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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尽头
作者:陈菲  作于:2006-4-24 18:33:04  访问:807  评论:0(查看评论)  放大字体  缩小字体  Save to inu.cc
  生平第一次到香港。
   落在完全陌生的土地,靡丽繁华的城市,来往关卡的人如过江之鲫,鱼贯而入,又蜂拥而出。我提着两个巨大的行李袋,在人潮中缓慢地移动。
   队伍长得似龙,懒洋洋地向前爬了几步,忽然动弹不得了。天气闷热,汗滴下来,我呼吸急促,衣衫尽湿。
   就在两个星期前,我还是一所山村小学的语文教员——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如今我却流落异乡。
   命运弄人。
   是的,来到香港。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自五湖四海纷纷奔命而来,找寻他们更好的前程。虽然我并不清楚,“更好”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狭长的过道依旧是堵得水泄不通,直到后面有人努力挤了上来,大水冲了龙王庙,人潮方如山洪决堤般涌出关卡。纤弱瘦小的我立刻被几个彪形大汉冲到一旁的角落,仓惶间急忙左顾右盼,不知何去何从。
   “丽丽!丽丽!”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不远处朝我挥手示意。
   “姐!”我认出她,如久旱逢甘霖。
   避过人流走到近处,我才将她看个真切——
   超短的迷彩裤,黑抹胸,罩一件灯笼袖碎花薄衫,非常昂贵的样子。一双修饰过的眼睛烁着绿濛濛的光,比以前更大更亮。染黄的卷发犹抱琵琶半遮面,白腻削瘦的颊上薄薄搽了胭脂,浮花浪蕊般的,证明她生活不错。
   我和姐有三年多没见面,她一早来香港觅生计,已成了标志的时髦女郎,相比之下,我仍是一副学生模样,简直土得掉渣。
   “姐,你瘦了。”
   “这叫骨感美。”她伸手接过一只包,“怎么带了那么多东西?我这里什么都有,缺什么再买就是了。”
   “都是些衣服和书。”我们俩欠身走出大门。
   她笑道:“还带那些旧衣服做什么?香港女孩子都不会这么穿啦!回头姐陪你上街逛逛,好好SHOPPING一下,有钱是最现实的。”
   她拦下一辆的士,对司机道:“旺角。”
   的确,钱是现实的,若非为它,我也不会千辛万苦跑来人生地疏的香港。没有钱,我恐怕只能拎着包去坐脏乱的公车,怎可像此时这样逍遥?
   姐给我展示她刚拿到的香港身份证:“过个几年,姐帮你想想办法,也弄一张。”
   我捧在手里看了再看,近乎顶礼膜拜,心中艳羡不已。
   姐第一次寄钱回家是两年以前,整整五千块。五千块,在种地人眼里是一笔高不可攀的巨款,爸妈欢天喜拿去盖了新房子。那一年,全村流传着我家的两件喜事,一是我的姐姐周婷婷在香港混出了名堂,二是我大学毕业,成为了村里唯一受过大学教育的老师。
   “姐,你还记得健雄哥吗?”我突然问。
   她的目光一闪:“谁?李健雄?你不说我还真不记得了。哦,他怎么样?”
   “他前两个月结婚了。”车身颠簸,我稍有些战战兢兢,“他知道我要来香港,托我给你捎个好。”
   她检查着自己的手指甲:“哼,谁稀罕。”
   谁稀罕?
   “姐,你们不是处过对象吗?”我心生疑窦。
   “什么‘对象’,土不土啊!到了香港,你这毛病得好好改改。”
   一笔带过了,很不屑。
   到了十字路,司机不愿驶进去,姐破口骂了几句广东话,付了钱拽我下车。
   旺角区华灯初上,各种营生热闹开市,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我与姐沿街而行,她走在前面,步履轻盈,身段圆熟,我紧跟其后,似刘姥姥到了大观园,什么都贪新鲜。
   一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迎面走来——刚睡好觉,还哈欠连连。
   其中一个笑道:“天天‘睡’,还睡不够?”
