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的因素四——八章 |
作者:快意苦笔 作于:2006-4-27 20:55:53 访问:1080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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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第一次上班绝对不能迟到。陆根丰早早地起了床,洗刷完毕后,从枕头底下拿出小镜子,把它斜支在枕头上,对着镜子仔细地按压了压脸上的粉刺。由于挤粉刺的原因,陆根丰的脸上留下了很多疤点,这些疤点象聚会似的拥挤在一起,在他的脸上拼凑出一道道横肉,再配上一双忧郁深刻的眼睛,陆根丰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凶”的感觉,这叫他对自己的形象心里没有底。他使劲地活动了几下肌肉,感觉稍微放松了些,“好了,够冷峻的了。”陆根丰尽量把自己的形象往冷峻上靠,这也实在是无奈之举。 陆根丰基本上感觉满意了,才收起镜子,走出了宿舍。 根据行政科的安排,陆根丰先到气流纺车间实习,老乡马碌和他分配到了一个车间。车间办公室的门开在车间的外面,在办公室里,就能听到车间里面机器的轰鸣声,低沉而浑厚,叫人不寒而栗。 当工会主席领着陆根丰走进车间,随着车间大门的打开,低沉而且厚重的轰鸣声仿佛被一下子释放了出来,陆根丰也仿佛一下子陷进了激战正酣的千军万马之中,耳朵的作用几乎突然消失了,因为除了机器的声音,根本听不到任何其它的动静了,只看到一排排的机械设备整齐地列成队形。在机器间的空隙和头顶上的空气里,充满了看不清身影的花毛,这些花毛一个劲地亲近着陆根丰的脸,空气比声音更加低沉而且厚重。 这迎面而来的声音和空气,仿佛是一个出人意料的巨大打击,一下子叫陆根丰失去了意识,在工会主席的后面,他就象一个被人使了魔法的傀儡一样,顺从地跟在巫师的后面,任凭巫师的戏弄。 陆根丰实习的气流纺工段在车间的最里端,休息室的外面有一个大工作台做的桌子,桌子上摆满了水杯,四张长板凳围在周围,这是工人们休息的地方,最里面有两张桌子,正面的是工段长的,另一张是工艺员的。工会主席介绍完毕后,工段长简略地致了欢迎辞,说了一下工段的情况,给陆根丰找了一个师傅。 至于工段长说了些什么,陆根丰根本没有听进几句去,尽管他一直装做必恭必敬地认真听,他只看到工段长的嘴在动,却没有听到他发出几句完整的声音来,就象电视播放的盗版碟,陆根丰只隐隐约约地记得自己的师傅叫胖子,其它的一概不知,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一是因为车间的噪音太大了,他一时还适应不过来,更主要的原因,是陆根丰把内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女工艺员身上了。 工艺员叫燕子,看样子和陆根丰差不多大的年龄,但体形很好,丰满而且健美,她的脸色不是很白,但是五官搭配的非常完美,尤其是眼睛和嘴角,一笑就叫人深刻地感染到孩子一样的纯洁和摈弃一切纷扰的开朗。当她向陆根丰微笑着并和善地问好时,声音很清脆很干净,而且在陆根丰听来,燕子的声音简直可以压制住车间里所有的噪音了。燕子的微笑,燕子的声音,整个上午都萦绕在陆根丰的脑子里,这叫他感到车间的环境并不象刚进来时那么压抑了。 对于实习生来说,车间的事情并不是很多,主要是熟悉各个工艺过程,而且当时的大学毕业生还能受到一定羡慕和尊重,尽管大学生的地位已经开始了明显的下滑势头。特殊的身份,特殊的工作要求,使得陆根丰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去接近燕子,这是实习以来陆根丰感到唯一也是最大的幸福所在了。 才上了几天班,陆根丰的心思开始完全花在燕子身上了。有了心思,对陆根丰来说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刚进工厂的时候,恶劣的工作环境和住宿环境曾经叫他感到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更加令他苦恼的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绝望、失落一下子笼罩着他的心,使他对生活彻底失去了兴趣。而现在不一样了,陆根丰感到生活的无限美好,这一切改变,全是因为燕子的出现。 燕子给人的感觉是一个纯洁的仙子一样的女孩子,皮肤不白,但个子很高,腰身非常协调,走起路来很自然,叫人无端地生出怜惜之情。上翘的嘴角挂着笑,笑声和说话仿佛能塑造一个特殊的境界,叫人幻想,叫人神往。陆根丰都是一边在欣赏燕子造就的话语景象,一边暗暗想象她那丰满的胸脯。燕子的胸脯随着她的表情而颤动,这叫陆根丰的心也跟着颤动。 在和宿舍里的同事闲聊时,别人都称燕子为“黑牡丹”,大家把她说成是一个大众情人。就是说燕子是属于大家的共有情人,属于大家的,就是谁也不属于了。 “她是我的了。”这是陆根丰给自己定的一个目标。但是他知道,这个目标实现起来一定很困难,以前肯定也有人做过尝试,只是没有成功。陆根丰决定让这个大众情人成为他自己独有的情人。至于这个情人将来做何打算,是做一个红颜知己,还是做自己的恋人,最终成为自己的妻子,这一点他倒没有仔细考虑过,他只觉着有一种冲动逼迫着他去追求,就象一个闲极无聊的人看到前面出现了值得一做的事情一样。 这个目标叫陆根丰兴奋不已,相对于周围的许多人,特别是其他的大学毕业生来说,陆根丰要实现一个这样的目标有更多的苦难,因为陆根丰清楚自己的脸上摆出来的硬件不够过硬。但正是有了比别人更大的困难叫他兴奋不已。挑战的刺激成了陆根丰最大的动力源泉。 在车间的休息室里,正在休息的同事都在谈笑,惟有陆根丰只是倾听,休息室的里面就坐着燕子,她也经常出来坐在同事们旁边凑热闹。同事们的谈笑燕子都能听到,陆根丰不想浪费自己每一次说话的机会,他要利用每一次说话的机会来向燕子展示自己的个人魅力。事实上,陆根丰觉得他已经引起了燕子的注意,因为他利用沉默来展示自己的深沉,因为他利用那双注意观察和思考的眼睛来展示自己的忧郁和深刻。尽管陆根丰的这些都是他一直具有的习惯性的行为,但现在,他总感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成了一种刻意的表演,而众多的观众都是陪客,真正的观众只有燕子,他的表演完全是为了燕子的。他不知道是因为有了观众才使得自己的行为成了演员,还是因为演员才有了观众。