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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时间:2008年7月2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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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归何处
作者:谷 清(天涯游子)  作于:2006-5-14 10:58:49  访问:113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李国庆
   一
   在西南大学作家班举行的新生座谈会上,文瀚的目光被一位女同学吸引住了。她的脸庞富有南国女儿的特色,与著名作家张贤亮在中篇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所描写的那位女主人公马缨花活脱脱就是一对孪生姐妹。你看她:“眼睛秀丽,眸子亮而灵活,睫毛很长……鼻梁纤巧,但很挺直,肉色的鼻翼长得非常精致……线条优美的嘴唇和她瘦削的两腮及十分秀气的鼻子,一起组成了一个迷人的、多变的三角区。……她脸上各个部分配合得是那样的和谐,因而总能给人以愉快与抚慰。”
   “哦,马缨花,马缨花……”,文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是那样专注而忘情地凝视着坐在对面沙发里的她。真巧,那个女同学也抬起头来,似乎是无意地瞥了他一眼;四目相对,文瀚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极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抬起面前茶几上的茶杯,埋下头去轻轻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慢慢地啜饮起来。
   “马缨花,马缨花……”,文瀚继续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美丽、太诱人了。因为他与《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劳改犯章永璘有着类似的经历。1969年,年仅17岁的他顺应上山下乡的历史潮流。从黄浦江畔的故乡来到这个边疆省份的一个少数民族村寨插队。在一次同学闲聊中,他失口犯下“恶毒攻击伟大领袖”的弥天大罪,被人告发;本应“罪该万死”,因为是知青,年纪又小,执掌生杀大权的军管会主任发了善心,结果给他判了10年有期徒刑。唉,比比章永璘,自己更觉悲惨、凄凉。章永璘虽然也在劳改农场服刑。可身边却有一个娇媚俏丽、温柔多情的马缨花在陪伴他,使一个个最黑暗、痛苦的日子也变得那样璀璨瑰丽、充满阳光。上帝啊,我文瀚本也是一个可怜无辜的受害者,你为什么就不能赏赐我一个“马缨花”呢!
   “文老师,该你了。”坐在文瀚旁边的小王婷用胳膊肘轻轻捅了他一下。
   “哦,”文瀚猛然从沉思中惊醒,他忙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子;这时,他发现坐在对面的“马缨花”,正扬起明亮而清澈的眸子,冲着他微微一笑。他的心中不由腾起一阵热浪,一时间竟变得局促不安起来,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同学们,这位是咱们省的大画家文瀚先生。他是西南美术学院副教授,这次屈尊‘客串’作家班,完全是他的‘第二情人’——‘文学’的巨大魅力啊!哈哈哈……”作家班班主任伍国华的一番“越俎代庖”,把在座的人全都逗得哈哈大笑。
   文瀚闹了个大红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狼狈至极。
   “好,我来介绍一下自己吧……”
   “马缨花”脸上露出粲然的笑容,声音像晚风中的响铃那般悦耳动听:“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叫丁芳,在本校教务处工作,今后一定为大家当好勤务员,请多多关照。”
   丁芳这一“插队”,给文瀚解了围;他赶紧坐下,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什么?当官的也来上‘作家班’?附庸风雅?赶时髦?出风头?图虚荣?唉,现在可不比从前喽,你没听说‘穷得像作家,瘦得像教授’吗?哦,对了,肯定是来混文凭的,这是日后加官进爵必须的‘敲门砖’啊!”文瀚尽管对“马缨花”仍然抱有好感,但在脑海里已经打上了一个大大的“?”。
   二
   作家班的第一堂课是《艺术概论》。
   文瀚早早地来到教室,捡了第一排的座位坐下,这时候教室里还没有第二个人。他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新近才出刊的《小说月报》埋头专心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文瀚似乎感觉到面前站着一个人,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是丁芳!
   “你好!”丁芳大胆地向他伸出手来。
   “你好!”
   文瀚略显迟疑地握住她的手,它是那样地绵软、温暖;不知怎么,他的心头又腾起一阵热浪。
   “你就是文瀚?”丁芳抿嘴一笑。
   “昨天……你不是……己经……知道了吗?”
   文瀚嗫嚅着,想起昨天那尴尬的一幕,脸上不禁泛起红晕。
   “久仰了,文老师!”丁芳的目光中饱含崇敬。
   “不敢!不敢!敝人是无名小卒,你喊我文瀚或者老文就得了。”文瀚面带微笑,确乎有点受宠若惊了。
   “文老师过谦了,谁不知道您多才多艺呢!”
   丁芳紧盯着文瀚的眼睛,“锥”得他不得不躲闪她的目光。
   “哪里哪里,我是‘半瓶子醋’,丁小姐过奖了!敝人实在是不敢当!不敢当!”文瀚不由面燥耳热,连连摆手。
   “文老师,最近有什么大作呀?”丁芳望着文瀚窘迫的样子,“噗哧”笑出声来。
   “没有,没有,哪里有什么大作……”文瀚“嘿嘿”傻笑着,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那么小作呢?”丁芳紧追不舍。
   “嗯,最近写了一部20集的电视连续剧《蔡锷将军》。”文翰被逼不过,只好老实“招供”。
   “是不是在《影视月刊》上连载的那一部?”丁芳挺感兴趣地问。
   “是的,是的,就是那个本子。”文瀚对于这位姿容出众的女同学这么关注自己的作品,委实感到由衷的高兴。
   “文老师,不瞒您说,我早就拜读过了,写得真不错。蔡锷和小凤仙的戏特感人,比以往这一类的作品有了很大突破,我一边看一边掉泪。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认识你这个作者。”丁芳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脸上绽成一朵花。
   “是啊,‘人生难得一知己,千古知音最难觅’啊!蔡锷将军能够碰到小凤仙那样的红颜知己,实在是三生有幸!”文瀚一时触动心事,不无感叹。
   “文老师,您知道吗?我外祖父当年还是蔡锷将军的侍从副官呢!”丁芳昂起头,语调中颇有几分自豪和得意。
   “是真的吗?”文瀚惊喜地问。
   “当然是真的,我家里还珍藏着外祖父写的回忆录手稿呢。”丁芳把头抬得更高了。
   “那太好了!丁小姐……”
   “应该叫丁芳同学或者丁芳。”丁芳纠正道。
   “丁小姐,噢,丁芳同学,能为我提供方便吗?我写剧本的时候,史料非常缺乏,因此很多地方都不尽如人意。我想多搜集些资料,好好地改一改,你能帮我这个忙吗?”文瀚简直有点迫不及待了。
   “行,明天我就去复印,你到我家里来取吧?”
   “这……合适吗?”文瀚小心翼翼地问道。
   “有什么不合适的,咱们是同学,去认认门吧。”丁芳回答得又是那么干脆。
   “那……好吧,”文瀚本想说两句感谢之类的话,但最终还是咽回去了。
   这时候,其他同学陆陆续续走了进来。丁芳在文瀚身边坐下,两人都不再说话。
   三
   丁芳的家就在西南大学的校园里,文瀚很容易就找到了。
   丁芳打开门,见是文瀚,抬腕一看手表,脸上绽开笑容,“嘿,终归是当老师的,时间观念挺强,快进来吧。”
   文瀚刚在沙发上坐下,丁芳就忙着为他倒茶、削苹果,接着又端来瓜子、蜜饯、糖果、糕点什么的,还一个劲儿地催促他快吃快吃。
   文瀚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今天晚饭吃得很饱,你就是端熊掌鱼翅来我也吃不下去了。
   丁芳嫣然一笑,拉过一把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下,硬把一块蛋糕递到他的手上。
   文瀚有点心虚,拿着蛋糕不住地朝里屋张望。
   丁芳一下子就猜透了他地心事,揶揄道:“你呀,放宽一百二十个心吧,我老公出去跑官了,这屋里就我一个人。”
   文瀚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把蛋糕送进嘴里。
   丁芳盯着文瀚的脸,挺认真地问道:“文老师的太太一定是位大家闺秀吧?”
