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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 匠 的 故 事
作者:野鹤  作于:2006-5-8 16:39:49  访问:1035  评论:1(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中篇小说
   木匠的故事
   
   李黎力
   
   一条坑坑洼洼的公路从屯子中间穿过。屯子是个破破烂烂的屯子,房屋歪歪扭扭,错落无序,许多房都是光腚房,连个院套也没有。
   屯子前面有一条细瘦的小河,过了桥,紧挨着公路的东侧却有一溜儿十来间整齐气派的房子,从西往东数,依次是铁匠炉,木匠铺,卫生所,大队部。
   木匠铺新来了个小木匠,是插队的知青,虚岁刚十七,因长得又高又瘦得外号“刀螂”。刀螂来插队前在城里跟一个木匠手艺很好的亲戚学了一年木匠活儿,来插队就把木工工具也带来了。闲着时给点儿上的同学做些桌凳之类的小玩艺儿,都说好。大队支书宋大麻子看见了,挺欣赏这小嘎的手艺,就决定让他到大队木匠铺当木匠。刀螂也乐得来,虽说到木匠铺做活也是挣工分,但总比起早贪黑地下地干活强多了。
   刀螂来到木匠铺,让一个十九岁的女子心花怒放。女子是大队卫生所的赤脚医生宋红艳,宋红艳是大队支书宋大麻子的女儿。这女子生得俊眉大眼,唇红齿白,留着黑油油的齐耳短发,有点儿像样板戏《杜鹃山》里的柯湘。
   其实,宋红艳注意刀螂已有一段日子了。
   大队部院子里有一个单只的简易的篮球架子,刀螂与几个知青常携了一只篮球来玩,刀螂投球很准,跳起投篮的姿势也潇洒漂亮。宋红艳站在卫生所门前看他们打球,觉得刀螂的长相特像县医院里的刘医生。刘医生也爱打篮球,刘医生还会拉手风琴,刘医生是她的老师,刘医生是她的偶像。虽然现在离开了他,但心里仍想着他。
   眼下,这个特像刘医生的刀螂来到了隔壁的木匠铺,就等于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想着已后每天都能见到刀螂,宋红艳心里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兴奋。
   
   
   木匠铺掌作的是鲁师傅。
   鲁师傅从小跟日本人学的徒,手艺没得说,里作木匠(细木工)讲究的刀子活儿条子活儿全都拿得起放得下。鲁师傅原是齐齐哈尔铁路车辆厂的一名高级木工,“文化大革命”闹起来不久,鲁师傅就被打成了“日本狗特务”。这也都怪鲁师傅自己,他平时总好跟工友们显摆:日本师傅教徒如何如何严格,出徒时又如何如何讲究,送一大箱子工具,够使一辈子了,又称赞日本人的工具如何如何好使,刨刃好磨出快,锯条好伐“透漏”,再加上他平时使用的拐尺,刨刃,锯条都是日本货,怎能让人不怀疑呢?
   鲁师傅是在一个徒弟的帮助下逃出来的。这个屯子里有一个八杆子打不着,七杆子能捎上点儿边的远房亲戚,鲁师傅就在这个亲戚家落了脚。鲁师傅猫了一段时间,觉得这个小屯子挺平静,就跟家里取得联系,让儿子把他的木工工具悄悄送来了。通过亲戚介绍,鲁师傅就在屯子里给个人家做零活儿。农村那会儿穷,做不起象样的家具,无非是做些吃饭的炕桌,碗架,锅盖什麽的。但鲁师傅手艺好,很快就出了名,找他做活儿的排着号等,轮到在谁家做,再困难的也都炒几个鸡蛋,烫一壶酒,这是质朴的乡下人对手艺人的尊重。
   鲁师傅喝酒只喝三两盅,但鲁师傅抽烟挡次挺高,抽两毛八一包的“迎春”且一天两包,当时农民一天的工分也就合两毛来钱,因此,村民们都很羡慕他。鲁师傅不缺钱,鲁师傅家底挺厚。儿子隔段时间来看他,每次都给他留钱。手艺人呆不住,鲁师傅做零活儿挣的散碎银两都贴补了那个亲戚。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形式紧了,不让个人单干了,个人单干是搞资本主义了。幸好,大队成立了木匠铺,支书宋大麻子就请鲁师傅到木匠铺掌作。
   木匠铺里还有一个木匠姓于,于师傅四十来岁,膀阔腰圆,做大车,投犁杖是把好手。农村做大车,投犁杖用的都是硬杂木,做起来挺费劲,于师傅有的是劲,凿眼儿凿得快,凿得木头渣子横飞,却得了个外号“于白凿子”。为什麽叫他于白凿子呢?村民们说,他把凿眼儿挣的钱都甜和进了一个女人的“眼儿”里去了。
   
   
   自从刀螂到木匠铺上班,宋红艳几乎每天都要光顾木匠铺一趟了。有时划拉点儿碎木头烧炉子,有时啥事没有,就站着说几句闲话,眼神儿却老往刀螂身上溜。
   这天,宋红艳前脚走,于白凿子就阴阳怪气地笑,鲁师傅说:“你中邪了,笑啥?”
   于白凿子说:“刀螂,好事来了。”
   刀螂正刮料,直起腰,问:“啥好事?”
   于白凿子嘿嘿一笑:“傻小子,没看出来吗?宋红艳相中你啦。”
   刀螂脸红了,其实刀螂虽小也感觉到了一点,宋红艳每次瞅他的眼神儿都是热辣辣的,一遇上那眼神儿,他的心跳就乱了规律。
   鲁师傅说:“真要那样,也是好事。跟宋支书的姑娘搞对象,没亏吃。”
   正说着,宋红艳又来了,说要做一个小药架,并指名让刀螂给她做。
   鲁师傅想与宋红艳开个玩笑,就说:“你说让谁做就让谁做,这木匠铺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宋红艳当了真,小脸儿一绷:“真有意思?这木匠铺是你的还是大队的?这大队是你说了算还是我爹说了算?”
   说罢,拉了刀螂就去卫生所量尺寸,把鲁师傅造得挺尴尬,嘴咧着好半天合不上。于白凿子幸灾乐祸;“该!再叫你撩骚。”
   在卫生所,刀螂按宋红艳的要求量药架子的尺寸,宋红燕忙给刀螂沏了一杯糖水。刀螂量完尺寸要走,宋红艳非得让他喝了水再走。
   刀螂说:“宋姐,你不该对鲁师傅那样说话。”
   宋红艳爽快地说:“行。姐听你的。一会儿姐去给他陪理道歉。”
   刀螂就把那杯糖水喝了。
   
