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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涯
作者:蝴杨  作于:2006-5-11 20:20:24  访问:649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抹斜阳已经快要落下西山了,我依如昨日那样站在我小小的平台上呆呆地望着它,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这样了,虽然这惨淡的夕阳总会引起我的伤感的情绪,但我还是喜欢这样看它,心里空空荡荡的,就像从树上飘落下来的枯叶,随着风,不知要到哪里去。
   这是一座不算很大的南方小镇,虽然太阳整天照着,但空气中总有种湿湿的水气,人们所穿的衣服也从来都是潮的。墙边也处处都是霉斑和绿苔,我不是不喜欢这里,只是开始时可怕的孤寂将我围着的时候,我会有些害怕,但当我倔强地一天天地住下来一眨眼已经过了三个月之后,我便已经开始慢慢地习惯了这种可怕的孤单,我知道总有一天,这对我来说将会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
   我在住处附近的一间理发店里当学徒。因为镇上的人都很朴实无华,平时穿着朴素,所以对发型就没有什么过高的讲究,男人们,不管他们是孩子、青年还是老人家,只要是简短,整齐的就好了。而女人们则要求顺整,最多也只是来吹吹干,而至于什么盘头、辫花、染发之类的她们都不知道,当然是不做的。就算是待嫁的新娘也只是来吹吹头发,然后将头发盘成髻子,插一、两朵红色的小绒花就可以了,所以工作是比较容易的。老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她有个十三岁的小女孩儿,丈夫去外地做生意,一去五年毫无踪影,她在绝望地等待了四年以后,决定要靠自己来养活孩子,因此便去学了理发,然后借了些钱来开了这家理发店,生意不是很好,但却足以养活她们母女俩了,对于这一点,我非常地佩服她。她人很开朗,对每个人都很友善,尤其对我,当我第一次出现在她的店门里请她给我一份工作的时候,她想都没有想就立即答应下来,后来知道我一个人背景离乡到了这儿,她就更是关怀备至,平时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留给我吃,而我也用更加地拼命干活来回报着她,三个月以来,我们彼此已经完全当成是亲人一样了。她姓尤,我叫她尤大姐。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我就踩着发黑的,潮湿的石板路回到自己的住处去,其实也不过是一间砖房,墙角支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临窗放着,窗上摆着两盆仙人掌类植物,也只有它们才是整个房子里最有生气的东西。门边是做饭的地方,另一面墙边立着衣柜,里面放着我的不多的衣服,这就是我的全部财产了,尽管我每次回来,看着斜阳西照,苍凉的晚霞从透明的玻璃窗里射进来,心里都有种非常落寞的感觉,但毕竟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现在的我别无所求,只要有一处平平静静的地方就够了。窗外有一个不大的小平台,家家门前都有一个,人们在吃过晚饭后就会坐在小平台上和邻家人聊天,而我每次都会坐在这儿望着夕阳发呆直到夜幕降临。尤大姐劝我干脆搬到她家里去住,但我绝拒了,我不能再去打扰她们,她们已经很苦了,几次下来,对于我的执意,她也不再勉强,只是隔三差五的会让她的小女儿姗姗来送些她的小菜给我,对此我感激不尽。她说我应该多吃东西,脸色才不会这样苍白,人才不会这样的瘦弱,但,我却怎么样努力都无法再让自己胖起来,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她告诉我说她初见我时,很吃了一惊,说我瘦得似乎会被风吹跑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虽然这里的人都不是很富裕,但是没有人像我这样,他们的脸色红润,就连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都可以担着挑子走山路,于是她就总想方设法地做些好吃的给我吃,而我也在她的照顾下,恢复了些气色(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她还说我太瘦,让人看了心疼。我却总是付之一笑,我知道我只能是这个样子。
   我来这里的时候已经不太爱说话了,一天下来,没有人问我,我也不会主动去找人说话,这三个月以来,已经养成了习惯,所以刚开始附近的人总以为我是哑巴,后来才知道我不爱说话,便有人叫我小竹子,瘦瘦的,默默的无声无息。而我的名字却很少有人提起,就连我自己,几乎都要忘却了。
   每月拿到手的不多的薪水,我会把它们放在自己的一只铁盒子里存起来,除了平时的饭菜花费,有时给尤姐买些水果,或是给姗姗买只小头花,剩下的我什么都不买,我已经什么都不缺了。
   日子久一些,几位好心的大婶就会热心地替我介绍男朋友,但我一一谢绝了她们的好意,她们说需要有人帮我,我有我自己就足够了,我不需要别人来打扰我的生活。也有男孩子来,我对他们却很冷漠,于是渐渐的他们就不再来了,只是有时会在路口和我打声招呼。我从来不看他们,然后就连招呼他们也不再打。但是他们中有一个人却没有因为我的冷淡而对我敬而远之,而总是乘我不在偷偷地帮我,门外水缸的水常常是满的,平台上的柴也常常是用掉一半之后突然又堆起来,窗户上也常常会挂着些鱼、肉之类,有时也会有些山花,这都是我回到家时发现的,而从来不见他的人影。每次我都写张字条放在门外,让他将东西全数拿回,并请他以后不要再来帮我,但是回去后发东西一样没少,我的字迹下面还出现一行苍劲有力的字体,意思是他的帮助并没有什么恶意或打算,只是出于一个朋友的立场,请我别介意。我向别人打听他是谁,没有人肯告诉我,我只好将东西拿去给尤大姐,然后留字条告诉他。字里行间充满着敌意和有意地歪曲他的好意,我以为这样他就可以知难而退,离我远远的别来烦我,可是谁又知道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感觉不到用字打人的痛,依然我行我素地给我送东西,帮我干活。过了快一个月,他逼着我决定必须"捉"到他。
   那天,我向尤大姐请假,半途跑回来,因为那天水缸里的水快用完了,所以我就躲在房子不远的拐角处看着。果然,不一会儿,我就看见一个背影向我的房子走去,先看了看水缸,又去后院看看便拎起我的水桶走了。我快快地走回去进了房子,将门虚掩着,守在窗前等待。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我听到了脚步声。当他打开缸盖准备倒水的时候,我突然推开门出去怒视着他的脸,。他身材很高大魁梧,长时间的日晒,皮肤已经变成古铜色,浓粗的眉毛下是一双善良的眼睛,他见我的突然出现,着实骇了一跳,水桶差点失手掉在地上,他盯了我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却是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厉声说:"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其实,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个人,就是喜欢帮人,真的。你不信?"他局促不安地望着我,连话也说的吞吞吞吐吐。"我已经一再地说明,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如果你不识字,不知道我以前在字条上都写了些什么,那么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的事我自己能做,请你放下东西,别再接近我的房子一步,我很讨厌陌生人出现在我的生活范围内,而且,我也不想让人误会什么。"我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说,"可是,这,水井离这里很远。""那是我的事。"我继续盯着他。"你用的柴也要很大力的人砍才行。""管你什么事?你是我什么人?我们之间又没有任何关系,用你操什么闲心?你如果很有空就去帮别人,别来烦我,更或者去想想一百八十种死法,只要你以后不要来管我的闲事,算我求你,行吗?我再重申一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需-要-!"我大声地斥责着他,"那,好吧。这些水让我帮你倒进去总行吧?""用不着,你可以走了吗?我不想再看见你。"我冷眼冷地说,他看看我,才转身一步步地走掉了。其实说实话,这段时间我的确省了不少力,但是我不可以让人帮我,我不想欠什么人情债,我知道自己还不起,所以我宁愿每隔三、四天跑很远的路去拎水,用掉三、四个小时去劈柴,我也不愿意让谁来帮我,来可怜我。从那以后我每天去工作就会将水桶锁进屋里,本以为这样他就不再来了,但是,回到家,水缸还是满满的,地上放着一包青菜或是一些水果。我中途又跑回来,但好几次了,都抓不到他,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真的是想要把我逼疯掉吗?我开始怀疑他这个人是不是脑袋里有问题,万一他是个思想有毛病的人,被他缠上,可是后患无穷。我有些紧张起来,我现在支撑自己都成问题,又哪来的体力来对付一个精神病人,不能这样,我只好把这件事告诉尤大姐,求她帮忙。而我自己也要再想些以绝他后路的法子。我索性找人来给我的小院子安了一道院墙,再装上一扇大门,用一把大锁牢牢地锁起来,唉,我的平静生活,被这个无名的讨厌的家伙全毁了。
   但是让人气馁的是,一天早上,就是在安好大门的第三天,我起床后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方水桶,里面满满的全是水,门却锁得好好的,在水桶旁边依然放着一包食物。天啊!天啊!我真的要被他逼成疯子了!我要杀掉他,要和他拼命,就在我打定主意要和他一拼的时候,尤大姐突然病倒了,所以我只好放弃这个不太可行的方法,先去她家住了几天,一面照顾她的店,一面照顾她们母女。一个星期后,她才好起来,我也才回家去。一进门我惊呆了。在原来放那个方桶的地方已经被水泥彻成一方小水池,而通过石头墙伸起来一根水管,发亮的水龙头刺着我的眼睛让我直想流泪。我走过去,拧开水龙头,一股清水哗哗地流进水池里溅起一片水珠。而在水池底部有一个凹槽,水就顺着它直向院子一边流去,我惊奇地发现在院子另一边顺着院墙多出一块土地来,而且好像是被人翻弄过,那些水就这样流进来渗入地下了。我知道这是他干的,他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来做了这些!他进了我的院子,毁了我的地,改造了我的建筑,他要干什么?总不会是想要用这样的方法来逼我搬家吧,他是想抢走我的房子吗?不经过我的同意进我的住处他是个贼,不经过我的同意,随意地改变了我私人的空间,意图霸占我的房子,他是个什么?他是个什么人啊,我一定要好好找他算算账。但是我又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这个小镇虽然不大,但要找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还真不容易。我还要工作,不能一条条街地找,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上天还要安排这样一场战争给我,来分割我的时间,不,我一定要保护自己和一切属于我的东西,我不会就这样认输。我知道这样不算,像他这样神经搭错线的疯子一定还会来。
   那天晚上突然变天了,刮起了很大的风并夹杂着暴雨,我的并不结实的小房子在狂风暴雨中战栗着几乎要被狂风吞噬,窗子的插销掉了,风一下就将玻璃全体打碎,雨全都从窗子灌进来,屋顶也开始漏雨,因为平时很少有这样的风雨,所以我根本没有想过情况会变得这样糟,没有一点心里准备,将能盛水的东西统统摆在地上,床全湿了,地面成了一片汪洋,我想找块塑料布来挡风,但哪里找得到,我无能为力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小屋被雨水浸泡着,我浑身湿透地蜷缩在角落里痛哭流涕,屋外一声声的炸雷,让我更加的恐惧。
   快天亮的时候,风雨才停了。当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跑出房子看着我这几乎要倒塌的小房子,心如刀绞:屋顶的瓦已所剩无几,四面墙全是水,窗户只剩下空的木框,院子里一片泥浆,我只能大概随便收拾一番,便要去尤大姐的店里,向她请假再想办法修理吧。一进门她就问我昨晚怎么样,我告诉了她我的惨状,然后又说:"下午我想回去收拾一下,不然,晚上没法睡了。"可是她却一反常态地说:"没关系,那里睡不了就睡我这,今天要来很多人理发,明天是八月十五,所以你今天必须工作,没有时间请假,就这样,我出一下,马上回来。"说完她转身走了。我叹口气只好留在店里,心里一直牵挂着我破损的房子,却没有太在意尤大姐突然对我的冷漠和不通人情。
   来理发的人是不少,我和尤大姐忙得不可开交,顾客大都在议论着昨晚的风暴,我的心一直放不下,当最后一个顾客走掉的时候,我打了声招呼,就要匆匆走出店门,可是却听背后尤大姐"哎呀"一声,她正双手捂着肚子弯下腰去,表情很是痛苦,我赶忙折回来,"尤大姐你怎么了?来,先躺下我去找医生。"我说。"不,不用,这是老毛病,你陪陪我,等一下就没事了。"我扶她躺在床上去。"那有什么药可吃的,告诉我,你是什么老毛病?不去看医生可怎么行?我先去给你做饭,姗姗快放学了,等明天,听我的话,一定去看医生好吗?万一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姗姗该怎么办?"我担心地说,她宽慰地摇摇头,笑着说:"不是很严重,一累就这样,没关系,看医生的事以后再说。只是要麻烦你了。""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好好休息吧,有事叫我来做就好了。"我转身进了她的厨房。
