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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万别恨我(短篇小说)
作者:高成  作于:2006-5-3 16:29:17  访问:956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一年来,叶小荣一直没告诉那“死鬼”男人,她已经辞去深圳沙井钟表厂的工作,也没说她曾在“花缘”美容美发厅做过洗头妹,更没说她在南头关外开了这间大排档。她怕那“死鬼”男人知道这些以后,会以为她赚了多少钱没给他呢;她更怕他找到深圳,给她一顿拳脚,叫她鼻青眼肿,几天都见不了人!那“死鬼”除了会打女人,还能干什么?她想。而女人好像除了受这些皮肉之苦外,别的就没选择了。难道女人天生就是受苦受累的命么?!她想不明白,即使跟那“死鬼”男人分开一年多了,偶尔想起他们一起的生活时,她还是想不明白。仿佛冥冥之中有某种神力在牵引着她往前走,往一片黑暗的地方走!
   对于叶小荣这个出身农家、文化不高的姑娘来说,未来到底是怎样的?归宿到底在哪?她真的无法知晓。
   没错,被叶小荣叫做“死鬼”的男人陈传德一直相信女人“在深圳关外工厂做工,而且每天做十二小时,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要记时”。这些都是叶小荣到深圳半年后写信告诉他的。村里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出去打工呢!所以,对于女人事先不告诉他就去深圳打工,他也没多计较。既然女人随信还给家里寄了两千块钱,他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后来,他也没在意女人长时间不给他写信,也没去多想女人过年不回老家的原因(过年的时候,叶小荣又给家里寄了两千块钱)。本来就是个粗粗大大的男人,再加上在建筑工地打工,整天累得话都不想说,哪还有闲工夫管这些?是自己的女人,就是跑到天边也跑不掉!当然,凭陈传德的脑子,甚至也没去多想如果不是自己的女人,就是守在床上又怎样呢?如果他能懂得“女人如猫,要贵养”的道理,或许就不会这么自信了,可能就会对这样一个娇美的小媳妇宠爱了。所以,在决定到深圳前,他一直相信女人说的话。可是直到有一天,这个孝子听说母亲下田时摔了跤,从省城匆匆赶回了家,才知道了真相。那天也是凑巧,在回村的路上,陈传德正好在长途汽车上遇到了琴妹。一打听他才知道,女人早在一年多前就不在工厂做工了。
   “那,现在去哪啦?”陈传德问道。
   “我还正想问你呢!”
   琴妹是当初跟叶小荣一起到深圳做工的同乡姐妹。有一天,她听说叶小荣要到深圳市区打工。就问她到哪家公司。说,她也想跟她一起去。叶小荣话到嘴边,却把嘴一抿,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窘促的神情。琴妹是个乖巧的女孩儿,叶小荣不告诉她,她也就不去多问。她知道叶小荣的脾气,什么事你越问她她就越不说,如果你不问,不知什么时候她反而会主动告诉你。可是,这一次琴妹错了。第二天下午,她就没见到叶小荣上班。而且从那以后一年多了,也没有叶小荣的消息。所以,这次回老家,她想顺便打听下叶小荣的下落,回深圳时好找她。没想到这就遇到了她老公。这总该能找到她了吧。可是,想不到连她老公也不知道她的下落。哼,这老公真是当到家了!琴妹心想。
   于是,两个人一路上也就没什么话说了。