   
   元旦将近,木匠铺接了六对箱子的活。
   当时年轻人结婚,最讲究最时髦的家具就是一对面儿上有花纹儿的木箱子。至于后来兴起的大衣柜,沙发什么的,人们那会儿连听也没听说过。
   鲁师傅指挥下料,六对箱子每人两对。大家把料抱到自己案头,开做。
   刀螂在城里早就做过不止一对箱子了,可谓驾轻就熟,配好料就开始拼缝儿。这拼缝儿可是个功夫活儿,尤其是箱子面儿,多选用花纹儿好看的水曲柳或榆木,缝儿要拼得严实,抹上水胶粘起来,掰都掰不开。最后净出面儿来,很难看出缝儿在哪儿。
   刀螂得心应手地干着,鲁师傅更不必说,只是苦了于白凿子。他本是外作木匠,首先工具就不行。但他又不想在刀螂这个新来的小崽子面前栽了面子,就硬着头皮在那儿忙活,结果出了一身臭汗,把一块20公分宽的板子刮得只剩下了10公分,也没拼上一道缝儿。
   鲁师傅拼好了箱子面,过来看了看刀螂拼的缝儿,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点支烟,踱到于白凿子身边,说:“老于,别使瞎劲了,让刀螂帮你拼吧,你一会儿把二刨子磨快喽,下午帮刀螂刮料。
   于白凿子把拼缝儿刨子摔到案子上,胡噜一把脸上的汗,忿忿地说:“操!今儿个这刨子不知咋地,老他妈跟我找别扭。”
   刀螂来木匠铺半个月了,于师傅对他一直不冷不热,。耍手艺的都讲究暗使劲,刀螂虽小也懂这个理儿。他本来想等着瞧于师傅的笑话,但鲁师傅说话了,他不能不听。他钦佩鲁师傅的手艺,他还想跟鲁师傅学点儿绝活儿呢。
   刀螂就过来帮于白凿子拼缝儿,于白凿子也挺讲究,去供销社买了一包迎春烟回来,先敬鲁师傅,又敬刀螂。
   于白凿子平时只抽一毛五一包的“握手”。
   两天之后,六对箱子做得了,最后一道工序是“净面儿”。箱子的堵头和盖子都好净,最难的是净箱子面儿,水曲柳和榆木这两种木材的花纹儿好看,但都发“艮”,不论你从哪头下刨子,都会碰上“戗”茬。因此,手艺好的里作木匠都有一把“拿戗”的小净刨,小净刨的材质要硬,刨刃要宽,小净刨的铁盖刃要磨得锋快,打到底,与刨刃只留一头发丝的距离。这样的小净刨遇戗茬会顺利通过,且能把戗茬也刨出光来。
   鲁师傅有这样的小净刨。
   刀螂也有。
   于白凿子没有。
   看鲁师傅和刀螂小净刨里出来的刨花儿像丝绸一样光滑,于白凿子往案子上一坐,说:“我服了。”
   鲁师傅笑了,“服了就行,一会儿你上供销社买俩罐头,打一斤酒,中午咱谁也不回家了。你这两对箱子面儿,我和刀螂给你净。”
   于白凿子乐了,“行。”就站起来翻兜,毛票钢蹦儿拢到一起才一块多钱儿。于白凿子挠挠脑袋,“我操,不够。”
   鲁师傅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于白凿子就乐颠颠地去了供销社。
   于白凿子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鲁师傅就骂他:“你个没出息的货,撒泡尿的工夫你也得回去看一眼大金道子。”
   于白凿子笑嘻嘻地说:“去你的,我让她再给咱掂兑点儿下酒菜儿。”
   刀螂听得一头雾水:大金道子?大金道子是当地盛产的一种香瓜,它个儿大,肉厚,成熟时瓜皮上有一道道金色的花纹儿,掰开里面是粉红的瓤儿,吃起来又甜又香。
   刀螂就说:“大金道子可真好吃。谁家这时候还有大金道子?”
   鲁师傅就瞅着于白凿子暧昧地笑,说:“你于师傅家有哇!你于师傅一年到头都能吃到那粉红瓤的大金道子哩。”
   于白凿子竟有些不好意思了,挠着脑袋对刀螂说:“小鸡巴嘎子,别啥都打听。”
   说着,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冲鲁师傅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手里拎着的小包袱放到案子上打开,里面是几根酱黄瓜和三枚热乎乎的咸鸭蛋。
   于白凿子两只手扎煞着,用赞赏的目光瞅着女人说:“行,整得挺麻溜。”
   女人走近刀螂,笑眯眯地说:“这就是新来的小木匠?啧啧,城里人长得就是白。”
   刀螂注意到,女人个子挺高,腿挺长,也许是她的小碎花棉袄小了点儿,因此她的屁股显得又宽又大。女人长了一双细长的眼睛,不笑也像笑。但女人脸上最醒目的是她那张嘴,女人嘴挺大,红润润的嘴唇肉嘟嘟的有些外翻,多少年之后,刀螂才知道,那就叫性感。
   
