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涯尽 |
作者:夜雨淄衣 作于:2006-5-12 17:27:43 访问:632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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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狼峰直孤烟,怕忆离人远朔边。清霜浓渡夜风冷,自是汉女思唐宫。 撩开那一层精致的江南云纹绣,窗外是一片碧绿苍翠的草原。 河源,意思就是黄河的源头,这里水草茂盛,牛羊成群,一改沿途风沙迷茫的荒凉景象,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里,就是我以后生活的国度。 随行的将军来报,已经过了河源边境,如今天色已晚,不如今晚在城外休息一晚,明天再进入逻些城。 我无所谓的点头应允。 走了这么久,也是让军士们该好好休息的时候了。 头也不回的,继续放纵自己的视线,在这广袤无边的天地里飘然。 出长安的时候,是隆冬。 一路上,看到的净是压抑的灰色。 这一个多月来,头顶的天空灰暗朦胧,阳光在厚实的云层中寻求一丝间隙,窥探着人间。 脚下的土地,黄沙漫天飞舞,风冷洌如刀,刮得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生疼。 一路上,一望无际的黄色高原,延绵起伏的沙陵,渺无人烟,寸草不生,完全不同于印象中的繁荣。 侍从们叫苦连天,连军士们也有点支持不了了。 这些,我都知道。 空洞的我,却什么也无所谓了。 脸上漾起一抹迷离的笑。 每天对着这空荡荡的车厢,对着窗外那辽阔而渺无人烟的黄土地,心总是一阵一阵的拉扯着痛。 出发那么多天了,离开长安也越来越远了,可是在心里,却还是觉得像梦一场。 我是大唐的长公主。 如果我爹没有死的话。 芮儿,是叔父对不起你。 那一夜,我的叔父披着浴血的战衣,跪在年幼无知的我面前,流泪拉着我的手。 我茫然的睁大眼睛,不明白为什么太子殿中的内人都惶惶不安,不明白为什么疼惜我的爹娘都盖着白布不起来,不明白为什么一向陪我玩耍的叔父要穿着红色的战甲,不明白为什么晴朗的天空突然下那么大的雨…… 只知道,那一夜,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后来,慢慢的长大了,也就慢慢的明白了。 那一夜,叔父的话。 那一夜,太子殿的惶恐不安。 那一夜,爹娘的突然逝去。 那一夜,叔父战衣上沾满的鲜血。 那一夜,天空的雨。 都因为,这个国家,失去了他尊敬的皇太子。 而我,失去了我最爱的父母。 芮儿,是皇叔父对不起你。 那一夜,那个臣服四海的男人,拉着我的手,说着莫名的话。 我心里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什么,却又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第二天,我等来了答案。 可是那个答案,让我的世界崩溃成一片一片,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看过史书,历史上有不少以公主或宗室女下嫁蕃邦国王和亲的事例,我知道就其态势而言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国力衰弱,以和亲委屈求全,以结好蕃邦;另一种则是国力强盛,威震四海,以和亲安抚边远之邦,有赐婚的意味。 不同的是,前者是持卑微之姿,利用女性的美貌和柔媚,来缓和战场上的冲突;后者却是趾高气扬,宣展大国之姿,用亲戚关系来笼络感化疆外野民。 我该感谢,我生在大唐,所以不必像细君公主一样委曲求全。 只是,心里却依然一阵冰凉。 弃苏农。 很多个夜里,我曾细细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他说,他是吐蕃赞普,论赞弄囊之子。 他说,论赞弄囊被毒死后,他以十三岁少年嗣位,依靠论科耳、尚囊等讨伐叛乱,避免了分裂危机。 他说,他在位十一载,不仅对国土进行扩张,降服苏毗、羊同等部,扩大了统治范围。而且创文字,立官制、军制,定法律,统一赋税,采用历法,发展农牧业,实在是一个贤明的君王。 他说,他高大俊挺,粗犷豪爽,不算辱没了我。 我知道,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所以,我接受了他对我的命运的安排。 嫁吧,嫁到天涯海角,嫁到天空的那一边。 我通通都无所谓了。 公主,外头沙尘大,您还是放下帘子吧。 宫女望着我被北风吹乱的发,小心翼翼的说。 拉回飘散的思绪,点点头。 手一松,丝帘滑下,就这样,隔绝了我与故乡的唯一交流。 马车摇摇晃晃的前进着。 马车里的我,思绪也摇摇晃晃的飘远了。 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熟睡的男人,想起梦里的自己,心里不知不觉又叹了口气。 嫁到西藏,已经快十年了。 我知道,这十年里,我是幸运的。 在我入藏的那一年,他怕我住不惯这里的传统住房,特地替我修了这么一座美仑美奂的宫殿。 宫殿里面,屋宇宏伟华丽,亭榭精美雅致,还开凿了碧波荡漾的池塘,种上了各色美丽的花木,一切建制都模仿大唐宫苑的模式。 我知道,他是想借此来藉慰我的思乡之情。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自从父母死去的那一夜,我的心就已经少了那么一块,再也不完全了。 