   过了一个多月,母亲出院以后,陈传德就回到省城建筑工地。又过了一段时间,仍然没有女人的消息。这时候,陈传德慌了。而当他真的下决心要到深圳的时候,才偶然得知,女人在深圳宝安什么地方开了间大排档,并且当起了老板娘!再后来,他还听说有个姓和的男人在资助她。他觉得事态严重了,严重到了再不拉一把,女人就可能掉进泥坑里了。
   那天还黑着,工地上死一样地沉睡。陈传德走出工地,来到省城长途汽车站,登上了开往深圳的长途汽车。到了第二天傍晚,差不多是城里人要吃晚饭的时候,长途汽车开到了深圳南头检查站。因为要补办边境证,陈传德下了车。一下车,就觉得肚子里咕噜噜叫个不停。于是他就慢悠悠地走向一家大排档。
   大排档的门面是敞开式的。借着亮闪闪的灯光,整个店堂从外面可以一览无余。店面外左侧,摆着一个长条形钢架大木几,上面放了一排专门用来盛菜的不锈钢盘。此时,大木几前正围着几个打工模样的男女。陈传德走到大木几前,看到那一排不锈钢菜盘里装着各式炒好的菜肴。有的散发着阵阵热腾腾的热气,有的温吞吞地趴在盘子里,也有的因为卖得差不多了,便只剩下些许的菜叶子……,便有端着菜盘从店堂里走出来的伙计,添菜、撤盘,还有一个小姐正往饭盒里装饭、舀汤。
   陈传德点了一个苦瓜炒鸡蛋,又端了一份配送的紫菜蛋花汤,就往店堂里面走。走到门口时,陈传德猛一抬头,发现灯影下,一个身形颇像自己女人的姑娘闪了下,赶忙往店堂里面退去。
   姑娘穿了一身艳丽的粉红色裙装(显见是廉价的),耳朵上戴了付可以套进手脖子的银光锃亮的银耳环(不知是真是假)。尽管那姑娘一闪身退回了店堂,可还是被陈传德瞥见了。你想想,一个跟自己一张床上睡了两年多的女人,哪有不认识的理呢?
   呵呵,就是扒了皮,老子也能认出你的骨来!
   腾地一下,陈传德胸膛里的火被点燃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坐得灰头灰脸不说,又连着饿了三顿,再加上这次出来包工头没给工钱,陈传德心里就一直窝着火,现在再一见女人穿得人五人六,见到自己还东躲西藏,那火就像遇到了花花油,“噌噌”着,很快就从胸膛蹿到了脑门子上。
   陈传德丢下饭盒,一个大步跨进店堂,又一个箭步蹿上前,一把揪住叶小荣的胳膊,大吼一声:“你妈的还敢躲我……我看你妈的还躲我……!”
   叶小荣被陈传德揪了个趔趄,站住了。
   还没等叶小荣辩解,陈传德那铁硬的巴掌已经盖到她脸上了。叶小荣躲闪着,陈传德跟着照头上就是一拳。叶小荣歪歪身子,没站稳,一下就摔倒在了地上。等到叶小荣刚刚踉跄着站起来,陈传德又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叶小荣一挣,挣脱了,就往外面跑。可是身体一个趔趄,“叭叽”一声,就绊倒在了门槛儿上。
   呼拉一下,店堂的里里外外立时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母亲和二姨慌忙叫来伙计,挤过人群从身后抱住了陈传德。接着又把叶小荣拉起来,赶紧送去了诊所。
   跟男人生活两年多,叶小荣领教过无数次的皮肉之苦。
   那时候,多是因为她不愿做那种事。对那种事,叶小荣没有丝毫的快感,倒有种恐惧感。结婚的当天晚上,她几乎被撕裂得疼昏过去。可是,比她大八岁的男人却正是兴头上,恨不能整夜都泡在里面。所以,后来每当这时候,叶小荣就像过鬼门关一样咬牙忍着。而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告诫自己,做女人总要过这道关的。她想起母亲就这么说过。新婚三天以后她回门了。回门的两三天,母亲见闺女脸色一直苍白,而且愁眉不展。就问她在婆家的一些情况。什么婆婆对你好不好呀;什么在婆婆家了,就不比在娘家那样由着性呀;什么男人有没有欺负你呀……等等等等。问得她鼻子发酸,喉咙梗着,忍不住想哭。父亲就在一旁打圆场,想把话岔开去。可是没用。叶小荣憋了半晌,还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把那些难以启齿的话说给了母亲。等她稍稍平静一些了,母亲就告诉她:闺女呀,做女人嘛,总要过这一关的,过一阵子就好了。过过,他不给你,你还想呢!母亲说。这时候,父亲早已背过身去,一边叭嗒叭嗒抽烟去了。