   
   于白凿子喝高兴了,捏着嗓子唱起了二人转《王二姐思夫》。居然唱得有滋有味儿,连鲁师傅也眯着眼睛跟着摇头晃脑。
   正唱得来劲儿,宋红艳来了,于白凿子象被谁突然掐住了脖子,立马没声了。
   宋红艳嗵嗵两步走到于白凿子面前,把一只手往案子上一拍:“好哇!于白凿子,你放毒。腐蚀革命青年!”
   于白凿子忙双手拢起冲宋红艳做揖:“姑奶奶,我错了,我喝多了……”
   宋红艳却又噗哧笑了:“看把你吓那个熊样,跟你闹哩。”说罢,笑盈盈地剜了刀螂一眼,扭着屁股走了。
   于白凿子缓过神儿来,说:“宋支书那人脸麻心不坏,咋就养了这麽个虎丫头呢?”
   鲁师傅说:“没事,她走了,你接着唱,我正听得上瘾哩。”
   于白凿子说:“得,别找不自在了。”忽又嘻嘻一笑,“刀螂,我给你讲个虎姑娘的故事吧,想听吗?”
   刀螂说:“你讲我就听。‘
   于白凿子又乐了:“想听先给炉子里添火。”
   刀螂就起身往炉子里架柴。木匠铺里有得是烧的,刨花子,木头头儿,刀螂架了一炉膛,关上炉门,炉子就呼呼地响起来。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木匠铺里炉火熊熊温暖如春。
   于白凿子喝着酽酽的红茶,开始给刀螂讲故事:
   有一个小木匠被人家请去做门扇,这家人家只有娘儿俩,姑娘十七八了,长得也挺俊,就是有点儿缺心眼儿,虎。她妈要上后屯看望生病的姥姥,只好留虎姑娘看家。临走,嘱咐虎姑娘:好好看着家,别丢了东西,别干吃亏事。
   妈走了,虎姑娘闲着没事,就站在院子里看小木匠干活。小木匠刮好了一根门边,举起来闭上一只眼瞄瞄直不直,无意中冲着了虎姑娘。虎姑娘想起妈告诉她不能吃亏的话,觉得小木匠这是在占她的便宜。就也绰起一根木料冲小木匠比划。小木匠开始觉得好笑,接着看出来这姑娘缺心眼儿,瞅瞅左右没人,就想占姑娘的便宜,便放下家什走过去,抱住虎姑娘就在脸上亲了一口。虎姑娘想,你亲我,我也不能让你占了便宜,便马上抱紧小木匠,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小木匠一看有门儿,就抱起虎姑娘走进屋里,把她横放到炕上,解开了虎姑娘的裤腰带。虎姑娘毫不示弱,顺手也把小木匠的裤带拽了下来……
   虎姑娘妈从后屯回来,小木匠已做完活走了。她看到女儿披头散发的有些不对头,忙问:咋的啦,孩子,没吃亏吧?
   虎姑娘说:妈,没吃亏。那小木匠拿木头比划我,我就拿木头比划他。他搂我亲我,我就搂他亲他。他把我裤子扒了,我也把他裤子扒了。最后,他把我整出血了,我也把他夹出脓了。
   她妈一听,气得直拍大腿,忙对虎姑娘喊道:快,快去房后尿了吧,要不你肚子里该有小木匠了。
   虎姑娘很听话,就去房后草窠里蹲下尿尿,尿水呲出了一只刀螂飞到了树上。虎姑娘高兴地对她妈大喊大叫:妈,妈!我尿出来了。尿出个小木匠,背着刀锯上了树。
   于白凿子讲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鲁师傅也笑,说:“刀螂,于师傅骂你呢!”
   刀螂回过味儿,跳起来举着一根木方去打于白凿子,于白凿子双手抱头嘻嘻笑道:“别打别打,我这是跟你开玩笑呢,不说不笑不热闹嘛。”
   傍晚下班,刀螂往工具箱里拾掇工具,不小心手指被斧子刃割破了。年轻人血旺,摁不住。鲁师傅就说:“快去卫生所包上吧。”
   宋红艳正要锁门下班回家,见刀螂来了,喜出望外,忙让进屋里。她仔细查看了伤口,便取生理盐水清洗。一边清洗,一边用嘴往刀螂那根受伤的手指上吹气儿,好象伤的不是刀螂,而是她自己。然后撒上消炎粉,又拿绷带细细地缠了,然后柔声问刀螂:“疼吗?”
   刀螂说:“不疼。”
   宋红艳说:“你不疼我疼。”
   刀螂奇怪了:“我伤了手你怎么会疼?”
   宋红艳说:“我心疼。”
   刀螂抬起头去看宋红艳,只见宋红艳的脸蛋儿红扑扑的,那双黑亮的眼睛里似有两朵幽幽的小火苗儿在跳动。
   刀螂的心又不规律的跳起来,他怕宋红艳看出来,忙掩饰道:“谢谢宋姐关心我。”又忍不住说:“宋姐眼睛真好看,好象会说话儿。”
   “是吗?”宋红艳瞅着刀螂笑了,露出了两只白生生的小虎牙,“你说姐眼睛会说话儿,那你告诉姐,刚才姐眼睛跟你说啥了?”
   宋红艳的呼吸带着一股烀嫩苞米的香味儿,宋红艳丰满的胸脯咄咄逼人地耸在刀螂的眼前,刀螂忽地感到浑身躁热,他慌乱地站起来,口干舌躁地说:“我、我,不知道……”
   “傻孩子。”宋红艳叹口气,贴近来搂住了刀螂的脖子,把脸儿埋在了刀螂的胸前。
   刀螂长这么大,除了母亲,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异性接触,紧张得手掌心直冒汗,心里却又莫名其妙地兴奋着,虽杵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裆里那根东西却已无师自通地翘然挺立起来。宋红艳感觉到了,就更用力地搂紧了他。
   这时,外面门响了一下,两人慌忙分开了。
   