   搔首弄姿妖娆作状地娇嗔,擦身时留下一段慑魂芳菲。
   我侧目望去。
   “丽丽,来。”姐延我入了一幢夹在两爿门面间的楼房,略显破旧颓败,前面树着大幅灯箱广告牌,迷迷媚媚,恍如隔世。
   楼梯很窄,踩上去微微颤抖,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姐说灯泡坏了,便搀着我的手往上走。冷不防,一个穿蓝色吊带裙的女人匆匆跑下来,小个子,脸上敷了很厚的粉,惨白惨白,像一只孤魂野鬼。
   姐丝毫未惊,还与她打招呼:“阿宝,上班去啊。”
   小个子女人腼腆地笑笑,唇上抹的口红油光闪亮。我发现她其实很年轻,不过十九、二十岁光景。
   “阿宝是地道香港人,住我楼下。她爸呢很早就过世,妈在老人院,也剩半条命了。还养着个不争气的弟弟,成天来向她要钱。”姐掏钥匙开门,我注意到门上挂了个牌子——“菲娜按摩”。
   “到了。”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上悬着百叶窗帘,隔断了外界的喧嚣嘈杂。开了灯,恍恍惚惚,摇曳欲灭,似个病怏怏的失去活力的人,气若游丝,奄奄一息。几件简易的家具,饭桌,沙发,茶几,电视柜,用得很旧很旧,退去鲜活色彩,没有了原来的香泽。
   “随便坐。”姐把钥匙随手一丢,倒了杯水,咕嘟咕嘟饮尽。
   坐哪儿呢?我犹豫。铺天盖地,都是女人的衣服、私物,喝空的啤酒瓶,杂志报纸,雀斑样的烟灰、烟蒂。
   “昨晚和姐妹打牌,今天一起床就去接你。”她简单收拾一下,往神台上柱香,“保佑我发达……”
   烟雾缭绕,上有神明。
   “谁不想求发达?香港遍地黄金,就看你愿不愿捡,怎么捡。”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它们”听,“抢饭吃的人多呀,不眼明手快,金山银山就落别人腰包里了,你悔也唔用。”姐跑进厨房,嘴里仍滔滔不绝,“有了金银,你就是人上人,吃好喝好穿好,走在路上抬头挺胸,说话底气足,够大声。”
   我笑。
   不一会儿,姐端出碗热腾腾的面:“快吃,乘热。”
   饿得大口大口吸面条,香味飘满屋子。姐点支烟在我旁边坐下。
   “你不吃?”
   “姐不饿。”
   我呼呼喝着汤:“不如妈做的打卤面好吃。”
   “傻女,碗仔面哪及手擀面好味。”
   叮咚——有人揿铃。
   姐一边应门一边转头嘱咐:“姐要开工了,你回房慢慢吃,再瞧瞧房间合不合意。”
   “哦。”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摸入房间。
   淡绿墙壁,一色的百叶窗帘,拨开一角,可以看见楼下熙熙攘攘的行人和错综交织的道路。对面是一家舞厅,七彩的霓虹灯管闪着扑朔光芒,灯与影反射到我的脸上,特别绚目。我拉上窗帘。
   房里摆了张不太相宜的行军床,簇新的,没来得及添上铺盖和被褥。除此以外,另有一个白色衣橱和配成套的写字台,椅背上挂着块紫红的抹布,墙角还堆着些旧报刊和折好的硬纸箱子。这原该是姐放杂物的地方,临时布置起来,也算个落脚的处所,我心满意足。
   “菲娜,最近生意怎么样?”
   门外传来声响。我快速吃掉面,自门缝一瞧,是个秃头男人。
   姐奉上浓浓的媚笑:“你不光顾生意哪会好?你们这些跑江湖的呀,经常来我这儿做做按摩,松弛一下,脾气也无那么暴躁。”
   男人道:“菲娜姐死要钱出了名,你也知啦,他们有点钱还不去烂赌!”
   姐道:“我这是真功夫耶!嫌贵找露露、芬妮她们啊,半卖半送划得来。”
   男人一把抱住姐:“我就是钟意你巴喳(泼辣)。”
   我一惊,险要跌出去。
   男人走时塞予姐一封红包,姐欣欣然收下了,好言巧笑地送至门口。
   “他是……”我颤巍巍地问,“姐的对象?”
   呀,姐说过不能叫“对象”的!
