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品味什刹海 |
作者：苍岩 作于：2006-5-10 14:58:24 访问：1258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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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保持着老北京风貌的地片儿，现在只有什刹海了。京城许多的遗迹，已经被现代建筑所淹没或切割得零零碎碎，并且只要大小是个湖，便都圈起来做了公园。只有这片水域，依然静静地躺在绿树灰墙的怀抱里，温习着久远的旧事旧梦。
我与妻子常常赶很远很远的路程，到这里消遣自己的闲暇时光。在穿过了水泥森林的困惑，摆脱了车水马龙的喧嚣，我真切地感受到，只有这里才是我寻求的心灵上的一方净土。
什刹海由前海、后海、西海（也称积水潭）三片水面串连而成，又和北海、中南海勾勾连连，宛若散落的几粒珍珠，虽曾蒙上过厚厚的历史封尘，却依然闪耀着华贵的光泽。
我徜徉在湖岸，细细品味古老城市的遗韵和享受一份难得的闲适。头顶，白杨树的枝叶间，不时起落着三两只灰喜鹊，有时候也飞起一大片，还有大群麻雀和一些不知名的鸟雀也在这里觅食嬉戏。与它们一样的是，几年前，有几只绿头野鸭，偶尔发现了这片水域，便落在水面上小憩。誰能想到，这一落，竟然就永远不想从这里飞走了。它们招来了更多的同伴儿，一起在这里繁衍后代，很快就有了大大小小数十只，成群结伴，你呼我应，在广阔的水面上游弋。有无数好心人呵护着它们，还为它们修了一个小岛，在上面搭建了小窝儿，这就有了“野鸭岛”一景。今年湖上又添了海鸥和大雁的身影。正是这些快乐的鸟雀，让一向寂寥的画面徒然生动起来。我想，小鸟的天堂，也必然是人类的乐园。漫步在它们的啼鸣声里，你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这里竟是喧闹的大都市的心脏地带。静静地坐在湖边，让思绪与这鸟雀一起在涟漪微荡的湖面上自由飞翔，心里便没有了一丝杂念，纯净的犹如这平静的湖水。
水是生命之源。北京就流传着“先有什刹海，才有北京城”的说法。元世祖成就帝业之后，决定在金代旧都的地面上再建新都，正是出于对这片水域生命意义的认识，才把新都的城址向东北移动了十几里。著名的水利专家郭守敬，引来西山的河水，又沟通了京杭古运河。于是，数百数千的商船，每天把江南的粮食、货物源源运进京城，在这里的码头卸船。什刹海帆樯蔽日，成为元大都的漕运中心。从此，这一带商贾云集，米市、面市、珠子市、皮毛市、帽子市等热闹非常。在鼓楼东西大街、地安门大街等多条街道，至今仍然能找到昔日繁华的踪迹。
运输和商业的发展，使什刹海也一度成为京城的中心，歌台酒楼遍布湖畔，达官贵人乘轿骑马到这里寻欢作乐。广华寺、镇水观音庵、药王庙、真武庙、关帝庙、海潮庙、大藏龙华寺、净业寺、三官庙等众多庙宇坐落湖边。恭亲王、醇亲王、阿拉善王、庆亲王等王爷，也都在这里修建了豪华的王府。纷至沓来的还有无数的各类各色的名人逸士。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什刹海，以它那清水碧波和诗情画意般的景致，集合了民族的无数精英，沿湖边遗落着太多的名人足迹。后海北岸，宋庆龄的府邸端庄凝重，常勾起人们对一个世纪风云的缅怀。娴静的孙夫人，不知多少次披着晨曦晚霞，或伫立庭院观赏百年海棠或漫步湖边。今天每每走到这里，我总像还能看到她那永远留在水中的倩影。郭沫若、茅盾、萧军、田间、徐悲鸿、吴冠中、梅兰芳……许多文人墨客、名伶艺人，也都在这里度过了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在湖边随便一条幽深的小胡同里，或许某座青砖灰瓦房带门洞儿的小院，就是一处名人旧宅。从旧宅短墙上探出的一枝橙黄的柿子或是几杆饱经沧桑的老枣枝，都会勾起你的无限遐想。今天，走在湖边，我似乎仍听得到他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吟浅唱。什刹海真是有太多的故事，太多的诗意。只有来到这里，我也才明白，当年，老舍先生饱受凌辱之后，为什么要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那么远的路，纵身跳进西海一处叫做太平湖的水面，让自己永远拥抱这一弘清波？此刻，我坐在白杨树下的一张木椅上，轻风从湖面徐徐吹来，侧耳细听，那地道的京腔京韵又幽幽响起，还在娓娓讲述着骆驼祥子和黄包车的故事，讲述着老张的哲学，讲述着茶馆……老舍先生惦记着他热爱的老京城的老人往事呀！一个善良而不屈的灵魂，永远在为人民讴歌。