   
   宋红艳十六岁那年秋天出过一把事。
   那时她在公社中学上学,十里地的路程,来回骑自行车。一天下午放学回家途中,宋红艳的车链子掉了,同行的两个女伴要下车等她,她却说:“你们先走吧,大白天的,怕啥?”那两个女伴就先走了。宋红艳把车梯子支好,撅着屁股正在那儿鼓捣,一个人突然从后面捂住她的嘴,把她拽进了苞米地。
   这件事支书老宋始终没声张,原因有三。一是出事地点不归他这个村管辖。二是宋红艳始终没看清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从后面扒下了她的裤子,完事就蹿进了苞米地深处。三是这种事张扬出去将来女儿不好嫁人。
   有一段时间宋红艳心理负担挺重,甚至连学也不想上了。后来到县医院学赤脚医生,知道了人的生理结构,想想也不过如此,男人女人都有本能的生理需求,那种事迟早要发生,因此也就卸下了心理负担,朝气蓬勃地投入新的生活了。
   新生活是在县城里,县城里的一切都让她耳目一新。她一面学医,一面学城里人的衣着打扮。城里人穿带垅沟儿的棉袄,她也穿带垅沟的棉袄。城里人戴白的确良做的口罩,她也就不戴白纱布做的口罩了。县城离家三十里,星期天她骑车回家,衣着打扮已俨然一城里女孩儿了。
   实习的时候,宋红艳认识了县医院的刘医生。
   刘医生高高的个子,白皙的面孔,修长的手指,宋红艳看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他。刘医生是从省城大医院下来支边的,是县医院外科的“大拿”。因此,虽然刘医生妻子没来,院里仍给刘医生分配了住房。
   宋红艳主动接近刘医生,虚心地向他请教,认真地做笔记。刘医生也很喜欢这个女孩子。一天晚上,宋红艳拿着书本敲开了刘医生的家门。请教了几个问题之后,宋红艳看到刘医生家里很乱,就绾起袖子动手拾掇。刘医生请宋红艳喝了一杯她从未喝过的咖啡,吃了几颗她从未吃过的包着好看糖纸的奶糖。
   从此两人就熟了。以后晚上没事,宋红艳就去刘医生家,给他洗洗衣服,帮他做些家务。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刘医生找出半斤肉票上街割了一块鲜肉,把宋红艳找来,让她做了两个菜。刘医生又拿出一瓶红葡萄酒,然后共进晚餐。刘医生喝了酒,很兴奋,谈笑间,修长的大手就很自然地搭在了宋红艳的肩上,然后又很自然地把宋红艳搂进了怀里。
   当刘医生把宋红艳抱到床上时,宋红艳心里仍有些紧张。虽然她喜欢他,崇拜他,但想到他要与她做那件事,就想起了苞米地里发生的那一幕,身子就有些僵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宋红艳当时的紧张纯属多余。刘医生是个有知识有文化有品位有教养的人,他不可能象一个粗俗的乡下人那样,生硬鲁莽地对待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
   他先是温柔地抚摸她,然后再一寸一寸的吻她。几乎吻遍了她的全身,才徐徐地进入她。在这漫长细腻的过程中,宋红艳紧张的心情被刘医生修长的手指抚平静了,僵直的身子被刘医生一寸一寸地吻柔软了,剩下的就都是快乐了。
   这一夜,刘医生教宋红艳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女人。
   宋红艳也惊讶地意识到:原来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并不可怕,而且竟是这样的美妙,这样的其乐无穷。宋红艳想起当时很流行的一句政治口号;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宋红艳心说,才不是呢,应该是男人与女人在床上斗,那才其乐无穷哩。
   实习结束了,宋红艳因是农村户口,必须回村里当她的赤脚医生。她去与刘医生告别,刘医生却回省城了。她恋恋不舍地离开县医院,仿佛丢了魂儿一样回到村里。她觉得她很孤独,很寂寞。
   眼下,那个酷似刘医生的知青刀螂来到了她身边,她寂寞的心田又被激活,她想接触他,亲近他,然后与他一起去创造她与刘医生曾多次创造过的那份快乐。
   
