自己看着办吧。” 场内人声渐起,那要命的课本剧还在继续——管他呢,反正不是要我的命! 第四幕: 麻雀坐在位子上浮想翩翩:“我这是何苦呢?学什么建筑啊!家里又不是没钱给我买房,我自己又不急着找工作。再说了,老爹到时一定会把公司交给我的,学这些破烂干什么?好歹我也算是个‘小款’呢,到时真不行花钱随便叫他们哪个来帮我盖房子就行了,哪儿有老板自己动手的?这些东西学得再好还不是给别人打工?”主意打定,麻雀借口说要买个电脑笔记本来做笔记,一去不复返。 学校里的教师和其他工作人员几乎就要炸窝了——如果不是有上级领导在场的话。我发现身边每个人都象屁股下面着了火。如果说明年今日就是李沉锋的祭日,我丝毫不怀疑教育局领导一离开就会有一大帮人就地处决了他,甚至很可能将他千刀万剐。作为朋友现在好象应该去找着他劝他赶快逃命——话又说回来,我这会儿实在是很想看下去,看看接下来的乌鸦能玩出什么花样儿。 第五幕: 乌鸦竟然还是个不错的学生,期中考试成绩优良。然而这时“好学生”突然跟老师报告说家里母亲病重,老师批假让乌鸦回家探母。只见乌鸦走到台侧一脸奸笑:“哼,都是一帮笨人。象我现在这样多好啊,学费不用交了,该学的也会得差不多了,省钱又省心!”凤凰趁燕子写作业来到另一侧:“这笨小子。现在造假证的这么多,他以为我看不出那医院证明是冒牌的!他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反正我有他们家地址,跟他爹妈要钱就得了。这年头只要说是为学习,哪有父母不舍得掏钱的?这帮冤大头的钱不赚白不赚!” 我现在才发现原来场里还有个别家长在内。因为最后一排有人在说“转学”的事了,理由是“打死我也不会让孩子来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场子最后站着的人当中还是开怀大笑的居多。我决定了,就算是“打死我”我也得看明白最后李沉锋怎么收场。 第六幕: 燕子坚持到底完成学业,凤凰大加褒奖,告诉燕子交了学费就可以领取经过国家审批的毕业证书了。燕子万分感动,提出要先看看证书再去拿钱。凤凰和燕子各抓着证书一端,燕子细细观赏证书,不禁喜极而泣:“爹,娘,我今天……”忽地牙关紧咬一头栽倒。凤凰大吃一惊:“这家伙有先天心脏病?早知道开学应该先体检才对。算我倒霉,学费没得赚搞不好还要倒赔医疗费,弄不好还有家长说这孩子是在学校出的问题要和我打官司……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吧!” 台下已经是乱哄哄一团。也真服了李沉锋,怎么教的这帮孩子,全然不理台下情况如何,照样自顾自地往下演。 第七幕: 燕子翻身而起! “哈哈,还是我最聪明!现在要学的都学会了,文凭也到了手,这年头,不会算计的自认倒霉吧!” 我如同做贼一般溜出会场,再溜出学校,打李沉锋电话,关机了。正在学校大门外徘徊不定惶惶不可终日,有人在马路对面的茶店里招手。我大难临头似地跑过去:“你还有心喝茶?知道里面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吗?”他推过一只杯子:“知道,猜也猜出来了。”我瞠目结舌:“那你……”他举杯一笑:“喝茶啊,大不了我辞职就是了。”我摇头:“你何苦来惹这么场麻烦。”“我从小的理想就是做一个拽人,就是拽得谁见了都恨不得揍一顿的那种拽人。”他说,然后站起来拍拍我的肩:“放心,我相信自己罪不致死。你慢慢喝,我先回学校了。” 端起杯子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见鬼了,害怕的人不应该是我啊! 从那之后有两个月没有李沉锋的消息。 不是我不关心朋友,而是他的手机关了机,再后来干脆就是“您所拨打的号码不存在,请查证后再拨”。去他们学校里打听……我真没那种勇气。听说他们校长真的病倒了,不过教育局的人给的评价还不错。阿丽托一些在教育界里混饭吃的朋友也帮着打听李沉锋的消息,只知道他真的辞了职。 后来?后来一段时间里市里各个小学排课本剧蔚然成风,而李沉锋依然杳无音讯。阿玉有一次跟我们一起吃夜宵,又说到了这个狂人。“还没找到他?”阿玉说:“没事的啦,他这种人……只要他还在海南,早晚都会听到他的消息的啦。” 然而阿玉毕竟只和他谈了四个月恋爱,对他了解太不够——其实是我也没想到。再从一个大学校友那里听到李沉锋这个名字时,才知道他去了西藏。 也许。也许吧。 也许只有那个荒无人烟的高原,才能容得下他这样的狂生。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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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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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客 |
<2007-5-12 12:00: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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