在秋天的一个午后，我走进茅盾故宅。座落在湖东边的一条叫做后恩圆寺胡同的茅宅，是京城常见的那种极普通的四合院。如果不是墙上的一块牌子，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里就是一代文学宗师、国家领导人的住宅。但是，当我推开油漆斑驳的院门，站在青砖铺地的小院里，心里却徒地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神圣感觉。小院里的花草树木都沐浴在宁静的秋阳里，有着一种无欲无求的祥和。这里的一草一木，因为一位文化巨匠亲手浇灌过，便更多了些许神秘和人文情感。茅盾先生亲手栽种的太平花，依然枝叶繁茂，年年绽放着洁白的花朵，一如其高尚品质。在照片里早已熟悉的那间会客室，布局依旧。就是我眼前的那个茶几，那两只旧椅子，曾经接待过巴金等众多文学大家。
我也曾在湖南岸郭沫若宅前长久地徘徊。我知道，在这扇大门里，郭老有着失去两个儿子的巨大悲伤，也有着被迫讴歌夺去儿子生命的“文革”的万般无奈。对于我来说，大门里面真是有着太多的诱惑，也有着无法忍受的悲怆和残忍。我怕惊扰那颗聪慧的大脑，不忍心推开这扇大门，只好把这里发生过的一切故事，永远留在一种美丽的想象里。
什刹海积累了太厚太厚的文化层，捡一块青瓦，抓一把泥土，都渗透出浓浓的文化气息。和我一样，追寻历史遗迹的不仅有来自四面八方的中国人，还有众多的外国游人。他们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兴致盎然地加入“胡同游”的行列，坐着三轮车，长长的一串儿，犹如长长的雁阵，掠过湖岸，掠过胡同，掠过钟鼓楼……从四合院的雕花门楣、石狮子门墩，还有晨钟暮鼓之中寻觅老北京已被时光湮没的旧痕，追溯影响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古老文化。北京向有“有名胡同三千六，无名胡同多如毛”的老话。正是这纵横交织的无数胡同，构成了北京生命的脉管，而什刹海边的18条胡同，又集中了北京胡同的精华。茅盾故宅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我，每年来这里参观的外国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在中国求学的莘莘学子和白发苍苍的学者。
其实，到什刹海游历的不仅是文人雅士，也不仅只为了探幽觅古，更多的人到这里是体验一种浓厚的北京传统生活氛围。从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胡同，由远而近，传出“磨剪子戗菜刀”的悠扬吆喝声，叫人感到岁月的悠长而久远。走进小胡同，从虚掩着的院门不经意地看去，小院里随意摆放着大肚子鱼缸，杂乱栽种着石榴树和各种各色花卉，丝瓜架上大肚蝈蝈在振翅鸣叫，老太太摇着蒲扇聊大天，赤裸着上身的汉子围在一起下棋，这一切都能让人从中品味到一种恬淡平和的生活韵味。
“燕京八景”中的“银锭观山”，是什刹海的精髓所在。银锭桥建在前海和后海相连的最窄处，是一座小巧的白石桥。当年汪精卫刺杀摄政王载沣，就在这座桥上。站在桥上向西眺望，收入眼帘的不只是微波起伏的湖水，还有半落青天外的层层山影。远山近水，蓝天白云，还有恍若隔世的老北京生活，真的会使人产生一种微醉的愉悦而不忍移步离去。