   
   夜里,刀螂第一次梦见了女人。但看不出她是宋红艳,这女人的五官是模糊的,唯有一双红润饱满的嘴唇是清晰的。它在刀螂面前快乐地翕动着,且愈变愈大,刀螂身体里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流过。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到了后来,只觉身体里訇然一响,他倏然醒来,发现内裤里已精湿一片。
   早晨上班,刀螂想着昨天傍晚与宋红艳的亲密接触,觉得很美妙,要不是来了一个看病的人打扰了他们,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又想起夜里做的那个梦,神情便有些恍惚。
   鲁师傅见了,关切地问:“手还疼吗?”
   刀螂摸摸缠着绷带的那根手指,说:“不碍事。”
   鲁师傅说:“算了,今儿你就歇一天吧。反正活儿也不紧,大队那两个语录牌子我和于师傅做就行了。”
   刀螂说:“鲁师傅,我没事儿。”
   鲁师傅说:“就这么定了。你要呆不住,就烧炉子,烧开水。”刀螂知道鲁师傅这是关照他,心里一热,欢快地应了一声,就去引炉子。
   屋子烧热了,水也烧开了,刀螂就提着大尾巴铁壶给两个师傅沏茶。鲁师傅和于师傅就势坐下来歇气儿。
   于白凿子点上烟,把脖子往前抻了抻,使劲儿咽了口唾沫,神秘地说;“听说了吗?城里发现狼精了!二十多个,一色儿黑皮靴子黄军大衣,把造反派的一个女头头儿给抓走了。”
   鲁师傅不屑地说:“扯淡,咋就知道是狼精?”
   于白凿子说:“饭店服务员看见了,那帮狼精围着桌子吃饭,大尾巴都在桌子底下支着。也都戴着像章,手里也都拿着语录本。吃饭前,还成段背诵毛主席语录哩。”
   刀螂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入了神。鲁师傅却眯着眼睛微笑着摇头。
   于白凿子说:“操,爱信不信,反正我是在供销社买烟时听说的。嘁!这年头儿,啥稀罕事儿不出哇!”
   刀螂问鲁师傅:“鲁师傅,你信吗?”
   鲁师傅说:“世上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狼成精没听说过,我到是听到过一个狗成精的故事。你们要听,我就给你们讲讲。”
   刀螂带头鼓掌,说:“鲁师傅,你讲,你讲,狗怎么成了精?”
   鲁师傅喝了一口茶,抹了抹嘴,就讲起来;
   说是早先有一户人家,日子过得很殷实,家里经常吃鱼吃肉。这家人家在厨房的檩子上栓了一根绳子垂在半空,下面是个铁挂钩。晚上,他们把鱼肉装在一只篮子里,再把篮子挂到半空中的铁钩上。可是篮子里的鱼肉经常丢,他们就怀疑是十二岁的小童养媳干的,就打她。童养媳哭着喊着说没偷,他们也不信,篮子里的鱼肉丢一次就打她一次。
   一天,这家人家请来一个木匠做活儿,晚上,木匠就在厨房的一个角落里铺了几块木版睡觉。木匠是个觉轻的人,睡梦中,木匠听到了门响,醒来睁眼一看,是这家人家养的那只大黑狗用嘴撬开门进来了。木匠天生怕狗,白天也曾见过这只面相凶猛的大狗,就把眼睛闭上了,但仍听到那狗沙沙的脚步声来到了他的面前。木匠有些害怕,就装出睡得很沉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木匠感觉那狗离开了,就悄悄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儿,就着外面透进来的月光,木匠惊呆了。只见那狗象人一样直立着,用两只前爪把一只四腿八岔的方凳搬到了地中央,然后敏捷地跳上凳子,仍直立起来,把嘴伸进挂着的篮子里叼出了一大块肉。黑狗叼着肉跳下来,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仍用两只前爪把方凳运回到原处,出了屋门,走了。
   第二天,小童养媳又被打了一顿。
   中午吃饭时,木匠就把昨晚看到的情形跟这家主人说了。主人就冲院子里喊:“大黑!”那狗就颠颠地跑了进来。主人夹起一块肉冲着狗说:“畜生!我早知道这肉是你偷吃了。看我一会儿不打死你!”黑狗听主人说完,就把怨恨的目光转向了木匠,喉咙里低沉地吼了一声,转身走了。
   下午,木匠把活干完了,主人又留他吃了晚饭,喝了几盅酒。
   木匠背着家什回家,路过一个山凹,天已有些黑了,好在月色很好,近处的景物还能看得见。木匠正走着,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停住了脚步。前方十几步远的路上,突然亮起了两盏绿幽幽的小灯。木匠看清了,是那只黑狗的两只眼睛。黑狗站在路中央,旁边有一个新刨出来的土坑,刚好能装下一个人。木匠明白了,黑狗要置他于死地。
   刀螂和于白凿子正听得来劲儿,宋红艳来了。“哟,干啥呢?开会哪。”说着就直奔刀螂,“咋样了,好些了吗?”
   刀螂血涌上了脸,不敢看宋红艳,低头说:“没事儿,好了。”
   宋红艳说:“那也得再换次药,防止感染了。晚上下了班你过来。”
   宋红艳一走,于白凿子就来了神儿,“刀螂,宋红艳可是真关心你。我说,这上赶着的好事你可别错过机会呀。你要是不会,吱一声,我教你。”
   刀螂心里美滋滋却又懵懵懂懂,论手艺,他算个成手木匠了,然对男女之事,他却一无所知。他毕竟还是个不满十八岁的孩子。只是那个时代,命运之神过早地把他推向了社会,推向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农村。
   刀螂不想与于白凿子斗嘴,他还惦着鲁师傅讲的那个故事,就问:“鲁师傅,最后那黑狗把木匠整死了吗?”
   鲁师傅笑了:“什么东西也干不过人呐,黑狗把木匠撕得浑身血淋淋的,但最后还是被木匠拿锛子刨死了。黑狗拿爪子刨的那个坑,正好成了它自己的葬身之地。”
   
   
   晚上下了班,刀螂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大队卫生所。
   宋红艳正给一位农村大嫂针灸,见刀螂来了,笑吟吟地说:“你先坐那儿等会儿。”
   刀螂说:“你忙,明天再换吧。”
   宋红艳忙拉住刀螂,推开里间屋的门,说;“来,上里屋坐着,我一会儿就完。”
   刀螂进了里间屋,见这屋里也有一张床,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床上扔着几本书,还有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他嗅了嗅鼻子,空气中有一股只有姑娘们身上才能散发出来的雪花膏的香味儿。刀螂想,这可能就是宋红艳平时休息的地方。他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随手拿起床上的一本书来翻看。这是一本《农村赤脚医生手册》,刀螂就翻看里面的插图。翻着翻着,就翻到了一幅让刀螂眼热心跳的插图。插图上还有文字注解,刀螂正看得入神,宋红艳进来了。她走到他身边,他竟然一点儿没察觉。
   宋红艳问:“看什么呢?”
   刀螂吓了一跳,慌忙把书扔到床上,窘得脸上呼呼地发涨,涨得眼也睁不开了。
   宋红艳见刀螂这副样子,也不说什么,一把搂住刀螂的脖子,脸儿贴过去,把诱人的烀嫩包米的香味儿直接送进了刀螂的嘴里。
   也不知缠绵了多久,宋红艳喃喃地说:“先把药换了吧。”
   刀螂就随宋红艳去外间屋,摘掉纱布,见创口已愈合,换了一块绷带重新缠上。
   宋红艳拉着刀螂的手说:“你喜欢姐吗?”
   刀螂说:“喜欢。”
   宋红艳说:“那你先回去,吃了晚饭再来。我等你。”
   知青点儿晚上的饭菜不错,饭是焖黄米饭,菜是猪肉酸菜炖粉条子。但刀螂想着即将与宋红艳的充满了神秘的约会,根本没有食欲,草草吃了几口,回到宿舍在自己铺盖卷上躺了一会儿,乘别人不注意,便悄悄地溜了出来。
   外面天儿嘎嘎冷,月亮苍白着脸挂在高高的天空。
   刀螂心里却热得不行。
   过了公路,刀螂就看到了卫生所窗上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刀螂一进屋,宋红艳就把门插上了,随手关了灯。刀螂觉得屋子里暖哄哄的,且仍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细一看,是宋红艳把生铁炉盖子烧红了。
   两人相拥着进了里间屋,来到了那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
   宋红艳一只手牵着刀螂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一只手攥住了刀螂的下面。女人柔嫩的手一刺激,刀螂那东西立时就雄赳赳气昂昂挺起来。宋红艳有些惊讶地说:“呀!真大。”说着,绵软的小手就用了力,口中有些娇喘地说:“想要吗?”
   刀螂说:“想。”
   宋红艳说:“姐给你。”就起来脱衣服,也让刀螂脱。
   刀螂边脱边说;“可我从没……我怕我不会……
   宋红艳搂着刀螂躺下,“来,姐教你。”
   可是,刚刚接近洞口,刀螂就汹涌地泄了。宋红艳暗喜:刀螂真是个童男子呢。
   在宋红艳的爱抚下,刀螂很快又重振雄风。这次,刀螂显得从容一些了,顺利地找到洞口,毫不犹豫地一挺,就进去了。刀螂毕竟是第一次,进去了,却不知道动,宋红艳就呻吟起来。
   刀螂忙问:“咋的了,姐?”
   宋红艳说;“疼,胀乎乎地疼。”
   刀螂赶紧撤出来,说;“这回不疼了吧?”
   宋红艳说:“还疼,这回是空落落的疼。”
   刀螂一听这话,有些着急起来,说:“那咋整呀?”
   宋红艳笑了,“你再放进来,试着轻轻地来回动几下,也许就不疼了。”
   刀螂照着做了,果然宋红艳就不再喊疼了。而刀螂也觉得,这样做感觉更好。
   