陆根丰的这些做法使得他在同事中显得非常突出,他也偶尔和同事们说笑一下,为的是尽量不要给人留下独立特行的印象。陆根丰对燕子的感觉不是空穴来风,因为燕子每次出来凑热闹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地坐在陆根丰的旁边,并用各种方式和他说笑。 有一天,同事们都在休息室里围着桌子休息,一边喝水。胖子师傅是什么话都敢向外抖搂的人,在大家谈兴正酣的时候,他突然问陆根丰道:“丰子,你也不说点什么,犯什么愁啊?” 陆根丰可不想和他胡扯,只好应付说:“世界不安定,心情很郁闷。”一句话把大家逗乐了。 胖子师傅不逗出点黄色的东西来是不会满足的,他继续问道:“丰子,你以大学生的眼光说说,咱工段里哪个小娘们最漂亮?” 陆根丰看了看几个女工,然后注视着燕子,肯定地说:“燕子,当然是燕子。” 这时,一个老师傅出来挑刺说:“丰子,人家燕子可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你不要想什么好事。” “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说玛丽莲•梦露漂亮,难道都是想她的好事吗?”陆根丰还击道。这也叫倚老卖老的那个师傅哑了火。 “阿丰,你也和他们一起开我的玩笑。”燕子轻轻地掐了陆根丰的肩膀一下,转身到里面去了。燕子掐的非常温柔,但陆根丰感到它的力道却传遍了他的全身,因为他感到全身都为之一颤。 能叫老师傅哑火,胖子师傅非常得意,他大声地说:“我的徒弟在这里一坐,那是魅力四射啊。哪个女人不动心?不信的话,等她们走了,你们看吧,哪个的屁股底下也会湿一大片。”男人女人一起开始攻击胖子。陆根丰苦笑。 在车间里,燕子是唯一不叫陆根丰“丰子”的人,就连车间的领导也直呼“丰子”,以此来显示亲近和平易近人。每当听到燕子那声“阿丰”时,陆根丰的心里总是暖暖的,痒痒的。 第 五 章 从大学开始,陆根丰就很少吃过早饭,所以他总是很早就到厂区,然后在车间办公室门口等候领导开门,打卡后进车间。马碌每次到的比陆根丰还早,只是他不和别人一样等候在办公室门口,而是隔出一段距离来,坐在路牙石上一边等一边看专业书。马碌坐的地方正是车间主任上班经过的地方。等主任走过来时,马碌早早地站在边上恭候问好,然后跟着主任进办公室,打完卡以后,他也不会随同别人鱼贯而出,而是帮着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打扫完卫生,再提来水后才进车间。 对于马碌的做法,陆根丰非常佩服,但他自己却做不出来,不是不想做,是没有胆量。他觉得那样做太矫情,等于把自己的虚伪和想法赤裸裸地晾晒在大家面前。陆根丰也急于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他总在等合适的机会,这一点和在燕子面前表现自己是一样的。陆根丰想要的方式是用不声不响的办法慢慢打动别人,这样不但叫领导印象深刻,也利于隐藏一些卑鄙的想法。这些方法,他正在燕子身上做着实验。 有一次,大家都在休息的时候,燕子曾经劝说过陆根丰,燕子说:“阿丰,你看人家马碌多会做人,你也不学着点?”当着大家的面,陆根丰不想说出自己的想法,于是他回答:“办公室里就是两把暖壶,我总是抢不过别人。”这个回答,大家都觉得舒服,而燕子只是笑了笑。 后来的事实证明,陆根丰的这种谨小慎微的做法有点跟不上时代的步伐。在实习期满后,在全厂的实习总结大会上,马碌被车间主任当作大学毕业生的先进分子加以表扬,被表扬的人,作为代表在大会上发言。发言时,和所有的先进一样,马碌就象斗私批修一样,把自己的四年大学痛贬得狗屁不是,悔恨在大学里误学了一身“捉龙”的本领,一再说明自己所有的本领和人格都是来了工厂以后,在工人师傅身上学到的,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认工人师傅做再生父母了。这种露骨和低劣的表演,原来也是时代的需要。因为马碌们在半年以后定岗时,都进了科室或者成了车间的脱产管理干部了。而陆根丰,因为学的是电子计算机,既然带一个“电”字,就一定是和电有关系的,为了发挥其特长,被安排到车间干了电工。 对于这个结果,陆根丰表现的很平静。他本来就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而且他自己也认为所学的专业天生就不是为走上管理岗位准备的。 很快的,马碌的上进被大家所共识,教育科一个姓邹的小老师发现了他的光明前途,并大加赏识,两个人成了恋人。姓邹的小老师和燕子住一个宿舍,这在无形中为陆根丰接近燕子提供了便利。陆根丰现在从心底里感激马碌的表演了。 星期六下午,燕子陪姓邹的小老师一起到男生宿舍,姓邹的小老师去了马碌的房间,燕子不愿意去见证两个人的暧昧过程,于是就敲开了陆根丰的房门。陆根丰的宿舍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但是非常混乱。燕子进来以后,好不容易找了一张还算干净点的床,在床沿坐下,对陆根丰说:“阿丰,你们宿舍简直就是狗窝啊!”这叫陆根丰觉得非常难为情,只好解嘲似地笑着说:“欢迎来到狗窝,到了这里,是落魄的凤凰不如燕子。”“就你会说。”燕子很高兴。 象这样的在宿舍里和燕子单独见面,是陆根丰渴望了很久的。至于如何把燕子算计到宿舍里来,来了以后再如何做,他在心里早就设计过无数种方案了,也想象过各种方案实施后会出现的无数种结果。现在,燕子在他的方案之外突然到来了,而且真实地单独坐到了他的宿舍的床上,却叫陆根丰有点不知所措了。他一边调节着气氛,一边在琢磨着如何开始话题,因为他已经忘记了所有的方案了。陆根丰坐到燕子对面的床上,一句恰当的话也没有找到,只是专注地看着燕子,燕子都被看得不好意思了,于是问道:“不认识了吗?不是你认识的燕子吗?”陆根丰这才红着脸问候了一句:“你吃饭了吗?”问完以后,陆根丰的脸有些发热,因为已经到了下午两点多了。 “我还没有吃饭,你要管饭吗?”倒是燕子显得大方些。 “行,管饭,我给你泡方便面去。”陆根丰的宿舍里除了方便面,想吃别的也没有。 燕子笑了起来,银铃一样的声音直抵陆根丰的内心,她说:“我说的是晚饭没有吃,你答应了啊,晚饭你要请我吃。”听到燕子的笑声,陆根丰开始轻松起来,气氛也慢慢活跃起来。 “好吧,我请晚饭,咱们一起去吃顿大餐,每个人照两个肉火烧吃。”陆根丰的心情一放松,逗乐又来了,他的嘴里好象顺口乱说,内心里却在紧张地盘算着如何实施下一步的方案。 这样一说,燕子反而来了认真,她紧追不放地说:“不行,今晚我定地方,你只管付帐就可以了。” “好吧,我也豁出去了。”