   文瀚满脸苦笑,“什么大家闺秀,她是工人医院的一个小护士。”
   “护士好啊,‘白衣天使’嘛。”丁芳松开发辫,满头青丝立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从侧面望去,愈发显得妩媚动人。
   “什么‘白衣天使’!‘白衣魔鬼’!”文瀚一时恶火攻心,脱口而出。
   丁芳诧异地瞪大杏眼,“‘白衣魔鬼’?她怎么啦?!“
   “她嫌我穷,跟一个大款跑了!”文瀚长叹一声,忧戚之状溢于言表。
   沉默,许久的沉默。
   “丁芳同学……我……”文瀚站起身来,欲言又止。
   “你坐下,我去拿。”丁芳指指沙发,然后迅速跑进里屋,把外祖父写的回忆录复印件取出来,双手递给文瀚。
   文瀚如获至宝地接过来,贪婪地翻看起来。他发现里面披露了许多鲜为人知的史料,对于自己修改剧本极有用处,不禁眉开眼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丁芳见文瀚如此高兴,眉毛一挑,故意问道:“文老师,您该怎么谢我呀!”
   文瀚一愣,“嘿嘿”傻笑着,挠挠头皮;忽儿他眼珠一转,站起来对着丁芳深深地弯下腰去,“我给你鞠个躬。”
   丁芳“格格格”地笑得非常开心,用手指点着文瀚,“你呀,你呀,真逗!”
   文瀚也为自己耍了个小聪明而颇感得意。忽然,他忘情地指着丁芳说:“小丁,你,你很像一个人!”
   丁芳颇感兴趣地朝文瀚歪了歪脑袋,“哦,你说我像谁?”
   文瀚差点没说出“马缨花”三个字,话到嘴边立刻改成:“你很像我的一个表妹。”言毕,起身告辞。
   丁芳也不挽留,起身把文瀚送到门口。临分手的时候,她忽然对他说:“文老师,想必您早就得到信息了。有一个法国人在100年前拍下了许多有关我们这个城市的照片。现在有个热心人去法国把这些照片翻拍了回来,正在省博物馆展出呢。我想您应该去看一看,感受一下百年前这个城市的方方面面,或许对您修改剧本会有很大帮助。”
   文瀚连连点头,“是的,我早就听说了;可这段时间因为太忙,一直没有时间去。”
   丁芳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两张参观卷,递给文瀚一张,“喏,这是一位朋友送来的;明天是双休日,我陪你去。”
   文瀚手里捏着票,一股暖流注遍全身;他轻轻地握住丁芳伸过来的手,动情地说:“你真是个好人。”
   四
   从省博物馆看完“百年沧桑大型图片展”出来,丁芳说时间还早,听说今年螺峰山的樱花开得不错,我们去观赏观赏吧。
   文翰一口答应,“好,好,今天一切都听你的安排。”老实说,他非常乐意同这位心目中的“马缨花”呆在一起,像这样情趣盎然、善解人意的女人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
   走到螺峰公园门口,忽然有个浓妆艳抹、浑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妇女对着丁芳大叫:“‘政府!’你也来逛公园啊!这位一定是你的先生吧?长得真帅,活脱脱就是蔡国庆第二!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地长一双啊!‘政府’,你是个好人!好人就应该得好报!”
   丁芳冲着中年妇女点点头,紧忙拉着文瀚逃也似地快步离去。
   “小丁,刚才她叫你什么来着?你并不姓郑呀,这个女人地神经是不是有点毛病?”文瀚急欲解开心中地谜团。
   “不,她的神经很正常。这个问题我等会儿再回答你好吗?现在我们的任务是:赏花!”丁芳拉了拉文瀚的衣袖,两人一起走进螺峰公园。
   今年的樱花果然开得特别繁茂、昌盛。
   数万株樱花前呼后拥,竞相怒放;满山满坡,到处红浪翻滚,火赤丹霞。那浓密的花骨朵成串成串地缀满枝头,,犹如“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绝色佳人临风映日,体态何等轻盈,眉目何等俏丽,真是让人勾魂摄魄,神迷意荡。
   文瀚兴之所至,感慨不已,不禁脱口吟出近人邓尔雅的《樱花》诗:“昨日雪如花,明日花如雪。山樱如佳人,红颜易消歇。”
   丁芳替文瀚拍去落在身上的花瓣,柔声细语地说道:“你呀,简直成了林黛玉了。花开花落不过是自然现象,何必如此伤感呢!”
   文瀚喟然叹道:“这花儿寿命虽短,却也有几日辉煌;而我文瀚马齿徒增,半生蹉跎,比这花儿都不如啊!”言罢不胜唏嘘。
   丁芳见状,忙扶着他在一张靠椅上坐下,聪明地适时转移话题:“文老师,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提出的问题了,其实,那个女人叫我‘政府’,就是人民政府的政府。”
   文瀚不禁愕然:“‘政府’?她为什么叫你‘政府’?这是什么意思?”
   丁芳故意板起面孔,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你相信吗?我当过劳改大队大队长,专管女犯的!”
   文瀚恍然明白过来,他微微点头,俄顷喃喃自语道:“我们那阵子是叫‘大军’!”
   丁芳皱起眉头,一脸惶惑。
   文瀚忽然抬起头,眼眶里溢满泪水,“你相信吗?我当过囚犯!”
   丁芳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塞到文瀚手里,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我相信,在那种年代,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
   文瀚此刻显得异常激动,他擦干眼泪,滔滔不绝地向丁芳诉说——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悲惨遭遇,粉碎“四人帮”以后考上大学,1981年生病住院期间认识护士白玲,两人闪电般地恋爱,半年以后结婚,在共同生活六年以后,白玲受人引诱双双私奔……临了,他苦笑一声,“唉,其实也不能全怪白玲,我也有对不住她的地方。每个月的工资到手,几乎全被我送进书店;还有,我习惯在夜间写作,常常通宵达旦,白玲为此受了不少委屈……”
   丁芳削了一个苹果,递给文瀚,“文老师,如果小白回头,您还愿意原谅她吗?”
   文瀚不禁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可能了,永远不可能了,她和情夫偷越国境,已经逃到泰国去了。”
   这时,午后的太阳直射下来,丁芳觉得浑身燥热,她脱去罩衫,然后卷起衬衣的袖管;忽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正要放下衬衣的袖管,文瀚已经一步纵了过来,抬起她的手臂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用十分肯定的语调说道:“这是用铜头皮带抽的,快告诉我,这是谁干的?!”
   丁芳轻轻推开文瀚,平静地说:“这不关你的事儿,咱们说点别的吧。”
   文瀚一下子变得十分烦躁,他转了几个圈子,用手指着丁芳大声说道:“如果你不告诉我,从现在起,咱们谁也不认识谁!”言讫,扭头就走。
   “文瀚!”丁芳一声柔中带钢的亲切呼唤,使文瀚猛然间愣住了。从“文老师”到“文瀚”,这种称呼上的转变,意味着他们两人之间已经缩短了距离;或者说,是越来越亲近了。
   文瀚停住脚步,慢慢踅回身子,在丁芳身边坐下。
   丁芳强忍住涌出眼眶的泪水,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好吧,我告诉你,是老朱,我的丈夫。”
   文瀚倏忽间如坠五里雾中,他惊愕地瞪大眼睛,“什么?你怎么会找这种男人?!”