   
   于白凿子杀年猪,请了鲁师傅和刀螂来喝酒。
   ;刀螂跟鲁师傅进门时,于白凿子正跟那个大屁股厚嘴唇儿的女人在灶间忙活。见他们来了,赶紧往屋里让。
   刀螂看到,于白凿子家也和当地农舍一样,两间土屋,一进门儿是灶房,灶台上安着一口大铁锅,灶台旁边是一口大水缸。里间冲着门挂着一张领袖像,领袖像下面是一张白茬木条桌,条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和空罐头瓶儿,个个擦得锃亮。条桌两侧是两铺南北大炕,北炕炕头上卷着一个很大的行李卷儿,于白凿子的帽子就放在行李卷儿上。南炕炕头儿上躺着一个脸色蜡黄的男人,鲁师傅熟识,与之搭话;“老大,好些吗?”
   男人抽抽着脸说;“咳,好啥。这辈子就这样了。”
   鲁师傅掏出烟来给男人点了一支,男人双手接了,贪婪地吸起来。
   南炕炕梢儿有三个女孩子在玩嘎拉哈,最大的也就十一二岁,旁边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头发黄黄的象茅草,拖在外面的两筒鼻涕早已过了江。
   女人把一张小炕桌放到北炕上,吆喝了一声,四个孩子就踢哩秃噜地爬上了北炕。女人又把一张大炕桌放到南炕上,把炕头躺着的那个男人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一床被子,让他靠墙坐好。然后招呼鲁师傅和刀螂脱鞋上炕。
   热腾腾的杀猪菜端了上来,南炕一盆,北炕一盆。血肠儿两大盘子,也是南炕一盘,北炕一盘。于白凿子也脱鞋上了炕,和鲁师傅刀螂围着桌子坐好。女人不坐,靠着炕沿边给他们倒酒。
   于白凿子接过女人倒满酒的酒盅分给众人,就劝大家动筷儿,同时挪挪屁股,对女人说:“你也上炕趁热造吧。”女人嫣然一笑,说;“你们先喝着,我不忙。”转身去了厨房。
   这边于白凿子张罗着吃喝,那边靠墙坐着的男人一盅酒喝完还要喝。女人从厨房进来,说;“老大,你就少喝点儿吧,身体要紧。”
   男人说:“你别管,今儿个有好菜,我就想多喝点儿。”
   于白凿子瞅瞅女人,牙疼似的咧咧嘴,就又把酒给那男人倒上了。“喝吧,哥。”
   那男人端起酒盅,一脸尴尬地冲鲁师傅说:“老鲁大哥,活人活到我这个份儿上,也就不怕人家笑话了……”
   鲁师傅忙端起酒盅:“说啥呢老大,人活着都不容易。这年头儿谁笑话谁呀,你可别想那么多。”
   刀螂看到,于白凿子苦笑着,脸上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男人抿了一口酒,端着酒盅冲刀螂举过来:“这小嘎儿是城里人吧,唉,城里人过的日子那才叫日子。当年我给生产队赶大车,每年送公粮我都去城里几趟哩。城里那大果子炸得蹦脆,那大麻花稀酥啊。”
   刀螂不知怎样回答那男人的话,窘住了。鲁师傅拍拍刀螂肩膀夸赞道:“你看这小嘎不大,手艺相当不错呐。灵性。”
   于白凿子忙说:“那是那是,比我还强呢。”
   鲁师傅说:“于师傅你也甭谦虚,要论投犁杖做大车,我俩加一块儿也不是你的个儿。”
   于白凿子说:“咳,我那都是粗活儿。”
   靠墙男人把话接过来:“粗活儿细活儿都得有人做不是?老鲁大哥,你是木匠铺掌作的,他叔那块儿还得请你多照应着点儿。说心里话,这些年,要是没有他叔帮衬拉扯,我这个家也早就散伙了。”
   男人说着,眼圈儿红了。
   从于白凿子家出来,跟鲁师傅一块走,刀螂才了解了于白凿子的底细。原来,于白凿子因成分不好,几年前从吉林老家只身跑来,投靠堂叔伯哥哥于老大落了户。于老大那时在生产队很有威信,是车队长,又是打头的。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于老大赶马车拉谷个子,马毛了,车翻了,把于老大腰轧瘫了。在农村,主要劳动力废了,这个家也就完了。经人说合,于白凿子义不容辞地接过了这个家。
   “大金道子”是村人给起的外号,农村人没多少文化,但话粗理不粗。其中内涵,想读者诸君自可意会。几年里,大金道子伺候着于老大,与于白凿子一起拉扯着孩子把日子过了下来。鲁师傅告诉刀螂:“农村这种事不少,叫拉帮套。你刚才看见了,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小子就是大金道子跟于白凿子生的。”
   