下了银锭桥往北，就是烟袋斜街的西口。这条因形似烟袋锅而得名的小街，长仅三四百米，宽不过十米，却是铺面毗连，人来车往。不逛烟袋斜街，不算到过什刹海。不过，街口有两家百年老店不能不进。一家富丽堂皇的中式酒楼，是有名的“烤肉季”。站在桥上，你远远的就能看见湖边竖着的一块牌子，上书“银锭桥观山一景，烤肉季烤肉一绝”。落款为历史学家费孝通先生。北京人吃烤肉讲究“北季南苑”。“南苑”即烤肉苑饭庄，“北季”就是烤肉季饭庄。这家创建于清代咸丰年间的老字号，以经营北京烤肉和清真炒菜为主，其中烤羊肉堪为一绝。讲究含浆滑美、不腥不膻，使这儿的烤肉别具风味儿。此外，手抓羊肉、烧驼掌、扒羊蹄、扒三白等等特色菜，又使人赞不绝口。由此向东不足百米，湖边上还有一家简陋的小门脸儿，进去只有三、四间小屋，每间屋子里，也就摆了几张桌凳。饭菜品种也简单，我数过，不过三、五十种。让人出乎意料的是，这就是京城有名儿的“东来顺爆肚张”。门外墙上挂着一块铜匾，上书“京城老字号”，落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部”，屋内墙上竟也挂着京城著名书法家的题字，这就完全体现出了它在北京的地位和影响。爆肚是北京风味小吃中的名吃，虽属平民小吃，然而极讲究原料和工艺，选料、刀功、火候、作料一点儿马虎不得，而且一盘一爆，再配以各家自制的调料，口感自是鲜嫩脆香。京城最有名的当数天桥的爆肚石，安外和平里中街的爆肚王，东安市场的爆肚冯，东直门内大街的金生隆（亦称“爆肚冯”）等，还有这后海的爆肚张。为了能品尝一顿道地的京味爆肚，我和妻子曾来过几趟，皆因钟点儿不对，难能一饱口福，但仍为此锲而不舍，最终如愿以偿。我们两人点了牛百叶、羊散丹、羊肚仁等几道菜，都属“爆”族，还有杂碎汤、小烧饼，虽然总共只花了三十多块钱，却吃的极其舒坦酣畅。我在口外这么多年，牛羊杂碎隔三岔五总要吃到，却从来没有过这等美妙的享受。
从这两家饭店出来，抬脚就走进烟袋斜街，也就走进了宋代张择端所作《清明上河图》的生活画图里。这条青石铺就的小街，早年经营字画、古玩儿、日杂等的铺店林立密布，向有“小琉璃厂”之称。曾有一个时期，卖烟袋的小铺一家挨着一家，使小街成了名副其实成的“烟袋街”。现在到一家叫顺通的小店仍能买到老式的长柄烟袋。老街上的店铺如今也多经营一些传统的项目，如瓷器摆件、成衣绸缎、各种京味小吃等。街上都是老店铺，老板就是地道的当地住户。大家相处几十年，有的已历几代，出门进门都是熟脸儿。有生意，各家忙各家的；没有生意，就坐在店铺口隔着街聊天儿。走在小街上，逛着店铺，就能闻得见各家炒菜做饭飘出的香味儿，还能知道张家李家的生活琐事儿。在这儿买东西，不用担心被欺诈，老北京人讲面子，怕欺骗顾客坏了自己的名声。
什刹海是老年人的，也是年轻人的；是传统的，也是时尚的。当老京城的古韵已渐渐远离今天人们的生活，怀旧正成为一种普遍的情绪，这时候什刹海便渐渐走进了各个层次人群的视野。商家瞅准了这个商机，都开始往这里集拢。在前海、后海沿岸和烟袋斜街，几乎一夜之间，突然出现了几十家酒吧。每家酒吧的名字、设计、经营都极富特色。左岸、莲花、藕、锯古宅、听月……听听这店名儿，就能激发人们的消费欲望。还有许多没有名号的，只有老吧友才摸得着门儿，这些酒吧的老板深信“好酒不怕巷子深”。香草吧建在平房顶上的小亭子，老白的吧掩映在紫藤后面的矮脚木屋，还有庭竹摇曳的孔乙己酒家，张扬妩媚的藕吧，具有雪域风情的天堂之约，韩国人经营的八卦主题的湖中月……都是让人驰骋想象的去处。
夏夜，当晚霞映红半湖碧水时，平静了一天的什刹海，开始喧闹起来。红色旋律的老歌与轻柔抒情的外国小夜曲交织在一起，安详静谧的悠悠旧情与灯红酒绿的现代生活混杂在一处。临湖坐满了泡吧的食客。北京人聚在一起，多喜欢热热闹闹，放展了声音，敞亮地说话聊天儿。夜风清爽，人语嘈杂，其乐也融融。到这里来泡吧的大多是中青年人，他们白天疲命于写字楼里，匍匐在计算机前，有许多的苦闷和劳累需要发泄，什刹海酒吧街就成了最理想的去处。坐在湖边，有清风，有碧水，有飘荡的游船，吹两瓶“燕京”，发一通牢骚，酒喝完了，话说尽了，夜景也看够了，心满意足地踢拉着鞋，穿过几条幽静的小胡同，慵懒的往家里走，或乘车驶过已经安静下来的大街，也实在惬意。
老舍先生在《想北京》中写道：“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我可以快乐地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所怕，像小儿安睡在摇篮里。”这段话无疑概括了老辈人对什刹海的美学追求。今天的人虽然有了对财富与现代生活方式的更多向往，但先人倡导的天人合一、反朴归真，仍然是今人审美意识的内核。这点不管人们认识到了没有，也不管是否得到承认，更多的人逐渐走近什刹海，就是最好的诠注。
责任编辑：唐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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