   丁芳垂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当初,他追我追得紧。我看他人长得帅,又是大学生,就……谁知,他是一个伪君子,心胸狭窄,品质恶劣。他把我看成他的‘私有财产’,整天像防贼似的防着我。只要我跟异性一接触,他就要盘根问底,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个不休;我有时候忍不住申辩两句,他抄起家伙就打人……”
   文瀚不能忍受地以掌拍椅:“偏执狂!虐待狂!这种男人,你就……”
   丁芳闭上眼睛,泪水“蒲簌簌”地滚落下来,“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主要是伪女儿燕燕着想;这孩子特别聪明乖巧,如果我跟老朱分手,最大的受害者就是她……”
   文瀚猛地往后一靠,仰天长叹:“女人啊。你的名字是弱者!”
   五
   转眼半年过去了,作家班第一学期结束。
   文瀚和丁芳仍然保持着友好的关系。
   丁芳时常去文瀚那儿,帮他做些拆拆洗洗、打扫整理房间之类的家务活儿;文瀚呢,则倾心指点丁芳提高写作水平。在他的全力帮衬下,丁芳进步很快,有十余篇散文被省内外报刊选用,并于年内加入了省作家协会。对此,丁芳十分感激。她曾热心张罗替文瀚介绍对象,但他一概回绝。他说,他的心受伤太重,目前暂时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7月间,文瀚接到湖南某电视台的通知,请他去修改《蔡锷将军》的剧本。文翰兴奋异常,在湖南一呆就是两个多月。他废寝忘食,日夜苦干,终于将剧本改完。电视台方面表示满意,答应很快投入拍摄。
   由于劳累过度,加之路上感受风寒,文翰回到青城的当天晚上就病倒了。他在床上昏睡了一天一夜,浑身高烧不退。到第二天傍晚时分,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摸到门边,忽然眼前一黑,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文瀚!文瀚!”朦胧中,似乎有人在耳边呼唤自己。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呀,自己怎么会躺在丁芳的臂弯里。
   “文瀚,别动,你病得不轻,来,把手伸给我,你需要输液。”这时,丁芳已经挂好药瓶,把针管扎进文翰手腕上的血管。
   “嘡!嘡!嘡!……”书桌上的三五牌座钟敲了十二下。
   “小丁,你回去吧,我……我……”文瀚嘴唇翕动着,口干得要命。
   丁芳急忙倒上一杯水,等凉了以后,一勺一勺地喂进文瀚嘴里。
   “文瀚,没关系,明后天正好是双休日,我留在这儿照顾你。”丁芳贴近他的耳朵,柔声说道。
   “不……不……,你还是……回去……吧,这……会……给……你……惹……麻烦……的……”文瀚举起右手,连连摆动。
   丁芳帮他掖了掖被子,抿嘴一笑,“你放心,老朱回老家探望父母去了,十天半月后才回来,燕燕我把她送到母亲那儿去了。你没见你刚才那副样子多吓人。也怪,今儿个我一整天耳热心跳,我就估摸着你准回来了。进门一看,我的妈呀!算你福大命大造化大,我在农场还是兼职医生呢。”
   “小丁,你真好,真好……”文瀚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泪水夺眶而出。
   在以后的两天里,丁芳寸步不离文瀚,她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无微不至地对他进行精心护理,晚上就在沙发上和衣而卧。
   到了星期天下午,文瀚就基本痊愈了。
   “小丁,你该回去了,燕燕已经两天没有没有见到妈妈了。我记得,今天好像是她的生日;这是500块钱,你拿去给她买件礼物吧!”文瀚拉着丁芳的手,硬把钱塞给她。
   “你呀,真是个书呆子,给孩子买这么贵重的礼物干什么,还不把她惯坏呀!这钱我不要,你还是自个儿留着买书吧。”丁芳说着,把钱放进写字台的抽屉里。
   文翰无奈地摇摇头,俄顷,他从书柜里拿出一个精致的随身听录音机,郑重其事地对丁芳说:“小丁,这是我的奖品,就转送给燕燕作为生日礼物吧,她学外语用得着。祝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丁芳笑着接过录音机,“好,我替燕燕收下了。现在,我代表燕燕,祝文叔叔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说完,五指并拢,高高举过头顶,敬了个少先队的队礼。
   客厅里响起一阵欢快惬意的笑声。
   六
   “文瀚,我们去仙人湖度周末好吗?听说那儿的风光美极了,人称‘小桂林’呢。”一天晚上,丁芳兴冲冲地来到文瀚住处,向她发出邀请。
   “这……”文瀚面露难色,想要婉拒,但又无法启齿。这段时间,丁芳和她之间过从甚密,已招来一些流言蜚语,文瀚不得不有所顾忌。
   “这什么?!一个大男子汉,怎么这么不干脆!要去就去,抬脚就走……”丁芳瞪了他一眼,嗔怪道。
   “这……我们……人家会说闲话的……”文瀚被逼不过,只好吐露自己的隐忧。
   “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们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那些吃饱了闲饭没事干的人爱嚼牙巴骨,就让他们嚼去吧!我们又不是为别人而活着!你说对吧,文瀚。”丁芳直视着文瀚的眼睛,目光中充满期待。
   “我看还是别去吧,搞不好,会影响你……”文瀚终于鼓起勇气,决心给丁芳泼上一瓢凉水,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不,我决定了的事儿,九头牛也休想拉回头。你说,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丁芳一扭头,往外就走。
   “别,别,哎呀,好,我去!我去!这总行了吧?!”文瀚急忙拦住丁芳,乖乖就范,他知道,要是丁芳的倔脾气上来,哪怕天王老子也劝不过来,更何况,他内心其实还是很想去的。这段时间来,只要跟丁芳在一起,他就觉得身心特别愉快,人也仿佛年轻了许多;如果几天不见,心里就空空落落的,甚至有一种失魂落魄的感觉。为此,他常常慨叹命运对自己不公,要是早十年碰上丁芳,那该多好啊!他们会顺理成章地结成美满姻缘,让世人称羡不已。
   “你呀,敬酒不吃吃罚酒!”丁芳近乎癫狂地用手指戳了一下文瀚的额头,脸上露出粲然的笑容,“别忘了带上作画工具,到时候,准保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
   “且慢高兴,难道你就不怕老朱跟踪追击吗?”文瀚以调侃的口吻提醒丁芳。
   “他呀,为了头上那顶小乌纱帽,陪局长大人到度假村度假去了,要一个礼拜以后才回来呢,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丁芳对文瀚的“穴位”了如指掌,“银针”下去一扎一个准。
   “嘿嘿,”文瀚摸着脑袋傻笑起来,心上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啊,仙人湖,仙人湖,真是画山绣水,人间仙境。开阔的湖面烟波浩淼,明净的湖水清平如镜,一眼望去,令人神清气爽,赏心悦目。湖畔两岸耸立着一座座千姿百态、奇丽突兀的山峰,有的像美人,有的如画屏,有的似飞禽,有的仿走兽,真是鬼斧神工,美不胜收,比之那“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别有一番情趣、风韵。
   文瀚和丁芳租了一条小船,向湖心深处划去。
   丁芳今天着意打扮了一番,她内穿一件T恤衫,外罩一袭果绿色麻纱短袖衬衣,下穿一条深黑色麻纱西服长裙,足蹬一双乳白色高跟皮鞋,这得体的服饰不仅为她的天生丽质锦上添花,更使其内在的高雅气质从眉宇间透射出来,熠熠生辉,光彩照人。
   此时正是清晨,湖面上空旷岑寂,游客稀少。文瀚一左一右划着浆,动作熟练而自如。随着浆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小船儿轻盈地犁开翡翠般的碧波,在平整光洁的水面上疾速滑行。
   丁芳倚靠在船头,俊峭的脸蛋笑靥动人,明亮的眸子秋波粼粼,看上去像沐浴着朝露的山茶一样清丽、娇媚。
   文瀚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简直进入痴迷状态。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丁芳把手指伸进湖水里浸了浸,向文瀚弹去。
   文瀚伸出舌头,扮了个鬼脸,然后以夫子般的语气说道:“古人不是说‘秀色可餐’嘛,我肚子正俄得慌呢!”
