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扬花叹 |
作者:夜雨淄衣 作于:2006-5-12 8:49:11 访问:599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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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云掠袖冷弦声,孤锁高楼笑五更。一枕黄粱君去后,谁解铁戟金戈重。 雪白的灵幡,被渺渺的檀香细细包裹。 高僧喃喃的念经声,在偌大的灵堂里回旋,撞击在每个人的心里。 孙仲谋、黄公覆、吕子明、甘兴霸、鲁子敬、孔明先生…… 该来的,不该来的,在这一刻,都涌到这个小小的灵堂里,拜祭着一代英豪早逝。 身披缟素的我轻轻施礼,一片淡漠平静。 只有在偶然的抬眸间,眼里,有光掠过,却又很快归复平静。 还礼。 跪送。 人来人往之间,我毫无知觉的送走清晨黄昏,迎来夜色深沉。 摈退守灵的家仆,我寂静的跪候着。 入了夜,灵堂里空荡荡的,除了纸钱在火焰里发出几声闷响,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我的灵魂之外了。 良久,轻抬眸。 就在距离我十步远的地方,你安静的睡着。 忍不住眼光柔和,手,在烛火跳跃中,颤抖着伸向你。 我生于吴地,官府之家。 家父姓乔,我与姐姐便被世人称作小乔、大乔。 乔家姊妹乳齿刚落,便焕发出非凡的美貌。肤如凝脂,面若梨花,秋水盈盈,步姿翩翩,一颦一笑能让乔府内外顿增春色。 然而父亲的神色却变得复杂起来,时而喜上眉梢、自鸣得意,时而仰天长叹、忧心忡忡。 当时的我,懵懂,年少不识事。 一个未开窍的小丫头,哪知它什么乱世之民贱如蝼蚁,纷纷攘攘谨求自保的道理。 及笄之年,我在姐姐与父亲的决定下,嫁与了周郎。 当日,你已为孙策的得力大将,攻浔阳,讨江夏,定豫章,下江陵,少年得志,资质风流。周郎与小乔联姻,可谓经典的郎才女貌,传为美谈。战火若远若近的江南,也似乎为我们的婚事而振奋了好一阵子。 我只是一个女子。 豆蔻年华的我还不明白什么是幸福。 披着红罗,我向众人回望。父亲如释重负的招手,姐姐孙夫人饱含祝福的微笑,百姓们单纯的羡慕和赞叹,让我明白了要为自己雀跃。 嫁与了春风得意的夫君,便是妻凭夫贵,便是名垂千古;否则,纵你有万种风情,千分姿色,也只能苟生于兵荒马乱之间,任人践踏,无处终老。这是姐姐的教诲。 红巾被掀起的那一瞬间,是我第一次看到了你。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就是我的夫,就是我的天。 你的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个刹那,烛火在你的眼里越窜越高,仿佛是从你心底幻化出来的一般,骄狂、恣意,不可一世,像要把一切摧毁。 我莫名一阵惊惶。 灭灯!灭灯! 面对花容失色的我,十九岁的你手足无措,只好把你的娇妻紧紧拥入怀中…… 我枕着你炽热的胸。男儿都这般狂躁么?我的生命就这样交予他们了么? 夜风袭来,吹开了覆在你棺上的白布。 我心头一震,挣扎着想站起来。 可是久跪的双膝,早已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如同死肉,完全不听使唤。 我咬紧牙,用手撑住身旁的柱石,硬是把自己从地上拉了起来。 刚想跨步,离开支持的双脚马上一软,身体向前面倒下。 不甘心。 我挣扎着,在无数次的跌跌撞撞中,一步一步的挪到你的棺木旁边。 这十步的距离,我走得好苦。 满身是伤的我,却含着泪,始终不让它流下。 你知道吗? 这样满身是伤的我,你会心疼吗? 把头倚靠在重新拉好的白布旁,枕在你棺木的旁边,就像新婚那夜,我枕在你灼热的胸口。 夜风凄冷,吹乱了灵堂里低垂的白幡,吹飞了早已冷落成灰的纸钱灰烬,吹凉了我的心。 孙伯符死了,吴太夫人死了,东吴的历史在一个一个灵魂的逝去中,缓缓前行。 