陆根丰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盼了很久的事情终于自己来了,好的开始就是成功的一半,就连陆根丰自己都没有想到开始竟然是如此完美。 “叫你请女士吃饭,又不是叫你去托炸药包。” 两个人就这样在宿舍里闲聊着。 燕子问陆根丰道:“阿丰,哪张床是你的?我想坐在你的床上。” 陆根丰指着自己的床说:“这个真正的狗窝就是。” 陆根丰的被子胡乱地扬在床上, 床头和枕头底下胡乱堆叠着一些书,枕头旁边散乱着一些稿纸。 这是陆根丰的一个习惯,一点做作的意思也没有,陆根丰经常在午夜前后,被一种认识折磨得失去睡意,于是就趴在床上,在床头灯狭窄的光亮中,思考并记录自己的认识带来的冲动。这叫陆根丰找到了精神寄托的良好方法。被青春期的冲动所折磨,被认识事物过程中的迷茫所折磨,被现实和幻想之间残酷的落差所折磨,种种情形,使得陆根丰渐渐地开始依赖这个习惯了,就象抽大烟一样,已经上瘾了。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有些是散乱的灵感,有些是成型的认识,如此等等,这些第二天再加以整理,加工成各种类型的文体,并以日记的形式记录下来。 陆根丰的床头上,放着好几本大的笔记本,里面都是他精神的真实闪现。 陆根丰的枕头边上有《名家散文》、《白话庄子》、《中外爱情诗鉴赏词典》等文学书籍,这些是他每天必读的,也是他文笔中认识的思考和美学的源泉。陆根丰对自己的文笔很自信,认为自己写的小说和散文文笔之精彩、认识之深刻、底蕴之厚实,都达到了一个相当的水平。陆根丰的内心一直有一个梦想,那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文学家家,当时,他的梦想非常单纯,并没有去想成为作家以后会获得多少实利,只是处于一种表达的欲望冲动,渴望自己的声音有人听,有人注意。这个梦想支持着陆根丰笔耕不辍。读大学的时候,他在院刊上也发表过几篇散文和诗歌,这些微小的成就比大麻还厉害,它叫陆根丰深深地迷恋上了文学。尽管工作不是很顺心,但对于文学的爱好能叫陆根丰在阅读和写作的快感中忘却所有的痛苦。有一个梦想,有一个爱好,支撑着陆根丰的精神世界,这叫他有鄙视苦难的自信,也有战胜苦难的勇气。 陆根丰经常陶醉在自己的文章里。虽然刊登过几次,他却从来没有对别人提起过,因为相对于他的文学梦想,这点小成就太微不足道了。陆根丰每次写完文章以后,自己都会以一个读者的身份细细探究文章的写作意图以外的收获,然后又作为唯一的读者把文章收藏。 当陆根丰从公共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燕子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他的笔记本。陆根丰感到,燕子已经被上面的文章深深地打动了。燕子抬起头来的时候,注视着陆根丰的眼睛里,有钦佩,有敬重,有亲近的思想在闪动。 “想不到啊,阿丰,你的文采这么好。”燕子由衷地说。 这就是陆根丰要的效果,但他并没有表现太多的高兴,只是很平常地说:“都是无聊之作,不能创造丝毫价值。”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写作的根本目的是为了赚钱,所以陆根丰加上了后面的半句话。这些话倒是丝毫不用掩饰的。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作家的,一定能够实现你的价值的。”看了陆根丰的文章后,燕子对他充满了信心,于是这样鼓励他,说完以后,又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我可以把笔记本拿回去看吗?里面没有什么隐私吧?” “当然可以了,里面没有隐私,再说了,我对你也隐私不起来啊。”陆根丰有一种感觉,他这些与精神世界建立联系的东西,将会象传说中的精灵一样,在他和燕子之间建立联系。 “为什么对我就隐私不起来呢?”燕子盯着陆根丰问。 “因为你的纯洁叫任何人都不敢阴暗,因为你的眼睛能看到我的这里。”陆根丰指了指笔记本,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燕子的脸突然泛起了红润。 不知不觉到了晚饭时间,燕子没有忘记提醒陆根丰,她说:“说好了的,今晚你要管饭。你可不能反悔” 陆根丰当然不会反悔,他很豪爽地说:“当然不会反悔,反正今晚上我豁出去了。” 燕子听了以后禁不住笑了,这叫陆根丰心荡神痴,燕子说:“不要说得那么悲壮了,我请你还不行吗?” “呵呵,说笑呢。其实我一直盼望着能和你一起吃饭。”说了真心话,陆根丰紧张地把脸转了过去,在他整理好心情回过头来时,看见燕子也是略有所思,她脸上的羞红还没有退尽呢。 晚饭是在一家叫“来生缘”的休闲餐厅吃的,气氛非常融洽。关于文学的话题也拉近了两个人心理的距离。燕子很真诚地对陆根丰说:“其实,你这么有才气,真的不应该到棉纺厂来。”这句话使得气氛有些严肃,也叫陆根丰感到沉痛,到棉纺厂来没有应该不应该的问题,象陆根丰这样没有社会关系,没有家庭背景的毕业生,哪有自己选择的自由呢?但这种悲凉的无奈只是在陆根丰的心头一闪而过,凝重的气氛被他的一句话很快打破了,他说:“贝多芬还不应该悲苦一生呢。”燕子也笑了起来,看得出来,她对陆根丰这种充满智慧的谈吐和对待无奈的幽默心态深深地吸引了。 燕子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告诉陆根丰她把帐结了。这叫陆根丰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他依然用调侃的语气说:“早知道你结帐,我一定会连明天的早饭一起吃下的。”这种活泼的说话方式也一直带动着燕子,她抓住话尾巴说:“下次该你结帐了。”并且趁着气氛还没有缓和下来,她又用细小一点的声音说:“其实,我早就想请你吃饭了。”说完就低下了头,这叫陆根丰心花怒放了。 从此以后,陆根丰和燕子在下班的路上经常很默契地走在一起了,两个人晚饭后也经常一起出去散步,有时一起看电影。在夜色里,两个人挽着胳膊散步,就象一对真正的恋人。叫陆根丰感到困惑的是,燕子不允许他有进一步更加亲昵的举动。但是困惑丝毫不能阻止陆根丰的成绩感,尤其是这种困惑更加刺激了他的动力,这叫他在和燕子的交往过程中,除了真情的欢愉之外,又多了一份神秘的渴望。而有了一种理性的思想搀杂在里面,使得陆根丰能够时时清晰地看清楚和燕子共同走过的每一段路程,这样才显得一切更加清晰,更加真实。 棉纺厂的工作单调乏味,可怜的收入搞得厂里怨声载道。