   “你真坏!”丁芳掬起一捧湖水,朝文瀚泼去;他猝不及防,着了个满头满脸。
   “哈哈哈……”丁芳开心地拍着巴掌,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以快如流星的动作,不停地向文瀚泼水……
   文瀚左躲右闪,狼狈不堪,转眼间成了“落汤鸡”;他只得闭上眼睛,任其尽兴,劝当大清早洗个冷水澡吧。
   半晌,没了动静。
   文瀚睁开眼睛,只见丁芳已经脱去外装,穿着一身大红泳衣,弯腰踢腿,正在做下水前的准备动作呢!
   “好啊,看我怎么收拾你!”文瀚举起船浆,把一大串水花拍向丁芳。
   “扑通!”只见她腾空一跃,灵巧地钻进水中。
   丁芳轻舒玉臂,忽儿如离弦之箭,笔直地向前射去;忽儿似出水芙蓉,悠闲地仰卧、飘荡……
   “快打开收录机,放《梁祝》。”丁芳忽然从水中探出头来,向着文瀚连连招手。
   文瀚也巴不得多欣赏一会儿这个“美人鱼”的水上英姿,急忙从挎包里拿出袖珍收录机,一按键盘,《梁祝》那优美、抒情、婉转、典雅的旋律立时在空中荡漾开来……欢快时,像在万紫千红、百花争艳的春光里,一对热恋中的燕儿双双飞上蓝天,你追我逐,尽情嬉戏;忧伤时,则如狂风吹折弱柳,暴雨蹂躏残花,低沉哀怨,如泣如诉……
   随着乐声的起伏跌宕、曲折回旋,丁芳完全进入了角色;她时而在水中腾起半个身子,昂首扬眉,笑逐颜开;时而潜入水中,只露出两个脚尖,用出神入化的舞蹈语汇渲染、演绎着人世间一对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的动人故事……
   文瀚完全沉浸在丁芳出色的表演之中,当梁祝双双花蝶飞入坟墓时,他情不自禁地用手捂住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格格格……”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进耳鼓,不知什么时候,丁芳已经站在船上了。
   “书呆子,你在想什么?”
   “我,我,什么也没想……你的表演真是精彩极了!”
   “是吗,我这是无师自通,从电视上学来的。”
   “你呀,浑身都是艺术细胞,真该吃文艺饭才是!”
   “我真的在部队上吃过几天文艺饭,只是没走红罢了!”
   “机遇,你缺少的是机遇!有时候,它比才能更重要!”
   “是啊,人世间阴差阳错的事儿太多了,比如……”
   “‘好汉无好妻,孬汉娶仙女’,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怪!”
   “算了,别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了,你喜欢听我唱歌吗?”
   “喜欢。”
   丁芳斜倚在船头,亮开歌喉,动情地唱了起来——
   哎!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哎!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的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叫阿哥……
   哎,阿哥!
   
   这歌声仿佛不是唱出来的,而是从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是那么纯真,那么甜美,那么炽烈,那么火热;像急流,似飓风,强烈地冲击着文瀚的心弦。此时此刻,一腔热血在全身沸腾,他简直有点难以自制,真想把丁芳揽进怀里,大胆地向她表白,向她求爱。
   然而,理智终于战胜了感情;他慢慢地平静下来,微笑着接连拍了几个巴掌,“唱得好!唱得好!我看郭兰英、彭丽媛也不过如此!”
   丁芳瞪了他一眼,“你就会耍贫嘴!”说着,又要向文瀚泼水。
   文瀚急得不行,连连打躬作揖:“饶了我吧!你看,刚才泼的还没干呢!阿气!”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穿上,小心着凉。”
   丁芳从旅行包里取出睡袍,扔给文瀚。
   “你呀,也小心点儿吧。”文瀚忙着讨好,给丁芳披上浴巾。
   “看,月亮岛到了!”丁芳忽然用手往前一指,兴奋地大叫起来。
   月亮岛是仙人湖上的一处名胜,因形如满月,故此得名。这儿峰峦叠翠,林壑幽深,溪涧纵横,洞穴幻奇。
   丁芳带着文瀚来到一处僻静的山洼里,看得出来,这是她精心挑选的“世外桃源”。
   时近晌午,文瀚和丁芳都已饥肠辘辘。
   “来,我们就在这儿野餐吧。”丁芳在草地上铺好塑料布,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面包、果酱、香肠、卤菜、啤酒……
   “来,为我们的友谊干杯!”文瀚高高地举起塑料杯。
   “干杯!”丁芳也举起塑料杯,两人重重地碰了一下。
   “唉……”丁芳的脸色忽然黯淡下来,愁眉紧锁。
   “小丁……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能说出来让我为你分忧吗?”
   文瀚的心情也罩上了一层阴霾。
   “你……分担……不了……”丁芳紧咬着下唇,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没忍住,点点滴滴顺着秀丽的面颊,汩汩流成了一条小溪。
   “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就说出来吧,也许这样会好受些。”文瀚已经猜到了八九分,此时此刻,也只能采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了。
   “文瀚……跟一个……你不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无异于……在炼狱里受煎熬……”丁芳埋下头,哽咽难言。
   “小丁,不管怎么说,我们总得面对现实。有人做过统计,中国人的婚姻,美满幸福的很少,绝大多数都是‘维持会’。”文瀚拿起一块面包,蘸好果酱,递给丁芳。
   丁芳接过面包,勉强咬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文瀚无奈,剥开一块巧克力,塞进丁芳嘴里,“小丁,你放心,今后我会像大哥哥一样关心、爱护你。如果老朱再欺负你,我一定要想办法向他讨回公道。他们的局工会主席老钟跟我是老朋友,到时候让他出面。我就不信他老朱不讲道理!实在不行,就诉诸法律,你总不能一辈子当他的‘出气筒’吧!”
   “文瀚,文大哥,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来,咱们吃!”丁芳泪痕未干,却忽然换上一副笑脸,抓起一个面包,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对,这才是我的好妹妹。”文瀚摸了摸下巴,满意地笑了。
   饭毕,文瀚支好画架,准备写生。
   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不到的场面发生了!
   只见丁芳站起来,走到离画架二三米远的地方,慢慢地脱去身上的泳衣。
   “小丁,小丁,你疯了!”文瀚惊愕地大叫一声,慌忙背过脸去。
   “文大哥,如果你还是一个男子汉的话,就请你转过身来!东海市美协将要举办全国人体油画大展,你早就收到了参赛邀请。可是,你至今还没有找到一个理想的人体模特儿。难道你这个西艺最有才华的教师就这么轻易地退出竞赛吗?告诉你吧,我受过专业的模特训练,我母亲就是你们系的老主任!如果你以为我还够格的话,就请你转过身来!”