   由于晚上尤大姐的病情一再难以好转,所以我只好留下来陪着她。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尤大姐正在烧水,"让我来,你快去休息。"我忙接过她手里的柴,"我没事了,别担心,你要不要再睡会儿?"她笑着问我,我摇摇头,"我睡好了。我,想回去看看。"我说。"急什么啊?今天天气这么好,不会再有风暴的,你那个小破房子谁还会去光顾啊?坐下,我做些汤喝。"她无意地一句话反而提醒了我,那个人一定会去的,这是抓住他的好机会。"尤大姐,我还是回去一下。"我不等她阻止我,转身往回跑。跑到一半就累得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但一想到那个人便又坚持着跑回去。刚跑到院门口,我就呆住了,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我的床褥被挂在铁丝上晒着,被大风掀起来的屋顶已经被修整一新,还铺了新瓦,碎了的窗玻璃也已经换好,并且擦得透亮,破的快要掉下来的门也被重新装回去,我走进屋里,地上的那些碗盆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破损的家具也被全体修好,完全没有被风雨袭击的样子,早晨的阳光照射在窗台上,一束浸在玻璃瓶里的花正好被笼罩着,粉色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反射着太阳七彩的光芒。我看到桌上有一张字条,被一把还没有打开的新锁子压着,我拿起那张字条来读:"房子已经差不多修补好了,再有暴风雨来也不用担心,我替你重新装了门,这把锁子是新的,钥匙都在里面,你的那把旧锁就连三岁小孩子都可以拉开,所以我建议你换了它吧,还有,你的被褥全湿了,我帮你晒在外面,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进来了,我保证除了你看到的改变以外,我什么都没有动过,你可以检查,最后我想说,帮助别人是世上最快乐的事,我只是为了这种快乐来帮你,请你不要拒绝我的帮助,我知道你一个单身女子拒绝一个陌生人的帮助并没有错,但你可以相信我,你冷若冰霜地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想让别人伤害你,但是,与此同时别人也没有办法来帮助你了,对吗?这束花送给你,希望你能像它一样灿烂和快乐。姜远。"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不要别人的帮助,我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没有爱、没有恨地生活,我不要别人可怜我,我不需要!不然,我为什么要来这儿?我捧着那封信却没有勇气将它撕碎,字里行间包藏着一颗善良的心,因为任何善意良的帮助都能彻底地击垮我坚强的伪装,所以我就更加有必要拒绝,虽然现在的我多么多么地需要有人来关怀。看着他不多的言语,一个个字都在融化着我的心,这么多日子以来的努力,就要因为他的这份关怀而全军覆没,孤苦的心因为这样的热情而变得软弱,哪怕是一点点的温暖都能让我流下泪来,又何况是这么多,我无法接受,也承担不下。让苍天给我力量来拒绝他。我拭干脸上的泪,将那片纸放进口袋里,连同那把新锁一起,然后去找尤大姐。
   "你要找姜远干嘛?"她问。"有事,你就告诉我吧。"我说。她看看我,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你一定知道的,这个镇上的人并不太多,求你了,告诉我吧。"她再看了看我,然后说:"那,好吧。他住在小学校里。他是这里的小学老师。"老师?那个疯子竟然是老师?是了,也许只有他这个疯子更像一个老师。"谢谢。我知道怎么走。"我点点头,学校,镇上只有一个,姗姗就是在那里上学,她讲了很多遍那所条件并不好却有着她最喜欢的同学的地方,而且离这儿不远。于是我抽身向着小学校走去。
   小学校设在山脚下,成荫的树林边一排红砖房里传出孩子稚嫩的读书声。
   我从一个个的窗户向里看,在第三间教室里,我看到了他,他正站在讲台上讲课,所有的孩子都张着天真的大眼睛专注地望着他。我转身走到一边去坐在一块石板上等着。
   大约等了二十几分钟,下课铃声才响起来,我回过头正好看见他拿着一本书走出教室,我立即站起来。他抬起头看到了我。然后就笑了。"我有话跟你说。"我先开口,"好的,我们去那边坐吧。"他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小溪。"不用了,我只说几句就走,不会耽误你太久。"他很有兴趣地说:"好啊。""我很感谢你帮我修好房子,不过这些事我想以后还是让我自己想办法吧,这个东西还给你,我会自己去买,我不需要别人对我的施舍。这次我是看在我真的没有丢东西才放过你,否则我一定会把你当成贼去告你。"我把锁子狠狠地丢进他的手里,他刚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了,"还有,你别以为你一厢情愿地帮了我几次,就有资格来教训我,什么帮助别人是最快乐的事,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别强加在我的身上,我用不着你可怜我,我的生活不需要一个外人来管,我是单身一人,那又怎么了,你是不是就可以乘火打劫了?别用什么帮助我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实施你的阴谋诡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鬼花样,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你少来这一套,你这样对别的天真女孩子也许行得通,但对于我你的如意算盘算是打错了,我警告你,请你以后把你的爱心收起来,也用不着装出这样一副清高的姿态来,我不想再说什么难听的话,以后我不想再看见你,或者出现在我的家里,我不想引起什么是是非非的东西,我怎样生活那是我的事与你毫不相干,你别再管我的闲事,明白了吗?我还真是为这些孩子担心,所以拜托你千万别对这些孩子做出什么事情来,否则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我"唰"地一下,将那封信丢进他的手里,转身要走,他却开口了:"你说完是不是该听听我说的了?"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我请你不要把我的品格说得那么不堪,把我说得那么居心叵测,我丝毫没有施舍你的意思,你有手有脚没有必要让别人来施舍,你又何必把自己说得如此可怜?帮助人是每一个人最基本的东西,如果我有什么索取,我会提出来,我真不知道,世上最最简单最最纯真的心会换回你这样的想法,没错,你怎样生活的确与我无干,但我怎么帮助别人也与你无干,放心,既然你不愿意让别人来帮助你,那么,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很奇怪,你的心理竟然如此的歪曲,为什么不往光明和美好的事情上来看待问题?为什么一定要把一件事说得那么可恶?哈,我好端端地竟然被人说成是一个,算了,我的心情还不致于因为这些变糟,我还承受得了,只是有些担心你目前的心理状态,这样下去,还真是危险,还有,你不用来担心我的学生,我对待他们,就像是对待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谁又会来伤害自己的孩子?无所谓,你怎么想我是你的事,你当我的是个贼也好,是个大色狼也好,都无所谓,哈,天啊,我用我的爱心换回来一个还真是别致的称号,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不过,我还是劝你一句,人千万别活得太小心,那样会很累,阳光如此的炫丽,别把自己的心放在阴暗的角落。伤的只有自己。也请你不要再把帮助人想成是达成某种阴谋的途径,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一说完,我转过头去冲他冷冷地一笑,"你很会为自己辩护。阳光?这个世界上有阳光的地方,也会有阴暗的地方,你站在宽广的阳光地带又怎会明白另一个地方的阴冷和潮湿?别开玩笑了,只会让人觉得你像个白痴!"说完,我抬脚就走了,笑话,光明和美好,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光明和美好?那一片灿烂阳光下又怎会有我的地方,他懂什么?他只是个白痴,一个乐观的傻瓜。爱心?有爱心又怎么样?我还不是要走到这一步?我不能再想下去,要不然又会哭了,最近我是哭得太多了,这样不是好兆头,这会让我更快地步入深渊。
   我在路边的一间小商店里买了一把新锁,然后回了家。
   今天是八月十五,所有的人都在忙着过节,街边做月饼的小店里已经排了长龙,我一个人坐在平台上看着那些路边匆匆而过的人,看着他们喜气洋洋地在为过节做准备,心里难受极了。今天是家人团圆的日子,是幸福的日子,而我的家呢,远在天涯,我,只有自己。"你怎么一个人坐着?"尤大姐不知什么时候推门进来,"修理的不错嘛,蛮结实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的房子说。"尤大姐,谢谢你替我找人帮忙,以后别再这样了。我一个人可以的。"我淡淡地说着,目光依然停在路上。她似乎吃了一惊,忙坐在我身边,"你说什么?什么找人啊?"我看向她,"姜远是你找来的,你根本没有生过病,完全是为了让他帮助我,对吧?"她扭过头有些尴尬地笑着说:"哪有的事?""你别骗我了,我都知道了。""他都告诉你了?"她问,我再次转过头去看她,她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我是看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姜远是个不错的人,人品很好,你相信我。""他是个不错的人,但是,我真的不需要他来帮我,谢谢你的好意。"我冲她笑笑,"可是,你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啊,你从来不跟我提你的家人,反正我是已经当你是我的亲妹妹了,有个人帮忙会少辛苦一些。""对于别人来说是会少辛苦一些,但对我来说,会更累。"我低下头,眼泪已经涌入眼眶,"为什么?告诉我。"她拍着我的肩膀问。"没什么,你快回去准备过节的东西吧,姗姗还等着你给她做好东西呢。"我本想说有人来爱是件很好的事,但一旦当他离开,将会是更深的痛苦,但一想到她,这些话便又咽了回去,在这样的日子里,是不便说的。会让她伤心。"和我一起回去吧,我买了好多菜,还买了一些新鲜的月饼,我们一起过节。"我摇摇头,"不用了,我只会破坏气氛,你不用管我,和别人一起我有些不习惯。""怎么,你还当我是外人啊?"她有些生气了。"不,不是的,你还是别勉强我。""今天是八月十五,所有的人都是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过,你一个人本来就很孤单,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听话,来。跟我回去。""不,我不去,求你,让我一个吧。求你了。"她看我急得要流泪,才放了手,不再难为我。"咳,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让人看了心里很难受啊,好好,你别哭,我不勉强你,如果一个人寂寞就过来啊?"我点点头,"这块月饼给你,还有这些菜你留下。""不用了,你们自己吃吧。""这份是给你准备的,你既然不去,就留下吧,听话。""谢谢。""干什么这么客气啊?"说完她拎着东西出去了,不时地回头看看我。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我坐着没动,望着夕阳落下,望着夜幕降临。然后我听到人声鼎沸,远远的小广场上有很多人在搬东西,很热闹的样子,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桌椅放好之后,就开始拉彩灯,空地上立即亮如白昼,镇上大部分的人都在,桌上放着很多食物,一切安排好之后他们就坐下来,也许那是他们的小晚会吧,因为我听到了歌声,看到尤大姐、姗姗坐在桌边,他们身旁坐着姜远,不时地和他们说着什么,我果然没猜错。
   也许在这个镇上,只有我一个人是孤单的吧,我抬起头,月亮还没有出来,我站起身拿了尤大姐留下的东西回到房子里。我没有什么胃口,东西放在角落里。我没有开灯而是站在窗前去望着窗台上的那束花,它,也是孤单的,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做个伴儿吧。
   我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蜡烛,将它点燃后放在桌上,"生日快乐。"我对自己说。然后突然眼睛变得朦胧,我有家,我有一个非常温暖的家,可是,现在我却孑然一身,在家人团圆的日子里,我只能对着一支红烛,只能守着自己的影子,没有人知道我的心事,我也从来不告诉任何人,这是秘密,也是痛苦,我要一个人承担,承担所有的痛苦和思念。只有在这时,我才能对着红烛打开心上的锁。月亮渐渐地升上来,好圆的一轮月亮,不知道现在爸爸在干什么,他也一定看到这轮月亮,就像以前我们曾经一起坐在月亮下对弈品茶,荭姨就在一边观战,那时的月色是那么的美丽,为什么今天,却是如此的凄然,失去了往日的瑰丽呢。今生今世,也许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看月亮,再也不能听着荭姨唱歌入睡,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去旅行,这诸多的再也不能,让我更加的绝望和痛苦着。桌上流下了一大片鲜红的烛泪,我的衣袖也被我的泪浸湿了。"有人吗?"突然有人在外面问了一句。我慌忙直起身子来,用袖子匆忙地擦擦脸。然后回过头去,一个人进来顺手拉开了电灯,光线突然地变亮,让我张不开眼睛,"你怎么一个人?"我慢慢适应了光线的时候,看见姜远站在门边看着我问,看见他我非常的生气,他又来破坏这一切了。"你又来干什么?!出去!"我大喊着。"今天过节,你不可以友好一点吗?""对你有什么可友好的?你就不能放过我吗?你让我安静一下行吗?为什么,今天是八月十五,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我怎么求你才行?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不再来烦我?"我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一瞬间暴发了出来,眼泪汹涌而出。他有些惊慌失措,"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先别哭行吗?有什么不快乐可以告诉我,我,只是想来请你和我们一起过节。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我这个人有时候就是执着过了头,对不起,请,请你别哭。"他又开始笨嘴笨舌地说,越说,我就越哭得厉害。"我只想让你离开这里,永远,永远都不要再来,行吗?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难道连一点点的平静生活都不可以给我吗?为什么你还总是来打扰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你才肯放手。""好,好,我走,我这就走,只是你别哭,好吗?"他慢慢地向后退去,我扶着桌子,软弱地坐回到椅子上去。
   等我张开眼睛时,天色已亮,桌上是蜡烛的残泪,身上不知何时给盖上了一件外衣,手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红米粥。我坐在桌边望着它发呆的时候,姗姗从后面搂住了我的脖子,然后轻声地问:"你猜我是谁?"我这才回醒,笑着说:"是可爱的姗姗姗吧?"我拉着她的小手,将她拉到面前来,"小姨,你的眼睛怎么了?红红的。"她看着我的眼睛问,"想姗姗想的啊,你昨天都不来看小姨。""昨天过节,全镇的人都在庆贺呢,好多好多的人,还放了烟花,真漂亮,你怎么不来啊?""好玩儿吗?"我问。"当然了,我还放烟花了呢,是小元儿的烟花,在天空开了好大好大的花,你要是看了一定会很高兴,告诉你吧,我以前从来不敢放烟花,不过我昨天一点儿也不害怕,原来放烟花真好玩儿。"她兴冲冲地对我说,"是吗?""小姨,你放过烟花吗?"烟花?当然,我最喜欢和爸爸放烟花,"没有。"我说。"那么,下次再过节,我教你放,好不好?"她说。"好。你今天怎么没去上学?"我问她。"今天星期天啊,学校放假。小姨,你不去我家了吗?""去啊,我们现在就一起去吧。"于是我锁了门和她一起去理发店。关门时,我看到阳光正照在那碗红艳艳的粥上,竟然散发出美丽的光彩来。