   在叶家村,祖祖辈辈就有这不成文的规矩,叫“河不能倒流,山不能搬走,女不能改口”。说的是:父母亲把闺女嫁出去以后,这个闺女就是人家的人了,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再回来就是客人了。所以,叶小荣回门不到十天,母亲就催她赶紧回婆家吧。她怕留闺女在家久了,惹得婆婆怪。母亲也知道,婆婆的男人当大队书记的时候,那年因为带队上的人抗洪救灾时死了,成了烈士。当了烈属的婆婆就一手把个独儿子拉扯大了。时间一久,脾性自然也有些古怪。
   而叶小荣呢?叶小荣这时候才真的明白了,她已经不是娘家人了,她再也不是有了委屈就能往母亲怀里偎的姑娘家了。她还同时明白了,自从为了供弟弟上学,她嫁给陈传德,父母亲从婆婆手里接过两万块钱彩礼之后,她就注定要给陈家养儿育女了,要像伺候亲娘一样伺候婆婆了。就像村里那些女人一样。
   然而,叶小荣毕竟读过五年多的书,而且对新鲜事儿总喜欢问个究竟,还喜欢没事时一个人想问题。婆婆家门前有条公路,每天都有无数辆大货车、大客车从那经过。闲下来时,叶小荣一看见有车经过,就会在心里记下车牌号。日子久了,她就能从车牌号上辨出那些车都是哪个省哪个市的。所以呀,她的心常常会随着那些车飞向很远很远。总之,她内心里(或者说骨子里)并不认这个命!她才十七岁,不能就这样养儿育女,伺候婆婆一辈子!
   结婚两年后,陈传德说,要去省城打工。叶小荣就动了心思。她也想去城里找份工做。可还没等她说出口,就自己先把这想法埋了起来。她怕传出去,村里人会耻笑她是个不安分守己的女人。后来,她发现村里年轻人都陆续外出打工了,心里就痒痒得跟什么样。有一天,她听说村东头毛女外出不到两年就给家里翻盖了新房,一打听才知道,人家是在深圳打工呢。当然,村里私下的议论也是各式各样。有的说,毛女背后有个大款支撑着,她给人家做什么“二奶”;也有的说,毛女的钱是中彩票中来的;还有的说就不那么好听了。说,毛女的钱来得不干净,是做“鸡”挣来的……
   叶小荣当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但她没往心里去。村里人嘴碎,谁爱怎么说怎么说呗!人家往娘家丢了不少钱,盖起了新房。这可是实在的啊!只要自己不干对不起良心的事就行了。从那以后,叶小荣几近泯灭的心思又复活了。她多么也想像人家那样,赚很多钱,穿一身鲜亮的衣服,戴上银光闪亮的耳环;也要把家里的三间土房翻盖成砖墙瓦房啊?终于有一天,她告诉公婆想回趟娘家。就收拾收拾行李跟同村会计的闺女琴妹一起偷偷来到了深圳。可是,到了深圳叶小荣才发现,自己因为文化低,很多公司根本就不录用她。就只好应聘到了沙井钟表厂做了流水线上的打工妹。
   俗话说,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叶小荣就是这种有准备的人,至少思想上一直就准备着吧。一天下班后,叶小荣闲得无聊,就到隔壁宿舍找几个姐妹玩。一进房间,她就见一个不认识的姐妹在跟大家聊着什么。有个姐妹就给她介绍,说她是从深圳市区来的,叫阿旭。阿旭冲她微笑笑,就接着刚才的话说,“花缘”美容美发厅正招人呢。她现在做领班。如果她们愿意去,她可以跟老板说说。
   叶小荣马上就问:“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呢?”