   丁芳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千钧重锤,一下、一下……猛击在文瀚的心坎上。“‘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丁芳,你就是我的‘马缨花’‘小凤仙’!”
   时间仿佛在刹那之间凝固、冻结了。静默、静默、静默、静默……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是那样迟缓,是那样漫长,就像经历了一个世纪甚至更长的时间,文瀚的视线与眼前的“维纳斯”碰撞出了璀璨瑰丽的火花!
   这是造物主的杰作,一件有血有肉、有情有义、内在美与外在美天衣无缝优化组合的艺术品。
   丁芳虽然是一个结过婚的少妇,但体形依然那么匀称、健美,她的皮肤白皙、细腻而又富有弹性,焕发出像景德镇细瓷那样晶莹洁润的光泽,给人以无限的美感和遐想。文瀚尤为惊喜和赞叹的是,丁芳的下身比上身略长,符合黄金分割线的最佳比例,这在一般的东方女性中很难寻觅。
   丁芳做了一个屈臂脑后的站立姿势。这种姿势动作幅度较大,融合几何造型美与人体美之中。手臂的两个三角造型,以脸庞为结构底线,一高一低,一钝一锐,实现了非对称平衡。臀、胸、脸成螺旋旋转状态,上身反屈,增强了动感,突出了胸部与上身造型的美感。躯体是这种姿势最美的部分:胸廓起伏,乳房高挺,胸肌与前胸平陷连接,胸肌与腹肌的变化,背、臀的深折廓形与臀部的抽高,均给人以圆润、自然和富有弹性的特殊美感。这种姿势的变化集中在上部,下半身的变化不多,突出了重点,简繁相得益彰。模特的腿部修长,躯体和腿的比例尤为和谐,体现整体的构造美。应该说,这是一种最理想的姿势了。
   文瀚认为,凭丁芳现在的水平,与专业模特相比,委实有过之而无不及。再有一点,更是别的模特所不及的,那就是丁芳的眼睛。常言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两泓清澈见底的山泉,里面蕴涵着善良、纯真、高尚、圣洁……无不一目了然。
   一位美术大师曾经说过:一个画家要想真正获得成功,首先必须捕捉到美的外形,同时还要捕捉到美的内心,只有这样才能产生憾人心魄的艺术感染力。
   文瀚了解此时的丁芳,他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对方心理状态的最佳时机;于是,内心涌动起一股无法遏制的犹如滚滚春潮般的创作冲动。他的画笔像神奇的魔棍,色彩、光线、质感、形体在画布上不断地显示、展现、飞跃、升华……
   七
   文瀚的人体油画《憧憬》在全国人体油画大奖赛上获得了极大的成功。专家们评论说,这幅油画从思想内容到艺术形式都达到了相当完美的程度,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珍品。评委会一致通过,授予油画作者本次大奖赛的最高奖:维纳斯奖。
   文瀚在收到获奖证书以后,欣喜万分,激动异常。他迫不及待地打电话把这个特大喜讯告诉丁芳,并约他晚上6点在金孔雀风情园见面。“芳芳,我们应该好好庆贺庆贺!”他挂上电话,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果丁芳在面前,他也许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紧紧拥抱她,喊一声:“谢谢你!我的女神!我的维纳斯!”
   金孔雀风情园坐落在青城市西郊,这是一座具有浓郁傣家风格的花园式旅游度假中心,环境幽雅,设施先进,服务周到,是一个档次高雅的恬静去处。
   文瀚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金孔雀风情园,要了一幢独立的傣家竹楼。每当看到竹楼,他都有一种亲近感,就会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在边疆所度过的那些个难忘的日日夜夜。他在竹席上盘腿坐下,有滋有味地品尝着糯米香茶,静候丁芳的到来。
   “嘡!嘡!嘡!……”墙上的挂钟已经敲了六下,不见丁芳的影子。转眼又过了半个小时,她还是没有出现。
   文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打丁芳的手机,一直不见应答。
   “怎么搞的?怎么搞的?丁芳这个人时间观念很强,从不失约,会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了?”想到这儿,他有点后悔,不该约她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一直等到八点,他再也沉不住气了,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竹门被轻轻推开,丁芳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芳芳,快,快坐下。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你没事儿吧?听听,我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文瀚忘情地一把抓住丁芳的纤纤酥手,将它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文瀚……”丁芳慢慢抽回手,脸上笼罩着一层乌云。
   “芳芳,你是不是嫌我太奢侈了?我文瀚今天就是要潇洒一回,为咱工薪族争争这口气!”
   “唉……”丁芳轻轻叹了口气,眼圈一红,落下几颗泪珠。
   文瀚见状,好不焦急,连连问道:“芳芳,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快来个竹筒倒豆子,我也好替你分忧。”
   丁芳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捂着嘴啜泣起来,“文瀚,我跟老朱没法过了,他……”
   “他怎么啦?”文翰惊问。
   “他在度假村嫖娼,被‘扫黄打非’人员抓住。刚才派出所打来电话,要交五千元罚款才能放人。”
   “他真不是人,简直是衣冠禽兽!”文瀚恨恨地骂了一句,随即关切地问丁芳:“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字:离!”丁芳擦干泪水,抬起头来,口气异常坚定。
   “芳芳,家丑不可外扬;眼下,还是先把人弄出来再说。”文瀚劝解道。
   “哼,我可拿不出那么多钱来去赎那个混帐东西!就是有,我宁可施舍给叫花子,也不会给他一分钱!”丁芳的粉脸涨得通红,气得浑身抖做一团。
   “芳芳,你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还是听我一句劝,先把人弄出来,其它的事以后再说吧!”说着,从西服口袋内掏出一厚扎崭新的“老人头”,“芳芳,这是你的酬金,一共二万元,快收起来吧。”
   丁芳呆愣了半晌,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文瀚啊文瀚,你的心为什么这么好,它为什么就不能长在朱鹏林的身上啊!”
   “芳芳,你太激动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们应该高兴才是。”
   “文瀚,你说得对,咱们是应该好好庆贺庆贺。来,上白酒,干!”丁芳跟服务员要了一瓶“五粮液”,满满地斟上一盅,高高举起,一饮而尽。
   “芳芳,这是烈性酒,不能多喝!”文瀚慌忙起身,伸手去夺。
   “别管我!”丁芳一巴掌将他推开,又满满地斟上一盅,灌下肚去。
   “芳芳,你不能这样作践自己!”文瀚趁他不备,一把夺过酒杯。
   丁芳的目光火辣辣地逼视着文瀚,“文瀚,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心里暗暗地爱着我?”
   文瀚羞怯地躲闪着她的目光,“芳芳,你喝多了,尽说糊话。”
   丁芳拢了拢自己的秀发,眼光仍然像锥子一样地紧盯着他:“不,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今天,你一定要跟我说老实话,我们都不要戴着假面具去欺骗对方了。”
   文瀚猛地举起酒瓶,给自己斟满一盅,一口气将它喝干;他直视着丁芳,眼眶里溢满了泪水,“芳芳,好,好,我说真话、心里话,我爱你,爱得快发疯了。我想你、念你,经常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有时候,我在深更半夜骑上自行车直奔西南大学,绕着围墙转来转去,远远地眺望着你居住的那栋宿舍楼,一直到天明……
   “文瀚……谢谢你……”丁芳由衷地笑了。她闭上眼睛,久久地沉浸在这无可言状的幸福和甜蜜之中……
   “文瀚,你敢要我吗?”她忽然睁开眼睛,明亮清澈的眸子,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文翰。
   “这……”文瀚一时耳热心跳,半晌答不上腔来。
   “说,勇敢地说!今儿个咱们得来点透明度,谁也不用遮遮盖盖!”