他更不知道的是,从我与他的婚姻被决定的那一夜,我的心就已经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凑不回来。 在百姓眼中,我是神态端庄,气度文雅的大唐公主;在他眼中,我是温柔大方,性格温婉的妻子。 在我眼中,我不是我。 我感谢那个男人,他除了给我丰盛的嫁妆外,还给了我大量的书籍、乐器、绢帛和粮食种子。 当然,除了陪嫁的侍婢外,还有一批文士、乐师和农技人员随我同行。 我带来的文士们,帮助整理吐蕃的有关文献,记录他与大臣们的重要谈话,使吐蕃的政治走出原始性,走向正规化。 我带来的农技人员,有计划地向吐蕃人传授农业技术,使他们在游牧之余,还能收获到大量的粮食。后来又把种桑养蚕的技术传给他们,吐蕃也逐渐有了自制的丝织品。 我凭着自己的知识和见地,细心体察吐蕃的民情,然后提出各种合情合理的建议,协助他治理这个地域广阔,民风慓悍古朴的国家。 他和大臣们说,文成公主不是那种极有权势欲的女人,她参预治国,却从未要求松赞干布给自己一个什么官职,对于吐蕃国的重大政治决策,她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并不强行干涉。 所以,他们经常向我讨教唐宫的政治制度以作为他们行政的参考。 吐蕃的民众们说,文成公主给吐蕃人贯输先进的汉文化,革除陈规陋习。 所以,他们奉我若神明。 这十年里,我是大唐的文成公主。 这十年里,我不是我。 这十年里,在我与他的努力改革,及妥善谋划下,吐蕃在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都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因而能称霸西域,成为大唐王朝西方的有力屏障。 那个男人,成功了。 他,也成功了。 所有的人都为了这些成功而欢呼雀跃,所有人都为了这些成功而感谢我的牺牲与妥协。 但是,没有人知道,连他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文成公主的杰作,而不是我。 潜伏在心灵深处的悲哀,却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隐隐作痛。 怎么了? 他闭着眼,却依旧敏锐的感觉到我情绪的起伏。 没事,天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柔顺的笑了笑,替他拂开垂落在脸上的发。 他捉住我的手。 冷么?怎么手这么冷? 我把头轻靠在他的肩上,嗅着他身上特有的高原男儿的味道。 不冷。有你呢。 而且,这么多年了,也都习惯了。 他叹了口气,把我抱紧。 你啊,该怎么说你呢? 最近我总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该怎么办呢? 我学他合上眼,嘴角扬起一个美丽的弧度。 你正值壮年,怎么会想这个呢? 他抚着我的发。 我最近的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怕,真的快到那一天了。 我的手,缠上了他的颈。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会好好的活下去。 他睁开眼睛,定定的看着我。 为什么? 我睁眼,笑得绝美动人。 因为,我敬你,却不爱你。 没有爱,所以就算没有你,我也可以活下去。 他的眼里掠过一丝阴霾,不语。 我白皙的手指,划过他深刻的五官,脸上的笑,虚无缥缈。 你知道吗? 爱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我爱我的父母,结果他们一夜之间都死了。 我爱我的故乡,结果我的故乡把我遗弃到天涯海角。 决定嫁你的那一夜,我就决定了一件事。 我不要再爱了。 不要再爱了。 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的回响,仿若来自远方的歌声,媚惑着他的意志。 他再次捉紧我的手,坚毅的眼神,透露出一种神秘的气息。 我被他望得有些心虚,忍不住别开眼。 我爱你。 他的声音低沉,重重的震动着我的心。 我挣开他的怀抱,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芒,脸上笑得阴冷张狂。 你爱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在你身边生活了十年的我,是谁吗? 文成。 他握紧我的手,眼里满是伤痛。 不要叫我文成! 我像被踩到伤口一般,拂开他的手,冷着脸喝道。 文成。 他不顾我的挣扎,用力抱紧我。 我不叫文成,我不是文成。 我是,我是…… 我是谁?我是谁? 我神情开始迷离,空白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文成,你是文成。 你就是我的文成。 他扳正我的头,与我四目相视。 我呆呆的望着他眼中盈满的伤痛,眷恋,与温柔,无语。 我是谁?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西海郡王松赞干布,在位期间,唐蕃关系和好,经济文化交流密切。现卒于彭域,朕深感其伤,特遣使臣鲜于匡济赍书入吐蕃吊祭。钦此。 鲜于大人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响着。 我跪在他的面前,叩首,领旨,谢恩。 公主,皇上怕您伤心过度,有伤凤体,特地吩咐臣带一句话给公主。 我低眉。 请大人直说。 皇上说,要公主保重好凤体,西海郡王现在不在了,以后大唐与吐蕃的邦交还要仰赖公主。 