   阿旭说:“做美发技师可以拿到四百块钱底薪,到月还有奖金,能有一千二百多吧。如果还想多赚,就看你服务得好不好了。如果你服务好,客人还会给小费……这样算下来,一个月总有三四千块钱吧!如果做到领班底薪也会高……”
   接着,叶小荣又向阿旭打听了一些情况,还要了人家的电话。另外两个姐妹也说要去,就跟叶小荣商定,明天辞掉厂里的工作。反正这个月刚上班,也拿不了多少工钱。当天晚上,叶小荣就跟琴妹说要到深圳市区打工。琴妹问她,她嘴一抿,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她想,等以后自己做好了,再把琴妹带出来吧。她不想叫琴妹这么快就知道。……
   这天,叶小荣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窗帘上沿裂开的倒三角缝隙,照过来,正好照在叶小荣的床头。那日头投射的光,浓浓的,半天化不开;又像一团跳荡的火苗,喧腾腾、热闹闹,一副炫耀、示威的样子。
   叶小荣迷迷盹盹地睁了下眼睛,又闭上了。她挪挪身子,往墙里边偏偏头,避开烫人的火苗。然后她想了想那个吓醒她的梦。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唉,反正不是什么好梦,想起来又有什么好呢?
   房间里静静的,母亲和二姨的床都空着。这表明她们又去店里忙乎了。叶小荣想,等身体恢复了,就把这个大排档盘出去算了,省了母亲和二姨都跟着累,跟着她受这份气!可是,把这个开业不到半年的店盘出去,接下来又做什么呢?还能再回到从前?再像过去那样做美发技师,一个月挣一千二百块钱么?
   哼,美发技师,叫着好听,说白了还不就是个洗头妹?还不是个地道的农民女工?
   就在几天前,叶小荣还没想到要把大排档盘出去,更没想到以后做什么。因为这些问题在她看来都不成问题。她相信,不管她做什么,只要跟阿泉说说,他都会同意的。一年多的相处,叶小荣已经非常了解这个男人了。他要比陈传德强了不知多倍。首先他就知道体贴人,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更不会动手打她。她还发现,不管她做什么(当然他希望她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将来做一个职业女性),他都会同意。即使她真的再回到“花缘”美容美发厅做洗头妹,他也不会反对。因为她知道他爱她。……其实,对于这些叶小荣都不怎么焦心。她焦心的是,这两天她给阿泉连续发了好多短信,终于把她憋了一年多的心事告诉他之后,到现在也没见他回复。按理说,那“死鬼”闹了一场,拿了两千块钱,走了;自己再调养几天,身体和精神都有些恢复,眼见着就可以去店里了,可这一下子又垮了下来。她后来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才知道,这都是因为给阿泉发了无数条短信,却不见回复造成的。
   叶小荣微微睁开右眼,左眼也只睁了一半,就睁不开了。她额头上的纱布绷带拆了,左眼角上还贴着创可贴。大概揭了创可贴,眼角就会留下疤痕吧,那里缝了好几针呢。她一想起这个,心里就害怕就难过。疤瘌眼,疤瘌眼多难看呀!
   想到这,叶小荣就要去梳妆台上取镜子。她掀开毛巾被,却觉得浑身酸痛得厉害,就又躺下了。她想起枕头下面有个小镜子,就伸出左胳膊,掏出来。在她掏镜子的当儿,她还把睡衣袖子往上撸了撸,看看。便又看到胳膊上有一块块青紫的印痕。这些都是那“死鬼”给她留下的纪念。
   这会儿,叶小荣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望着左脸颊的青紫和肿胀,还有眼角上那块创可贴,不由得伤心起来。她知道,伤好以后,那里一定会留下疤痕的。而更叫她伤心难过的是,阿泉知道了她是结过婚的女人,再加上现在这样子,怎么会喜欢她怎么会要她呢?