   “那个地中海?”姐笑翻了,“还‘对象’呢!他就是我一客人,逢场作戏。”她怕我多想,“我做按摩呢是有执照的,正经生意来的,跟‘路上’那些不一样。”
   我想起那群花蝴蝶。
   “她们出卖青春,我出卖手艺,高贵得多。”姐一笑,“当然,姐比她们挣的少多了。一次三百港币,大方的客人顶多给个上千块。在香港,钱太不禁花。”
   我听得目瞪口呆。
   她扔条裙子给我:“换上姐看看。”
   镜中的我脱下了浸透汗水尘土的旧衣服,如蛇蜕去了浑身旧皮,重整旗鼓,重获新生。
   丝质的连衣裙上绣着朵硕大饱满的牡丹花——绝代只西子,众芳唯牡丹。
   我曾想去洛阳看牡丹,看《游园》里的姹紫嫣红,看《聊斋》里葛巾玉版,看只在书里见过的秋水妆、金系腰、铜雀春、杨妃深醉、瑶池贯月……
   姐已发话:“靓!真是人靠衣裳马靠鞍。这可是越南丝,吃价钱的。”她淘出双钉珠片的粉红系带高跟鞋,“你先穿着,原来那身衣服不要了,找工作也容易点。”
   整整两个月,我并未寻到适合自己的工作。走访的几间小学俱闭门不纳,文职对英语和打字的要求又很高,凭我刚从大陆上来,一无门路,二无经验,遭拒乃意料中事。
   姐还是每晚打扮得山清水秀应酬不同的男人,隔三差五塞点钱给我。白色衣橱里渐渐摞起姐替我置备的衣衫鞋袜:家常袍子,衬衣,长短裙,时髦的外套,高档内衣裤……我结识了不少她的姐妹挚友,得了很多穿华衣美服的机会。但毕竟仍悬在空中打漂,脚不落地,心担重负。有时候我会独自到楼下的“宋记”茶餐厅,拿支红笔在报纸上勾勾画画,说白了,还是不愿靠姐。餐厅老板是潮州人,三十出头,瘦瘦小小,戴副斯斯文文的黑框眼镜,大家唤他“华哥”。
   来往的手托盘上,各色小吃琳琅满目:水晶球、芝麻糊、羔烧番薯、豆沙秩、无米稞……都是著名的潮州点心。我边搜索着今日的求职栏,边啃着一只猪排面包。
   “丽丽,来了很久啦!”穿着白围裙的华哥把一杯奶茶放我面前,“秘制丝袜奶茶,请你喝。”
   “谢谢。”
   华哥瞄一眼被我画满红叉的报纸:“还在看求职栏啊?现在找工作确实不太容易。”
   我垂下头,倍感失落。
   “其实你还好啦!我刚来那会儿举目无亲的,在工地帮人扛大包,就系那种卖苦力的。现在还不系一样生意兴隆,婚也结了,孩子也生了?”
   见他一副幸福小男人的模样,我笑道:“孩子多大了?”
   “我女儿啊四岁半啦,好顽皮的。”他道,“你在大陆系小学老师喔?以后我女儿功课不懂也可以请教你的啦!”
   小学老师有何用?在香港它几乎一文不值了。
   “你呢?在老家有唔男朋友?”他问。
   “没有。”
   “这样好,少牵挂。”华哥扶了扶眼镜,声音恻然,“那时候,我在潮州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说起来跟你有点像。”
   这就难怪他与我交浅言深。
   “后来我到香港讨生活,准备存够了钱就和她结婚的。谁知道几年后回老家,她已经嫁人了。”
   说着说着,他眼中有泪光闪动,明晃晃的,像一柄柄剜心之剑。
   比起他,我似乎更孓然一身。
   不知为甚,我想起了姐和健雄哥。
   她也为当初的决定痛过,悔过吗?
   我的家乡是一片囿于峡谷深处的村落,四季风景秀丽冬暖夏凉。我们有一条赖以生存的老街,摊贩们在石子路上常年星罗棋布,兜售核桃,书画,装在银碟里的香皂,还有人生着风炉做好吃的炸糕和牛肉煎饼,木炭吡呖剥啰烧得红火兴旺。
   卖土布的货郎把三轮停靠在大槐树下,我和姐最爱挑布,白地紫罗兰花,樱桃红洒绿,水蓝棋盘格,几块钱就能裁一身姣好的衣裳。姐的店里有只廿五寸彩电,做妹妹的沾了光,乘着为姐送饭的空儿瞟上两眼。姐捧着大海碗坐我身旁,饭多菜少,有时只有锅巴和几片酱白菜,她也吃得香。姐胆大,常带我上山去玩,山上有当地人建的寺庙,立着金漆的菩萨和罗汉,每日有和尚颂经念佛,香火鼎盛。
   她是这村子里第一个去到香港的女人。
   我是第二个。
   偌大的中国,偏偏选了这个地方,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一个脂光粉艳的女孩进来:“丽丽姐,乜你都黎左既(怎么你也在)?”
   是阿宝。
   “唔该(麻烦)!一份鸳鸯四宝面!”
   “无问题!”华哥道,“甘耐无见!尼排过得点啊(这么久不见,最近过得如何)?”
   “今早被那个痴线(神经病)一闹,无一点心情。”她毫不含糊地唾弃自己的亲弟弟,“离晒谱啊(太过分)!领一群人来砸我门,打坏东西又不得散几多钱?”