我心里冷冷的笑着,脸上却是一派温顺纯良。 文成知道。请大人回去转告皇上,只要文成活着一天,大唐与吐蕃的邦交就不会断。 这就好,这就好。那臣就告退了。 大人走好。 鲜于大人的脚步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我抬起头,望着他的棺木,笑得凄楚。 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的故乡。 他们想到的,永远不是我,而是大唐。 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 永远只能是大唐的文成公主,永远只能是大唐与吐蕃联姻的棋子。 这样的,还是你的文成吗? 棺木冷冷的望着我,无语。 我仰头,一条条白幡低垂,如同我的泪。 我的眼神清冷。 爱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不久以前,曾经有一个男人,说要保护我一生一世。 可是,那个男人,却在我措手不及间,只留下一个冰冷的棺木,还有众多的白幡。 原来,这就是爱。 我了解了。 我了解了…… 我站起身,优雅的抚平裙上的折痕。 微笑着,笑得温柔。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灵堂。 躺在病榻上,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我昏昏沌沌的,放任神智飘荡在空荡荡的房间内。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入唐求联姻,宗室之女李芮,通晓诗书,性格温顺,品行纯良,特封为公主,封号文成,由礼部尚书江夏郡王李道宗,护送文成公主前往吐蕃和亲。 耳边还回响着那一日宣旨公公的声音,一声声,一句句,铭刻在我心里,烙印在我脑中。 一眨眼,我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度过了三十个春秋。 这三十年,我活得辛苦,不仅要对吐蕃国的开化作出了影响,不但要巩固了唐朝的西陲边防,更要把汉民族的文化传播到西域。 这三十年,我苦心孤诣,拼命营造的和睦局势,却在最后,毁于一旦。 我冷冷的笑着。 经营了一辈子,最后还是经营来了一场空。 是我傻呢? 还是那个男人笨呢? 他的一个命令,我家破人亡。 他的一个命令,我远嫁他方。 呵…… 我的眼越来越沉,朦胧中,仿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吗? 你还在这里吗? 你看到了吗? 我活得很好,就算你死了,我还是活得很好。 你没有做完的事,我帮你做了。 可是做得不是很好,你会怪我吗?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想起了那个清晨,他的笑容,他的体温,他的眼神。 心里开始隐隐作痛。 爱真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我不想爱。 不想再爱了。 我没有勇气再爱了。 我笑了,笑得温柔。 那个笑容,如同二十年前在灵堂转身前的最后一个笑容一样。 人,活着,好辛苦。 人,爱着,更辛苦。 冷风中,我终于合上了寂寞的眼。 泪水滑落,浅笑无声…… 后记 我白皙的手指,划过他深刻的五官,脸上的笑,虚无缥缈。 你知道吗? 爱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 我爱我的父母,结果他们一夜之间都死了。 我爱我的故乡,结果我的故乡把我遗弃到天涯海角。 决定嫁你的那一夜,我就决定了一件事。 我不要再爱了。 不要再爱了。 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轻轻的回响,仿若来自远方的歌声,媚惑着他的意志。 他再次捉紧我的手,坚毅的眼神,透露出一种神秘的气息。 我被他望得有些心虚,忍不住别开眼。 我爱你。 他的声音低沉,重重的震动着我的心。 我挣开他的怀抱,眼里闪着诡异的光芒,脸上笑得阴冷张狂。 你爱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知道在你身边生活了十年的我,是谁吗? 我不管你是谁,我只知道我爱你。 他的声音沉着,神气的温暖着我的心。 我回头,呆呆的望着他。 是的,我爱你。 是的,不是喜欢,也不是一点点,我爱你,我爱你…… 是的,不管你爱不爱我,不管你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不管你是不是真的公主,我就这样爱着你。 是的,不用来生,今生就爱你。 所以,如果我先你而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算不爱我也没有关系,好好活着,活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天,我会一直等着,等你的来生,等我继续爱你。好吗? 他笑开了,笑得温柔。 吐蕃的普赞,竟然学会了唐文化的浪漫…… 我笑着,笑得温暖。 晨曦中,他的五官逐渐模糊。 在泪落的那一瞬间,我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 李芮…… 我的名字叫李芮。 七世情缘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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