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声 |
作者：苍岩 作于：2006-5-12 16:19:36 访问：114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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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之后，四周没有一点声响。一觉醒来，恍如沉入海底。白日里倚墙肃立的书柜，向客人展开着美好的憧憬和想象，而此刻也默默地在昏暗之中打着盹儿。于是就想入非非。
这时候，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幽幽飘来夜声，游丝儿一般，似有似无，忽断忽续。我原以为那声音是从窗外飘进来的，仔细听听，又似乎不是。或许原本就没有声音，那只是从心里生出的一种意念。
我翻个身，强迫自己入睡，却反而更难成眠。索性披衣起床，按亮桌上的台灯，想写点什么，或看点什么，头懵懵的，于是就熄了灯，复又躺下，心便又沉入深深的海底。周围愈发安静，似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时候从很远很远的什么地方，又断断续续飘来夜声。
屏气细听，好像是火车的呜呜笛鸣，引发出人们的幻觉。一列客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稀稀拉拉走出几个乘客，他们提着沉重的行囊，在昏黄清冽的路灯下，沿着月台朝站口走去。这个陌生的小城，会给他们什么呢？冷漠还是温馨？也许，这些只是我某次经历的显现。沉淀于记忆库里的久远的信息，这时候幻化出了有声有形的画面。
带着这种困惑，再侧耳细听，那火车的笛鸣又根本没有。记得在四川乐山三江汇合处的一家小旅馆里，寂寞之中第一次听到小轮船的鸣笛，呜呜的，给我这北方的游客平添了几分陌生和愁闷。在重庆朝天门码头，搭上东下武汉的轮船后，随着一声汽笛的长鸣，那山清水秀的山城，连同异乡陌生而新奇的经历，云雾般飘远了。此时，隐隐的夜声，又莫名其妙地将这段往事清晰地显现在自己的眼前。
夜声像是街市上的一声吆喝。隔着几条街，应该有一个通宵喧闹的街市，卖烧烤的，卖风味小吃的，卖南北大菜的……婉转悠扬的吆喝，与嗒嗒的剁案板声、当当敲击锅沿声，混合在一起，传向远处，便成了时断时续的夜声。
夜声在宁静与平和之中悠悠传来，又在存在和虚无之中传递着一种情绪。母亲离我已去十余年了，然而她在酣睡中不由自己地发出的叹息，今夜却久久地回荡在我的耳边。儿时，我家7口人，靠父亲的微薄薪水过活。他在离家几百公里的另一座城市任教，寄来的钱常常不够支付全家的生活费用。每天，母亲一分一厘地计算着开销，决不无故多花一分钱。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畅怀大笑，但也没有见过她愁容满面。在她平静的表情后面，隐隐的是刚毅和坚强。母亲的内心世界十分博大，容得下许多的酸楚与喜悦。只是半夜里她熟睡后轻轻发出的叹息，才使人感到生活压在她肩上的重负。
那是在困难时期，半夜里母亲轻轻将我摇醒，接着我就迷迷糊糊接过她递来的一只碗。是满满一碗玉米疙瘩。母亲只说了一声“吃吧”，然后默不作声地瞅着我。平时，母亲和哥哥姐姐们都吃苦涩的杨树叶拌米面做的食品，纯粮食是断断不肯吃的。整日里饥肠辘辘，大家都说连吃饱是什么感觉都忘了。母亲看在眼里，独自吞咽着巨大的痛苦。有一天，母亲决心“奢侈”一回。她对全家人说：“今天我多炸些果子，你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都要吃饱。”果子是我们家乡人对油饼的称呼。在那样的年月里能吃上果子，真比今天吃珍馐美味还让人兴奋。她把一个月供应的细粮全和了面，炸了满满一盆果子，余下的蒸了馒头。正在哺乳期而又十分缺乏营养的大姐，一个人吃了11个果子，竟还没有吃饱！看看盆里没有了，就没再作声。母亲看在眼里，就又拿了一个馒头给她。姐姐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躺在一边骨瘦如柴、嗷嗷待哺的外甥女，使她还是吃下了这个馒头。兄弟姐妹中，我最小，又在另一座城市读书，如非寒暑假则从来不回家。大约母亲想到了这一点，就对我稍微偏了点心。我呼噜呼噜吞下了玉米疙瘩，有香甜也有苦涩。
此刻，母亲的叹息忽近忽远，使我真的有了感触，细细的轻鼾越来越真切。原来这是身边的妻子发出来的。那是一天疲惫的宣泄。她在一所大学里任教，应该在知识女性之列，但是也没能摆脱中国妇女普遍的命运。整日里匆匆忙忙上班，匆匆忙忙下班，备课，买菜，烧饭。饭菜做好了，等丈夫下班女儿放学。常常是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妻的鼾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却使人感到一种沉重。暴涨的物价，使她和我的母亲一样，每日精细地计算收支，艰难地打发日子，断没有牌桌上的消遣和浪漫。就是靠着有限的薪水，她把日子调理得十分丰富，饭菜也经常花样翻新，一家人过得体体面面。
夜声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其实，此时原本是没有声音的，我听到的夜声只是极静极静之中产生的一种幻听。而这幻听之中的夜声，却实实在在是往事的折光，是生活信息的反馈。每一个留下过足迹的地方，每一件亲历过的往事，都在这夜声中扩大，拉近。我突然悟出，这夜声其实就是生活的博动，是自己的足音。
责任编辑：shamr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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