   "来了?又没吃早饭吧?昨天的菜都做了吗?"尤大姐正在烧火,看见我抬头笑了笑。"做了。"我过去帮她的忙。"没有,小姨在骗人,我看见昨天妈妈买的菜还放在那儿呢。"姗姗立即说起来。"你昨天没有吃饭?你还嫌自己不够瘦啊?我说让你来你不,自己又不会照顾自己,唉,你到底怎么回事?还说不需要人来帮你,可是你自己呢?这样的虐待自己怎么行?""是我昨天累了,一睡就到天亮,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啦。"她看看我,却只是摇摇头。将做好的早饭递进我的手里,"让我看着你吃。要全吃光。不然我可真生气了。""好,我吃。"我接过她做好的鸡蛋汤送到嘴边。清香的味道丝毫无法引起我的食欲。"对了,我昨天问姜远了,他没告诉过你是我帮你的,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她看看我问。我笑笑说:"我那天去找过他,在他的教室里,我看到了姗姗,而且之前,他偏偏在你生病的那一个星期里替我安装水管,那些工作不是一、两天能够做完的,所以说他是有把握才来的,而且又偏偏在我的房子漏水的时候你生病了,而且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他不怕会碰到我吗?除了你帮忙他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这样。"我看着炉火说。"原来都被你发现了,我是好意……""我知道,谢谢,但是,请你告诉他,以后别再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生活,虽然谈不上过得很好,但,我还可以养活自己的。"她看看我,"谈不上过得很好,是过得很糟糕。你怎么这么倔强呢?唉,真拿你没办法。"她话音刚落,突然"啪"的一声,我们都吓了一大跳,站起身来看见地上放着一只脏脏的皮球,窗上的玻璃碎了一地,"是谁干的?"尤大姐气冲冲的拿着那只皮球出去问,外面几个小孩子全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是不是你们?打破了我的玻璃,怎么办?""姗姗,拿扫把来。"我回过头说。她从门外拿进扫把递给我,有一块大些的落在柴堆里,我只好用手去将它拿出来,一不小心,锋利的玻璃将手心划破了道口子。我"哎"了一声丢下玻璃,血一下就从伤口涌出来,"妈妈,小姨手割破了,你快进来呀。"姗姗急的大叫。"怎么了?天啊,姗姗快把药箱拿来。别动,先坐下。"她扶着我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血不断地流出来,她将药箱里的东西统统倒在桌上,然后迅速地拿出止血散倒在伤口上,很快,血液就将白色的药粉浸红了,她又多倒一些在上面,就用纱布包扎,"很疼吧?"她看我一眼,我笑着摇摇头,"不疼,小伤口,你别担心。"她用纱布包了几圈,正要用胶布粘时,血已经将纱布渗透了,她又继续多包几圈,可是,血依然从纱布两边流出来顺着指缝流到地上,"天哪,这么一道小伤口怎么会流这么多血,不行,我要送你去医院。"她担忧地看着我的手说,"不用了。让我自己来吧。"我抬起手用力地将纱布缠在手上,血这才没有刚才流得那么厉害。"没事了。"我说。"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吧?不然,你怎么一点也不害怕?"她问。我点点头说:"没关系的,好了,我来收拾,你该做生意了。"已经有人走进来。"你别动,姗姗,把药箱收拾好。"说完之后走过去招呼客人。姗姗收拾好东西,我要去拿拖布拖那些血渍,被尤大姐阻止了,又喊着让姗姗去干。我执拗不过,只好坐到一边去。
   "尤大姐,你有……"有人边说边推开门走进来,我抬头看去,竟是姜远。他也一眼看到我,"什么事啊?"尤大姐问他。"哦,我想跟你借一下锯子。""在床底下,你自己拿。""哦。"我从床边站起来躲开他,"你的手怎么了?"他盯着我包扎的手问,最上边一层纱布上又被血染红了一小块,但已经不再往外流了。"不关你的事。"他看了看我,俯身去拿东西。"尤大姐,我用完就拿回来。"他拿着锯子对尤大姐说了一声,回头看看我,"不着急,你慢慢用。"尤大姐说着抬了抬头。"伤口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他回头说了一句后便推门出去了。我走回到床边去坐着,因为我感觉有些头昏。
   送走客人,尤大姐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我,然后坐在旁边说:"姜老师是个好人,你别那样对他,你看他多关心你啊?""你在替他抱打不平?我只是,不习惯被陌生人关心。"我低低头说。"他不是陌生人,我了解他,他是这个镇上最有文化,最有礼貌的人,他在北京读过大学,又在别的什么地方学工程之类的,反正他很有学问,他来我们这已经有两年了,谁家有了困难他都热心帮忙,我们这儿没有人不喜欢他的,我们这儿是个穷地方,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去大城市,找一份能挣很多钱的工作,但是他一心一意地住在这儿,我们有时也劝他,但是他说这儿就是他的家,他要用他的能力帮助每一个人,走到哪儿都一样,不管富还是穷,只要有人需要帮助,他才不在乎。哈,这个傻小子,你说,他能是坏人吗?他只是关心你,他和你一样,也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也挺可怜的,所以你以后,别那样对他。"我低着头听她说的话,我从来不认为他是个坏人,也从来不觉得被人关怀是坏事,但现在不一样,我不想受人恩惠,尤其是像他这样善良的,孤单的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关心别人,帮助别人是他自己的事,别人喜不喜欢他是别人的事,反正,我不需要。""为什么?"她不解地问,"不为什么。""咳,没有人不需要别人的帮助的。包括你在内。""有你和姗姗姗就够了。""可是,我们帮不了你太多,像你的房子坏了,砍柴了,担水了,我们都做不了。""那些我可以花钱雇人做,我的意思是,我不想让人无偿的帮助我,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人无偿地替你做事都会要求回报的,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东西来回报,所以,我宁愿自己做,也不想赊欠别人,而对于你们,因为我在替你工作,这不一样。"我看着她说。"算了,我说不过你,总之,你有什么困难就一定要告诉我,懂吗?"她拍拍我的肩。我对她笑笑。
   晚上回去的时候,院门上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消炎药,我将它们拿下来转身向理发店走去。"尤大姐,请把这些还给姜远,让他以后别再做这些无谓的事了。"我把药放在桌上。"是什么?"她拿起来看了看里面的东西,"你肯定是姜远吗?""我肯定。我回去了。"我转身要走,"这些药,一定对你的伤口有好处,你不如留着,以备急用。""你还给他,药店并不远,我也认得路,我也买得起,我的事我自己处理,请告诉他,我很讨厌他。如果他再这样,我会永远离开这里,我总能躲开他吧。晚安。"说完我转身回家。
   我不敢轻易打开纱布查看伤口,怕又会让它流血不止,所以就一直让它这样包扎着。一个半星期之后,我才敢小心翼翼地剪开纱布,还好,伤口已经长得差不多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在这个星期里姜远没有再来,我的话终于起作用了。这样最好。
   但是我却发现我的小院子里那片土地中,竟然长出一些嫩嫩的小芽,不知道姜远在这里种了些什么东西,那些小芽长得那么有生机,让我感觉到新的生命在滋长,不觉的,我就会望着这些东西发呆。
   两三天之后,我突然发现我储备的必用药竟然用完了!于是去镇上的药店买了十瓶回来。我正低着头走着,一下就闯进一个人的影子里,抬起头发现是姜远,"你生病了?"他指着我手里的药袋问。"你怎么这么阴魂不散地缠着我?"我挠开他,"我能帮忙吗?""不能!"我说,"再见。""买了很多药啊。"他在背后说。"你这个人很惹人厌,你知不知道?"我骂他,"是吗?""没有人告诉你吗?"他耸耸肩,我瞪他一眼转身要走,这时从前边冲过来几个小孩子,一下撞在我身上,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赶忙从背后扶住我,"小孩子要看路,撞了人怎么不道歉啊?"他对地些小孩子说,"姜老师对不起。"他们站下来向他恭恭敬敬地鞠躬,"要向这位阿姨道歉。"他们又向我鞠躬,"以后要当心哦。去玩吧。"他说完,那些小孩子才跑掉,我一把推开他,转身要走,"你不要紧吧。"他又问,"只要不看见你,我万事大吉。"我回头说了一句,"有那么好的效果吗?"天啊,这个厚脸皮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我蹲下去捡药,可是装药的袋子却一下破了,药瓶滚落了一地,他忙蹲下去帮我捡,我也飞快地将它们捡起来放进口袋里,这时他盯着药瓶上的商标张大了眼睛,我一把从他手里夺下来,"你怎么会买这种药?"他惊奇地问,"我买什么药又跟你有什么关系了?"我装好药站起来,"可是,这是……..""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我转过身去,"你得了什么病?"他又继续追问,"我没病,这是给别人买的行不行啊?你别再来烦我了,行不行?!""可是--"我弯下身捡起一块石头向他丢过去,他一时没有反应,石头很准确地击中他的额头,只是我没什么力气,他的头没有被我打破,当我被我野蛮行为的后果感到惊悸之余,见他没受什么伤,反而有些愦憾了。他后退了一步,没等他说话,我已经转身跑开了。
   傍晚的时候,我正在做饭,听到有人声,探出头去一看,在院门外面站着好些人,他们都向我的房子眺望,不时地议论着什么,我走出去打开门,他们哗一下后退几步,"有事吗?"我问,他们看了看我,其中一个说:"你的病不会传染的哦?""对啊,要是传染就最好搬走,我们是穷人家看不起病的。""对啊。"其他人也跟着问。"什么传染病啊?"我莫名其妙地问他们,"就是你得的病,到底会不会传染?"我明白了,一定因为那些药,"我没有生病啊。"我说。"那么你干嘛去买药呢?别骗我们啊。"又有人说。"你们放心吧,药是买给别人的,我很好没有生病,谢谢你们关心,也请你们放心,如果我真得了什么传染病,又怎么会来害你们,我早就找个方法让自己死掉了。""不传染最好,那我们就放心了。大家回去吧。"这里的人真的是很单纯而善良。如果真是传染的病,我又怎么能忍心来伤害他们。一个老人招呼着,其余的人才四散回家了。一定是姜远,只有他知道我买药的事,哼!他竟然这样报复我。我锁了门直向学校走去。在学校门外跟一个小学生打听了他的住处后,我便去打门:"姓姜的,你给我出来。"我被他逼得好似一个泼妇模样。他打开门,看见我怒气冲冲的样子,怔怔地看着我问:"什么事?""哼,没看出来,你还真是够阴毒哦?你还真是会耍手段,我是很讨厌你没错,那么你就用这样的方式对付我?还说什么助人为快乐之本,我看你的快乐是建筑在别的人痛苦之上才对,虚伪!""你说什么?讲明白一点,我什么时候报复你了?""你别装出无辜的样子来,我说了,那对我没用,你做的事你很清楚,让大家欺负我,制问我,你再出来做好人,我警告你,我不是好欺负的,你别以为耍这么一套手段就骗了我,你这一套小把戏我看得很清楚,亏你还是老师,我劝你还是别再误人子弟了吧。"他脸一沉,说:"我再一次请你不要把我的好心和人品放在你的脚下贱踏,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今天来站在这里肆意地侮辱我的人格,但是我告诉你,我帮助你并不是因为我对你有什么图谋不轨的想法,只是因为我觉得我们都同是流浪天涯的人,无依无靠,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可以相互支持,相互帮助,因为我没有家人,所以我很明白没有家人在身边的无可奈何,我受过别人的期负,所以我很能体会身单力薄时的脆弱,我受过苦难,所以我很了解一个人飘流时的悲伤和痛苦,当初我受人凌侮,受尽波折的时候,我憎恨所有的人,憎恨所有给我痛苦的人,我也放弃过,我也沦落过。后来,我的一位老师告诉我,人的一生本来就很短,为什么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恨人,而不是爱人上呢?为什么不打开心扉,乐观地看待人生?恨一个人,是件很苦、很累的事,而去爱别人,那才是最幸福的事情。于是我就去试着爱别人,帮助别人,我竟然发现,自己不再沉闷,竟然发现这个世上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是阴暗潮湿,原来也是充满阳光的。现在,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可怜的人,因为没有人来可怜你,你要爱自己,要保护自己,要让自己过得更快乐,要让在天堂的家人知道,他们的儿子过得很好。快乐不但是别人给予的,也是自己去争取的,对于别人的帮助,我从来不求什么回报。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的这番心意却糟到你的如此曲解,没关系,我不怪你,因为你还没有明白人生真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你的心理是黑暗的,我已经尽了全力,都无法打开你的天窗,让阳光照进去,不是我没有力量,而是你不愿打开那把锁,阳光就在外面,只要你抬头看看。既然你不愿意,那么好吧,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帮你,我不会再用这些来换你的咒骂,那样太不值得!你请走吧。"他向我来的方向一抬手。我被他的一大番话感动着,几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快速地清理着自己的思绪,我不能就这样被他说服,我不能听他的,我不能半徒而废。于是我抬起头来,冷冷地盯着他:"你说了这么多的废话,不就想洗脱自己的罪名吗?到底是老师啊,编故事还真有一套,总之,以后我的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请你遵守诺言!"然后转身走了。他一定被气得半死了。在背后大声地说了一句"你简直不可理喻!"然后就砰地关了门。我头也不回地回家。
   第二天,我一进店,尤大姐就关心地问我:"你得病了?""没,没有啊,姜远说的吧?"我没好气地说,"无中生有!""我不是听他说的,我是听别人说的,说你去药店买了一些很奇怪的药,你得了什么病,告诉我。""没有,而且,那些药是买给别人的。"我躲开她的目光说。"哦。有什么不舒服可一定要告诉我,别骗我啊。"她说,"你怎么会想到是姜远说的呢?你告诉他什么了?"我转脸说,"不是他还会有谁?只有他昨天看见我买的药了。""一定不是他,他不是那种人,我了解,昨天我是听那个裁缝刘师傅说的。""他又是听谁说的?"她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肯定是他。小人!伪君子!"巧的是,下午,那个刘师傅就来了,尤大姐就问他,他说是听他的邻居说的。就这样,一来二去,说了大半天,还是没有人提起姜远的名字,过了两天,尤大姐仍然在问每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她要证明给我看姜远不是一个乱嚼舌根的人。后来一个老婆婆领她的小孙子来理发的时候,听尤大姐说的话,说:"你是在问听谁说的啊?还不是药店的老板讲的?难道不是真的?""药店老板?您确定?"我惊异地问她,"当然喽,是他亲口说的,但没说什么会传染,什么会死人,但好像很严重。姑娘,你以后可要好好看病,很严重哦。"她无不担忧地盯着我。我说:"生病的人不是我。""那最好,那最好。"她说着。事情大白于天下了,既然已经错怪了他,就这样错下去吧,反正目的是一样的。