我看着你的脸布满愁云,看着你把满腔的悲痛强压在年轻的身躯下,一步,一步,在历史的艰难里困苦前行。 我看着你荐谋士,训水军,平定东吴各处山贼,成为了孙仲谋的得力助手。 我看着你抱着巨大的决心,一步一步的,走向一个不可逆转的命运。 你却从来没有看着我,仔细的看着我,如何蜕变成蝶。 我对你所操办的公事从不过问。 因为我知道,一个如此骄狂的俊杰,又岂会与女流之辈谈论军政? 我不再抚琴,不再吹萧,不再吟唱,不再舞蹈。 因为你终日为国操劳,难得回府一趟,我怎能任性吵闹。 我学羹汤,下厨房。 因为你公务繁忙,不愿下人打扰。 我在周府中像一股清溪,你从不觉察它的流动。 因为你曾笑言,你是一头永不言败的雄师,但倦了,渴了,总要到溪边来歇息。 我,却从不能平静的歇息。 很多个晚上,我立在你的书房门外,望着房内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心头隐隐作痛。 至于痛些什么,当时的我,无暇细想。 风吹散了层层叠叠的乌云,在一丝间隙中,月华如水轻泄。 我有些倦了,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回荡着今日高僧的吟念经书。 单薄的丧服,似乎不能温暖我冰冷的心。 我忍不住缩了缩手,抱紧你的棺木,希望你可以为我带来一丝一毫的温暖。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我开始明白那种心痛的名字。 只是,当初让我心痛的你,却早已不在。 姐姐说得对,红颜易老,婚嫁无从。嫁错了,纵你有万种风情,千分姿色,也只能苟生于兵荒马乱之间,任人践踏,无处终老。 这些年,跟在你身边,见多了烽烟四起,见多了生离死别,见多了战场上种种人世惨剧。 我开始明白,女子如草,不过一条贱命;婚嫁如落子,一子错,满盘皆输。 可是,姐姐又说错了。 即使如我,嫁与了你一般的春风得意的夫君,纵是一时妻凭夫贵,纵是日后名垂千古。却也不是我心里想要的。 你年少得志,你才华横溢,你仕途平坦,你春风得意。 所以,你不懂我的心。 我要的,不是万民景仰,不是锦衣玉食,不是呼风唤雨,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的,只是一份平平凡凡的爱情,一个知我冷暖的夫君,以及,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是你在笑吗? 笑我的痴,还是笑我的贪呢? 也对,拥有这世间女子最渴求的一切,我还不满足。 是我贪得无厌了。 是我贪大求全了呀…… 外面的局势越来越紧张。 战事一触即发。 我对外面战局的一切了解,却都来源于市井传言。 听说,诸葛孔明已到柴桑郡了,果真身长八尺,面如冠玉,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听说孔明先生风流才辩无人能及,张昭、虞翻、步骘一干贤士皆做了舌下败将。 更听说孔明此行意在说服东吴联合刘备抗曹,但孙权犹豫不决。一时主和派、主战派的言辞纷纷扬扬,市井小民凑个热闹之余也不免各有所忧。 一时之间,江东的天气骤冷骤热。 那一夜,夜凉如水。 身为都督的你,携我星夜赶回柴桑。 颠簸在鄱阳湖上,你我一夜未眠。 你笑我,原本娴静得体,怎么今日吓得握紧你的手不放? 我闻言,心一颤。 叹了口气,把手抽回。 你笑了,笑的温柔,温热的手霸气的包容了我的冰冷。 我偏喜欢今夜的你,以我为天。 我无言,一声长叹划过内心深沉。 我明白你心中所思,你却不懂我心中所忧。 每当我要随你星夜赶路的时候,我都会莫名的不安。 这些不安,我说不出口,道不出来,只能把它深深掩埋,层层压抑。 你看着整个局势的变动,稳定着所有将士民心。 只是,你从来看不见我的疑虑惊惧。 如此而已…… 三声梆子敲过,夜更安宁了。 我却在一片晕晕沉沉中,始终无法入睡。 我细细的抚着包裹住你的棺木,如同往日轻抚你的发,轻抚你的脸。 你知道吗? 这副棺木,是我挑的。 姐姐他们嫌它太素,衬不上你的英姿,我却不愿换了它。 因为它是柳木做的。 