   
   世上有些事情,只要尝到了滋味,就会忘不下了。刀螂与宋红艳自那次之后,便隔三差五地频频幽会。但从第二次开始,宋红艳就给刀螂准备了避孕套。宋红艳说,不这样,她肚子里该有小木匠了。刀螂想起于白凿子讲的那个虎姑娘的故事,就哧哧地笑了。
   宋红艳捣了刀螂一拳:“你笑啥?”
   刀螂就把那个虎姑娘与小木匠的故事给宋红艳讲了一遍,宋红艳也笑得在床上直打滚儿,眼泪都淌了出来。
   从于白凿子家出来,与鲁师傅边走边唠了一阵,分手后,刀螂便直奔大队卫生所。这是白天与宋红艳约好了的。
   躺在床上,俩人一边亲热一边唠嗑儿。
   宋红艳说:“你去于白凿子家喝酒,你知道他和大金道子是啥关系吗?”
   刀螂说:“刚知道。”
   宋红艳说:“那你知道鲁师傅跟小蛋儿的事吗?”
   刀螂问:“鲁师傅啥事儿,小蛋儿是谁?”
   宋红艳说,鲁师傅住的那个亲戚家男的叫万邦,管鲁师傅叫舅爷。万邦是生产队的饲养员,夜夜住在队房子里。万邦媳妇叫小蛋儿,小蛋儿好吃懒做,长得白白胖胖,有几分姿色,就是个头儿小点。鲁师傅住到她家以后,经常给她买吃的买花布,不久,小蛋儿就睡到鲁师傅被窝里了。
   刀螂说:“那不差辈儿了吗?”
   宋红艳说:“八杆子拨拉不着的亲戚,啥辈儿不辈儿的。”
   刀螂说:“下乡这一年,我是长了见识了,这农村花花事儿真不少。”
   宋红艳说:“得了吧,你们城里人更花花,你和鲁师傅都是城里人,你俩花花事儿少做了?”
   刀螂说:“我和他们不一样。”
   宋红艳说:“有啥不一样,等你哪天回城了,还不就把我给甩了。”
   刀螂说:“我不能。我喜欢你。”
   宋红艳说:“真的?”
   刀螂说:“真的。等我到结婚年龄了,就娶你。”
   宋红艳感动了,翻到刀螂身上吻他的胸膛。刀螂就又冲动起来,第二次把宋红艳压下去。宋红艳就扭动着身子叫起来。
   完事后,刀螂兴犹未尽,把手放在宋红艳那个部位说:“这个东西感觉这么好,这么多次了,它长得啥样我还没仔细看过呢。”
   宋红艳就起身到外间拿了一只手电筒给刀螂,重又上床躺下,分开两腿慷慨地说:“看吧,给都给了,还怕你看。”
   刀螂就摁亮手电筒凑近去看,刚看了一眼,喉咙里就发出了“呃呃”的声音,忙丢了手电筒,跑到外间屋,对着一只脏水桶呕了起来。
   宋红艳急忙披着衣服跟了过来,关切地问他怎么了。刀螂说可能是着凉了。宋红艳忙给他找了两片药吃了。
   后来,刀螂曾与许多女人上过床,但不论感情怎样和谐,感觉多么美妙,他都从不去看女人哪个地方。
   
   
   春节要到了,大队给所有知青放了假,让他们回家过年。知青们欢呼雀跃,刀螂也想念爸爸妈妈。但想到回城过年,要与宋红艳分开一段日子,又有些割舍不下了。
   抽个空子,刀螂来到卫生所,告诉宋红艳,他明天就要回城了,叫她晚上等他。
   晚上,俩人在一起,想到即将分离,不觉更加缠绵。
   刀螂说:“我回去以后,想你咋整?”
   宋红艳说:“那你就给我写信,我去看你。”
   临分手时,宋红艳把一件亲手织的毛衣送给刀螂,说:“穿上试试,也不知合不合适?”
   刀螂穿上,感觉很合身。宋红艳抻抻毛衣的下摆,搂紧了刀螂幽幽地说:“可别一回家就把我忘了。”
   刀螂也搂紧了宋红艳,说:“我决不能。”
   刀螂回到家,父母高兴得不得了,夸刀螂长大了,象个男子汉了。
   刀螂一照镜子,发现唇上已长出了小胡子,伸出拳头攥攥,胳臂上便凸起一坨一坨的肉疙瘩。刀螂也觉得,下乡这一年,自己的身体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母亲心细,发现了刀螂身上穿着的新毛衣,便问:“儿子,有对象了?”
   刀螂顺口答道:“没有。”
   母亲笑了:“那你身上这件毛衣是谁织的?”
   刀螂没话说了。
   在母亲的追问下,刀螂说出了宋红艳的名字。但他没敢承认他与宋红艳做过的那些事,他只是告诉母亲,宋红艳是大队支书的女儿,是赤脚医生,对他很好。母亲又问宋姑娘长得啥样儿,刀螂说:“挺漂亮,有点儿象《杜鹃山》里的柯湘。”
   儿子能被人家大队支书的女儿喜欢,母亲自然心里高兴。晚饭后,母亲打开箱盖,取出了一条大红的晴轮围巾。说:“这本来是给你姐买的,你姐在兵团文艺队,过年不放假,她也回不来,就送给小宋姑娘吧。咱不能剃头匠的挑子一头热呀!”
   刀螂就高兴地从母亲手中接过了那条围巾。
   过了正月初三,父母都上班了。那时候讲抓革命促生产,节假日都很短。
   刀螂一个人在家里呆着,就想宋红艳。想得切了,就动了立码回去的念头。又想到点儿上没人,冷屋子冷灶,回去吃饭上哪儿吃?再说,别人都没回来,你一个人提前回来,咋跟人解释?想到这里,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坐下来给宋红艳写信。可是一封信开了十几个头儿,都不满意,最后都撕掉了。自从与宋红艳有了那种实质性的关系,他就不想再称呼她姐了。可又想不出一个准确贴切的称呼,就想:算了,别写了,再过个十天八天就回去了。
   可是,就在刀螂要走的前两天,母亲晚上下班回家途中,被一辆卡车撞折了腿,住进了医院。爸爸得上班,姐姐又回不来,护理母亲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刀螂身上。
   刀螂让点儿上的同学请了假,抽空儿给宋红艳写了一封短信,告诉她母亲出了事,暂不能回。
   一个多月后,刀螂带着那条大红晴纶围巾急切地回到乡下时,宋红艳却已经走了。
   原来,支书宋大麻子弄到了一个推荐工农兵上大学的指标,宋红艳就到省城医科大学上学去了。
   刀螂的失意就甭说了,好长时间都蔫头耷脑地提不起精神。于白凿子看出了刀螂的心事,就劝刀螂:“宋红艳唬了巴叽的,走就走吧。你将来回到城里,啥样儿好女人没有?”
   鲁师傅也说:“就是。论年龄她还比你大两岁。这又不是旧社会,就凭你这小伙儿,干嘛儿非得找个大媳妇。”
   说归说,劝归劝,刀螂心里头就是过不来那个劲儿。初恋哪。
   后来,宋红艳来了一封信,开头就称刀螂小弟,简单介绍了学习情况。信写得很短,里面没有一句让刀螂心里发热的话。
   刀螂心不甘,用了几乎一个通宵给宋红艳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字里行间倾诉了他对她不尽的思念之情。
   一天一天过去,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刀螂终没有等到宋红艳的来信。
   