   从那以后,他真的再也不来了,就是有时在尤大姐那里碰到,他也马上找个理由离开,路上遇到也都是匆匆而过。院子里的那些小芽渐渐长大了,有的看上去是要爬藤,我就找了几根细竹杆插在旁边,但我还是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傍晚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看那些小嫩芽,突然听到人们在惊呼,然后有人大喊着:"着火了,学校着火了。"我抬起头看见学校方向的天空上升腾起一团团的浓烟,很多人都向着那里冲去,尤大姐也心急火燎地跑了来:"着火了,听说还有几个学生在里面,我怕姗姗也会在,我们去看看吧。""好。"我说着随手锁了门和她一起向着学校跑,只跑了几步气就喘起来,头也开始发昏。就扶着墙站着,"你怎么了?"她回头问我,"没事,你先去,我随后就来。"她点点头就又跑去了,我稍稍休息片刻就也跟着走去。
   远远的,我就看见有很多人围在学校四周,不少人在往火里浇水,其他有几个人在大喊着自家的孩子,尤大姐也发疯般地哭叫着姗姗的名字,难道姗姗真的在里面吗?我几步赶上去站在尤大姐身边,"姗姗在里面吗?"她哭着点点头,"有人看见我的姗姗在教室里面,这可怎么办?我的姗姗啊。""是姜老师!"有人喊,我们抬头望去,姜远正抱着两个孩子从火里冲出来,他的衣角烧着了,他放下孩子,几下将身上的火扑灭就又冲进去,往火里倒进的水丝毫不起作用,火也越来越大,这可怎么办?我环顾四周,一眼看见用来修路的挖土机,转身就跑过去,小时候,爸爸做工程师常在工地上干活,我就非常喜欢开这些东西玩,没想到现在居然有了用武之地。我看到不远的地方放着一个铁皮做的蓄水池,于是就用挖土机去舀了水然后拉到学校上空将水倒下去。只有三间教室的学校两、三趟下来火就熄灭了。四周的人开始欢呼,分别拥抱着从教室救出来的自家的孩子。我下了车来,远远看着他们,一个人悄悄地走开了。
   刚回到家不久,姗姗就在外面拍门,"小姨,你在吗?开门啊。"我去开了门,尤大姐和姗姗就站在外面,"姗姗,你还好吧?有没有烧伤哪里?"我忙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她,"我没关系了。"她被烟熏黑的小脸甜甜地笑着说。"幸亏你及时救了他们几个。"尤大姐说。我抬头对她笑笑,"姗姗,来,小姨给你洗洗脸。"我拉着她的手走到水池边,"谢谢你救了孩子们。"姜远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我们全都看着他,他身上的白衬衣已经被烟熏得黑黑的,还被烧了几个洞,头发也有几缕被火燎得发白,"我们也要谢谢你啊。"尤大姐说。我重新低下头去给姗姗洗脸,"我只是要救姗姗,别的孩子和我没关系。你别误会了。""可是你的确救了大家。"他说。"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子,我不像你那么有爱心,我要救的只是姗姗一个人,要是姗姗今天不在里面,我才懒得管,我要说的说完了,你可以走了吗?"他一言不发地看看我,然后转身走了。"你是怎么回事?干嘛还这样对他?"尤大姐说。我看看她不说话。"小姨,姜老师是好人,他自己的房子也着火了,可是他只顾着救我们,自己的家都没有了。"姗姗说。"是吗?学校怎么会着火的?"我问她们,"我们在教室里做功课,有几个男生玩火柴,不小心点着了窗帘,他们害怕了,想把窗帘拉下来,可是,窗帘却掉在课桌上,然后就着火了。""教室里的东西全是木头的,就越着越大了,你们这些孩子,怎么总惹祸呢?"尤大姐说着用手指戳一下姗姗的头,"火不是我放的,你干嘛骂我啊?""你!""好了,快带她回去看看有没有受伤,人没事就好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她也吓坏了。"我对尤大姐说。于是她这才带着姗姗回家。现在的我突然发觉在做了那些事之后心理有种很轻的、很热烈的东西在跳跃着,那是快乐吗?我已经有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学校就这样在火中化为废墟,孩子们不能再去上课,而姜远也无家可归,只能借宿在学生的家里。他第二天就请镇长帮忙让大家筹款重新盖学校,但镇上的人大多都不富裕,筹了两天,也才筹了不到一千块,连搭教室的架子都不够。更别说什么重盖了。因此,他就穿着别人的厚外套连夜进城去想办法。自己失去的东西却一点也不着急。也许,该是我还他的时候了。我在箱子里翻出了自己的储蓄卡,里面有几万块,应该够了。我拿着卡就去镇上的银行取钱。然后找了镇上的一个工程队,请他们帮忙盖学校,又和工头一起去订水泥、砖、沙之类的材料,一切订妥之后我对他说:"请你务必要用心要盖这所学校,钱不是问题,但是如果你们在中间偷工减料,你们就休想再拿到一分钱,这是付给你们的一半薪水,等学校盖好之后,再付另一半。""你放心,我们一定不会马虎的,我也有亲戚的孩子在那里上学,盖不了学校,谁不着急啊,你真是个大好人,也看不出你有这么多钱来为孩子盖教室,那些孩子的家长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如果有什么事,我怎么找你?"我想了想说:"这些钱都是学校姜远老师的、也是姜老师让我来办的,至于学校构造和面积问题你们可以直接找他,一共是三间教室,另外再加盖两间住房,这点不能变,记住了,一共五间房子,少一间都不行,好了,我会随时找到你的,到时缺什么东西,你再告诉我。不过,你不能向别人讲是我来找你的,如果别人问,你就说是姜远让你们做的。就算他本人问,你也不可以讲,明白吗?如果你要是说出我来找你的事,那么工钱免谈。"他皱着眉毛点了点头,"知道了,幕后英雄,我们明天就开工,现在我去找人来拉材料。""好。再见。"我离开之后又去了木器厂,向他们订做了几十套课桌,几套讲桌和两把椅子一张方桌,还有一些简单的家具,让他们抓紧时间在学校完成的时候交货,他们知道是给小学校做工,就很爽快地答应下来。我用了卡里的一半钱就完成了这些事情。一想到将要有所新学校,心里就很高兴。我忙了这么一天,感觉累极了而且又开始咳嗽起来。饭没有力气吃,倒在床上就睡,胸口又闷得难过。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几辆车拉着材料开进小学校,那些工人们卸下东西后,就热火朝天地开工了。周围的人都好奇而兴奋地围观,当他们从工头那里得知是姜远出钱来盖学校时,全都赞不绝口。
   "尤大姐,早。"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也开始开朗起来,"早,听说姜远用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请人来盖学校了,我早说过他是个不错的人,你就是不信。"她织着毛衣示意我坐下。我笑笑坐在她旁边,"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总是这样。唉。"她叹了一口气继续着她的工作。"他得存多久的钱,才够盖学校啊,他自己倒舍不得去买件像样的衣服来。"下午的时候,尤大姐正给一个老人理发,姜远突然冲进来,气喘吁吁地问:"尤大姐,是谁请人来盖学校的?"尤大姐一怔,说:"当然是你喽,别装了,镇上的人全知道了,是你用自己的钱请人来的,大家都很感激你。""是啊,小伙子,你真是好人。"理发的老人也伸出拇指来。"不是的,我刚刚才筹钱回来,怎么会是我呢?我也没有必要故意装作不知道啊。快告诉到底是谁。"他说。"不是你?那会是谁?"尤大姐看看他纳闷地问。我在一旁洗着毛巾不出声。"我会查出来,这个帮忙的人才是孩子们的恩人。"说完他转身走掉了。"原来还另有其人呐,哈,还真是有意思。又会是谁呢?"尤大姐若有所思地说。
   镇上的人一直都相信是姜远做的,有时下班我会悄悄去小学校看看,他们工作得果然很卖力,两天时间,教室已初见稚形了,孩子们看见自己的新学校都兴高采烈,而姜远依然在查找这个"幕后指使"人。我不时地去问工头所需材料的事(当然都是趁着姜远不在的时候),不够的,我都付钱让他们去买。看着学校一日日地将近完工,我的心情也很是宽慰。但终于有一天,在我从学校回来的路上,姜远迎面与我相遇,我看他一眼就想绕开走。却被他挡住了,"是你做的?"他问。"什么事是我做的?"我冷眼看他,"学校的工程,是不是你出钱请人来做的?"我冷冷一笑说:"哼,你脑袋进水了?我像是有很多钱的样子吗?我要是有闲钱与其去盖学校,还不如离开这个穷地方去大城市过好日子呢,你别借故来和我搭话,像这样亏本的买卖不是只有你才会去干的吗?别把别人都想得像你那么傻。"我瞪他一眼,又要走,"可是,为什么那些木器厂来的人说是你让他们订做的课桌呢?"我一下停住了脚步,糟了,我忘记叮嘱木器厂的人了,"是吗?这么肯定吗?"我转过身问他。"据他们形容出的样子,和你很接近。""那就是不肯定喽?我不介意别人称赞我,但是,我要你明白,我根本没那么多钱花在那些无谓的东西上,我所挣的钱只够我生活,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更不想去帮助任何人,像这样的好事情别来找我,我坦白地告诉你,我这个人不太欣赏那些做好事的人,有钱干嘛不自己用,舒舒服服地生活?偏偏要去拿给别人花费?我有事要回去了,现在可以走了吗?雷锋叔叔?""真的不是你吗?"他一再怀疑地盯着我,我无言地冷目相对,他低低头说了句"那么不耽误你了。"便与我擦肩而过。我望着他的背景,他还真是个善良的人,真好笑。
   回到家里,越想就越要笑,结果在点柴生火的时候不小心被烟呛到,就拼命地咳起来,随着吐出一团团的血,内脏有如火烧般的痛。呼吸都有些困难。我加量吃了药,第二天临晨的时候才渐渐好了一些。
   "你脸色很不好。"我一进门,尤大姐就盯着我的脸问。"没事,昨天没睡好。"我说着拎起炉子上的水倒进暖壶里。"去看医生吧,千万别硬撑。"她在背后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你看这是什么?我昨天买的。"她兴奋地指着桌子对我说。我放下水壶望过去,那是一台很小的电视,姗姗和另外几个小孩子正聚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看着。"不错嘛。"我说。"我也觉得,还不贵。你坐下看吧。"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我有好久没有看过电视了,虽然它是这么的小。此时正在播放一部不知名的电视剧。"学校盖好了吧?"我问她。"嗯,就差粉刷了,再过两天,这些孩子就不用再四处瞎转,又可以回学校上课了。""那就好。"我说。这时,电视里插播广告,我就站起来去给炉子加煤。忽然姗姗掉着电视叫:"妈妈,这个人真像小姨。妈妈快来看呀。"我们全都转身去看,屏幕上是一则寻人启事,右上角竟然就真的是我的照片!还是我前年照的。"……我们很想念你,求你回来看看我们,让爸爸再见你一面,无论发生什么事,爸爸会永远在你身边,回来吧,好不好?……"爸爸!这是爸爸的声音!是的,没错。我手里的煤块掉在地上摔碎了,"小姨,你怎么了?这是你吗?"姗姗听到响声忙回头问我。我冲去"啪"地关掉电视,"不,当然不是,她只是和我长得很像而已,不是我。"尤大姐奇怪地看着我,我忙弯下腰去捡碎的煤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我知道这个人是你,不然你也不会这么紧张。"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盯住了我的眼睛。我躲闪着她的目光,"没事,真的不是我,我……"我说不下去了忍着眼泪,匆匆说声我有事先走了。然后就冲出理发店,一路哭着向自己的小房子跑去。眼泪已经在狂泄了,许久以来压制在心里的痛苦和思念在这一刻全数发泄出来,我最想念的家人,最最爱的爸爸,是我让你忍受着痛苦四处寻找,不是我不愿意见你,而是不能,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一见你,我就会更痛苦,会让我无法面对和你的离别,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多么的想你啊,每一个白天,每个一夜晚,这些日子是多么的难熬,只要一想到和你的分别就让我彻骨的痛苦,但是我没有选择,为了你,为了荭姨,我只能这样,请你原谅,请你原谅吧,对不起。我哭着,步伐蹒跚,不得不扶着墙以支撑我整个濒临崩溃的身躯。"你怎么了?"不知什么时候,姜远突然地就出现在我面前,让我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悲伤,就把我的弱点暴露在他的面前。我哭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又熟悉地剧烈疼痛起来。"别,管,我。"我吃力地扶着墙,开始咳嗽。眼泪却怎么样也止不住了。"发生什么事了,能告诉我吗?"他焦急地望住我,不由地扶住了我的肩膀。"你走开!"我用力去推他,却觉得喉咙里一团火热东西往外冲,然后一口黑色的血就喷出来,"天哪,怎么会这样?!"他像受了很大的惊吓,双手扶着我的肩膀大声问,我疼得说不出话。然后又是一口血吐出来,似乎我的心也要一起吐出来一样撕痛。"我送你去医院!""不!送,送我回,家。"我摇头。"可是你这样?""回,家。""好。"于是他抱起我直向我的房子跑去。
   他将我放在床上,我让他拿抽屉的药出来。然后倒出一把,"怎么吃这么多?"他紧皱着眉头问我,"不然不起作用的。"我一仰头将药喝下去。然后疲惫地躺在枕头上。"这药,果然是你自己用的,你生了什么病?请告诉我,我以我的生命起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坚定地看着我说。"我没事了,你可以走了吧。"我虚弱说。"事到如今,你已经病成这个样子,为什么还不可以信任我?我不会伤害你。""信任?就是因为我病成这个样子,才无法信任别人,谢谢你送我回来,我很累,不想说太多的话。"我闭上眼睛,"请替我关门。""如果你不信任我,这句话,你是不会对我说的。"好吧,你先休息,我去替你找医生来。说着他就要往外走,我回身想拉住他,一扭身,又引起一阵咳嗽。"你怎么样?"他冲回来看着我。"我不需要医生,你别自作聪明了。"我边说边大口地呼吸。"如果,你不让我找大夫,就让我守在这儿,万一你有什么事我可以随时帮你。""不用。""你!你怎么还是这么倔强?我怎样才可以帮到你?我不能允许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在我身边有一个病得这么重的人而坐视不理。"我抬眼去看他,"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笨。这种事,别人逃都来不及,你却非要凑过来。你不被传染吗?""不怕。"他连考虑都不用就回答了我。"如果我怕这怕那,又何必去帮助别人,那样太虚假。你可以完全相信我,也许我没有办法帮你,但是我会尽力照顾你,你没有家人在身边,就当我是人的家人,也许是我过于自作聪明,但是我知道,当一个人痛苦的时候,是需要有人来关心的。别再拒我于千里,就当,也帮我一个忙,成为我的朋友。有什么困难,让我们共同承担,我不是个怕麻烦的人。"他的真诚已经完全征服了我,让我说不出任何可以拒绝他的话了。"所以我说,你是个天下第一的大傻瓜。"我渐渐平静下来,他却对于我的话付之一笑。"唉。"我吁出一口气,手碰到药瓶,但握着它喃喃地说:"这种药,我已经吃了二十几瓶,一次比一次的量多,不这样,我就无法支撑下去。