   “我,我是说,人言可畏……”
   “这是咱们自个的事儿,犯不着别人来管!”
   “可是,这对你的影响不好,你的身份、地位……”
   “难道我们触犯党纪国法了吗?”
   “那倒不是,我听说,上面准备提拔你当艺术学院党委副书记,可你偏偏在这个时候闹婚变……”
   “怎么啦,别人可以享受的公民权益,我也有一份!”
   “唉,芳芳,理论上是这么说,可一碰到实际就行不通了。有人会利用这一条攻击你,连我也会变成不光彩的第三者。”
   “那么,就没有办法了吗?”
   “至少目前是如此。”
   “唉,我看也许是永远如此了。上帝啊,你为什么这样冷酷无情?既然我和文瀚有缘无份,又何必安排我们认识?”
   “芳芳,你不要太伤感,古今中外这样的事例真是太多太多了。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陆游与唐婉,蔡锷与小凤仙……不是都演出了一幕幕悲欢离合的爱情悲剧吗?”
   “可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历史可以延伸,但悲剧不会灭绝。有情人终成眷属,只不过是人们的一种善良愿望罢了。”
   “文瀚,我理解你。你是怕影响你的声誉、事业!”
   “不,应该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声誉、事业!”
   “文瀚,不谈这些了,咱们来娱乐一下好吗?你听,这音乐多优美、多轻松,我们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享受呢!”
   “好,芳芳,好久没欣赏你的金嗓子了,今晚就让我听个够吧。”
   “行,我会让你满意的。”
   丁芳翻开“卡拉OK”菜单,找了一阵,然后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荧屏上出现了电影《杜十娘》的画面;俄顷,小小的竹楼里响起了她那如泣如诉、情意缠绵的歌声——
   孤灯夜下,我独自一人坐船舱,船舱里面有我杜十娘在等着我的郎。忽听窗外有人找杜十娘,手扶着船杆四处望,怎不见我的郎。郎君啊,你是不是饿的慌,如果你饿的慌,对我十娘讲,十娘我给你做面汤。郎君啊,你是不是冻的慌,如果你冻的慌,对我十娘讲,十娘我给你做冬装。郎君啊,你是不是想爹娘,你要是想爹娘,对我十娘讲,十娘我跟你回故乡。郎君啊,你是不是困的慌,你要是困的慌,对我十娘讲,十娘我扶你上竹床。十娘啊十娘,手捧着百宝箱,纵身投进滚滚长江,再也不见我的郎。
   此时此刻,文瀚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今生今世,还没有哪一个女人如此镂骨铭心、一无所求地爱过自己。“不,我不是《杜十娘》中那个卑鄙龌龊的负心汉李甲!”刹那之间,他几乎产生了动摇的念头。然而一想到严酷的现实,他又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样,畏惧了,退缩了。“不,不能因为自己而影响了丁芳的前程,这是卑劣和不道德的。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拒绝,这才是真正的爱、圣洁的爱、伟大的爱、高尚的爱!”想到这儿,文瀚端坐不动,脸上毫无表情。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丁芳已经泪流满面。她在遥控器上又按了几下,荧屏上忽地跳出三个大字:《长相依》,这是时下颇为流行的一首通俗歌曲。
   竹楼上又响起了丁芳那哀婉凄绝、肝肠寸断的歌声——
   你说我俩长相依,
   为何又把我抛弃?
   你可知道我的心意,
   心里早已有了你。
   你还记得那过去,
   过去呀我爱你;
   我又爱你我又恨你,
   恨你对我无情无义。
   有句话儿要告诉你,
   又怕你伤心哭泣。
   有心把你藏在心里,
   又觉得对不起你。
   希望你呀希望你,
   希望你把我忘记;
   慢慢地慢慢地把我忘记,
   慢慢地变成回忆。
   有句话儿要告诉你,
   又怕你伤心哭泣,
   有心把你藏在心里,
   又觉得对不起你;
   希望你呀希望你,
   希望你把我忘记;
   慢慢地把我忘记,
   慢慢地变成回忆……
   
   丁芳嗓音颤抖,泣不成声,坚持着把歌唱完,便一头栽在地上,晕厥过去。
   八
   “你个王八羔子,勾引我的老婆,老子废了你!”
   那天,文瀚从省红十字会医院看完丁芳回家,走进一个偏僻的小巷,突然从黑暗中窜出一个身高体壮的魁梧汉子,满嘴喷着酒气,手里高举着一个酒瓶,迎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文瀚心中已经明白了几分,他竭力使自己保持镇定,厉声喝道。
   “我是你大爷!”那醉汉恶狠狠地冲上来,抡起酒瓶朝文瀚的脑袋劈来。他本能地用手一挡,酒瓶斜斜地砍在他的左肩上。立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巨痛像毒蛇一般啮咬着他的全身。
   “可恶!”一股怒火窜上文瀚的心头,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咬紧牙关,迅即地送出一个右勾拳,准确地击中醉汉的下巴,只听“扑通”一声,他像一个塞满谷糠的麻袋,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文瀚捂着左肩,踉踉跄跄地捱到家里;一头倒在床上,整整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第二天,他给省红十字会医院打了个电话,听说丁芳已经平安出院,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旋即,他找到院长,要求请半年的创作假。于是,在一个细雨蒙蒙的日子,他没有向任何人(包括丁芳。为了躲避她,他到一个朋友家借住了几天)打招呼,独自一人提着简单的行囊登上了驶往边疆的长途。
   两天以后,他回到阔别二十多年的第二故乡——曼亭寨。
   曼亭寨是一个隐藏在茫茫密林深处的傣族村寨。这里山高谷深,交通不便;正由于此,它才因祸得福,成了一个与外界纷扰缘绝的“世外桃源”。
   与二十多年前相比,曼亭寨的变化不算很大,因为这里实在是太闭塞了。
   文瀚倒是非常喜欢这样的环境,因为它还是保留了那种原始古朴的美。以他现在的心境,就是想找个与世隔绝的清静之地,暂且学那“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的桃源县令,过几天闲云野鹤、超然物外的生活。
   曼亭寨40岁以上的乡亲都还记得他,因而,他在这里并不感到孤独和寂寞。他住在村长岩坦家,这是他当年最要好的傣族伙伴。
   文瀚的本意,是想通过这种消极隐遁的方式逐渐疏远丁芳;可是,偏偏事与愿违,他越是想忘掉丁芳,丁芳的形象越是那么强烈、那么顽固地占据他的心灵。他去山上写生,画着,画着,眼前的花草树木忽然间全都变成了丁芳,他又惊又喜,赶上前去想要拉住她,可转瞬之间“丁芳”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去河边散步,清平如镜的水面上常常会浮现出丁芳的面容,她那双梦幻似的美丽的大眼睛饱含忧郁和哀伤,把文瀚的心给撕裂了、捣碎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今生今世他离不开丁芳,就像李靖需要红拂,陆游需要唐婉……他的事业、他的理想、他的追求乃至灵与肉都离不开这个上帝赐予他的尤物了!莎士比亚不是说过吗:“不如意的婚姻好比是座地狱,一辈子鸡争鹅斗,不得安生;相反的,选到一个称心如意的配偶,就能百年谐和,幸福无穷。”
   他开始深深地自责:为什么这么胆小?为什么这么懦弱?明明知道自己心爱的人被无爱的婚姻折磨得死去活来,为什么不敢大胆地挺身而出去拯救她脱离苦海?文瀚啊文瀚,你太自私、太渺小了。你伤害了一个天使般完美无瑕的女人,你不值得她爱,你配不上她爱!
