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地（41） |
作者：高成 作于：2005-8-6 10:35:00 访问：803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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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原来，陶正亮此时被押到了地方监狱，正接受“红江山”造反兵团司令部安排的重点审查。在监狱里，连续十几个昼夜的轮番审讯和肉体折磨，使这个从战争中摸爬滚打过来的硬汉子，几乎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了。
那天夜里，是一次突击审讯。
早已身体羸弱、精神恍惚的陶正亮，被两个荷枪实弹的民兵连拖带拽地押进了审讯室，并被推坐在一张破板凳上。这时候，他身体佝偻着，无法直起腰。但是，他潜意识里却这样对自己说：“呸，老子……老子那时候都没弯过腰，现在照样……！”
我们说，当人的意志达到极限时，当人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时，当人的希望变成绝望时，一种相反的破坏的力量，对人的杀伤也是极其强悍的。就像弹簧的反作用；就像弓弦被极度绷紧时所产生的结果。
现在，陶正亮就正是处在这样的境况中。虽然潜意识在告诫自己“要挺住、要直起腰杆儿！”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腰不由得要往下佝偻；就觉得身体在慢慢地往下沉、往下沉，仿佛正朝无底的深渊沉下去。因此他必须叫腰和背找到一个支撑物，才能挺起腰杆儿。
下半夜了，两个审讯人也早已支撑不住了：一个嘴里骂骂咧咧着“他妈的，两个小时换班……他妈的……”一面就手支着下颌打盹，一个干脆趴到桌子上鼾声大震了。
恍惚中，陶正亮觉得后背真的找到一个支撑物了，——那是一面墙，一面破旧的墙。他慢慢地靠过去。啊，老子终于挺直了腰杆儿！接着，他后脑勺又冷不丁地撞到一个坚硬的凸起的东西。那东西冰凉的，它的四周像是有阵阵觱发之气，正徐徐吹来，叫他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他艰难地扭过脸，发现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铁钉四周的墙灰正往下脱落。
陶正亮的眼前忽儿产生一种幻觉：哦，那是一片雪山、那是一片草地、那是一片弹痕、那是一片红旗、那是……啊！
他也想起了多日想到的一个念头，那就是自杀！之所以挺到了今天，是因为他的妻子，——一个解放战争时期跟他结为伉俪的革命同志。但是今天，也就是在下午，他听说了妻子已于昨晚上吊自杀了。……
这当儿，陶正亮像是要使大脑清醒似的，咬咬舌头。然后用戴着手铐的手，缓缓划过头顶，背到脑后，一点一点地拽出那根铁钉，又慢慢挪回到前面，将那根铁钉向脖子上膨膨跳荡的动脉血管扎去。也就在那冰凉的铁钉头挨着皮肉的一瞬间，他恍惚感到，正有一个巨大的外力冲过来，把那铁钉头向着皮肉向着汩汩流动的血脉深处推进去。
刹那间，一股殷红的鲜血，井喷似地奔涌出来，喷到了墙上，喷落了满地……
也就在这刹那间，陶正亮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觉得他看到了那片红旗、那片弹痕、那片草地、那片雪山……接下来，他的头沉沉地歪向一边，身体挣扎几下，便倒在了那片血迹中。但是他的眼睛始终睁着，脸上始终挂着一丝胜利的笑容。
两个昏睡中的审讯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后来，陶正亮的审讯材料结论是：“自绝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自绝于伟大领袖毛主席和林副统帅，自绝于无产阶级革命路线。”
一九七一年，随着“九一三事件”的发生，特别是到了第二年，中国共产党内的政治生活发生一些变化，一批党内及军队高级领导干部逐步被解放出来，并重新开始工作。也就在这个时候，钟乃璋、陶正亮等一批部队干部的冤假错案得到了纠正，并恢复了名誉。而史向东在“拨乱反正”时期，也受到了军事法庭的审判。……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陶正亮自杀的噩耗，宇志民是在一个晚上得知的。
那时候，宇志民已被押到一个劳改农场监督改造。
孤独地面对黑黢黢的四壁、昏蒙蒙的灯影，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了。他用肮脏的，散发着霉味的被子捂住了脸，失声痛哭起来……那以后的许多夜晚，他不断地被一个又一个恶梦惊醒：浑身是血的陶主任，仿佛正跟自己述说着什么；那只熏黄的指间，夹着纸烟，正不住地颤抖；卓春兰也满脸泪水，上吊自杀了；儿子女儿都成了流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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