   如果你见到半年前的我一定会不认识,那时的我是那么健康那么快乐,可是现在呢?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离开了我们,是爸爸和荭姨将我养大的。他们很疼我,我们一直都是很幸福地生活着,我曾经对他们说,我要陪着他们去环游世界,吃遍天下美食,游尽名山大川,这一直都是我的梦想。但是这个梦想永远都无法实现了。""为什么?""半年前,我们医院来了一个被病菌感染的病人,在处理这个病人的时候不小心被给他做手术的剪刀划破手指,于是我也被感染了,其实这种病菌并不严重,所以我没有告诉爸爸,经过及时护理,病菌已经除去大半,就在我快要好了的时候,一天晚上一个顽皮的孩子偷偷溜进了药房,打翻了所有的药品后又悄悄地将它们放回去,因此将所有的药剂都放错了位置,有的甚至掺和在了一起。第二天,新来的小护士没有发现,依然在给我注射已经不再是药剂的液体。两天后,我身体里的那些病菌起了反应,突然成倍地增长,就连医院都束手无措,接着它们很快地进入骨髓,影响了造血功能,唯一的办法除了天天要吃这种药以外,每隔一个月就要换一次血,这就要花费一大笔钱,但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证我会顺利地活下去,所以我经过痛苦而又无奈的抉择,决定不可以再浪费爸爸的血汗钱,更不可以让他们看着自己亲爱的女儿在他们面前一点点的死去,于是三个多月以前我告诉他,我认识了一个日本商人,准备要和他结婚,而且一定要去日本,爸爸平时不喜欢日本人,当他听我这么说的时候非常的恼火,说要抓到那个抢走他女儿的人要好好教训他一顿,并且坚决不让我去,我和他大吵一架,甚至说了些伤他心的话,我如果不这样就走不了,后来甚至请我的日本朋友给爸爸打了假电话,大概是说非我不娶,并一定要带我去日本之类的话,就在爸爸大发雷霆之时,我趁他不在家拿了我的行李离开了家。后来我去了一些地方,试着去找一种能救我的方法,但是我找了很多家医院,结论都是一样,我死心了,然后我就来到这儿,这是个偏避的地方,没有人能够找到我,我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死,也不会让他知道。可是,我刚才看到他找我的启事,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在离开他的这些日子里,我有多想他啊,我多想再看他最后一面。他现在是那么颓废,他变老了,他眼睛里的神采没有了,都是因为我才造成的,我真的好对不起他。"我说着哭着,他拿了纸巾替我擦拭着泪水,"那么你为什么对我的关怀拒之千里?你离开家人,但是不应该再远离关怀啊?"他问。"人是有感情的,我怕有人对我太好,我会对他产生感情,那么等我离去的时候,我们大家会更加痛苦,我已经这样了,我不想再让别人为我徒增悲伤。"我侧过头去看他,竟然发现他的眼睛也是红红的,"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对你的关心倍至也很感动,但是我只能以那样的方式来拒绝向我靠近的关爱,我真的害怕分离的痛苦,我已经开始习惯没有别人关怀的生活,习惯深夜一个人守着寂寞,等待死亡一天天向我伸来的手。可是你为什么偏偏要破坏这一切,要来关心我,要来给我温暖,要来给我一个依赖的借口,我就像是大海中飘泊的小船,哪怕是一点点的关怀都会让我动心,那样是多么可怕的事,我最最不愿看着关心我的人一个个因为我而痛苦煎熬,那是比我自己受苦还让人无法承受的事呵。""对不起,我曾经真的以为你是个很,冷血的人,一个不可理喻,倔强任性的人,可是现在我明白,你只是在用自己的痛苦换别人的快乐,我明白你为你父亲所做的一切,我以为我才是天下最可怜的人,现在,和你比,我又有多幸福。老天怎么能这么残忍地对待一个如此善良的人呢?为什么他不给你一个幸福的人生,为什么在你最幸福的时候要抢走你的生命呢?人们都说上天有浩生之德的,不是吗?那么他的博爱在哪里?"他的话仿佛感觉痛的是他自己。而他的眼睛也因此变得湿润起来。"这不能怪别人,也许我上辈子真的做了许多错事,上天要在今生给我惩罚吧。""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我摇摇头。"现在这种情况还会更加恶劣,病菌在杀死我的血小板,在阻塞我的血管,在防碍我的血液流动,所以有时不当心被碰伤,血就会流个不停,很快,它们会开始侵害我的神经,也许我会慢慢的失去视觉、听觉、嗅觉,我会变成一个听不到、看不见任何东西的人,也会无法再说话,最后,病菌侵入心脏,我的生命就走到尽头。""天啊,这样的结局太残忍,我真不敢想象,一个人突然之间进入了一个没有光明、没有声音的世界里该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这些我光用想的就已经不寒而栗,而你却要面对这一切。""不是突然的,是一点点的,也可以不用面对,只要现在在我的脖子上围一根长绳,或者在我的胸膛刺一把尖刀,未来就会不一样。"我轻轻地笑着说。他张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多少次都想这样做,但是都下不了手,我不能就这样杀死爸爸的女儿,我的病,我改变不了,但我的生命,也是爸爸的生命,在它受天命完结之前,我没有权力剥夺它,对吗?""我真的佩服你的勇气。我为你父亲有你这样的女儿而骄傲,如果说,有一天,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女儿,我宁可用我自己的生命来交换。""所以,我爸爸也会这么做,我那么爱他,又怎么能那么做,所以,我只有逃。逃到天涯海角,不让他看见,不让他有机会来交换。"这样说着,我的眼泪又汹涌而出,"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尤大姐,我求你,我第一次求你,你能答应我吗?"我望住他,"好,我答应你,我不告诉任何人。可是,你也要答应我,剩下的时间让我来陪着你。"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坚定地看着我。他的手是那么的温暖,这又让我想起了爸爸。"从此以后,有我陪你。""你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比生命还大吗?""差不多吧。我会拖跨你的。""那就好,除了生命,我还真是穷的什么都给不起呢。"他,穷得只有铮铮的生命和一腔的热情。"我突然改变主意了。""什么?!"他一惊,似乎我要说出什么让他难过的话来。"我要回去看爸爸。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能连爸爸的最后一面也不见。""好,我陪你。""不,你还有你的事,我不能连累你。而且,而且。""我是有重要的事,那就是用以后的时间来陪你完成你的心愿。你没有连累我,你是我的朋友,帮助我的朋友,是我一生的愿望,你是在帮我,而且,为你做任何事,我都是心甘情愿。""为我?""不可以吗?我想,以后你也没有机会再去相识别的男孩子了,就让我来照顾你吧。看看我,也还是蛮英俊的,虽然黑是黑了一点,也粗了一些,还有点穷,但在这里面有颗火热的心,你嘛,以前我是配不上,现在瘦成这个样子,眼睛没有神,头发也没有光泽,皮肤也不红润,配我应该还够吧,我也不挑了。就是你吧,你总不会嫌弃吧,你没得挑哦。"看着他开玩笑时的眼神,说得那么轻松,听在我的心里却如千斤般的重,"你不后悔吗?""后悔,后悔没有早一天遇到你。嗨,那时,你也不会看见我这个穷小子的。对吧。好了,爱哭猫,明天,我就去帮你订票,陪你回家拜望岳父大人。你别这么感动地看着我,等你好一些可要想法报答我,让我也感受一下家的温暖,怎么样?""你为什么总能说出这么感人的话?你让我用什么来拒绝你?""我聪明嘛,你就是没有办法来拒绝我,也许我有些太唐突,但我还是要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你也就是我的家,可以吗?家,我都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说过这个字了,它对我来说多么遥远,多么模糊,家。"家,我给得起吗?原本他应该有个健康的女孩来给他一个温暖的安稳的家,可是,他却把这个定义下得如此简单,两个人,就是一个家,一个飘摇的家,一个建筑在这样的情况下的家,他这样的要求,我却无法拒绝。"这个家,是太软弱了啊。""怎么会?这个家是世上最最稳固的家,因为这个家里,有你,也有我。"我无话可说了,我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我伏在他的肩头,感觉是那么踏实和可靠,我不想死,不想离开所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老天爷啊,别让我死,让我和他们在一起,但是这个愿望是多么的遥不可及。而他,让我第一次有了希望。"你在我的院子里种了什么东西?它们长得太慢了,我怕我会没有时间等到它们长成形,你告诉我。"我问他。"是牵牛花,我从小就很喜欢牵牛花,我喜欢看着它们不屈不饶的拼博精神,只会向上攀登,永不后退,永不气馁,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像它们一样不要放弃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不管同到什么样的困难,依然活得灿烂。哪怕只有几天。"我低下头去,眼泪又涌出来,"为了这几天,我会活得很快乐。"我说,"这才对。好了,我去给你做些好吃的来,你先睡一下,听话。"他放我在枕头上,等我瞌上眼睛,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去。
   我睡醒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望着我。"好一些没有?"我点点头。"刚才尤大姐来过,我只说你有些感冒,她才放心地走了。她真是个好人。""是啊,她的丈夫离开了她,她就拿我当亲人,现在,我也要走了。""但愿,还会有人去好好照顾她。"我顿时伤感起来。他扶着我坐起来让我靠着墙,走过去端了一碗面,"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我的拿手好饭哦,平时都吃不到的。"我端过来,热气腾腾的热气升上面家颊,眼前又是一片迷雾。"味道不错吧,多吃一些。"望着他的眼睛,我低下头去吃面,不让他看见我落下的泪水。
   下午,姜远去问了他的朋友关于车票的事,回来的时候说车票已经订好了,于是他就帮我大概收拾了一些东西,决定第二天上午就出发。一想到将要见到爸爸,心里就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姜远就来接我,然后帮我拎着东西锁了门出来。在尤大姐的店里,我向她告别:"尤大姐,我要回家一趟,所以,我也许不能再在这里工作了,谢谢一直以来你对我的照顾。""回家?那是好事啊,以后还回不回来?"说真的,我也不知道还没有机会再见到她,"我只是回去看看,会回来的。""那干嘛说得像生离死别?没关系,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你放心去,路上要当心,有他照顾你,我就放心了,我说他是好人,以前还那么对人家,现在知道他的好处了吧?"她拍拍姜远的肩膀。"代我问你家里人好,回去以后,要吃胖一些,下次再见到你,希望你变成一个大胖子。"她的话又引出我的眼泪来,我扑在她身上,"哎呀,你这是怎么的了?别哭别哭啊,你一哭,我也要流眼泪了。"她看着我,用手绢给我擦泪,而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你多保重,我走了,再见。"我依依不舍地出了店,她跟出来送我,一面再三地叮嘱姜远,要他好好照顾我。
   刚走不远,背后突然有人叫我:"姑娘,请等等。"我们望过去,那个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站在我面前说:"姑娘,我找了你好久,上次你让我们送去的课桌,我们都照办了,但是最后算下来钱多出一部分,我要还给你。"我这才想起他就是那家木器厂的人,"课桌?什么课桌?"姜远疑惑地问他。"还不就是上次送去小学校的那批课桌?"那个人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币来,"这些钱麻烦你拿给小学校的校长去,让他给学生买课本用吧。"我说。"可,可是。"他还要说什么,我已经拉着姜远走开了,"原来,真是你做的?干嘛不说呢?"他问,"我想学习你这个雷锋叔叔,行不行啊?其实我又怎么不知道帮助人是世上最快乐的事?看着那些孩子有地方上课,我也是快乐的。你不去教他们,谁来给他们上课?""我已经和校长说好,他找到代理的人了。唉,原来,我们还真是一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又丑又笨的傻瓜啊。"他一句话逗得我们一齐笑起来。
   火车是下午一点的,我们到了城里,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忙着赶火车了。从这儿到家要三天的时间,一路上,他都左右不离我身,生怕我会有什么事,因为他说我的脸色很差,而且吃得也很少。我安慰他说我很好。可是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来,他并不信我的话。并且我自己也感觉到不舒服。
   苦挨了三天后,我们终于到了。回到这个熟悉的,亲切的地方,让我心里充满了惆怅。我就站在车站外晴朗的天空下,任同泪水随风飞落。
   出了车站以后,我们在一间公话亭打电话。"你来帮我问,我怕我会激动的说不出话来。"他点点头。于是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可是电话响了好久都没有人接听。我失望地看着他放下话筒,"再打去公司问问看。"我又拔好了爸爸公司的电话,然后把话筒给他。他接过去以后,又突然挂了电话,问我:"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爸爸的名字呢,叫我找谁啊?""你就找柯承宇好了。"我说。"哦,那我再拔。柯,承,宇,嗯,等等,你说柯,柯承宇?"他突然盯着我的眼睛,"对啊。怎么了?"我看向他,他又一次挂了电话,"你不会就是说那个拥有近五十亿财产的柯承宇吧?""就是他啊。"我说得平静,而他却听得震惊。"天啊,你竟然就是他的女儿?是了,你告诉过我你的名字,我怎么会想不到?你竟然是大富翁的女儿。""你没有问过我,这不算骗,你后悔了吗?你生气了吗?"我拉拉他的袖子。"不,没有,我不生气,就是有些意外,还有,请你忘了我说的什么配不配我的傻话,我是无心的。"他突然冒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傻话?你是什么意思?就是因为你现在才知道我的父亲是个富翁?就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个千金小姐?你后悔了吗?你现在才后悔吗?好,好啊,还来得及,不过我告诉你,那些钱是我爸爸的,不是我的,我还是我,还是那个住在小破房子里的我。""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照顾你,不是为了你的钱。现在送你回来,知道你的身世,就更不是为了你的钱,你们是有钱人,我只是个穷小子,我没有别的想法。""我说什么了?我嫌你什么了吗?你当我是什么?你莫名其妙!"我气得咬牙切齿,转身就跑,他怔一怔,也抬步追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转不过弯,你千万别误会。对不起,我收回我说的话。"他在背后一把捉住我,"你后悔了就走吧,反正我一直都在赶你走,你是送我回来的,不是陪我的,你走你的,什么家,什么亲人,你不要了,我也不……"我挣扎着大喊,突然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他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焦虑地望着我,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见我醒来,忙来伏在我的枕边。"怎么样了?