   一连几天,文瀚茶饭无心,神情恍惚。他很想离开曼亭寨,返回青城,可他又担心丁芳不会原谅自己。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却不辞而别,她肯定会怨恨自己,甚至从此轻视自己,把自己从心灵深处抹掉,不留一点痕迹。除了懊悔和负疚,文瀚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他继续留在曼亭寨,度日如年。转眼一个月过去了,他连一幅简单的写生都无法完成。无论醒着还是睡着,占据他整个身心的都是丁芳、丁芳……
   就这样,他恹恹成病,终日卧床不起,汤水难进。
   岩坦一家慌了手脚,四处请医问药,无奈效果总是不大。
   这一天晚上,岩坦一家正在商量,准备把文瀚送去县城医院医治。忽见一个像“婻木婼娜”(傣族神话传说中的仙女)一样光彩照人的年轻女人走上竹楼,和蔼地问道:“请问从青城来的文瀚先生住在这儿吗?”
   “在!在!”岩坦热情地把女客人带进文瀚所住的小屋。
   “文瀚!”她伸出手,抚摸着文瀚的额头:“你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
   “芳芳!”文瀚眼睛里放射出异样的光彩,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臂,嗓音哽噎了。
   目睹此情此景,岩坦心里一亮;急忙带上门,知趣地退了出去。
   文瀚一把抱住丁芳,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丁芳望着文瀚气息奄奄、骨瘦如柴的样子,心如刀绞,五内俱焚,“文瀚,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儿才找到这儿。唉,你呀!好,我不说了。这回啊,我把这几年没休的公休假一块儿请了,就让我好好地陪陪你吧。”
   经过丁芳的精心调理,文瀚很快便痊愈了。两人出双入对,形影不离,乡亲们不明就里,纷纷翘起大拇指夸赞说:“真是天生的一对好夫妻。”
   九
   回到青城,文瀚连交好运,双喜临门。首先是他创作的电视连续剧《蔡锷将军》在全国播映,各方好评如潮;紧接着他申报教授职称又获全票通过,成为西南艺术学院的学术带头人之一。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几天,文瀚终日春风扑面,喜笑颜开。眼看又到了周末,他忙不迭给丁芳打电话:“芳芳,军功章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让我们好好庆贺庆贺吧。今天是周末,又是黄道吉日,晚上你来,我等你。”
   “文瀚,我也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是吗,快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
   “暂时保密,到时候再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
   “那……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傍晚6点,丁芳准时赴约。
   文瀚举起酒杯,急不可耐地问道:“芳芳,到底是什么好消息?”
   丁芳也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你猜猜看?”
   “你升官了?”
   “傻帽!”
   “你分到新房子了?”
   “差不多,不过比这还要刺激。“
   “好芳芳,你就饶了我吧,别打哑谜了。”
   “文瀚,老朱同意离婚了!”
   “是吗?!”
   文瀚一口把酒喝干,情不自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头“突突”乱跳。
   “文瀚,别激动,快坐下,听我慢慢说。老朱这回可是栽了个大跟斗。他为了讨好上司,陪这陪那,真是丧尽天良,连礼义廉耻都不顾了。这回,他可尝到违反党纪国法的厉害了:撤消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留用一年,以观后效。这段时间来,他痛哭流涕地对我说,是私欲,是不顾一切只想往上爬的个人野心害了他,把他由人变成了鬼!现在好了,什么都没有了,他要重新开始,凭真本事混出个人样来。他说,他对不起我和燕燕,燕燕不应该有他这样的父亲。他还让我代她向你表示道歉。他说,他十分敬佩你的为人;至于那5000元罚金,就算他暂时借你的,等他有能力偿还的时候一定连本带息如数奉还……”
   沉默,许久的沉默。
   “唉,说实在的,老朱本来也是一个有才华、有作为的男子汉,真没想到这几年变得这么快……”丁芳又给文瀚斟上一杯酒,不住地摇头叹息。
   文瀚把酒杯举到丁芳面前,语调显得十分诚恳、真挚:“芳芳,来,咱们也应该给老朱干上一杯,祝愿他人性复苏,走向新生!”
   “干!”“干!”
   “现在,为了我们未来的幸福,痛饮三杯!”
   “好,痛饮三杯!”
   两人频频举杯,舒心的酒啊,此刻真是美如仙露,赛似甘霖。一股股热流刹那间注遍全身,心头激起阵阵难以阻遏的冲动。
   丁芳一连饮了几杯酒,鲜嫩的脸颊犹如初绽的桃花,飞起朵朵娇媚的红晕,带着几分特有的柔情蜜意,真个是“天生一种风流态,便是丹青画不真!”
   文瀚看得发呆,似乎被冥冥之中的神灵用“定身法”定住了一般。
   “文瀚!”丁芳推开椅子,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猛地扑进了文瀚的怀抱。
   “轰”地一声,文瀚全身都被“点”着了。这时候,他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了。他伸开双臂,紧紧地把丁芳抱在怀里,低下头去,封住她的嘴唇,拼命地狂吻起来。然后,他密如雨点,疾似流星,把无数个热吻印在她的额头、眉心、耳廓、眼睛、面颊、腮帮、脖颈……,然后又把舌尖伸进她的嘴里,一下,一下,一下,一下……,用力地搅动着。
   “阿文,我的好阿文……”丁芳浑身抖颤,软得像一团棉花,任凭文瀚像捏面团似的把她搓来揉去。
   “阿文……我要……你……”丁芳羞涩地闭上眼睛,梦魇般地轻声呼唤着……
   文瀚抱起丁芳,把她横放在床上,慢慢地、慢慢地撩起她的裙摆……
   啊!全身的血液一起朝大脑涌来,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阿文……快……快……我是……你的……”丁芳紧紧地勾住文瀚的脖子,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在这么近的距离凝视丁芳的玉体,文瀚无法不冲动,无法不疯狂,无法不犯禁,无法不男人!他伸开舌尖,只知道吻、吻、吻……吻遍丁芳的全身,从头顶到脚尖,无一遗漏。
   丁芳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狂风暴雨,等待着山呼海啸……到那时,自己就完完全全、真真实实地属于文瀚——世界上最最亲爱的人。
   忽然间,一切动静都没有了。
   丁芳诧异地睁开眼睛,文瀚不见了!紧接着,从浴室里传来“哗哗哗“的冲水声。
   实际上只过了一枝烟的功夫,但丁芳却觉得等了很久、很久……
   文瀚终于回来了!他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脑袋,拉过一条毛巾被盖在丁芳的身上,“芳芳,再等一等吧;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像新婚夫妇那样,把最美好、最幸福的时刻留到新婚之夜吧!”
   “阿文,你真好!真好!”丁芳翻身坐了起来,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
   莎士比亚说得好:“要是我们的生命之中,理智和情欲不能保持平衡,我们血肉的邪心就会引导我们到一个荒唐的结局。可是我们有的是理智,可以冲淡我们汹涌的热情、肉体的刺激和奔放的淫欲。”
   此时的文瀚、丁芳不愧是情爱世界的“金童玉女”!