但是这些丝毫没有影响陆根丰的好心情,因为他有一个美好的夜晚,白天苦恼的工作,他都在对夜晚的盼望中度过。陆根丰不但享受盼望的过程,而且还有一种莫名的动力刺激着他的激情,那就是“未完成”的刺激。 燕子,未完成,是陆根丰在恶劣的工作和生活环境里,最大也是唯一的意义所在。陆根丰就是依赖这种意义支撑着。 第 六 章 快到下班时间了,陆根丰感到今天的时间走的特别慢。和燕子有了大半年的交往,陆根丰觉得所有的铺垫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今天晚上,他准备对燕子发起第一波正式攻势,向燕子表达自己的爱意,让这个大众情人成为自己的。一种战前的亢奋使陆根丰的心跳跑到了时间的前面,他有点恼恨黄昏来的太慢,仿佛他的战利品会在日落之后象约会好的燕子一样准时出现在他们经常见面的河边公园。对,是战利品,不是指燕子。 岛城今天的夏夜特别迷人,微风轻轻地吹拂着人们的脸,明朗的月色象水一样倾洒在难以入睡的人身上。今夜,陆根丰没有象以往那样坐在公园的亭子里,而是和燕子一起蹲在远离石径的河边。两个人面对面地蹲着,互相注视着对方,就象点缀在河岸上的情趣雕塑。河边的芦苇象坚固的围墙一样,围成了他们充满爱意的城池,河边的夏虫也叫得非常小心,生怕惊扰了一副写满了柔情蜜意的图景。 燕子穿着她最喜爱的白色连衣裙,并用裙子的下摆包裹住自己的腿,以此来阻挡那些不识趣的蚊子。因为裙子拉得过于往下,燕子那一对本来就丰满的乳房被膝盖顶托得更加突出,圆圆的,几乎有一半要从裙子的领口爆裂出来。陆根丰看得直发呆,他觉得此时的燕子太美了,简直就是电影上出入宫廷的法国贵族小姐,体态丰盈又风情万种。陆根丰情不自禁地说:“真好看。” 燕子明知故问似地问道:“什么好看啊?” 陆根丰的眼睛落在了那一对若阴若现的乳房上,说:“是你好看啊,你什么地方都好看。” “阿丰,你坏死了。”燕子发现了自己的形象,她一边起身一边笑着说。 陆根丰同时也站了起来,抓住燕子正在打过来的手,顺势把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紧紧拥抱住了她。 两个人都微笑着看着对方,似乎都有所期待。陆根丰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想了很久的一句话:“燕子,我爱你,嫁给我吧。” 听到这句话,燕子也仿佛卸下了一付担子似的,在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她忧伤地说:“阿丰,也许我们不应该这样,我有男朋友啊。”然而燕子的双臂把陆根丰抱得更加紧了,或许是害怕自己的话会把陆根丰吓得跑掉,也或许是依靠别人的支撑才有足够的力气说出这些话。陆根丰感觉到燕子的身体在颤动,眼泪就象无力的天使一样,慢慢涌出了燕子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燕子有男朋友,这事陆根丰早就知道。在以前和燕子的交往中,他知道了燕子和她男朋友的一些事情。燕子的男朋友是她邻村的一个青年。他们两家人世代交好,两个人又是中学同学,后来那个青年做了船员,经常出海,收入也很高。燕子的母亲生了病需要动手术,本来生病期间就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还欠了亲戚们一圈外债,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男青年的父母伸出了援助之手,拿出钱来帮助燕子的母亲完成了手术,并帮助她家还上了几笔急于还清的债务。世代交好的交情,加上雪中送炭的帮助,燕子父母决定和老友家联姻,于是在男青年出海归来的时候,两家人为两个年轻人举行了订婚仪式。对于这门亲事,燕子全家感到满意,父母满意的是还了好友一个人情,燕子满意的是父母欠人家的钱可以不用还了,自己也算为父母做出了贡献。这些都是陆根丰在和燕子交往时,听燕子说的。但是在后期,随着两个人交往的逐渐深入,这个话题就再也没有提起过,仿佛两个人达成了共同的默契。 听到燕子的回答,尽管不是陆根丰所期待的,却也没有让他感到惊讶。因为燕子男朋友的事情是一定会提上话题的,这只是一个时机问题。陆根丰态度坚决地说:“我一定要娶到你,我要用自己的热火把你彻底融化。” “阿丰,快别说了。”燕子把脸贴到陆根丰的脸上,燕子的泪水流进了陆根丰的嘴里。燕子的脸好热,燕子的泪水好涩。 陆根丰把燕子拥紧,燕子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睫毛扫到了陆根丰的眼角,陆根丰感到脸上好痒,但心里好痛。 “你要把我勒死吗?”燕子感到陆根丰的胳膊太用力了。 “我就这样拥着你,直到把你揉进我的血液。”陆根丰并没有松开的意思,他说话的语气有些霸道,但是并不能掩盖他声音的哽咽。陆根丰尽量掩盖自己的痛楚,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悲凉。 燕子的泪水再一次流了下来。 “阿丰,我们做朋好吗?”燕子的提议和声音也有些苍白无力。 “不,我不要你做朋友” “你真傻啊,阿丰!”燕子几乎无力抵抗了。 “我一定要娶到你,我不会放弃的。”陆根丰一边放开燕子,一边坚定地说。 燕子听到陆根丰的决心,开始自责起来,她说:“也许,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接近,这都是我的错。阿丰,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生气呢,爱还来不及呢。”陆根丰这种习惯性的说话方式使得气氛有所缓和。 两个人回到了亭子里,重新象以往那样紧挨着坐下。这种局面叫陆根丰的理智和思路又恢复了正常。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陆根丰感到,第二波攻势的准备正在开始。 这一晚,两个人一直坐到了下半夜。是时间最长的一次,也是说话最少的一次。两个人就这样紧挨着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体味着彼此的体温。 回到了宿舍区,临分手的时候,燕子对陆根丰说:“阿丰,不要着急,我还需要很长时间。”这才是陆根丰想要的结果,陆根丰说:“那你记住,不要叫我的心都等碎了。” 