好一些没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摇摇头,"我只想见爸爸,我不怪你,是病菌在作怪,它让我精神不稳,我知道你初听这个消息是有些突然,我该早就告诉你的。是我不好。""不不,是我不该说那些混仗话。"他轻抚着我的头发。"以后,我们谁也别再生气了,好吗?"他用力地点点头。"我们这是在哪儿?""在家小旅店里。饿吗?想吃什么?"我侧侧头,这才发现,窗外竟然已经是一片夜色了。"我们明天回家。""好。"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搭了出租车往家的方向开去。在离家不远我们就下了车,因为我很想再走走以前经常走过的那条林荫小路,那是我曾经一直都喜欢的地方,太阳会把它的光芒从密密的叶子之间洒下来,地上斑斑点点的,轻风吹过夹杂着清淡的花香,非常的舒服,我有时下了班就会在林荫路下玩,享受它自然的气息。"你爸爸有那么多钱,你不必去工作,也不会有这样的麻烦了。"他抬头看着那些叶子说。"我其实很不想仰仗他的能力来生活,我可以养活自己,而且我非常不喜欢别人叫我什么千金小姐,更不喜欢当别人认出我那种惊讶的表情说'看,那不是柯寒吗?柯承宇的女儿!'我只希望平平凡凡的生活,谁也不认识我,只想凭自己的能力来养活自己。所以,在我长大之后,就一个人跑去法国读书,我是用自己平时存起来的钱做路费,而在那边我都是和那里的学生一样自己打工赚钱来养活自己,过的虽然是很辛苦,但是我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我不再是温室里的花了,我是一个能经得起风雨的树,直到学期最后,有个同学才在一份国内的早期杂志上知道我的身份,当他说起时竟然没有人会相信。后来我回来了,我以为我可以去开拓我自己的世界,我学的是服装设计,就想要开间自己的公司,做出自己的品牌,但那需要资金,爸爸想要给我钱,但我不要就跑去医院打工,就在我一门心思要憧憬着自己的未来的时候,老天却给了我这样的安排,现在想想,当初还不如好好享受一了下当千金小姐,才不管别人怎么称呼我,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累,没有好好地陪爸爸,用了那么多的时间去读书,读到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还不一样会死,我只后悔,在爸爸身边的时间太少了,以前是我太倔强,干嘛老是想证明自己呢?现在想好好的陪陪他,却没有机会了,我真是太傻了,妈妈是爸爸这一生最爱的人,当她离开爸爸的时候,他痛苦得快要死去了,我永远都记得他一个晚上喝了一大堆的酒,捧着妈妈的照片不肯放手,于是我就成了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如果他要是知道我也将要离他而去,他真的会死掉的。我不想看到那样的情景发生,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我抑制住自己的悲伤转头对他说。"你说。"他看着我。"等我死了以后,一定要好好地照顾爸爸,虽然,他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但是在接连失去两个亲人的情况下,他也会变得非常的脆弱,你是好人,你一定有办法不让他消沉,好好劝他,我真害怕他因为我,让他失去生活的勇气,你一定可以做到的,对吗?你答应我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被泪水模糊着,"你怎么这么肯定,失去生活的勇气的人不会是我呢?虽然我一直都在说帮助别人是我最快乐的事,但是我也会孤独,我也会害怕,没有人能习惯黑夜的孤独,尤其是在认识了你以后,我突然觉得自己看到了清晨,接着太阳就会出来,我就有了希望,因为我觉得你就是我这一生要找的人,虽然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但是我心里很清楚,就像是一叶孤舟在茫茫的大海上飘泊的时候遇到了另一只小船,我们就是伴儿,不管前途多么茫无尽头,起码我们是一起的,但是,当你说你就要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我就很痛苦,不是因为我将继续我的孤单,而是一个和我一样孤单的你就要沉落海底,我们还没有找到岸,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沉下去?我好想拉着你,我们一起前进,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被海水吞没,你能懂我的心情吗?你是我生活的希望,如果你不在了,你让我怎么办?我也会和你一起沉下去,你不能陪我一起走,那我就陪着你沉入海底,那样,我们都不会孤单了。"他的话让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只能这样看着他,原来他的心也是这样的苦,这样的阴暗,为什么要让他遇到我?为什么老天给了他希望,却又要夺走?这太残忍了"姜远,你别这样说,我只是你生命的过客,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千万别为了我而放弃,继续去帮助别人,去关心那些需要关心的人,然后,再找一个健康的女孩子,组建一个安稳的家,别因为我而丢掉一切,答应我。我在天上会看到,你幸福了,我才幸福,所以,你就算是为了我好好的活,而且请答应我,以后,只让我看着你的笑,让我们一起笑,是你让我不再悲观,陪我走剩下的路,然后,就让我在你的记忆里消失。唉,我再就说过,一旦心软下来就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和不幸,如果当初,我再坚持一下,拒绝了你的一片热心,也许……""也许,我就不知道什么才是家的感觉了。"他打断了我。紧握着我的手,和我正视着,"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活,但我不能答应你让你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你在我的心里,就算我的人化为灰,我的心里都还有一个地方是属于你的。我从来不觉得你带给我什么痛苦和不幸,反而让我觉得更快乐,我们先不要去想将来的事,就看眼前的,珍惜眼前的一切,你看这天空多么晴朗,风多么温和,阳光多么明媚,这么美丽的景色下有你有我,问世上,还能有谁像我们这般幸福?"他仰着头看着天空,清蓝的天空里飘浮着丝白云,几只云雀尖叫着扬翅而过,早晨的阳光正温暖地笼罩着整个大地,"我们如果能一直这么看着朝霞就好了。"我轻叹着。"我们会。"我们相视着微微一笑,彼此眼中都是一片朦胧。
   家里依然没有人,他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我的心突然一空,惊慌地害怕此生将再也看不到他们,"别担心,他们很快会回来,也许已经在路上了。"姜远劝我,于是,我们走到路边的小花坛去坐着。我走得有些累了,便靠在他的肩膀上,望着分别好久的家。白色石栏的围墙,白色的二屋小楼,那伸出来的天蓝色小阳台上依然放着一盆茉莉,那是荭姨的房间,水蓝的窗帘放下来,不知有多久都不曾拉开过,他们在我走后,又有多少个不眠之夜。"荭姨是谁?"姜远竟然看出我在想着谁。"她是爸爸的管家,以前妈妈在的时候,是妈妈的护士,因为妈妈经常生病,后来,妈妈走了,而我又小,她就留了下来,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这么多年,就像是我亲生妈妈一样地照顾我,也许从那时候起,她已经爱上了爸爸,只是爸爸心里一直只有妈妈,所以到现在荭姨也只是荭姨,没有成为爸爸的妻子。我多希望在我走了以后,他们能结婚,这样,爸爸就不会太难过。""你真是傻孩子。"他抚着我的头发,"父女之情又怎么能和夫妻之情一样?你是你妈妈留下来唯一让他幸福的人,你走了,和你妈妈所有的一切就都没有了,他在这个世上就只剩下他自己,就象我也只剩下我自己一样,会更孤单了。对不起,我不该又惹你哭泣,你放心,有我在,你的心愿一定会达成的,我们都会很幸福。很幸福。"我紧紧地依着他,将眼泪藏在心里面,不给他看到。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姜远不见了!四下都没有他的人影,他去哪儿了?也许是去买东西,我继续坐着等待他,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听到脚步声,站起来就循声跑去,当我上了马路的时候,立刻驻足呆住了,来的,不是姜远,是爸爸!是满头银丝的爸爸,他也看到了我,嘴唇颤抖着,泪水从眼中涌出,他虚弱地向我伸出手来,"我,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回来了,是你,吗?是梦吧,是梦,我总是做这个梦,我的女儿不会回来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他摇头,"爸爸,不是梦,是我,爸爸,我回来了。"我向他奔去,眼泪却早已迷住了双眼,我扑入他的怀中失声痛哭,他也一下紧紧地抱着我,我感到他在发抖,泪水落在我的脸上,"我的女儿回来了,这不是梦,不是梦。"他也哭出了声,"你怎么能和你妈妈一样傻,以为躲开我就可以不让我受苦,在我身边,爸爸可以照顾你,爸爸可以什么都不要,你才是爸爸的世界,你走了,爸爸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妈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老天已经对我们一家不公平了,你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怎么能离开我?你们真傻。""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我哭得喘起来,然后就是窒息般地咳嗽,咳出斑斑的血迹来。然后血从鼻子往外流,眼前就开始发黑,我听到爸爸惊慌失措地喊我,但声音却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房里一切如旧。床边坐着苍白的荭姨,她怎么瘦成这个样子,美丽的大眼睛充满血丝,呆呆地看着我,看见她,我的心里很高兴,"荭姨,是你吗?你还好吗?我好想你。"她忍不住的泪被我一句话又引出来,"没有你,我们怎么能好?你把我们的快乐都带走了,我们没有办法吃,没有办法睡,你爸爸也没有办法去工作,只知道四处打听你的消息,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关心的人,一个失踪了,一个不吃不喝地发疯,我快活不下去,如果你再不回来,恐怕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寒寒,你真恨心啊,你怎么能舍下我们?"她哽咽着,"还好,我天天的祈求有了回应,你终于回来了,可是,刚才我看到你的时候,都快认不出你了。我还在想,这个骨瘦伶仃的孩子不会是我们的寒寒,半年前,我们的寒寒还是健康漂亮的,只有半年的时间,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你让我们的心怎么受得了啊。如果你在我们身边,我会照顾你,不会让你变得让人看了就心痛的地步。"她哭得说不出话。冰冷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面颊。"我可以的孩子,如果你妈妈看了,她一定会恨我没有照顾好你,她不知又会有多难受。"她也提起我的妈妈,"我妈妈?她在哪儿?爸爸说她走了,去了国外,我还能见到她吗?""傻孩子,那是你爸爸在骗你,不想让你难过,现在,是该告诉你了,她也和你一样,生了重病,隐瞒着你的爸爸,一个人走了,当年你爸爸也像这样发了疯一样地四处寻找,但终究没有找到她,三年后,才在一个很远的城市的小医院有了她的消息,那时她已经去世五个月了。""妈妈!去世?"我大睁着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生了什么病?""和你一样。""不,不可能,我是被病菌传染的。""你被传染的病菌根本无足轻重,你有你妈妈的遗传,要不是因为那些病菌的传染,医院还发现不了。他们都在瞒着你,也是我们的意思,谁知道,你却趁我们不注意,一个人逃掉。那一刻我们有多么恐慌,就算医生没有办法,起码你也是和我们在一起,不会像你妈妈那样,孤孤单单地离世,你妈妈走的时候,我们不在她身边,你爸爸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这是他一辈子的愦憾,而你要是也步她的后尘,你让你爸爸用什么来生活?"这时,爸爸推门进来,看着他,再回想着荭姨的话,心里去一阵绞痛,他快步走到床边来,仔细地端详着我,"你知道,如果你不回来,我打算怎么办吗?"我看着他不说话。他叹口气,"我会用我的下半辈子去找你,当初,我没有能够留住你的妈妈,现在又见不到你,我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哪怕找遍整个世界,直到我没有力气的那一天,我怎么能把女儿丢在外面,我要把她找回来,我的女儿还没有陪我去旅行过,你还记得你说过要陪我走遍三山五岳,游遍五湖四海,吃遍天下美味吗?我知道你没忘。你还说要为我设计一套衣服的吗?我还没有穿到,你怎么可以不负责任地说走就走?光这些愿望,你就要用好长好长的时间来完成,爸爸已经老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兑现?你从来都是讲信用的,你怎么可以骗爸爸?现在你回来了,是不是可以付之行动了?以前是爸爸没时间,现在爸爸请了假,我们明天就出发好不好?"荭姨听不下去,捂着嘴跑出门外去。"爸爸,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妈妈也是这样,你不要生我们的气,其实,我们不是存心让你难过,只是没有勇气让你看着我们在你面前一天天的死掉。我觉得那很残忍。可是,谁知道,却反而更加重了对你的伤害,这不是我的本意。""爸爸怎么会不知道,我们不要再说这些,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团聚了,就要好好的过日子,谁也不许做生活的逃兵。"我点头,不敢说我将要离开的话,就当是骗骗自己,似乎我只是得了一场重感冒,明天醒来,我又可以像以前一样健康。