   想着想着,眼泪便从叶小荣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说起来,叶小荣辞去沙井钟表厂的工作,到“花缘”美容美发厅以后,就认识了和成泉,连头带尾算起来,该有一年多了。可是,关于自己的身世,叶小荣却一直没告诉他。即使后来他们成了恋人,甚至同居了一段时间,她也没告诉他。当然,和成泉也从不问她,好像一问就显得生疏似的。有一次,她告诉和成泉,她上到初中,因为家里穷,要供弟弟上学,父母亲就不让她上学了,叫她嫁人。她不答应,就偷跑了出来。所以到现在她也没敢告诉父母亲她在做什么。和成泉说,没关系。反正年轻,只要想读书,以后还可以接着读。他答应,只要她愿意,他会供她读完中学再接着读大学。将来大学毕业了,再想办法到他们报社的发行公司去上班。
   叶小荣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店里生意清淡得很,厅堂里只有四个客人在洗头、理发;楼上六间按摩房,两间有客人。在和成泉到来前,叶小荣的工牌号牌已在迎面的白板上贴了好半天了,发着绿色的暗淡的光。叶小荣正跟三个姐妹看电视,一边闲聊,看见一位客人进来了。这客人一进来,就把几个姐妹的目光吸引住了。现在叶小荣回想想,阿泉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五官也没什么特点。他的身体略显瘦削、单薄。在灯光照耀下,面容苍白、憔悴。在她看来,阿泉之所以吸引几个姐妹的目光(当然也包括她自己),大概是他不同于一般客人的气质吧!
   和成泉还没坐下来,叶小荣已经铺展开罩衣,并为他穿在了身上。
   这一周,和成泉的确很累,因为报社要组织专刊,便连着采访了几个企业,写了几篇大稿子。没办法,做这个片区新闻部副主任,任务摆在那,不完成,报纸就得开“天窗”哪。和成泉隐约听到叶小荣说了句什么,便茫然地朝面前的大镜子里看了一眼,一边坐下来。坐在那,和成泉闭着眼睛,脑子却并未闲下来。大概做新闻工作的都有这毛病吧。
   不一会儿,和成泉觉得肩头和后背涌起一阵暖意,像溪流从他心间潺潺淌过。果然筋骨、肌肉都松弛了些许。姑娘一双手,轻柔中透着满力,仿佛要穿透他的肌肤直刺神经。慢慢地,他的注意力被吸引到了那双手上。接着,他又觉得那双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随即后背上有两团绵软而又富有弹性的东西贴了过来。
   和成泉凭感觉知道,他背后那两团绵软而又富有弹性的东西一定是姑娘的胸脯。一瞬间,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跳了跳,并涌起一团热潮,伴着麻酥酥的感觉迅速向他周身漫过来。他睁开眼睛,朝前面瞟了下。他发现,那面大镜子里,那姑娘冲他微笑了下,倏地脸红了,很快又把眼睛埋下来。
   “够不够力?”姑娘问。
   “啊!……够够!”和成泉答。
   不知为什么,和成泉对姑娘的亲近并不反感,反而撩动了他想进一步亲近的欲望。答应完了姑娘,和成泉一面体味姑娘的按摩一面想道:大概这些洗头妹都是来自农村吧?也会有些不寻常的经历?……可是,这种地方,在世俗的眼光里毕竟并非净土啊!如果她们家人知道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姐妹在做这行,会是什么感觉呢?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文化,除了到工厂打工,这些姑娘又能做什么呢?然而,这些姑娘的酸甜苦辣有谁知呢?想想如果没有这种职业,人们的生活将会怎样呢?说来有意思,想到这,和成泉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句广告语:“人类失去联想,世界将会怎样?”
   和成泉微笑了笑,决定先跟这位姑娘聊聊,等晚上回去再详细列个采访提纲,明天交到部里。……
   “老板要不要按摩?”叶小荣从镜子里面望着和成泉,问道。没等回答,又接着问道:“这位老板大概是第一次来‘花缘’吧?”
   “嗯?……嗯!”和成泉睁开眼睛,朝镜子里瞟了下。“按一个钟要多少钱?”
   “一个钟三十,如果两个钟的话,只收五十!”
   “好吧。等下剪完头,你先帮我按一个钟,看看你的手法怎么样。如果按得好,就多按一个钟!”
   “这位老板你放心,我们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包你满意!”
   剪完头发,和成泉跟着叶小荣来到了楼上的按摩房。
   这是一间单人按摩房。房间里弥漫着化妆品、清新剂、漂白粉,以及客人体息的混和味,叫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叶小荣打开房灯。
   “把灯调小点,”和成泉说,“太刺眼了!”