回到宿舍,陆根丰整理了一下思路,把和燕子交往的过程以及目前的结果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并把成熟的思想用诗歌的形式记录了下来,诗的题目直接叫《写给燕子》: 不愿再谈你飞行的美丽 关于你的记忆已经茂盛为一株相似树 小窗前的红玫瑰 让心灵生了皱纹 在孩子般干净的夜色里 你衔给我半颗红豆 种进日记 日记从此怀病 当所有精灵都安静的时候 我听到苦血一股 又一股破心而出的声音 该是收获的季节 陌生果实散发诱惑的异香 她们被眼睛拒绝 沉重的叹息跌落一地 为了你那另外的半颗相思 我在树下苦苦寻觅 寻觅 寻觅啊 陆根丰把诗歌整理好后,写在笔记本上,又抄了一份,准备明天上班时送给燕子。 明天是星期六,下午还要回趟老家,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想到这些,陆根丰把闹钟定好,衣服也没有脱,就躺在了床上。 第 七 章 当大巴士把陆根丰孤零零地丢在村头又绝尘而去以后,正午的太阳毫无阻拦地炙烤着他的眼睛,这叫陆根丰好长时间不能适应,意识也仿佛随着飞扬的尘土追随大巴远离了他的身体。没有回家的时候,陆根丰想念家,想念父母,想念村子里闲静的树阴,而一踏上村头的土地,他又感到了极大的失落。村口的尘土,路边的烂树叶,树上的蝉鸣,他想到母亲一遍遍陈芝麻烂谷子的唠叨,想到父亲的粗暴和自以为是,想到满屋子的苍蝇和树阴下的花蚊子。 “哎,真是相见不如相思。”陆根丰不禁叹了口气。大约相思的时候,想的都是美好的东西,人的思想进入了审美的艺术层次,而一见面,就跌落回了赤裸裸的生活现实,所有的丑陋和破绽都浮出了思想的水面,犹如突然见到了一位卸了装的戏子,总叫人失望。陆根丰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被太阳晒出来的理论。 在家里,陆根丰的父母告诉了一个令他感到震惊的消息:大哥正在闹离婚。这太突然了,叫陆根丰对自己的耳朵产生了怀疑。大哥结婚以后,哥嫂的感情没有出现什么裂痕。在最艰苦的日子里,两口子相敬相爱,同甘共苦,互相之间没有怨言,都是满怀信心地过日子。尽管生活时有紧张,两口子都感到幸福。现在生活好了,要什么有什么,大哥是乡里出名的企业家,嫂子成了脱产的居家太太,各方面都进入了一个叫人羡慕的层次,按说应该比以前要美满幸福。陆根丰首先想到的是有了钱的大哥在外面有了另外的女人,一个古老而常新的故事又添了一幕新剧。不过,陆根丰很快就为这个念头开始自责,因为他相信大哥的人品,尽管他总是不自觉地向这方面想。 在陆根丰的惊讶稍微平静下来以后,父亲非常难以启齿地告诉他,是嫂子有了人,而且是被大哥堵在了床上的,睡在大哥床上的男人是本村的柱子。 陆根丰感到羞愧和痛苦。嫂子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勤劳简朴的良好形象,他曾经象敬重神一样敬重她,现在心中的神倒塌了,而玷污他的神的竟然是一个下三烂二流子。敬重的神的倒塌,家族荣誉感的丢失,各种想到的和想不到的光荣,骤然间的跌落超出了他心理承受能力的底线,叫陆根丰的脸都痛苦的有些扭曲,泪水不自觉地模糊了他的意识,嗓子哽咽了他的心痛,“为什么?为什么落在我们头上?”陆根丰连着问了好几声,里面夹杂的怒气叫父母都害怕了。 看到陆根丰痛苦和愤怒的表情,父母开始担心,父亲象甩掉一件累赘似的说:“反正要离婚了,咱也不要因为她而气坏了自己。” 倒是母亲表现了一丝担忧,她说:“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是大事啊。” 陆根丰爆发了,他也顾不上母亲的忧虑了,他恨恨地说:“叫她滚,要不就叫她去死。” 整个下午,陆根丰都没有出屋。自私又无聊的父亲出去找人下象棋了,这叫陆根丰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母亲说了事情的整个过程。随着母亲的叹息,陆根丰的眼泪一直没有停。原来,大哥因为忙于生意,好长一段时间都吃住在厂里,两个月前的一个晚上,大哥突然回家,敲了好长时间的门都没有敲开,大哥听到房子的前门有开闭的声音,尽管院子里的狗并没有叫,大哥还是产生了怀疑。进了门后,在大哥的紧逼质问下,嫂子自己承认了,刚刚从前门出走的人是柱子。大哥气得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没头没脸地把嫂子打了个半死,嫂子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大哥打得累了,就坐在地上发呆,傻了一样。嫂子只是哭,也傻了一样。直到大哥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冲到厨房拿出砍排骨的刀往院子里走,才惊醒了嫂子,她一把没有拉住,大哥来到院子里,拖出那只看门的狗,用膝盖压住它的头,几刀把狗的脑袋给剁了下来,然后把刀一丢,瞪着一双喷火的眼睛向外走去,被吓呆了的嫂子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边喊着大哥的名字,一边在后面朝大哥追去。嫂子追到厂门口的时候,大哥正拿着双筒猎枪往外走,嫂子担心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她扑到大哥的脚下,抱住大哥的腿不松手,大哥一边用力拖着嫂子向前走一边大声骂着:“滚开,滚开你个婊子,我去杀了个狗日的。”嫂子被大哥拖出了很远,死也不松手,直到大哥没有了力气,嫂子依然抱着大哥的腿,跪在地上哀求:“你放过他吧,这都怨我,你就杀死我吧。”大哥举起猎枪,枪托高高的悬在嫂子的头顶上,在厂门口昏暗的灯光里,大哥看着嫂子泪人一样的脸,手抖动了好大一阵子,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那一夜,大哥在厂院子里坐了一晚上,嫂子在厂门口跪了一晚上。 第二天,当着工人的面,嫂子跪在大哥的脚下,痛哭着发誓再也不和柱子来往了。在大哥的斥骂下,嫂子回了家。从那天起,大哥直接把家里的铺盖搬到厂里去了,干脆不回家了。 可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一个月后,大哥晚上回家取东西,门怎么也推不开,便一脚把门给踹开了,屋里是光着屁股惊慌失措的嫂子和柱子。大哥转身就冲进了厨房,拿着砍刀跑出来的时候,柱子正光着身子往门外窜,大哥顺手砍了一刀,刀尖在柱子的背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大哥想砍第二刀的时候,刀尖已经够不到了,又紧追了几步没有追上,大哥对着柱子背影使劲把刀掷了过去,可惜没有砍中。大哥回到屋子里,嫂子已经被吓傻了。大哥不知所措地围着嫂子转了几圈,一句话也没有说,走了。 第二天,大哥对父母说,他要离婚。 