   
   春天来了,木匠铺投犁杖修理农具的活多了起来。这期间,那个瘫在炕上的于老大死了。但刀螂却没从于白凿子脸上看到一丝悲伤。相反,他觉得于白凿子凿起眼儿来更有劲儿了,还时不时地一边干着活一边吹着口哨。
   鲁师傅逗他:“老于,你好不容易熬转正了,你得请客呀!”
   于白凿子爽快地说:“行。我准备准备,哪天的。”
   鲁师傅儿子来了,鲁师傅要走了。那边已查明鲁师傅不是日本特务。厂里要他回去上班。还要给他落实政策。
   鲁师傅把一把日本刀锯送给了刀螂。把大拼缝儿刨子和小净刨送给了于白凿子。
   刀螂给鲁师傅买了一条迎春烟。于白凿子则坚决要请鲁师傅到他家喝一顿再走。
   在于白凿子家,刀螂看到北炕于白凿子那个行李卷儿已挪到了南炕的炕头上。而那个外号叫大金道子的女人也比去年冬天年轻鲜亮了许多。
   那天晚上,老少三个木匠都喝醉了。
   
   
   这年秋天,刀螂父亲以刀螂母亲伤残需要照顾为理由,找关系给刀螂办了返城手续。
   返城后的刀螂很快就有了工作。在一家铸造厂当模型工。工种好,工资也不低,每月三十八块六,赶上在农村一个季度挣的了。
   刀螂渐渐淡忘了乡下的那段生活。那时候全社会都在批林批孔,大小单位都得出墙报,画漫画。刀螂从小就喜欢涂涂抹抹,就主动给厂工会帮忙,居然画得挺象那么回事。厂领导一高兴,就把他调到了工会当干事。后来,刀螂在一次学习班上认识了文化馆的一位画家,那画家看了刀螂的画,夸他悟性强,有灵气。刀螂就拜画家为师,认真学起画来。
   在那位画家的指点下,刀螂的画大有长进。七七年恢复高考,刀螂报考了省城一所艺术院校,居然考中了。
   刀螂的毕业作品被省里一位美术界权威看好。那是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位英姿飒爽明眸皓齿的农村女赤脚医生。刀螂也因此被分到省文联,当了专业画家。娶妻生子,过上了安逸的日子。
   改革开放了,不搞政治运动了,艺术家吃香了。刀螂的名气也越来越大了,但他却始终保留着那套木匠工具。他时常给自己的画做画框,画框做得极精致,受到业内同行的羡慕。
   步入中年之后,他也常想起插队时在大队木匠铺那段虽然短暂但却美好的时光,常想啥时找个机会回去看看。然而,一年一年过去了,他始终未能如愿。
   
   
   二十一世纪的一个春天里,刀螂突然得了个手抖的毛病。
   画家手抖哪成,刀螂赶紧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院。血压、血脂却都正常。医生怀疑他神经系统出了毛病,建议他去省医院的神经科做检查。
   省医院的门诊大厅里,各科专家的照片全都挂在墙上。
   现在许多事情都愈来愈趋向合理化了。病人可以任意地挑选自己信得过的医生了。
   刀螂一面感慨着,一面在墙上寻找着神经科的专家,他看到了神经科主任医师叫宋红艳,刚看到这个名字时,他也没想什么,因为这个名字早已被他从记忆中剔出去了。可是一看照片,刀螂楞住了,照片上的女人是一位很富态的中年女性,但那双眼睛让他一下就认出来了。
   神经科看专家门诊的病人不多,很快就轮到了刀螂。
   看完病,开完了处方。刀螂说:“宋医生,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宋红艳就很认真地打量了刀螂一会儿,然后漠然地摇了摇头。
   刀螂说:“宋姐,我是刀螂呵!”
   刀螂看到宋红艳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来,眼睛看着别处说:“对不起,您认错人了。”
   刀螂听了这话,就冷冷地一笑,然后站起身来,毅然向门口走去。
   只听宋红艳在背后很客气地说:“请走好。”
   
   刀螂去收款处划价交了款,去药房取了药,出了医院大门正准备打车回家,一个人把他挡住了——是脱了白衣摘了白帽的宋红艳。
   宋红艳说:“刀螂,真的是你!”
   刀螂不言语,冷冷地看着她。
   宋红艳说:“对不起,刀螂,刚才在诊室里还有一个医生和护士,我不想让她们知道咱们的事,因为我丈夫就是这个医院的院长。”
   刀螂点上一支烟,抖着手狠狠地吸了一口,说:“女士,您也认错人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说罢,伸手拦了一辆车,跨上去,嘭地关了车门,小车很快便汇入了滚滚车流中。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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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真好,就是故事太短 游客 <2008-3-15 22:5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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