   叶小荣把灯光调到适当的亮度:“老板要不要开电视?”
   “行吧……声音开小些!”
   和成泉躺到按摩床上,一边由着叶小荣按摩,一边不停地问这问那。慢慢地,叶小荣似乎觉出了什么,对和成泉提出的问题总要想一会儿才回答。再到后来,便编一些话来敷衍和成泉了。发现姑娘在有意回避什么,倒越发激起和成泉的了解欲望了。当然,近十年的采访经验告诉他,对这类采访对象切不可操之过急,需要慢慢深入。……
   隔了两天,叶小荣下午刚接班,手里正拿着一块木瓜,一蹦一跳着往前台方向去,猛发现和成泉进了店门。忽然心头一阵慌乱,脸也随之红了。叶小荣敏感地意识到,阿旭和几个姐妹似乎一下子把目光全集中过来了。正在她竭力克制心头的慌乱时,和成泉喊了她的牌号;然后又直接叫她开了间按摩房。
   昨天的采访计划,当天就得到了部主任的批准。因此,和成泉希望把叶小荣作为切入点,再找几个人分门别类地采访,形成系列报道。
   在半个多月的采访中,和成泉了解了许多有关洗头妹的生活,并把这些故事一篇篇地写了出来(当然,报道的人物都用了化名)。这些报道除发在本报以外,还在一些女性杂志进行了转载。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叶小荣一次比一次地更亲近,和成泉竟然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漂亮、聪明而又倔强的姑娘。因此,后来当他再去“花缘”美容美发厅理发、洗头,或者按摩的时候,他不再是带着采访任务了,因为采访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而是专门给叶小荣捧场的了。
   又过了些日子,和成泉有一天忽然收到叶小荣的一条短信。短信说:她弟弟要上初中了,因为县重点中学要的学费太高,家里一时也凑不齐那么多钱,想找人借也没借到,她真不知该怎么办!
   和成泉马上就回了一条短信:“如果信得过我,可以告诉我需要多少钱吗?”
   过了很长时间,叶小荣才给和成泉回复道:“我只是说说而已。没有别的意思,你千万别多想!”
   和成泉望了下窗外。窗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他来不及再发短信,直接拨通了叶小荣的电话。说:“阿荣,你等着我,我马上取些钱,过你那去。”
   “别。你别过来,你过来我也不会见你!”
   和成泉把叶小荣的话当成了客气,停下正写着的一篇新闻稿,关掉电脑,然后从门后操起一把雨伞,就冲了出去。然而,他并不知道叶小荣的准确住址。他来到那片生活区,问了几个过路人。过路人都无法告诉他。他就打电话。可是,叶小荣却执意叫他回去。再打时,叶小荣就把电话关了。
   已经说不清是风夹着雨,还是雨夹着风了。和成泉撑着伞,站在雨地里,望着那十几栋相象的宿舍楼,等了很久很久……
   叶小荣放下小圆镜,从床头拿起手机,又给和成泉发了一条短信:“阿泉,我对不起你!我一直没告诉你实情。我知道,你是不肯给我机会了,一切都晚了。但是,我是真心爱你的!一年多来,你给了我很多帮助,使我在这个竞争激烈的社会生存下来。我辜负了你,没有像你希望的那样,好好读书。希望你多保重!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发完上面的短信,叶小荣想想,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就又打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按出来:“请你千万别恨我!”
   此时此刻,叶小荣泪流满面。可是不知为什么,她心里却感到很轻松。她想,等她身体和精神都复原了,就把大排档盘出去,然后用这两年来阿泉给的钱,再加上自己挣的一些钱作为生活费,去参加财会班的学习。还有,她想跟母亲说说,她回一趟老家,跟那个“死鬼”解除婚姻关系。
   想到这,叶小荣又拿起手机,眼泪婆娑地望着显示屏,心里默念道:阿泉,你在哪呢?你难道真的不给我机会了吗?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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