听完了母亲的诉说,陆根丰也觉得除了离婚,别无选择了。 母亲无法理解地说:“丰丰你说说,她这不是没事找事吗?有吃有喝,又有名誉,她这是图的什么呢?”母亲同时也担心大哥离婚以后的日子,她担忧地说:“我劝过她好几次了,可就是不管用,就象中了邪一样,离婚以后日子怎么过?孩子怎么办啊?真是中了邪了。”这时父亲从外面回来了,他自以为是地对着母亲大喊道:“她天生就是个不要脸的货,早离婚早干净,你就不应该去劝。”听到父亲粗暴地声音,陆根丰的心更乱了。 睡了一个晚上,陆根丰混乱的脑子有些清醒了。他觉得大哥的离婚并不是一件小事,需要重新衡量,大哥和嫂子并不是没有感情基础,也有过共同奋斗的艰苦经历,而且孩子还小,他的将来怎么办,等等。还有,事情到了这步田地,难道大哥就没有责任吗?他把整个心思都放在生意上了,父母、孩子都抛给了嫂子,更不用谈对嫂子有什么关心了。根据陆根丰对嫂子的了解,她走到这一步,也绝对不是天性使然。事实上,需要关心的嫂子,已经跟大哥雇佣的一个保姆没有什么区别了,只是薪水比保姆高一点而已。想到这些,陆根丰的心气平和了一些。 陆根丰见到嫂子的时候,她依然热情地招呼。大家沉默了一会,嫂子细声地对陆根丰说:“二弟,我的事情你肯定听说过了。这事都怨我。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对不起你大哥,也对不起爸爸、妈妈,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我真舍不得离开你们,更舍不得孩子啊。”嫂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开始抽泣起来了。 “为什么非得这样?大哥对你不好吗?那小子哪里比我大哥强?”问完了,陆根丰感到问得有些多余,因为嫂子对于离婚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商量的余地。 嫂子慢慢地恢复了理智,她说:“你大哥是个好人,少有的好人。柱子人品是不好,可柱子对我好,他拿我当女人。”嫂子又说不下去了。陆根丰也不想听到太多了。 看着象以往一样熟悉的嫂子,陆根丰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只是勉强留下了一句:“那你好自为之吧。”然后就离开了。 从大哥家里出来,陆根丰向村外走去,他要去家具厂看望一下大哥。 在家具厂的办公室里,大哥依旧随和又热情地招呼陆根丰。尽管大哥表现的很坦然很开朗,但是陆根丰明显地感觉到了大哥心里的酸痛。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大哥明显的消瘦了,两鬓的头发也白了许多,仿佛时间一下子过了十几年。陆根丰生硬地打断了大哥的话,他问大哥:“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和嫂子会走到这一步?” “咱不说她,马上就要结束了。”大哥似乎很随便地回答道。 “不,大哥,我要说,你们走到了这一步,嫂子犯了不可宽恕的错误。可是你就没有想想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吗?” 听到这话,大哥感到非常委屈,他说道:“我有什么责任?我拼死拼活的工作,还不是为了这个家,还不是为了她。你说,她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咱村里谁不羡慕她?想吃什么有什么,想穿什么有什么,还有谁比她更幸福?就是在全乡也没有几个比她更幸福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不是贱是什么?”大哥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仿佛一肚子的委屈全倒了出来。陆根丰看见,大哥的眼睛里仿佛有血在往外滴。 看到大哥这样,陆根丰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了。但是,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话要对大哥说,只是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而已。 往家走的路上,陆根丰遇见了自己的小学同学,他用摩托车载着孩子,刚从村外的小河捉鱼回来。同学问道:“结婚了吗伙计?” “还没有呢” “还等什么啊?不要耽误了孩子上大学啊。”同学打趣道。 陆根丰的心情也开始轻松起来,他说:“正在挑呢,就是有点困难。追我的女孩子太多了,我要结婚,就会伤害一大批。” “就象山上的猴王之争吗?” 两同学大笑。 看来这找对象也得加紧了,要不的话,会叫别人笑话的。 陆根丰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姨妈正好来做客。吃饭的时候,姨妈问道:“丰丰,有对象了吗?” “还没有。” “那厂里有没有目标?要不要姨妈帮忙给你找一个?” 姨妈的话叫陆根丰很难堪,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母亲就接着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实在该找对象了。厂里没有人给你介绍吗?” 母亲的话里好象很为陆根丰担心,看来家里人是真的为他着急了。 母亲的话刚说完,父亲的话简直叫他难以忍受了,父亲说:“实在不好找,咱就在农村找个,大学生在农村找对象还是任挑任选的。” 看来这对象是非找不可了,尽管陆根丰对自己的婚事一点也不着急,可是实际情况已经由不得他了。再不找对象,每一个人都会认为陆根丰没有本事了,而这对陆根丰来说简直是致命的印象。陆根丰可以承受任何打击和痛苦,惟独不能承受被别人认为没有本事。从小到大,陆根丰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能力,为了叫人看得起。 “找,马上就找,等我忙过这一阵,马上找。保证明年结婚。”找个对象结婚,陆根丰还是满有把握的。 陆根丰突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哀伤,自己还有多少自由可言呢?连找对象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他开始感到一种压力渐渐地笼罩在了自己的周围,而这种压力具体发源于哪里,其具象是什么,自己一时又说不清,也看不透。