你说过你喜欢柳木的恬静无争,立世不染。 我记着呢,你知道吗? 我的眼很酸,涩涩的,泪滚在眼眶里,我咬牙忍着,不让它掉落下来。 真是的,我还是很爱哭。 被你看见了,又要说我了吧。 我明白,你不爱看我流泪。你总嫌我太怯懦,动不动就伤春怜秋,动不动就啜泣流泪。 你知道吗? 今日的我,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哦。 今日,仲谋、公覆他们都来了。我们家里来了好多人,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好多人来拜别你了。 姐姐说我做得很好,大方得体,不失风范。 其实,我很害怕,没有你在身边,我真的很害怕。 只是,我忍着,因为今天我是周夫人,我不能也不会给你丢脸。 虽然,我真的忍得好辛苦…… 你知道吗?你看到了吗? 仲谋说你是一个绝顶聪明之人。 我却很想说,你聪明一世,终究是糊涂一时。 孔明来的那天,你们在厅堂里发生了什么,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是,你心里想些什么,你不说,我却清楚明白。 那日,我沏了清茶,正欲送上前堂,只闻孔明声如洪钟、字字攻心:曹操久闻江东乔公有二女,有沉鱼落雁之容,羞花闭月之貌。今领百万之众,虎视江南,不过为此二女而已。将军要降何其容易,只须寻此二女以重金买下,再献与曹操,则一刀不用、一箭不发可退其兵也! 我的手猛地一抖,洁白的玉壶在我裙下凄美的粉碎。 前堂内的人显然听到了这个声音。 一阵各怀心事的沉默。 直到你“啪”的拍案而起…… 我是一个女子。 我为你因捍卫我而出兵的勇猛深深感动与敬佩——尽管这勇猛更多是出于与我无关的意气之争。 我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我的。 冲冠一怒为红颜。 我不知道的,是那些死伤在战场上的兵士们,是否会觉得这场仗打得有点屈辱? 我不知道的,是那些因为这场仗而失去亲人的家庭,是否会觉得这场仗打得太无辜? 孔明成功了,他撩起了你的怒火,撩起了整场血泪交融的战争。 孔明成功了,因为他知道,无论这场仗是胜了,抑或负了,刘玄德他们都是坐待渔翁之利的那一方。 只是,既然我的夫君注定要败,又为何将此宿命的一头系于我身? 姐姐曾道,嫁与了春风得意的夫君,便是妻凭夫贵,便是名垂千古;否则,纵你有万种风情,千分姿色,也只能苟生于兵荒马乱之间,任人践踏,无处终老。怕是连她也未曾想到,红颜终归是红颜,总逃不过要权当一时一地一景之道具的。 你纵横沙场,却在此刻遇上了你真正的敌手,你的才智勇力如流星般尽情爆发。 你成功了。 貌似老实内里圆滑的鲁子敬,孤注一掷求功心切的黄公覆,空有名气一肚野心的庞士元,都成了你的手下败将——这段历史的阴暗,远超出我们所有人的想象——但你却再也无法摆脱孔明。 这个亦仙亦人的孔明总像阴魂般地时时窥探你的弱处,嘲笑你的骄狂和浅量,使你寝食难安,日渐消瘦。 你握着我的手,笑着安慰我。 我的心却愈显得疼痛。 那股不详的预感,像蛇盘据在我的心灵深处,咬噬着我,使我日日夜夜,不得安谧。 当你在南郡城因谋略之失而中毒箭受伤时,我便知道最后的结局。 我的夫君周郎已近走火入魔了。 宛如一个急于求成的剑客,速度越来越快,招式越来越精彩,心脉越来越失控,终至无法停止的境地。因为收剑之时,便是生命终结之时。 窗外的天空,隐隐约约有些光明了。 我知道,又过了一夜。 我很累,真的很累。 此刻寂寞冷清的灵堂,除了我,就只有你。 我,可以再任性一回么? 我已经快压抑不住心头的剧烈疼痛感了,若是你在,怕是会心疼了么? 嫁予你,不知不觉已十二载。这么多年,我一直等在你身后,等老了红颜,等倦了心态,等来了一场风花雪月的空期待。 但我还是无悔。 从你揭开我红巾的那一刻起,你就这样直直的撞进我心里。 成了我心头的一根刺,时时刻刻用隐隐的疼痛来提醒我。 原来,你还在我心里。 你,可以潇洒的转身离开,离开这个乱世,离开这个棋局。 你,可以轻松的放手,放下你的同袍,放下你的娇妻。 我却不可以。