   文瀚在家静候丁芳的佳音。
   今天,丁芳和朱鹏林去办理协议离婚手续。他俩约定,一有结果,丁芳马上给文瀚来电话。
   文瀚的精神处于高度亢奋状态,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看书,看不进去;听音乐,也觉得乏味;上床睡觉,没到三分钟就一骨碌爬了起来。他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地感谢上帝:“仁慈的主啊,您把芳芳赐给了我,真是恩同再造,功德无量,我文瀚定当铭刻肺腑,没齿不忘!”接着弯下腰去,连磕三个响头。这种亦中亦西、土洋结合的怪异失态之举,证明文瀚对于未来幸福生活的渴望、企盼,已经到了癫狂的程度。唉,可悲也夫,可痛也夫,在他迄今为止短暂的生命旅程中,可以称之为“幸福”的东西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时间难熬,真是度分如年、度秒如年!他眼巴巴地忘着床头柜上的电话,它蹲在那里一声不吭,那神态仿佛在说:“好事多磨,还是耐着性子等吧!”
   文瀚无奈,强迫自己在沙发上坐下;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描绘出一幅幅与丁芳婚后相亲相爱、甜甜蜜蜜的生活图景……这一招可真灵,竟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滴铃铃……”电话铃声响了,一下、两下、三下……
   “该死!”文瀚从甜蜜的憧憬中惊醒,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阿文,老朱出事了!”电话里传来丁芳带着哭腔的声音。
   “什么?他怎么啦?”文瀚感到头皮阵阵发麻。
   “昨天傍晚,老朱下班……以后去……学校……接女儿,他说,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要我一定……答应他。唉,都怪我……当时,他心情不好,神志有点恍惚,自行车骑着骑着……不知怎么就突然岔上了快车道,这时……,一辆高速行驶的摩托车……躲避不及,将他连人带车……撞翻在地;人到现在……还没醒,医生正……全力抢救……”丁芳断断续续地述说着,战战兢兢,有气没力。
   “芳芳,你等着,我马上就来!”文瀚挂断电话,叫了辆“的士”,直奔省第一人民医院而去。
   十一
   三天以后,文瀚接到了丁芳的一个电话。
   “阿文,让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吧!”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文瀚如雷击顶,痛彻心肺。
   “老朱虽然侥幸拣了一条命,但今后的命运是终身瘫痪,我不能抛弃他,我要伺候他一辈子。”丁芳的语调非常平静。
   “芳芳,你是不是……再好好……想一想……”文瀚紧握话筒,浑身像打摆子一样瑟瑟发抖。
   “阿文……这是天意……这是……命!”丁芳果断地把电话挂断了。
   十二
   第二天一大早,文瀚起床后胡乱吃了几口早点,便急急赶往省第一人民医院。
   在老朱昏迷躺着的单人病房里,文瀚见到了丁芳。她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10岁。
   “芳芳,我们出去走走好吗?”文瀚眼圈一红,几乎掉下泪来。
   丁芳默默地点点头。
   医院的后花园里,秋风习习,落叶萧萧,显得有几分凄凉。
   文瀚触景生情:“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转眼就是百年啊!”
   丁芳低垂着头,轻轻地拉了拉文瀚的衣袖,“阿文,有什么你就直说吧!”
   “芳芳,昨晚我整整想了一夜,我不能没有你!不能离开你!芳芳,我们应该成为夫妻;老朱,噢,应该是小朱,就做我的弟弟吧。我们俩一起照顾他,一辈子照顾他,好吗?”
   丁芳闭上眼睛,是那样绝望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文瀚从手体包里拿出一份杂志递给丁芳,“你看看,已经有人这样做了!”
   “别人能,我们不能!”
   “为什么?!”
   “我不能把一颗心同时分给两个男人。”
   “这么说,你还爱他?”
   “不,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芳芳,把你的担子分一半给我吧,两副肩膀总比一副肩膀强!”
   “文瀚,我已经决定了,你就不要再逼我了,好吗?”
   “芳芳,我不能没有你,我离不开你啊!”
   “你就当我死了吧!”
   “你真的那么绝情?!”
   “文瀚,我已经说过了,你不要再逼我了!”
   “哈哈哈……假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太痴情,太天真,太……太傻了!”
   文瀚狂笑着,拉着芳芳的手,然后继续仰天狂笑不止。
   “文瀚,如果你还是一个男子汉,就应该坚强些;别忘了,你是堂堂的西南艺术学院教授!你不应该婆婆妈妈,卿卿我我!”
   冷风一吹,文瀚的头脑似乎清醒了许多;他默默地在一张石凳上坐下,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
   “文瀚,有些事情我现在一下子跟你说不清楚,以后你会明白的。但不管怎么说,你是干大事业的人,不能因为我们这个家而耽误了你。我盼你早日成为世界一流的大画家……这样我就算没看错人。”
   “芳芳,我走了,请多保重!”文瀚再次抓住丁芳冰凉、绵软的小手,紧紧地握了握;然后撩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十三
   深夜,郊外的旷野。
   文瀚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歪歪倒倒,漫无目的地走着……
   文瀚痛心疾首,抱恨命运之神在最后一刻戏耍、捉弄了他!平心而论,芳芳的选择没有错;如果他是丁芳,他也会这么做的。那么,这杯苦酒只能自吞自咽了。
   “有情人终成眷属”,不属于严酷的现实生活,文瀚放声痛快淋漓地大哭起来……
   流尽了眼泪,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他昏昏沉沉地倒在一块包谷地里,迷糊过去了……
   再见了,青城!再见了,芳芳!我走了,永远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文瀚以闪电般的速度办完工作调动手续,在一个阴云蔽日的日子,登上了返乡的列车。
   汽笛一声长鸣,列车徐徐开动了。
   文瀚没精打采地爬上上铺,仰面躺了下来。
   喇叭里正在播放着一首流行歌曲《在雨中》,一男一女唱得哀婉凄绝,回肠九转——
   女:在雨中我送过你。
   男:在夜里我吻过你。
   女:在春天我拥有你。
   男:在冬季我离开你。
   女:有相聚也有分离。
   男:人生本是一出戏。
   女:有欢笑也有哭泣。
   合:不知谁能躲得过去,你说人生艳丽我没有异议,你说人生忧郁我不言语,只有默默地承受这一切,承受数不尽的春来冬去。
   这曲子好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这歌词、这情景与他此时此刻的心情竟是如此地吻合。
   人生无常、人生如梦啊!
   三年,心心相印的三年,情牵意连的三年,相濡以沫的三年,休戚与共的三年,是那样如影随形,刻骨铭心。如今这一切在一夜之间便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
   谁之罪?谁之过?
   文瀚回忆起不久前与丁芳深夜在金都电影院观赏电影《泰坦尼克号》的情景。
   银幕上,杰克与露丝生离死别。杰克给露丝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赢得一张船票,让我遇见了你……”
   当时,在只有两个人的包厢里,丁芳小鸟依人般地偎靠在文瀚的怀抱里,她贴着文瀚的耳根甜甜地说:“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进入作家班,让我遇见了你!”
   就在这一瞬间,文瀚的脑际掠过一道灼亮的闪光,郁塞多日的心胸竟为之豁然开朗:“不管结局如何,我这一生已经拥有了一次真正的爱情,这就足够了!”
   列车响亮地鸣了一声长笛,钻出隧道,爬上又一道高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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