   我道:“他这样你还能忍?”
   “衰仔!只懂勾女、伸手要钱。”面上来了,她漫不经心地洒着胡椒,“前世唔修,我从油麻地做到深水埠,又从深水埠做到旺角,他死缠啊,我无办法。”
   二十岁的她就这么过早的老去了。
   我买了便当拿上楼。
   立在门口,屋里传出姐与男人争吵的声音。
   “你串D咩啊(你神气什么)?无我你能成香港人?我有钱你就百依百顺,现在我只问你度一点水(借钱),你要哄我走?”
   姐咒骂:“痴线!你又穷又衰就来向我度水,难道要我养你啊?我是你什么人?”
   摔破玻璃的声音,男人怒不可遏地冲出门,与我打了照面。是个矮冬瓜似的胖子,一脸油腻横肉的市井之徒。他撞开我扬长自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怔了一下,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怖。
   “回来了?”姐不动声色地扫着地上的碎玻璃。
   “嗯。”我心事重重地放下饭盒。
   “买便当了?我正好饿着。”她没事人般坐下大啖起来。
   我忍不住问:“那个……什么人?”
   其实我已猜中几分。
   姐满嘴饭和肉:“那个核突佬想占我便宜,我早把他甩了。现在他做生意亏了本,跑来问我借钱,我才没那么笨。”
   “姐,你不怕?”
   “我怕什么?”她不以为然道,“有种砍死我啊?这点事都摆不平,我岂不白混?”
   我仍存疥蒂。
   “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和健雄哥分的手?”凭空飞来的勇气,我脱口而出。
   仿佛触动了姐的某根神经,她缓缓停下动作:“那时你还在外地念大学呢。”
   这一次,她不打算瞒我。
   当年,姐在村子里掌管着五平米的小卖部。她像一朵出水的芙蓉,鲜艳夺目,人见人爱。暑天里,小卖部的冰柜派上用场,姐立起一块黑板:盐水棒冰贰角、赤豆绿豆冰叁角、桔子水伍角、紫雪糕捌角。姐读书少,不识的字常常叫我代写。健雄哥长姐三岁,是小学的体育老师,每天下了课都去姐的店里喝瓶五角钱的桔子水,一来二去,两人互生感情。健雄哥家有那么点厚家底,人又长得英俊强壮,村里的姑娘都乐意同他套近乎,他却只倾心我姐一个。有一回,学校举行球赛,姐特意拿了两块冰砖央我给健雄哥送去,被好事之人揭发了出来。姐为此受了村委干部的批评——小资产阶级情调,无组织,无纪律。
   “分手不是我可以控制的,是他老李家太小瞧人。”姐终于道,“有几个钱就嫌我不是党员,又没读过什么书,和他不般配。”
   “那健雄哥不心疼你?”
   “这块木头有多孝顺呀,没跟着一起赶我就不错了。他奶奶说的话才难听呢,‘只会在小店里勾引人’,‘一副尖酸刻薄浪蹄子相’。”姐淌下两行泪,“起先我们还背着家里偷偷来往,没多久他家就托人给介绍了一个城里姑娘,我便知此生无望了。”
   我听了,心绪荡漾,久久无法平抚。
   事已至此,能说清谁对谁错?
   覆水难收啊。
   “罢了。”姐抹掉眼泪,“我买了东西送你,放屋里了。”
   一条蜜色的睡裙,叠好了摊在床头,像一层柔软透明吹弹可破的肌肤,温泉水滑洗凝脂,从此君王不早朝。屋小如舟,似在风头浪尖。我拾起来对着镜子比一比,立刻又放下了。
   我听见哭声。
   稚嫩的,像许多年前的童音,远远地飘至时光另一头。
   我也有过喜欢的男人。
   记得正值初冬,天气冷,山路崎岖难行,学校便照顾我与几个家远的学生住在一起。其中有个叫“莹莹”的女孩底子薄,先天不足,每晚与我同枕。一夜,她周身疼痛,发起高烧,我背着她心急火燎找到最近的医院。值班医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做事认真负责,不单立马安排莹莹入院,还在我囊中羞涩时挺身解围。我和莹莹唤他“好心大夫”,每次遇上,他的嘴角总挂着谦和的微笑,像一阵清风,不经意间吹进我心里。
   莹莹出院那天,我怀揣着一双亲手缝制的鞋垫去办公室找他。
   在门口见到两个先我一步的护士,一个端茶倒水,一个递上热气氤氤的饭盒。
   “今天吃什么?”他笑眯眯地问。
   “煎饺。”较美的忙回答,“韭菜猪肉馅儿的。”
   他拎起一个白白胖胖的饺子,三两口吃掉,护士的脸上乐开了花。
   我不敢进去了,唯有把鞋垫子藏起来,不舍地离开医院。
   然后有一日,他被调走了,调去城里,我甚至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回忆能够渗透任何东西,哪怕是一颗坚硬的心。
   不久,阿宝搬离了这幢旧楼。原因不是要躲她弟弟,而是被一个富商看中了,另置物业,当起樊笼里的金丝鸟。姐嫉妒得要死,说她麻雀变凤凰,媳妇熬成婆,好命。我无斯感觉,只是凄惶惆怅。
   傍晚我来到“宋记”。
   这个地方只有华哥见惯世面,而且愿意听我说话。
   我有太多话想说,关于我的家乡,我的爱情,我的人生。
   我的姐姐……
   未入夜,店里关了灯,门却敞开,似一块黑洞洞空落落的伤口。
   我像个游弋不定的影淡淡地进到“伤口”里去。
   “华哥?”他正瘫坐在一张方桌前,喝得酩酊大醉。
   他抬起头觑我一眼:“咦,丽丽啊,你来了正好,陪我一起喝!”