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你遗留在这人世间的一双眼睛。 我把脸贴紧冰凉的棺木,毫无知觉。 我好累。 剩下我一个人,在这乱世孤独寂寞的张望,你如何忍心? 天亮了,过了今夜,你就要入土。 我将看着那一抷一抷的黄土,覆在你的身上,覆盖住你。 然后,你的英姿,你的豪情,你的身影,都将掩埋在深深的,深深的土地下面。 然后,我的爱情,我的家庭,我的希望,也将随你,静静的深埋。 雄鸡三唱。 无边的苍穹迎来新的日出。 这个绝望的乱世迎来新的一场战争。 而我,迎来了一个美丽的绝望。 忍了一天一夜的泪,最后还是落下。 一声破碎的呜咽,破碎、凄凉…… 后记 我无心无念的随在他的后面,缓缓走向河那端,那条残旧阴森的桥。 来啦。 桥头的妇人并不抬头,冰冷的嗓音甩在我的脸上,刺痛。 她塞给我一个碗。 喝吧,喝了孟婆汤,前世情恨皆相忘。 我被动的接过那碗清澈透明的水,平静无波的心里突然隐隐作痛起来。 怎么了? 尖锐的视线一下扫过来,她看出我的犹豫。 没,没有。 我摇摇头,举碗就口。 突然,一滴水滴落在碗里,瞬间即逝。 我惊恐的伸手捂住脸,一道泪痕划过苍白冰冷的脸。 是泪?! 孟婆叹了口气。 傻孩子。 一个比一个傻。这世上的情爱纠缠,过了这桥,就什么都不剩下了,还记挂着做什么? 我…… 我抬眸,脸上满是泪水。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孟婆用手指引我的视线。 在一片雾色蒙蒙中,我看到一个黑影立在血腥恶心的河面上。高大的身躯不时因为河水的冲击而颠簸了一下,却又很快的站直站稳。 他是谁? 我疑惑着问。 这条河,叫三途。河水冰可刺骨,热可焚魂。更重要的,这河里流的不是水,而是千千万万年来不甘死去的怨魂的血。这些怨魂躲在水下,噬咬着落水的灵魂。那是一种你无法想象的痛。 孟婆冷笑着说。 我不敢置信的摇头。 怎么会有人这么傻?他在那里做什么? 孟婆冰冷的眼光扫过我手上的那碗水,划过我的眼,停在我身后茫茫的雾海中。 他想等他的妻子。 我让他等了。 但是这不想喝孟婆汤,不想过奈何桥的代价,就只有在三途河中苦等。 想知道他的名字吗? 阴森森的脸,突然贴近。 我…… 我颤抖着,根本无法发出声音来。 呵…… 一阵凄厉的冷笑在我耳边响起。 他就是三国时候,东吴的名将周瑜,周公瑾。 手里的碗,匡铛一下掉到地上,碎成破碎的碎片。 泪一滴一滴的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破碎的花。 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生前所有的记忆,在此刻潮涌而至,挤得我脑中满满的。 你是我心中的刺啊,我怎能忘记。 公瑾…… 我呼喊着,想跳进河中陪他,一只冰冷的手却飞快的把我拉住。 挣扎,却无济于事。 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渐渐浓密的迷雾中,缓缓消失。 不要,不要,不要…… 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啸,清冷破碎…… 他看到你了,也就是说,他可以投胎了。 孟婆平淡的说着,又塞了一碗水到我手里。 我的泪,急速坠落,融在那碗孟婆汤里,一阵冰凉。 喝吧。 如泣如诉的长叹消逸在空气中。 我颤抖着举碗,一饮而尽。 心里喃喃叮咛着: 我爱你。 是的,我爱你。 是的,不是喜欢,也不是一点点,我爱你,我爱你…… 是的,不管你是否真真正正的爱过我,不管你所谓的爱曾经为世间带来多大的苦难,不管后世如何评述我们的故事,不管喝了这碗孟婆汤我是否开始遗忘,今生此刻,我还是爱着你。 是的,不用来生,今生就爱你。 从来,你就是我心头的那根刺,让我痛着,让我爱着,一生不悔。 所以,一定要等我,等我继续爱你。好吗? 七世情缘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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