   "寒寒,你一定饿了。你想吃什么?"荭姨走进来问我,"对啊,有很久没有吃到荭姨做的饭了吧?"爸爸说。其实现在的我什么都吃不下去了,但是我只能表现得积极一些,多少给他们一些安慰。"我好想念五色粥。"我说。"好,荭姨这就去做。""你先休息一下,有事就叫我,我就在外面。"爸爸说着便和荭姨一起走了出去。姜远这才进来。坐在我床边。"你还好吗?你刚才的样子真吓人。"他说。"我现在好多了。"我对他一笑,"是你去找爸爸回来的?"他点点头,"我去他的公司,告诉他的助手我知道你在哪儿,他立刻就联络到你爸爸,他让我在他公司等他,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我在电视上见到的那个英姿飒爽、神采奕奕的大财团老总,他那么颓废,步伐蹒跚,他见了我就揪着我的胳膊问我你在哪儿,然后一秒钟都不肯耽误地往回赶。一路上他不断地问我是怎么认识你的,当初见到你时的一切情况,甚至还怪我不该将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他还说……""说什么?""他还说,如果你发生了什么意外,一定不会放过我。我当时只是一心想要你们父女团圆,也怪我太笨,考虑得太不妥当,想想万一你不舒服,或是别的事,别说你父亲不肯放过我,就连我自己都不会放过我自己。"他越说越懊恼,"我现在不是没事了吗?我爸爸就是那样急性子的人,为了我他受尽了苦,一时着急,你千万别怪他。""我当然知道。我不会怪他。我明白一个做父亲的在女儿失而复得后的复杂心情。真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带给他的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其他消息,他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对不起,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当他发现我的眼睛湿润的时候,忙收回话题。"在这边。"随着说话声音,爸爸走进来,他身后跟着我曾经工作的医院的院长。他一眼看见我,盯了我好半天,才惊讶地说:"小柯,你真的很让我惊讶!""常院长,你好,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唉。"他叹口气,摇了摇头。开始给我检查。他是深知我的病情的,他没有给我验血,只要看我的肤色就什么都知道了。检查之后,又是深深地叹息。"常大夫。"爸爸焦急地看着他。"我们还要瞒着她吗?"他坦率地看向爸爸。"别瞒我,我已经知道了。"我说。"看来病菌繁殖的很快,病情恶化程度也比我预期的进度快一些,我必须开一些新药。至于它起的作用大小,还要观查。唉,我第一次在我的病人面前觉得自己很失败。柯总,请原谅我的无能为力,我不曾放弃她,但是我的尽力了。我目前所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来延长她的生命,她的状况和当年柯太太的病情是一样的,甚至比她还要严重。柯总,您是久经杀场的老将,我只能请你第二次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能够坦然一些,我不是在说推卸责任的话,我也从来都当她是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我只恨自己医术太浅,救不了她。"爸爸听完他的话,闭闭眼睛,却也忍不住一拳打在墙上。"柯总,您别这样。""承宇!""爸!"大家一齐惊呼。"大家都不有意看着她这样,我也不愿意放过哪怕万分一的希望,但……"常院长尽量地解释着。"我没有怪你,我只是不懂,为了什么上天要这样的对我,如果是我做错了什么,来惩罚我好了,为什么要来伤害我的亲人,先是我的太太,然后是我的女儿。"眼泪从他的眼眶跌落。荭姨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承宇,别这样。"爸爸摇摇头,"对不起,对不起,常大夫,我就拜托你了。不管结果怎样,你都尽力就是。""我明白。"说完,常院长又是看向我,"小柯,你向来都是最坚强的孩子,这点苦难不倒你,想办法让自己快乐一些,我知道这说来容易,行却难,但是你一定会做到,为了自己,也为了所有爱你的人,能做到吗?"他和蔼地说。"放心吧,有我的亲人在身边,我还有什么不快乐的?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荭姨转过头去,姜远的眼中也升起一层水雾。"柯总,我先行一步,告辞。""我送您。"荭姨说着,便和常院长出去了。
   "饭好了,寒寒,我端进来给你吃。"荭姨再次进来的时候说。"我还是出去和大家一起吧,我已经有一个世纪都没有和家人围桌吃饭了呢。""还行吗?"她无不担心地看着我。"没问题。姜远,扶扶我。"餐桌上,荭姨摆了好多菜,全都是我以前最喜欢吃的。"好香的菜啊。荭姨,要是厨师比赛,你准比那些准厨师都厉害。""那你就多吃点,吃胖些。""对了,我都忘了,我还没有介绍你们。姜远,我的爸爸和荭姨你都知道了。爸爸,荭姨,他叫姜远,是他在一直照顾我。""谢谢你照顾我的女儿。""我也要谢谢您,有一个这样的女儿,要不是她,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感觉家的温暖。""我并没有做什么。都是你在照顾我,而我只是一再地拒绝你的好意,还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这也是家的温暖吗?""照顾人也是一种幸福。而且,也很奇怪,见到你,我就有种归属感,这是不是就是别人常说的缘份呢?"也许吧,但这样的缘份来得却是太痛苦。"姜远,"爸爸说,"你是很清楚寒寒的病的,刚才你也听大夫说了,你应该很明白你的将来,你……""对不起,请恕我冒昧地打断您的话,我知道您想要说什么,我不后悔。我没有亲人,她是上天赐给我的亲人,我不管她能陪我多久,我都会认认真真地照顾她,如果她是健康的,也许我还不会走到她身边来,正因为她是这种情况,和我比起来,我不知要比她幸福多少倍,我又怎么能后悔?我很清楚我的将来,但只要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就足够了。"他廖廖数语已经打动爸爸的心。"你才是上天赐给她的。"爸爸说,"既然你已经做了选择,我就尊重你,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随时可以离开,我不会勉强你。"姜远坚定地迎住爸爸的目光,"我会离开,等到柯寒走的时候。"爸爸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好,吃饭吧。大家都饿了。"我伸手去拿筷子,但是手指好像都没有什么力气,竟让筷子从指间滑掉,我再去拿筷子还是拿不住,荭姨看着我眼睛又红了,"我来。"姜远去兼了菜放进我的碗里"嗯,荭姨,味道真好啊。"我说。"那就要多吃些啊。"姜远几乎没有吃什么,都在帮我兼这个,兼那个,爸不时地看看他,眼神很宽慰。吃过饭后,常院长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小护士,"她叫重芸,是院里的护士。这是柯总,这是她的女儿,你以后要很细心地照顾她。""知道。"她轻声说着点点头。
   在我的劝说下,爸爸回到公司去处理长时间以来一直不曾过问的事情,家里有荭姨、姜远、常院长还有那个护士照顾着,他才能够放心。并且留下一部手机给我,时时地打电话回来,只要听到我的声音,他才能够安心地去工作。院长开的新药还是有些效果,每隔一段时间的灼痛明显减轻了一些,咳嗽的次数也少了一点。在家人爱心的呵护下,我开始怀疑自己的病似乎要好起来了。
   一天下午,荭姨出去买东西,我让姜远去帮她,院长有事要回医院一趟,所以家里就只有我和重芸两个人。到了吃药的时候,重芸没有按时送来药水,这些天她很辛苦,而且自己也不是不能做什么,就是荭姨他们不许我乱动。我自己下床去倒水。"柯小姐,你要干什么?"当我走到房间门口时,重芸急匆匆地赶来。"我该吃药了,你帮我倒点水吧。""好,你先坐下,我去给你倒。"她扶我坐在沙发上,没过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水过来,我把药放进嘴里,但是水一入口,竟然是冷的,药已经在嘴里发苦了,我没办法只好就这样咽下去。"水是冷的?"我问她。"本来是热的,我再倒给你吧。""算了,不用了。"她接过杯子去放在桌上,我感觉那股冷水慢慢流进胃里,不一会,我就感觉很不舒服。几分钟后我就开始猛烈地咳嗽,胸口火烧一样的痛,"小姐,你怎么样?你怎么了?"重芸跑来急切地问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咳,腥涩的液体堵在喉咙里,仿佛是火烧起来一般,我再一咳,血就从嘴里、鼻子里统统流出来,呼吸立即困难了。我有种就快要死了的感觉。重芸吓得不知所措,只知道用纸巾给我擦,我伏在床边,血很快就流了一小片。我感到窒息的恐慌,害怕万一突然就这样死了,却连他们任何人都见不到,于是我对自己说,我不能死。"柯寒!!""寒寒!!这是怎么了?!"是荭姨和姜远回来了。一进门就大惊呼着向我奔过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院长打电话!快!"姜远冲重芸大叫。荭姨急得脸色发白,院长接了电话不到五分钟就已经赶到了,爸爸竟然是和他一起回来。当他们看见地上的血和我的惨状时,冲到我面前,"常大夫,快!先止血。"我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院长开始进行抢救,不一会儿,难过的感觉就消退了,呼吸也顺畅起来。血慢慢地止住了。他们这才吁出一口气。爸爸蹲在我旁边焦灼地看着我,"感觉好一点没有?"我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没事就好。"他缓缓地站起来,转过身去,"我们出去,让她休息一下。姜远,你留在这儿。"他又弯下身摸摸我的额头,微微笑了笑,才和他们走出去,只留下姜远一个人。"你们统统是怎么回事?!不知道她身边不能离开人吗?我这么放心地把她交给你们,你们就这样给看着她,还好她今天没事,万一她有三长两短,你们拿什么来陪给我?!她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你们还能漫不经心地,我真怀疑你们的心是不是铁做的。"他们一出去,爸爸就大发雷霆,"天底下还有什么重要的事不可以放下的?说!今天说不出理由来,别怪我对他不客气。"他的声音震得房子都要发抖。"我回了趟医院,因为我看她今天的情况有些好转,说明新药在对她起作用,所以我就去再拿一些回来,派别人我不放心。任何事我都必须亲自来做。"院长说。"情况好转?你确定吗?""是的。""那么为什么她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倒解释一下。这就是你所谓的情况好转?""这个,我刚才给她检查过,发现是什么东西引起了肺的刺激,从而导致咳嗽,而引起血管破裂。""是什么东西引起的?我是在问你,不是听你说这些。"顿了一下,院长就走进来,"小柯,在我走了以后,你吃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吗?"我茫然地摇摇头,"没有?"他开始环视四周。突然发现了桌上的那杯水,"你是用冷水吃的药?"我点点头。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然后就拿着杯子出去了。"重芸,你让她用冷水服了药?我没有警告过你,她不能吃刺激性食物吗?你竟然用冷水给她送药?!"听了这话,爸爸一下的暴跳起来,他的声音更大了。"什么!你用冷水给她吃了药?你当我柯承宇的话是什么?你竟然大胆到想要了我女儿的命?""不是的,我,我,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不会了。"重芸大哭起来,我听了很是着急,"姜远,快去劝劝爸爸,他脾气不好,我,我怕他会伤害别人。"我气喘吁吁地说。"好,你别急,好好躺着,我这就去。"他拍拍我的手背,然后推门出去了。"柯伯伯,柯寒她已经没事了,就不要再追究了吧,他们已经知道错了。""我叫你去看着她,你跑出来干什么?我做事不用你教,她是我的女儿,她有多痛我最清楚,可是他们在加剧她的痛苦,你叫我怎么不追究,他们拿我女儿的生命开玩笑,你叫我怎么容忍?""我能体会您的心情,可是你这样发火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反而会让柯寒着急,经过这么一次,他们下回就会加倍的小心。""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回去给我好好看着她吧。"姜远又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并且随手关了门。"你应该了解他的性格。为了你,他什么都不顾。"他说着坐到我身边来。我点点头。门外,爸爸继续斥责着,但声音却没有那么火暴了。"常院长,我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请求你,我已经不奢望你能医好她,起码别再让她这么的痛苦,看着她的样子,我的心就像有把刀在绞,我只有她。""柯总,我一直都在尽力,这次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保证不会再出现这样的问题了。重芸,你马上就走,以后也不用来医院上班了。你被开除了。"重芸哇地一声哭着跑出去了。"我忘了问,你今天又干什么去了?护士不是家里人,她不会认真地看护她,只是在尽义务,你呢?你以为寒寒还能陪我们多久?过一天就少一天,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你怎么忍心跑出去逛街?把她交给一个外人?你还真是放心,等她离开我们以后,你再去逛街都不可以吗?如果她的母亲还在,一定出这样的状况。"天啊,他在伤害荭姨了。果然,荭姨嘤嘤地哭起来,"是啊,我永远都不能和她相比,十几年了,我无怨无悔地待在这个家里,照顾着你们父女,在我的心里没有别的,一心只希望你们健康快乐,我当这是自己的家,当寒寒是自己的孩子,我从来没有一天不曾想过要让她过得幸福,她的妈妈过早地离开她,让她失去了母爱,我就要担负起这个责任来,像她妈妈一样关心她,爱护她,看着她受到一丁点的委屈我就六神无主,她离开家去英国那么些年,我无时不刻不在想着她,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她每寄回来一封信或是照片,我都如获至宝,后来她回来了,我高兴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我以为从此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生活。看着她那么快乐,那么健康,我多么高兴,我没有愧对她的母亲,我将她的女儿照顾的得好。谁知道寒寒竟然也有着她的遗传,从那时开始,看着她日渐消瘦,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的痛,寒寒还是这么年轻,如果可以,我宁愿拿我自己的去和她换。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如她的亲生妈妈,我不够细心,就是用我一辈子的时光交给你们也是不够的,我什么也不是,我现在才知道我在你心里面只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是我没有照顾好她,是我对不起她的妈妈,对不起她,更对不起你。"她哭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就哭着跑上楼去了。而在床上听着的我早已泪流满面。爸爸在外面重重地叹息。不定期了好长时间,外面没有一丝声音,姜远也不敢随便出去看。之后,爸爸就推门走了进来,坐在我枕边,姜远退了出去。我紧紧依着他。慢慢地吃力地说:"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让所有的人都这么伤心。""是爸爸不好,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眼睁睁地看着你这么痛苦,却什么都帮不了你。你应该恨爸爸才对。是爸爸没有用。""不,不是的。是上天不好,他不该让我做你的女儿,他应该找一个健康的女儿做你的孩子,一辈子陪着你,不离开你,不让你担心。我不是个合格的女儿,除了让你伤心和牵挂以外,什么都不能给你,我和妈妈带给你太多的伤害,等将来,我见了妈妈,我们去找上帝商量,下辈子让我们健康地回到你身边,重新做一家人,做健健康康的一家人,永远都不分离。"有热热的泪打在我的手上。抬起头来,看到他眼眶中满溢的泪水。"爸。""寒寒,"他哽咽着说,"别离开爸爸,爸爸求你,爸爸在这个世上只有你,你走了,爸爸怎么办?""我不离开,我要这样陪着你,爸爸,我们去求求上帝,去求求他,让他怜悯我们,他或许会同意的。我们再去求求菩萨,去求每一个天上的神仙,总有一个会帮我们,爸爸。"我在他的怀中痛哭。