陆根丰感到了个人的无能为力了。但为了大家都满意,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没有能力,他决定回去就考虑找对象的事。想想真是有点可笑,难道找了对象,就足以排解围绕在自己周围的压抑吗?陆根丰的脑子有些混乱。 但在陆根丰心里,好象还有什么没有完成,可能是因为燕子的事情还没有结果。想到了燕子,陆根丰的心里一阵甜蜜。 第 八 章 陆根丰回到单身宿舍的时候,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了。他来到洗手间洗刷,脸上的肥皂沫正蒙着他的眼睛,只听得来洗手间的马碌好象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话:“燕子生病了,你也不去看看。”陆根丰一怔,燕子生病了吗? 陆根丰简单的洗刷完毕,就赶快到了燕子的宿舍,敲了一下门,里面传出来微弱但又充满期待的声音:“进来。”屋子里姓邹的小老师正在准备外出,燕子躺在床上,穿着睡衣,身上胡乱地搭一条毛巾被。看见陆根丰进来了,姓邹的小老师象卸下重担似的说:“你总算来了,我解放了。燕子就交给你了,我出去有事。” 宿舍里只剩下陆根丰和燕子两个人,陆根丰靠到燕子的床边,用手背试了试燕子的额头,说:“有些发烧,怎么搞的你?” 燕子好象一肚子没好气,非常委屈地说:“我病得这么厉害,也没有人来看我!” 陆根丰一边坐在燕子身边,一边说:“小邹不是在照顾你吗?” “她照顾有什么用,我想用的人又不来。”说到这里,燕子哭了,毛巾被下的胸脯起伏不停,泪珠滚到了枕巾上。 陆根丰的心里有些难过,又有些甜蜜,尤其是看到燕子露在毛巾被外面的丰满的胸脯时,更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也许是一种被信任的骄傲。陆根丰起身拿起一把暖瓶,倒了一些热水在脸盆里,把毛巾沾湿了,又攥了攥多余的水,先放在自己的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开始给燕子擦拭脸上的汗水和泪水。他擦的很慢,很仔细,擦到眼角的时候,他轻轻地把毛巾的一角压在上面,慢慢地把泪水吸干。可是,燕子的泪水更多了,脸上越擦越湿。 燕子突然两只手抱住陆根丰的手腕,把毛巾移过来,完全盖住自己的脸。燕子哽咽了。她断断续续地说:“阿丰,阿丰••••••”下面说不下去了。声音里充满了委屈、酸痛、甜美和幸福。 陆根丰傻傻地擦着、浸着燕子的脸和眼角。 “我不能没有你。”燕子把毛巾拿开,很坚决地说。说完了,她用手钩住了陆根丰的脖子。陆根丰的头顺着燕子的手一起慢慢地下落,他渐渐地感受到了燕子的呼吸吹到了自己的脸上,感受到了燕子的嘴唇特别热特别软。 两个人紧紧地吻在了一起。 陆根丰伏在燕子的胸脯上,他真实地感觉到一种强有力的起伏,仿佛自己伏在了一座被强行按住喷口的火山上,他能够感受到四处涌动的热火。陆根丰几乎要被烤化了。 时间在静静地流逝,除了难以抑制的躁动外,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两个人仿佛想把世界定格在这一刻,从此成为永恒。 当两个人终于战胜了激动以后,燕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那是陆根丰写给她的诗。燕子把纸展开,看着上面的字,对陆根丰说:“昨天夜里,我读了无数遍,看一遍就流一次泪,是幸福的泪。”燕子平息了一下情绪,又继续说:“阿丰,你爱得好艰难,好沉重啊!”说完了以后,燕子扑到陆根丰的身上,抱住了他的身体,喃喃地说:“阿丰,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啊!” 陆根丰满足地拥抱着燕子温软的身体,动情地一再向燕子表示:“我也爱你,好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陆根丰问燕子道:“你还没有吃饭吧?我去给你买饭。” “不用了,”燕子说:“我们一起出去吃。” “可是,你的感冒还没有好呢?” “现在没事了,我就是因为想你嘛!”燕子已经有情绪撒娇了。 燕子从床上下来,对陆根丰说:“转过身去,不许回头。”陆根丰听话地把脸转向门口。就在陆根丰的身边,燕子从容地脱去睡衣,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那身白色连衣裙。陆根丰的脸一直没有转过来,但是燕子换衣服的全部过程,都装进了他的眼角。燕子那毫不避讳的动作,还有从容的表情,都没有离开陆根丰的眼睛。陆根丰感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幸福,陆根丰感到,燕子仿佛正在变做一个穿着婚纱的新娘,从鲜花簇拥的仙境里走来,慢慢地走进他的心里,走到他心中最柔软最温热的地方。 “走吧,胆小鬼!”换好衣服后的燕子调皮地说。 两个人又来到了那家熟悉的“来生缘”休闲餐厅,由于是星期天,餐厅里的客人不多,他们进了一间比较封闭的小房间。 一边吃饭,陆根丰问燕子:“你怎么对你父母说呢?还有,你怎么对你男朋友开口?”这是陆根丰最大的担心,他对燕子充满了自信,却对刚提出来的问题没有自信。但是,陆根丰在满怀期待的同时,一种特别放松的心情慢慢浮现在他的心头,仿佛是最大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尽管他知道,更大更艰难的战斗还没有打响,可是陆根丰隐隐觉得那已经不是他的战斗了,他的战斗已经结束了,剩下的战斗对他已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而且,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果,而且结果也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象征而已。对于自己的问话,在一个特别的气氛下,竟然如此清醒和自然,陆根丰自己都感到吃惊,甚至有些后怕了。 “给我时间,我回去找机会解释。”燕子的话说的也没有底气,一丝忧虑掠过她的眼睛。 这一夜,陆根丰睡得特别香,连一个梦都没有。 第二天上班,陆根丰无精打采地,坐在休息室里也很少说话,只是听别人谈笑,仿佛快乐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而别人谈了些什么,又为什么发笑,他也没有听进去,甚至也不关心了,仿佛周围的一切已经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 当同事们开始出去干活的时候,跟在陆根丰后面的庄师傅问他到:“根丰,你还没有玩够啊!