   桌上倒着六、七个喝空的酒瓶。
   他自言自语道:“我那黄脸婆说我无用!说我系‘一旧饭’(笨蛋),‘窝囊废’!我没钱给她家用吗?她还不系每天跟人打牌、逛街,连孩子染病都不管!”
   他凑过来,浑身酒气扑鼻。
   “喝酒不能解决问题的。”我自己的问题都束手无策,如何劝慰他人?
   “醉了好,醉了好。”他醉眼朦胧地贴近,“若梅,你脸红了真好看,比我那黄脸婆强百倍!”
   耳畔“嗡”地一阵鸣响。
   他当我是什么人?
   “你要是系跟了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受苦。”他开始说糊话,“我到香港去赚钱,不用很久,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若梅……若梅……
   我吓得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上楼,慌张启锁,钥匙几番对不准孔。
   “碰”地关上门,惊魂甫定,身体瑟瑟发抖。
   脑中忽然清醒了。
   若梅?莫非是他爱过的女人?
   她负了他。
   那么多年,哪怕结婚生子,他依然对她念念不忘。
   终日奔波牢碌,惟独酒后才敢唤其芳名。
   “乜事啊(什么事)?”姐在背后冷冷道。
   “没,没什么。”
   看到姐我更是吃了一惊。房间漆黑,她披散着发蜷腿歪坐在沙发上,脸上化妆全无,似乎哭过,眼圈红肿,眼珠大得诡异,在黑暗中显得绿森森,鬼阴阴。
   我吓出一身汗:“姐,你怎么了?”
   “怎么了?”她态度生硬,“除了钱和男人,我能怎么?”
   钱和男人?姐还有别的男人吗?
   她将矛头指向我:“你打扮得那么漂亮要去哪?”
   “我,我刚回来……”
   “你也学会我勾人这一套了。”她全不在听我说什么。
   “我没有!”
   她抓起一双鞋疯了似的朝我砸过来:“我们家有我一个贱胎就足够了,不需你跟我争!”她越说越疯狂,随手拿起什么,就拼命打在我身上,女人是要靠自己的!靠别人一辈子也翻不了身。你明白吗?你一辈子也别指望翻身!”
   她将胸中郁积的愤懑一古脑宣泄在我身上。
   她对我这样蔑视、侮辱、践踏。
   因为我是她妹妹,是她最亲近的人。
   “你骂我?”我泪流满面,“你算什么?你那些钱怎么来的不要以为我不懂,我什么都知道!”
   她大怒,甩我一记耳光:“滚!滚!”
   我冲出楼道,站在马路上,身边人来车往,震耳欲聋。
   要去哪儿呢?天大地大,何处容我安身?
   一个酷似阿宝的女孩从我面前晃过,鬼使神差地追上去,她已融入暮色,不知去向。
   繁华尽头,烟火匍地,如梦无痕。
   我蹲坐下来。
   恨,不曾这样恨过。
   为什么要来香港?我咬着牙自问,脸上如火滚烫,心念似电飞转。
   切肉不离皮,我岂能怨姐?
   她比谁都痛苦。
   明天,明天无论如何要带姐回去,回朝思暮想的家,回父母身边,回峡谷的村庄……
   就是明天……
   (完)

责任编辑:清竹
编者按:文章选题很好 就是用词欠佳 最好再修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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