   过了好一会儿,我拭掉泪水。"爸爸,我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别说一件,就是一万件我都答应。""请和荭姨在一起。她为了我们不顾一切,她默默无闻,无怨无悔地照顾我们,如果没有她,我们不会像现在这样,在我心里我已经当她是我的妈妈了,爸爸,荭姨会是个好妻子,等将来我不在了,还有她照顾你我会很放心,荭姨很爱你,如果你不给她一个家,她该怎么办?爸爸,这是我的最大的愿望。"他看看我,望向窗外夕阳下怒放的秋花,久久不曾说话……
   吃晚饭的时候,荭姨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姜远扶着我坐在桌边。我看看爸,他只是不断给我兼菜,劝我多吃些,其余的什么都不说。我让姜远去叫荭姨吃饭,他不一会儿就下来,说荭姨不肯开门。我要去的时候,爸爸却劝阻了我,"先吃饭,等会儿,我去看看她。"
   晚饭后,姜远陪着我坐在客厅里,院长不让我看电视,所以,只好拿了杂志看,但是眼睛看久了也不舒服,姜远便给我念起来,他毕竟是老师,念起小说来声音也是那么动听。爸跟院长在书房里不知在商量什么,却一直不见荭姨。
   姜远不肯去睡爸爸为他安排的房间,执意要睡在我门外的走廊上。于是,爸爸为他支了张床。第二天,我一醒来,他就已经打了洗脸水来让我洗脸,然后又替我梳头,而我一直担心着荭姨,爸爸性格倔强,说是会去看荭姨,但不一定会付诸行动。荭姨那么的伤心,又有谁去安慰她。如果今天再见不到她,我一定要上楼去求她原谅爸爸。但是,一出门,竟然发现荭姨正在摆早点。"荭姨。"她抬头看见我,忙走过来,"今天怎么样?还是在房里吃吧。""我很好,我喜欢和家人一起吃饭。"姜远扶着我坐好。"荭姨,昨天爸爸有没有向你道歉?她脾气不好,总是惹你生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只是有些难过。"荭姨笑了笑,"我当然知道他的臭脾气,不然这么些年还不被他气死?我知道他是着急,唉,哭一场就没事了。来吃东西吧。"家里又恢复了和平的气氛。"今天的早点是姜远做的,他人很聪明呢,要不要尝尝看?""是真的吗?那我可要尝尝看有没有荭姨做的好吃。"我说。"好啊。""这个,你尝尝。"他从一个小蝶中拿出一块红色的点心放在我手里。荭姨也走过来坐下,我将点心放进嘴里。"怎么样?好不好吃?"他问我。"怎么没有味道啊?"我说。"怎么会?"他怀疑地看着我,也放一小块在嘴里,刚一咬就吐出来,"好苦。"苦?为什么我没有尝出来?我再尝,还是没有任何的味道。"荭姨,一定是我放错什么东西了。真难吃,看来我还是太笨。""寒寒,你还没有吃出来?""为什么我怎么吃都没有任何的味道?"我皱着眉头说。这时,院士正下楼,听到我的话,连忙跑过来,"没有味道?"他的一句话反倒提醒了我,难道,难道是我失去味觉了?不会这么快的。他拿了几粒盐和糖分别让我尝,他们在我的嘴里只是无味的粉沫。"常院长,怎么了?寒寒她怎么会吃不出味道来了?"爸爸这时也已经来到身边。"看来,病情又恶化了,病菌已经伤害了味觉神经。药量要加大了。"他的一句话将的心更深一步地推进深谷里,同时,无也看到其他人脸上的忧伤。接下来的日子,我都吃着无味的饭菜,虽然加大的药量,一个星期后,我失去了嗅觉,一早起来我发现房间里的来苏水味没有了,洗完脸发现面霜也没有一点香味,我对着香水瓶绝望地证实了这一点,我的期限正在接近。离别的恐惧也一日日地加剧。
   又一个星期后的一天早晨,我觉得应该是到起床的时间了,但张开眼睛却发现天还是黑的。正要继续睡,却听到有人在走动。我惊恐地大叫:"谁?是谁在那里。"随着一声,"是我,你醒了?"听到姜远的声音,我才放心。"这么早你起来干嘛?""早?平时不都是这个时候起床吗?""可是,今天天还是黑的啊。""黑?"短暂的停顿,然后我就感到有人走到我的面前来,还有轻微的风声。"姜远,是你吗?你干嘛不开灯?几点了?你在干嘛?""柯寒,你别动,你等我。千万别动。"他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着,说完就听他咚咚地跑了出去。"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不开灯?"我自言自语着伸手去摸开关。却一下碰倒了床头的表,自动报时被启动了:"现在时间,上午八点整。"上午八点?天色应该已经很亮了,为什么我的眼前却一片黑暗?天啊。难道,我的眼睛也……我不敢想下去,一定是表坏了,一定是这样。之后,所有的人都跑近我的床边来,我听到有好多的脚步声。接着爸握住了我的手,"寒寒,你看到我吗?"他颤抖着声音问。"我看不到,我什么也看不到,爸爸,我害怕,我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爸爸!"我惊慌地抓住他的手。"常大夫!""让我看看。"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好一会儿才听他说:"她是看不见了。"他宣布了这个事实之后,我的眼泪禁不住流出来。"别怕,寒寒,爸爸在这儿,我们一家人都在这儿陪着你,别怕。"我听到一片抽泣之声,我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放手。"爸爸,别让我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你知道我怕黑,你陪着我。你们都别走开。""爸爸不走,一直这样陪着你。爸爸再也不离开你。"他们全都来围着我,或是握着我的手,或是搂住我的肩,让我感觉到他们在我的身边。但是我的恐惧却没有消退一点点。因为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就要离开他们了,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我的心就会撕裂般的疼痛。
   我看不到黑夜白天,醒来有人给我洗脸,喂饭,中午有人陪我晒太阳,给我读书,晚上有人给我放音乐。黑暗让我变得暴燥起来,身边随时都要有人在,我一会儿觉得自己没用,一会儿又害怕黑暗的孤单,姜远始终都陪着我,我心情好的时候,他给我什么,我都能感觉到,我能觉到太阳的温暖,能感到花儿的芳香,能感受到天空的明媚,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赶他,骂他让我离我远点,我的自卑心严重地包围着我。他却任凭我摔东西,大哭大叫,打他,咬他,却平静地来安慰我,我却没有觉查到他的疲惫和痛苦。直到有一天半夜醒来,我正要大叫口渴,却听到他在哭。他在我面前从来不这样哭,他的哭声让我惊慌,我轻声唤他的名字:"姜远,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告诉我。"好半天没有动静。然后就听到他轻轻地开门声。"你渴吗?还是想吃什么,我去拿。""你过来好吗?"我向他说话的方向伸出手去。他握着我的手走来坐在我身边。"你刚才怎么了?你哪里不舒服?""没有啊。我很好。""别骗我。""我,只是,害怕。""害怕?害怕什么?"他一下抱紧我,"我害怕失去你,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恶梦,梦到你走了,这是我最大的恐惧,我刚才又梦到你不见了,什么地方都找不到你,然后一转身就看见你掉进深渊里,我救不了你,心里就很痛。柯寒,我不要求别的,只要你别离开我,就让我这样一相抱着你,哪怕每天都这样照顾你,只要你别离开我。"他哭泣着说,我这才彻悟到以前对他那样的发脾气,对他骂出的话,"姜远,对不起,我才是天底下第一号大傻瓜,我为什么要骂你,要冲你发火,对你摔东西,姜远,你应该恨我,你应该不理睬我,我是一个多么不知感恩的人,姜远。"我们谁也说不出话来,就这样相拥而泣,将彼此的心打湿。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对任何人发脾气。但是这样的日子没有坚持多久。因为在一天下午我午睡醒来时,四周一片寂静,我想叫姜远,但是无论我多么拼命地想叫出声,但都无济于事,我分不清是我无法出声,还是出声了却听不到,我的脑袋一片空白,我的眼睛、耳朵和嘴巴都失去了他们的功能,我在一刹那,与世隔绝了。
   是姜远,我感觉到是他,还有常院长,我只能凭感觉来确认每一个人,我只能用手指在姜远的手心写字,让他们别难过,反而我的心趋于平静,也许人到临死之时,才能有这样的心境吧。于是以后,他们就一直在我身边,要说的话就在我的手心写下来,我依然可以和他们沟通,我不寂寞。我知道那一天很快会来,我是那么的舍不得,我一遍遍在祈求上天,来生让我可以好好的和他们在一起,我知道我的心事上天会知道。每次他在我的掌心写字的时候,我都用微笑、摇头、点头来让他知道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只能做到这些。
   
   由姜远续写
   
   从那天起,她就一直生活在无声无息的世界里,每天都是静静地躺着,醒来睡去都是一样,我再也不能听她说话,看着她,所有的人都会掉泪。后来她已经虚弱到没有办法再拿笔写东西,甚至连每次我在她手心写了我的话后,她只能轻轻的微笑,常院长说,她已经推动感觉,连最后这一点沟通都不能有了。尽管这样,我一样非常的感激她,她让我知道她还在我身边。她还有生命。尽管她的生命已经变得这么痛苦,她却坚持着这个脆弱的生命。荭姨和柯伯伯,一夜之间老了好多。而我每天都用一颗颤抖的心去看她,我知道她会害怕,所以我总是握着她的手让她知道我在这里,虽然我不敢肯定她是不是能感觉到。但是她每天的笑容都挂在脸上,现在,她留给我们的只有这些,而她自己却燃烧着生命最后的力量来鼓励我们好好活下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承受看着她渐渐的离我而去。我和她的相识没有多少的时间,但是在我心里,似乎已经和她认识了好多年。她的皮肤一天天的枯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落,指甲也一片片地剥落,我不时地用水敷她干裂的嘴唇。每一天,她都发生着变化。面对着她这样的改变,荭姨和柯伯伯心疼之极。
   我对她许愿,来生依然让我们相伴。我整日整夜地陪着她,不敢离开半步,怕她会害怕。荭姨劝我休息,我又怎么舍得离开,我生怕在我睡着的时候她悄悄地走掉。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想陪在她身边,哪怕是一万年。
   该来的结局终会来临,尽管我们都不想去面对。
   在一个深夜,她突然无法呼吸,并且痛苦地抽搐着,拼命地想要吸进一丝的空气,就算是常院长给她加了氧气也还是不起一点作用。我们围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样子,心被划成一块块,又像是有根长鞭在猛烈地抽打着。她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在病变,病菌在侵害着她,折磨着她,发黑的血总会从她的嘴、鼻子、耳朵里涌出来,她的每一次抽搐都揪着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我不知道这样的折磨要坚持多久,我痛苦、我愤怒,我冲出去大声地骂天,一拳拳地砸在碎石地面上,为什么她要受这样的苦?苍天怎么可以这样的惩罚她?夺走了她的生命,夺走了她的一切,就连死,都不能让她平静么?上天的浩生之德呢?上天的悲天悯人呢?上天的慈悲为怀呢?统统都在哪儿啊?柯伯伯受不了,他求常院长给她注射安乐死,别再让她受罪了,院长经过再三思量才同意了。我们揪着自己的心,眼睁睁地看着那管结束她生命的液体一点点注入她枯瘦的身体里,我紧咬着下唇生怕会哭出声来。我在心底狂喊,柯寒,我的爱人,我们来生再见。荭姨痛哭地昏厥,柯伯伯的泪水狂泄,我不想看着她惨白的脸色,但是又移不开自己的目光,大量的血从她的嘴、鼻子、耳朵甚至眼睛里涌出来,然后她猛地咳了一声,就整个软下去,她的生命便在这一刻停止。柯伯伯嘶哑着声音颤抖地喊着柯寒的名字一步步向她走去,轻轻地扶起她的头紧紧搂在怀中拗哭:"寒寒,我的女儿,寒寒--你怎么能离开爸爸,寒寒,和爸爸说话,寒寒,你说过要答应陪着爸爸的,寒寒醒过来,张开眼睛再看看爸爸,寒寒啊。"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感觉有一团东西堵在胸膛里快要爆出来。却移不了脚步。柯伯伯守在柯寒身旁,给她洗好脸,梳好头发,盖好被子,谁也不让动,他就那么呆呆的望着她,似乎她正在梦中,不一会儿就会醒来并叫他一声爸爸。她静静地躺着,紧闭的双眼似乎就要张开,让我看到她朦胧的眸子,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就是在那样痛苦的挣扎之后,在生命滞留的最后瞬间留给我们的却还是浅浅的笑容。她走了,在家人的幸福包围中走了,我唯一感到庆幸的是,在这一段时间中,我让她回到家人的身边,没有让她留下愦憾。
   柯伯伯守了她一夜,这一夜他的头发全部变成了白色,他不断地和她说话,给她讲故事,就连泪水挂上面颊都无知无觉。在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柯寒,别人已经不复存在了。
   当殡仪馆的人来抬柯寒的尸体去火化的时候,柯伯伯发疯般地差点将来人打伤,怀里抱着僵冷的柯寒大喊着不让任何人靠近,他说她是我的女儿,谁也别再想带走她,她只是睡着了,马上会醒过来,他们还要一起去旅行。常院长怕他伤了自己,强行给他打了镇静剂。荭姨和我去送柯寒,期间荭姨昏过去好多次,我扶着她,看着柯寒被送进那只大炉,化成轻烟飞去。至到葬礼的最后结束,柯伯伯都一直住在医院里,他一醒来就叫着要看柯寒。一个星期后,荭姨陪着他住进了疗养院,她说她照顾了他一辈子,不放心别人来看护他。我一直都记着柯寒对我的嘱托,所以在柯伯伯的身体有些好转的时候陪着他们去做了短徒的旅行,也算完成了她的心愿。但是柯伯伯的身体时好时坏,没有再喊闹,却开始发呆,荭姨也一日日地苍老着,柯寒走了,也带走了所有的生机。旅行回来的两个月以后,柯伯伯就去世了,在办完他的葬礼后,荭姨处理了他公司的事,变卖了房子,将所有财产的一部分捐给了疗养院和福利院,她本来要给我一部分的,但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所以她就将剩下的钱建立了一个癌症慈善基金会,所有得了重病没有钱医治的人都可以申请基金。柯伯伯所有的资产,在以后的日子里就是一分不赚,也够荭姨下半生所用。但是她一分都不留,自己一个人去了英国。在几年后我又见了她一面是在一所小教堂里。她穿着黑色的修女服,看见我时,表情却是漠然的。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我带着柯寒的照片去旅行了,我要继续她的生命,和她去所有美丽的地方。三年以后,我回了趟那个认识柯寒的小镇,当尤大姐问起柯寒时,我告诉她她很好,很快乐。在我心里,她永远都是和我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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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人之间,在现实的生活里,是真的只有利 游客 <2006-5-13 16:5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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