什么时候考虑找对象啊?想找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庄师傅是陆根丰在车间里最要好的朋友,比陆根丰年长八岁,真诚而热情。 “嗯。”陆根丰很感激地回答。回答过后,他感到有些心虚,仿佛自己的心思被别人看透了一样。陆根丰回头向里看了一眼,燕子正在低着头写东西。 这一段时间里,陆根丰的心里又开始空荡荡的,就象刚进厂的时候一样。除了上班下班,听师傅们胡说八道,就是吃饭睡觉。晚上无聊的时候经常到传达室和那里的闲人们下下象棋,或者打打扑克。每一天都很累,但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忙了些什么。 两个月以后,陆根丰与燕子相约来到公园里散步。头上的星星在夜空里无聊地眨着眼睛,秋虫的悲鸣模糊了脚步的声音。 燕子对陆根丰说:“阿丰,我父母以死要挟,不同意我退婚。” “嗯。” “我们的缘分••••••看来只有来生再续了。” “嗯。” “阿丰,认识你真好。” “嗯。” “阿丰,你别难过呀,我也不好受啊!”燕子担心陆根丰伤心难过,很体贴地安慰他说;“都是我不好,你骂我吧。” “我不难过了。”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是真心话。”陆根丰说:“认识你也是我的幸福。在我最苦难的时候,因为有了你,我的生活才有了意义。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陆根丰说的是实话,但感觉上有些苍白无力,仿佛是电影上的一段对白,一段非常熟悉的对白。 两个人就在公园的石径上走来走去,直到虫鸣都沉寂了。 “啊丰,象你这么有才华又有学识的人,在棉纺厂里真是太可惜了。”燕子慢慢地把话题扯开了。 燕子的话或许仅仅表示一点赏识,但在陆根丰听来却特别刺耳,甚至触动到了他的内心。 来了棉纺厂以后,他还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价值,他只是沿袭着大多数人的生活惯性生活着,就象过年赶闲集的时候,挤在人群中,任由人群蜂拥促挤着,漫无目的地随波涌动一样。直到今夜,在最寂静的公园里,周围没有什么对比的夜色里,听到了燕子的话,陆根丰才突然感到自己有许多值得思考的东西。在人流中,自己是人流的一部分,在夜色里,自己是夜色的一部分,哪里才是自己呢?一个真实又鲜明的自己。 一阵秋风吹来,陆根丰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我有一个目标,就是在三十岁以前,收入超过一千,在三十五岁以前,超过两千,四十岁以前建立自己的个人成就。”陆根丰随口遍出了这个目标。或许是为了安慰燕子,或许是为了自欺欺人,陆根丰必须有一个目标。如果没有,那在别人的眼里,他就只能是人流,只能是夜色。 陆根丰感到这个目标足够远大的了,因为说这句话的社会背景,是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里,在岛城的这家棉纺厂里工作两年了,他的工资仅仅是三百元出头。至于建立个人成就,陆根丰仅仅是隐隐约约地想到了自己的文学爱好,那更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了。 “你一定会实现自己的目标的。”燕子倒是对陆根丰充满了信心。 “我会努力的。”一下子定下了这么宏伟的目标,陆根丰感到又有一种压力向他挤压过来,不过这也叫他开始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甚至开始有些骄傲了,就象当初在暗地里对自己说“燕子是他的了”一样骄傲。陆根丰突然感到生活又有了意义,连吹到身上的秋风都是那样叫人精神抖擞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一个上午陆根丰都在总结和燕子近两年的认识交往过程,和燕子认识将近两年,从一起出去吃饭到理智地分手,短短有半年时间,燕子的父母都是农村人,母亲由于长期治病和动手术欠下了大量外债,如果和燕子结了婚,那两个人将来的生活一定十分艰难,而现在这个结果,也许是最完美的结果••••••想到这里,陆根丰感到自己很卑鄙,尤其想到分手时燕子那痛苦不堪的样子,陆根丰开始暗骂自己混蛋了,骂归骂,陆根丰却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上就不是一个好人。 下午,陆根丰躲在宿舍里没有出门,他在记录一个结果,一个和燕子最后的结果。陆根丰在日记本上写下了题目《一个花程的恋》,下面是正文: 我很少把一个真实的名字写在纸上,我总是用比喻的手法把心情做成文字游 戏,可是,“燕子”这个让我尝尽酸甜悲欢的字眼却冲决惯习的执着,我忍不住 把她刻上书页,象专心郑重地绣在手帕上的一只吉祥鸟,象泪水浸泡而艳丽的一 朵欢乐花。 我全身心投入地爱你,这种爱象收藏家珍视一副古画,不搀杂一丝世俗的成分。 我追求的是你丰满活力的身体,更追求你那一片恬静纯洁的心灵绿野。我爱你,我 珍惜你给我的一种忘却尘世洪流尔虐我诈的平淡心情,更珍惜你给我的一种奋发 向上不安于现状的冲动。我爱你,因为你也爱我。 那天,你告诉了我你的决定,我忍住不让自己的泪水流下来,我知道,我那感 情的泉源已随着你思想的波折而渐近干涸。我不敢回对你的安慰,我怕一张嘴,眼 角滴出的不再是晶莹的泪珠而是殷殷苦血。所以,我没能告诉你我的祝福:“无论过 去、现在还是将来,我都始终如一的爱你! 春天,我播种一腔的希望,秋天,我收获满把的辛酸,但我没有失望,在一个 花开花谢的过程中,我付出了一生的恋。 就让这个叫我心跳的名字作为整个多风多雨的季节的注脚吧。 写完以后,陆根丰连自己都感动了,他的心隐隐作痛。剔除了世俗琐事的干扰,爱情竟然是如此美丽。当然了,加工成文字的东西一定会和真实的生活拉开一定距离的,陆根丰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并无可厚非,更何况,上班的时候,这篇文章还要送给燕子一份。作为读者和当事人,一切,都让她自己体会去吧。 
责任编辑:清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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